那幫小子估計已經被李薇訓得服服帖帖的,個個都說不可以,這是規矩。
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規矩。
小巴屁顛顛地朝我跑來:「葉姐,你說我們還有得賺?」
我瞥了眼四周的佈置,拍拍小巴的肩膀道:「先再開幾天試試,我瞭解一下市場行情,看看能不能賺。你也把過去的賬本拿給我看看,我熟悉一下你們以前是怎麼經營的。」
我剛說完,小巴的臉就垮了下來。
「葉姐,你說我們這些人哪懂什麼做賬啊!以前薇姐帶我們的時候,我們就是瞎幹而已,賺多少花多少,沒得賺就不花!反正從來沒有記過帳,你說的賬本,我們沒有啊!」
看著十幾個人茫然的表情,我朝天翻了個白眼,頭有些疼。
此刻,我終於明白李薇那句話的意思了。
「葉子,你比誰都聰明,你幫我管一年店子,等我出來。我誰都不信,就信你。」
李薇是吃定我了,才把這麼一個爛攤子交給我。
在店裡坐了一會兒,我簡單地給他們分配了工作,又向小巴要了各種酒品的報價表和進貨單,粗略地看了一下,就頭疼地丟進了包裡,跟小巴說了句過兩天聯絡他,讓他們先按我說的經營,然後出了酒吧。
臨走的時候,還有幾個小兄弟忍不住衝過來問我,薇姐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回來。
我朝他們笑了笑說,跟男朋友去法國玩了,玩累了她就回來了。
是啊,她跟男朋友去法國玩了,一年後就回來了。
我對小巴這麼說,對他們也這麼說,以後遇到季雨笙,也這麼說。
我要讓他們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年,薇薇過得很好。
薇薇是個愛面子的人,我知道她比誰都驕傲,比誰都不想讓人家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我的薇薇很驕傲,她要一直這麼驕傲下去。
所以,我幫她撒了謊。
再次回到「盛世」,很多事都變了。
比如,我已經不再是先前的艾葉。
之前的艾葉可以守著幾分兼職,安安靜靜地生活,默默做一片隨處飄搖沒有家的葉子。
而今的我,沒了兼職,卻不得不為一個落魄的酒吧打拼。
我不再是隨風飄零的葉子,我有了方向,在這個古色古香的城市,有很多我在乎的、也在乎我的人。
然而不變的是,我永遠也改變不了葉子早逝的命運。
不知道還有多久,我這片渺小的葉子就會再也飛不動,落在地上,化為一抔黃土。
只希望我離開的時候,能為大家鋪好所有的路,這樣我才能了無牽掛。
我回到學校的時候,蔡淼她們的創業團隊已經比完了複賽,排名很好,擠進了前三。現在只剩下決賽,如果入圍,便能代表學校參加全國大學生創業比賽。
為了慶祝,大家提議出去聚餐。
聽說要聚餐,我的太陽穴習慣性地疼起來。
我實在不想看到這次又跟上次一樣,來幾段擾亂情緒的插曲。
然而盛情難卻。
我將酒吧的具體經營方案弄好,跟小巴又商討了一下酒吧的營業情況後,便換了件衣服,跟著蔡淼她們一起出門了。
沒參加比賽的陳怡珊也去,人多熱鬧。
我笑了笑,心裡無奈,天知道我最怕熱鬧,太熱鬧容易出意外。
到宿舍樓下的時候,莫蓓蓓已經在那裡等著我們,身旁還站著滿臉彆扭的冷玉婷,看來兩個人已經和好了。
見到冷玉婷身後的林楓時,我的腦神經猛地抽疼了一下,既而又看到不遠處走過來的冷子沫和忙著揮手打招呼的季雨笙,我的腦袋疼得更厲害了。
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來,我想今天一定會很「熱鬧」。
「老哥,你們怎麼來這麼晚!」冷子沫一靠近,冷玉婷便擰著他的胳膊抱怨。
冷子沫習慣性地蹙眉,卻沒有掙扎。
「那個……你是叫冷玉婷吧?我們聽莫蓓蓓說起過你,你是哪個系的?」嘴巴停不了的安佳好奇地問冷玉婷。
冷玉婷挑了挑眉,挽著冷子沫的胳膊,驕傲得像只孔雀:「跟我哥一樣,計算機系的!」
「哥哥?冷學長真的是你哥哥嗎?」這下連蔡淼都不淡定了。
「不然呢?連姓都一樣還能有假啊?看我們倆的眼睛、鼻子,像不像?我們是一個爹媽生的,不過父母離異後就各跟一個了!」冷玉婷指著自己的臉說道,話說到一半就被冷子沫責怪的眼神打斷了。
