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笙沒有回餐廳,一個人狼狽地離開了。
餐廳服務員以為出了什麼事,跑來我們這桌詢問,大家都面面相覷,只有我一個人低頭吃著碗裡的菜,一聲不吭。
「艾葉!你跟季雨笙說了什麼?服務員說你和季雨笙剛剛在後門待了很久,你回來了,他卻走了。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麼?」冷玉婷怒氣衝衝地將酒杯往桌上一砸,朝我吼道。
我瞥了她一眼,繼續吃菜,嘴裡懶懶地回應:「想知道幹嗎不自己去問他?我能對他說什麼,不過就是回答了一些他糾纏了很久的問題。」
「艾葉,你就告訴她吧,季雨笙到底怎麼了?別傷了和氣,大家難得一起吃個飯。」
莫蓓蓓一臉尷尬地站起來做和事老。
蔡淼、安佳她們都坐在一旁茫然地看著我們,連剛才忙著喝酒的林楓也滿臉通紅、眼神迷濛地不停朝我們倆看來看去。
最淡定的是冷子沫,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低著頭,收拾他妹手邊被砸碎的酒杯,蹙著眉頭叮囑:「小心割傷手。」
冷玉婷火氣很大,離開座位跑到我的面前,一把將我拽了起來。
「是不是李薇那賤丫頭?她玩了季雨笙對不對?」冷玉婷抓著我的衣領兇狠地咆哮道。
我抬頭冷冷地看著她,淡然地反駁:「薇薇不是賤丫頭!請你注意用詞!」
「啊呸!那女的一天到晚跟流氓鬼混,她不賤誰賤?跟你混的哪個不賤?你們是臭味相投!」冷玉婷用力將我推倒在地,啐了口唾沫罵道。
有人離開座位急切地朝我奔來,一雙冰涼的手將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我以為是冷子沫,抬頭一看,卻是滿身酒氣的林楓。
冷子沫正站在冷玉婷身邊,抓著她的手,臉上有些怒意。
冷玉婷絲毫不在乎她哥的怒氣,還在口無遮攔地大罵,罵李薇,罵我。
我呼了口氣,推開林楓攔著我的手,朝冷玉婷走過去,一巴掌揮在了那囂張的臉上。
一記清脆的耳光,所有人都怔住了。
根本不給冷玉婷反應的時間,我又反手甩了她一個巴掌。
腦袋被吵得很疼,但我的手打得很爽。
「這兩巴掌,一個是為我自己打的,一個是為李薇打的。誰都可以罵我,就你沒資格。冷玉婷,你這輩子都欠我的!」
欠我一條命!
是你把我打成那樣,是你害我要早死,是你讓我每天都算著日子過活,是你……
很多想說的話憋在心裡、壓在喉頭。
我看著發愣的冷玉婷笑:「別再讓我聽到你罵我朋友,再賤也輪不到你罵!我平生最反感做事不用腦子的人,你一天到晚除了多管閒事,不分青紅皂白惹是生非,還會什麼?是不是你老爸一天到晚忙著花天酒地,沒時間教你,你才變得野蠻無理?」
「艾葉,別再說了!」我還沒罵完,冷子沫突然黑著臉朝我吼道。
「你給我住口!就因為你們不管教她,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做哪些事是對的,哪些是不對的,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人不教,怎麼能長大?你老這樣縱容下去,她總有一天會出事,你們誰陪她一起受罪?」我冷冷地朝冷子沫說道。
冷玉婷看著我,眼裡都要冒出火來。
她想衝過來打我,卻被冷子沫一把攔住。
「你不就是記恨她當初打了你嗎?是,是她不懂事,是我們教得不好,是那個男人不配做父親,是我這個哥哥做得不夠好,所以她犯了錯,該打。你罵得都對,但你能不能不要在這種場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數落我們家的事。你難道不知道什麼叫尊重嗎?」冷子沫看著我,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心中升起一股寒意,看著他笑。
尊重?他這會兒跟我提尊重!
她妹妹剛才罵我跟薇薇的時候,知道什麼叫尊重嗎?
我哪句話說得不對,哪句話對他們不尊重了?
我記恨?我要是記恨冷玉婷打我的事,她早該坐牢了!
我這麼一個時日無多的人,有什麼好記恨的!