「說那些做什麼!」冷子沫似乎不喜歡冷玉婷在外人面前說家裡的事。
誰都不會喜歡。
蔡淼、安佳被冷子沫驟然冷漠的臉色嚇了一跳,沒敢繼續發問。
一旁的陳怡珊因為曾被冷子沫訓過,一直表情僵硬地站在安佳她們身後。
而我,因為突然見到這麼多關係錯綜複雜的人同時出現,一時倒也忘了上次被冷子沫親到額頭的尷尬。
連帶後來替補我的那個同學,一共十個人,蔡淼、安佳、陳怡珊跟那個我連名字都沒記住的同學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並肩走的莫蓓蓓跟冷玉婷。
估計是想撮合莫蓓蓓跟林楓,冷玉婷又拉起了紅線,硬是拽著林楓一隻手讓他跟她們走一排。
可笑的是,林楓一直朝後方轉過頭來找我,然而對上我漠然的眼神之後,又很受傷地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再次回頭。
最終我朝他笑了笑,不帶任何感情,像對待一個普通人般微笑。
林楓的臉色變得比之前還難看。
或許,對他來說,我給他一個怨恨或者不滿的表情要比微笑好得多。
微笑,代表我已經不在乎他了,而他還在期待我的在乎。
他似乎還是沒有明白我那次說的話,還在拖泥帶水。
季雨笙走在他們後面,旁邊跟著冷子沫,我和他們並排走,之間卻隔了好幾步的距離。
有些界限不能亂越,一旦越過了就難以抽離。
季雨笙好幾次想湊到我身邊來。
我能感覺到他的躁動,估計是因為我託小巴去李薇學校幫李薇還他手機的事。
他這次來,八成也是為了打聽李薇的事。
可季雨笙還是忍住了,沒有直接跑過來問我,反而一個人衝上了前排,硬擠到冷玉婷旁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冷玉婷搭著話。後來似乎得罪了人家,被冷玉婷敲了幾下腦袋。
季雨笙跟冷玉婷很熟,我望著跟冷玉婷打鬧的大男孩,突然眼睛有些刺痛,鼻子發酸。
跟那個男孩打鬧的本是李薇,是被關在監獄裡見不到天日的李薇,是怕那些在乎她的人傷心,還要我編謊話騙人的李薇。
一行人,明明很熱鬧,我卻覺得心裡很空。
他們的世界,我融不進去,我的世界,人們已經散場。先是蚊子,後是薇薇。什麼時候,我們能再次回到三人世界,等她們回來時,我是否還能守候在原地。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驀然發現,自己放慢了腳步,漸漸落在那歡鬧的人群之後。
視線如此開闊,卻都好陌生。
很孤獨,近乎寂寞。
我很想念我的朋友,我的蚊子,我的薇薇,我們美好的曾經。
溫暖的指尖貼上我的眼瞼,輕輕地擦拭我忍不住滾落的眼淚,一下一下,淚水落在那雙白皙修長的手上,一片晶亮。
我不敢抬頭看那人,怕一抬頭,就再也回不了頭。有時候要讓一顆心淪陷很簡單,就像現在一個擦淚的動作,一個……散發著清冽氣息的溫暖擁抱……
「艾葉,不要哭。」
一個叫做冷子沫的人,一句簡單的帶著些許憐惜的話。
我終於忍不住洶湧的淚,靠在冷子沫的懷裡,在眾人不注意的後方,泣不成聲。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我的悲傷,只說一句「艾葉,不要哭」。
永遠是那麼一句話,不詢問,不揭穿,就只說那麼溫暖而又簡單的一句安慰的話。
餐桌上,我跟冷子沫的隔了好幾個座位。我們一前一後進門,沒有交流,沒有人對我們的晚到表示關注。
這樣沒有說好就互相隱瞞的默契,讓我覺得剛才躲在他懷裡的一頓痛哭就像是假的一般。
季雨笙跟冷子沫碰碰杯,笑著湊在他耳邊說著什麼,冷子沫抬頭瞥了我一眼,低頭喝了一口手中的啤酒,將快黏在他身上的季雨笙推開。
季雨笙吃了癟,一個人悶聲悶氣地吃菜,時不時朝我看過來,開始一個座位一個座位地挪動。
「姐妹,換一下。」
「姐妹,換換。」
「姐妹,再換換!」
換到了我旁邊,季雨笙想方設法地想從我這裡問出些什麼。
我故意不看季雨笙,只是把目光投向桌角處忙著給林楓灌酒的冷玉婷。
冷玉婷是鐵了心要把她表弟灌醉,是為了再將他和莫蓓蓓撮合到一塊兒?她到底有沒有問過莫蓓蓓的想法,有沒有長眼睛,沒看到她姐妹尷尬得不行嗎?