我只是不希望他這個妹妹再這麼無知囂張,不希望有人成為第二個我。
我以為冷子沫懂我,原來根本不是。
「艾葉,你別走啊!艾葉,小婷你跟艾葉道歉吧!是我們對不起她,是我們對不起她啊!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不懂!我現在根本不要談戀愛,我不要林楓了,是我們錯了,你跟艾葉和平相處不行嗎?為什麼不行呢!」
身後傳來莫蓓蓓的哭喊聲。
然後,是冷玉婷不甘的咆哮聲。
「憑什麼?我又做錯了什麼?憑什麼你們都護著她,憑什麼你們都罵我?你要跟她好好相處,那你去啊!和我當什麼朋友啊!還有你,你不是我哥嗎?別以為我不知道,來的時候,你在外面抱了她多久,我們都看到了。冷子沫,你不是一向很有原則嗎?怎麼連表弟的女人都搶!你不是喜歡她嗎?喜歡幹嗎不去追?幫我幹什麼!真可笑,艾葉還會哭哦,她不是艾葉嗎?一天到晚就知道裝聖女,裝淡然,裝什麼都不在意的艾葉!她哭什麼啊?她有什麼好哭的?你們都真可笑!」
「小婷你去哪兒?」
「冷玉婷,不準亂走!」
「你們別管我,誰都不要管我!我不要你管!你們不是都幫艾葉嗎?幹嗎都不去追她?拉著我幹什麼?放手啊!冷子沫你放手!放手!放我走!哥!哥!求你,讓我走啊!」
腦袋很疼很亂,我站在馬路邊,看著馬路對面亂作一團的人影。
我能看到他們掙扎的樣子,冷玉婷在哭,冷子沫在哄,莫蓓蓓在哭,其他人也在哄,一切都很清晰,可他們的聲音,我越來越聽不清。
看吧!冷玉婷,看看吧!你的無知乾的好事!
我失聰了!
看到了吧!
唉,你怎麼可能看得到?
真想讓你看看!看看你的幼稚把別人害得多慘。
看到了,我想你也就會長大了。
那日之後,日子照樣過。
冷玉婷不來找我麻煩,我也沒工夫跟她瞎耗,我們倆本來就沒仇,上次的事只是一個段插曲罷了。
牙齒跟舌頭都會打架,何況我跟冷玉婷。
李薇的酒吧也漸漸上了軌道,小巴他們這群人雖然平時不務正業,但腦子不蠢,看到酒吧能賺錢,倒也上了心,大家都很努力地打拼著。
然而賺錢是一碼事,賺多少錢是另一碼事。
我們店裡的生意,只能填飽大家的肚子,要說有多少餘利分給大家,還真沒有。
雙休日一到,蔡淼她們便忙著籌備創業大賽的事,我跟陳怡珊表面上雖然和好了,但一直很少交流。於是,我索性揹著包坐車去市裡的酒吧找小巴他們。
做生意光靠分析帳面、異想天開可不行,還得學會取經。
跟小巴他們商量了一下,今晚歇業一天,大家去其他家酒吧玩,看看人家的經營手段。
捨得了小錢,才賺得了大錢,也不知道是想帶著大家放鬆一下,還是為了其他,反正我這次真是大手筆,把近期酒吧賺的錢差不多都拿出來了。
大家分了一下,然後分配了幾個比較有名的酒吧,各自去玩。
說實話,除了幫薇薇代管的這間酒吧,這是我頭一次泡吧。我不喜歡酒吧內嘈雜的音響,顏色繁雜的燈光。
然而,人總得偶爾放鬆一下,何況我的放鬆能帶來些商業利益。
第一次上這種地方,當然得跟著靠譜的熟人,所以我跟小巴分在了一組。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我也不擔心小巴他們會坑我。
以前李薇一定對他們很好,不然他們也不會這麼死心塌地地對我。
其實大家都知道,我只是暫時替李薇管理酒吧,一年後,我就會走。
這種紙醉金迷的生活不適合我。
而且,我想我的腦神經也受不了這種激烈的地方。
果然,不適應就是不適應。
剛踏進酒吧,我就被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震得腦袋疼。
「我們那兒晚上也是這樣嗎?」我捂著耳朵朝滿心歡喜的小巴問道。
小巴搖晃著身體回答道:「是啊!酒吧都這樣啊!我們吧裡的音樂要比這兒還勁爆一些,而且好聽,全都是阿東選的。葉姐,阿東你認識嗎?就是我們吧檯的那個戴眼鏡的小子,你別看我們沒念多少書,阿東沒輟學之前,還在音樂學院待過呢!很會挑歌的!」小巴賣弄地朝我說道。
我朝他生硬地笑了笑,從包裡找了副耳機戴上。
我的耳朵已經出現過短暫性失聰,實在受不了這樣的刺激,我可不想難得來次酒吧,耳朵就聾了。
跟小巴挑了個兩人空桌坐了下來,小巴興沖沖地去跳舞,我則待在位子上,吃著花生米打量四周。
這家酒吧的生意的確好,人多得簡直讓人看花眼。
我嚼著花生米,視察完環境,便啜了一小口送過來的雞尾酒。
我不怎麼喝酒,但這次既然花了錢進來,總得嚐嚐這裡的口味跟我們店裡有什麼不同。
沒錢點所有的酒,我也沒這酒量,不過剛嚐了一口這裡的東西,我就覺得,我們那兒的調酒師跟廚師都得換,果然不能光顧著省錢,讓吧裡的幾個人自己調酒。
我一一將環境、服務跟我們店裡做了比較,我想這次沒白來。
坐著無聊想回去了,但還沒見小巴回來,只好多坐會兒,又點了些東西吃。
出來玩,飲料一定不能多喝,喝多了總愛上廁所。
人生地不熟,找了個服務生問了下洗手間的位置,我便揣著包走了過去。
一開門就跟一個迎面出來的女生撞了個正著。
我以為蚊子不會再自甘墮落,她會好好地活著,然而此刻,再度與我相遇的她,比上次我看到的還要讓人揪心。
汪玫雯退出演藝圈的事,早在上個月的報紙上就登出了。
有人說她是自動退出,不想在演藝圈打拼了,還有人說她得罪了上層,猜測很多。
我一直認為,蚊子是因為聽進了我的話,想重新開始才離開的。
如今我才知道,我錯得有多離譜,我高估了自己的影響力。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蚊子,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找了個安靜的地方,乾乾淨淨地生活,而是滿臉濃妝地在a城最繁華的酒吧裡賣酒,如果不是看到她手上舊年的刀疤,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想承認那個人就是蚊子。
為什麼?