見我看著他們,冷玉婷朝我冷哼了一聲。倒是林楓,看了我一眼,酒喝得更勤了,臉上還帶著怨氣。
我只是喝果汁。
見我不理他,季雨笙索性撞了撞我的胳膊,意圖吸引我的注意力。
這一撞,杯子裡的果汁全灑了出來,他終於如願以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麻煩讓讓,我要去洗手間!」
「我也去!」季雨笙沒皮沒臉地朝我咧嘴笑道。
我恨不得伸手一巴掌將這欠扁的傢伙扇到外太空去。
「你去哪兒?去女廁?」我沒好氣地白了季雨笙一眼,推開他徑直朝洗手間走去。
我知道,季雨笙還是會跟來的。
果然,從裡面擦完衣服出來,我就看到了守在門口的季雨笙。
他一看到我就黏了上來。
我一把拍掉季雨笙落在我的手臂上的手,看他滿臉委屈,嘆了口氣無奈地說:「想問什麼,問吧!快點,抓緊時間,不然被人家看到你一男的堵在女廁所門口,被人嘲笑別怪我。」
「不怪你不怪你,我們去外邊說。」
我白了他一眼,人已經被季雨笙拉到了餐館後門。
「葉子!小葉子!葉兒!大葉兒!你就告訴我李薇這丫頭死哪兒去了吧!莫名其妙地還了個手機回來,什麼話都不說,你這不是存心讓我的心吊著難受嗎?」季雨笙哭喪著臉說。
我漠然地站在一旁,抬頭看著那張奶油般嫩滑的臉,想想他當初跟薇薇第一次見面的樣子,心情又有些低落。
我吸了口氣,將那股酸澀感甩開,抬眼一本正經地對季雨笙說:「她去法國玩了,一年半載回不來!她媽很快就會幫她去學校辦休學手續了!」
「法國?去法國哪兒呀?她發什麼神經,為什麼突然去法國啊?以前沒聽她說過啊!她一個人去嗎?旅遊嗎?」季雨笙驚訝地問道。
我看著他像孩子般有些賭氣的樣子,心裡掠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又心狠起來,殘忍地開口:「她跟男朋友一起去的!說是去一年,誰知道去哪兒,一年能跑很多地方,說不定他們一時興起,跑完法國跑美國、俄羅斯都有可能!」
果然,我話一說完,季雨笙的身體就僵了,他愣愣地看著我,像被人打了似的,眼眶有些泛紅,聲音顫抖。
「男朋友?什麼男朋友?我怎麼不知道!她不是沒有男朋友嗎?」
「估計是剛談的,薇薇一向雷厲風行!你不知道也正常啊!」
「不可能!她要是有男朋友,先前幹嗎跟我糾纏不清?幹嗎我說喜歡她,她不拒絕啊?為什麼我黏她,她也不趕我走,還要搶我手機啊?她不是喜歡我嗎?她怎麼可以有男朋友?」季雨笙朝我吼起來,抓著我的手臂激動地說道。
我被他抓得有些疼,眼前又浮現出李薇在看守所那幅玻璃隔斷後面哭著求我的樣子,眼裡忍不住湧出一絲酸澀感,我狠心地甩開了季雨笙的手,生氣地朝他喊回去。
「你朝我兇什麼!你有本事自己去法國找李薇啊!你幹嗎不自己去問她?你問我幹嗎?我又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我怎麼知道她為什麼不要你?真好笑!連物件都分不清,就在這兒瞎吼!」
喊完這些話,我突然想哭,怕季雨笙看見,連忙背過身去,逃也似的跑進了餐廳,只留下季雨笙一個人。
他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愣愣地站在原地,許久之後,才抬手擦眼睛。
哭什麼啊,放你去找更好的,有什麼好哭的!
最終我還是忍不住退了回去,躲在門後,看著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小孩子的季雨笙,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我為薇薇難受,也為季雨笙難受。
其實一年後,薇薇就會出獄。如果季雨笙真喜歡她,應該不會計較薇薇坐過牢。
但愛情永遠不只是兩個人的事,薇薇出來後,還有酒吧那麼多兄弟要靠著她活,她有個坐牢的老爸,她的背景差不多都被抹黑了,季雨笙家裡是書香世家,他的家人怎麼可能會願意接受薇薇。
季雨笙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他眼裡的薇薇,豪爽帥氣野蠻霸道,充滿激情。他看到的只是薇薇乾淨的一面,永遠不知道薇薇背後的生活。
她帶著小巴他們跟人家打過架,因為好奇貪玩進過少管所,現在又坐了牢。
要是他知道這些,還能保證像現在這樣,把薇薇當成寶貝嗎?還能在意識到失去薇薇時,哭得這麼傷心嗎?
不會吧!
我想不會。
薇薇也認為不會。
所以,還未開始,她就已經放棄了一切獲得幸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