為什麼還要這樣?
好好地做人,好好地生活,真的有這麼難嗎?
我給蚊子點了杯酒精度不高的雞尾酒,自己坐在沙發上,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被我硬拉過來低著頭一聲不吭的女生。
「你在這兒待多久了?」我開口問道。
蚊子抬頭看著我,畫著大煙燻的眼睛神采暗淡,帶著些許惶惑,卻不開口。
我看著她低胸的吊帶超短裙,感覺很是刺眼。
正巧小巴跳完舞樂呵呵地朝我們桌走來,我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衝到小巴面前,要他脫下身上的襯衫丟給了蚊子。
「穿上!」我煩躁地朝蚊子吼道。
似乎第一次看到我這麼焦躁的樣子,只穿著背心的小巴很驚奇。
「葉姐,她是誰?」小巴指著動作僵硬地穿衣服的蚊子湊在我耳邊小聲問。
我推了推他,拍拍他的肩膀,丟了句「朋友」,然後示意他繼續去玩,別管我們。
傻子也看得出我要跟蚊子單獨聊聊,何況小巴很機靈,他朝我點了點頭,然後抓了把花生米又一次鑽入了舞池。
回到位子上,蚊子已經穿好衣服,依舊一聲不吭。
「你沒啞巴吧?我問你在這裡做了多久了!你聽到沒啊?你到底要我怎麼說,才會懂得珍惜自己,像個普通女孩子一樣生活啊?」
我頓時來火,怒吼著伸手抓起剛才在廁所門口撿到的酒吧女別在身上的名牌,往蚊子的身上丟去。
「說吧!你到底為了什麼?缺錢還是其他?你之前不是做明星的嗎?就算不是大牌,也小有名氣,難道一分錢也沒撈到,要淪落到穿成這樣在這兒賣酒的地步?到底缺多少錢,才逼得你正兒八經的工作不找要做這一行?」我的聲音低了些,但語調更冷了。
蚊子終於抬頭看我了,眼裡似乎有水霧在閃爍。
「上次我們打了人逃跑之後,劇組就不要我了,我們之前簽了合同的,他們說我害得老闆不給投資,所以還得付違約金。我出道以來,就拍過一個小廣告,沒什麼錢,不懂法律,又沒靠山,他們說怎樣就怎樣。錢全賠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那次跟你談話後,我也不想幹了,你說的都對,我也明白,我一直以來都在用報仇為藉口糟蹋自己,所以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了。可是,我退出了娛樂圈之後才發現,我自己什麼都不會,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幾十萬的債務,我還得照顧我那瘋掉的媽,沒錢靠什麼活啊!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現在一定很厭惡我。但要是有錢,誰想幹這行啊!我還不是走投無路!」蚊子兩手絞在一起,聲音哽咽地朝我說道。
我的情緒逐漸平緩下來,坐在沙發上直愣愣地盯著這個命途多舛的女孩。
「為什麼不來找我?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一直以為,那次話說明白了,我們還是可以做朋友的。上一輩的事不關我們的事,我艾葉還當你是朋友,那你呢?你有沒有把我當朋友?走投無路了為什麼沒想過找我這個朋友?」
「找你有什麼用啊!艾勝的公司倒閉了,你跟你媽又被甩了,你都自身難保,我還找你幹嗎?拖你後腿啊!欠我的是艾勝跟李廣明那王八蛋,你又不欠我,我幹嗎要來拖累你?幾十萬又不是小數目,你一個學生有什麼錢。」蚊子突然朝我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