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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鳩 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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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語塞,心裡很不是滋味。

蚊子說的沒錯,幾十萬不是小數目,對於我們這樣的學生來說,更不是筆小數目。

薇薇的酒吧剛走上軌道,就算日後能賺錢,也是薇薇的,願不願意借給蚊子還債,還得看薇薇的意思。

當然,我想薇薇要是知道蚊子的事,一定會願意借的。

但問題是要等多久,酒吧才能賺夠那麼多錢?每天賺的還得除去大家的日常開銷,幾十萬,真的很多。

「一共要多少錢,大概什麼時候要你還清?你說清楚些,錢的事我幫你想辦法,這行你先別幹了,跟我走吧!薇薇留了間酒吧,我現在幫她管著,平時上課也沒多少時間去,你反正沒工作,就幫我在那兒管管!那裡的人都是薇薇的朋友,都很好,不會對你怎樣的,總比你待在這裡好。到時候錢我按正常工資算給你。」我揉了揉漲疼的太陽穴朝蚊子說道。

她看著我,一臉愕然,許久才吐出句話:「一共欠了一百萬,我自己還了四十萬,還有六十萬,他們按高利貸算利息,越早還清越好。」

六十萬!那是多厚一疊人民幣啊!

「你把債主的銀行卡號給我,這錢我幫你還了,你以後慢慢還我。」我仰頭將桌上的雞尾酒喝了個精光,鄭重地向蚊子說道。

蚊子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驚訝了。

「你哪裡來那麼多錢?」蚊子問。

我將摘下的耳機重新戴上,邊收拾邊說:「我們家那棟別墅被我賣了,賣了兩百多萬,錢一半在我手上,一半在我媽那裡。本來是留著給我跟我媽後半輩子用的,現在,先給你還債吧,反正錢可以慢慢賺。」

「你家的房子?不,我不要,那房子是艾勝買的,錢是艾勝的,我不要艾勝的錢!我死也不要艾勝的錢!」

蚊子驚叫起來,面露癲狂之色,抓起自己的包就要跑,被我一把抓住。

她還在掙扎,用手捂著耳朵,不停地朝我大叫。

「我不會要艾勝的錢!他的錢是髒的!我不要!」

酒吧裡本來就很吵,再加上蚊子的尖叫,就算我戴著耳機,耳膜還是被震得生疼。

實在是受不了這麼壓抑喧囂的氛圍,我咬著牙將亂動的蚊子拉出了酒吧,一齣門,便把她甩到了地上。

「你瞎叫什麼!我告訴你,那不是艾勝的錢!那是我媽十九年青春心血換來的錢!艾勝為什麼有錢?那是因為他娶了我媽,我外公把公司給了他,那公司是留給我媽跟舅舅的,名字寫的是我外公的,跟艾勝沒半毛錢關係。要不是公司被搞破產了,我媽得到的何止是一棟被搬空的房子。你怎麼跟冷玉婷一樣,事情都沒分清楚,就知道瞎嚷嚷?嗨,我跟你提冷玉婷幹嗎?你又不認識她!反正我告訴你,那錢不是艾勝的,你別有陰影。你要是不要,還想繼續穿成這樣去賣酒,我也不攔你,你儘管去。但我要告訴你,我要是你媽,甭管有沒有瘋,我要是看到你搞成現在這樣子,我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我朝蚊子怒氣衝衝地吼道。

蚊子坐在地上哭得沒完沒了。

我也沒哄她,只無力地蹲在地上,抱著漲疼的腦袋,眼神呆滯地看看蚊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時,我那疼得快要開裂的腦袋裡,好像只有一個想法,蚊子哭累了,哭完了,我們就又能回到從前了。蚊子先回來了,很快,薇薇也會回來,然後,我們就又能聚在一起了。

又能在一起了,蚊子、薇薇、葉子……

我想這樣的日子很好。

蚊子終於回來了,我的世界不再像先前那般空曠,我的朋友在一一回來。一份用六十萬換回的友誼在我心裡根本無法用金錢衡量。

時光流逝,年華荏苒,為那段情傷過的心、流過的淚、掠過的笑容,都不能用金錢去換算。

這陣子,課很少,所以一有空,我要麼在酒吧,要麼就回老家。看看薇薇,跟她貧幾句,然後再回家看看我媽。她還是老樣子,喜歡一個人盯著一個地方發呆,話很少,依舊是鬱鬱寡歡的樣子。

家裡沒出事之前,我特別愛看我媽安靜的樣子,感覺她渾身散發著一股優雅的氣質,而現在,我一點也不喜歡看到她這樣。那沉靜的表情,看得我心慌,我怕她憂鬱症越來越重,藥物、治療,似乎對她沒有任何效果。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她快樂起來。

我能回老家的時間一直不多,但每次回去,我都需要好幾天才能從那種氛圍中走出來,頭也越來越疼。

又一個週末,我躺在酒吧後臺抱著近期的賬本睡著了。

臨近午夜,外面的喧囂都與我無關,我只要躺在這裡,一筆又一筆地算著賬,看著時光從指尖流逝,數著日記上的劃痕,算著一年之期還剩多久。

蚊子很能幹,雖然很早就輟學,但在社會上歷練過的她,比我們許多人都會察言觀色,揣摩客人的喜好。她是個出色的老闆娘,至少,在薇薇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她比我更適合當老闆娘。

睡了沒多久,就聽到有人敲門,然後蚊子走了進來,對我說我有朋友過來玩,讓我出去一趟。

在a城,我很少有朋友,跟我打交道最多的除了蚊子就是小巴他們,充其量再算上幾個室友和幫我藏著秘密的莫蓓蓓,還有那幾個我也不知道該算什麼的人。

反正,那群人來玩,總會自稱是我朋友,我也懶得辯駁。所以,我好像有了很多朋友。

外面角落裡,圍著一張大圓桌坐了一圈人,我粗略地看了一眼,一直是那幾個人。

從左往右數一圈,冷子沫、季雨笙、冷玉婷、林楓、莫蓓蓓、蔡淼、安佳、陳怡珊,數來數去,好像一直就是這麼一群人。

他們都是我的「朋友」?

好吧,算是吧!

這群朋友有一次帶著滿臉不情願的冷玉婷突然來酒吧向我道歉,從此以後他們差不多每週都要來這裡坐一會兒,不過總是三三兩兩的,難得像今天一樣到的這麼齊。

我轉念一想,現在剛剛考完試要放寒假了,估計他們想趁回老家之前,好好聚一次吧!

想到寒假,我才感慨又是好幾個月過去了。

過完寒假回來,那就半年了,還有半年,這裡聚著的人中,就會多上一個李薇。

是啊,近來與我有交集的人差不多都到齊了,就差薇薇了。

薇薇在的話,看到她的酒吧生意這麼好,一定會像小巴他們那樣,笑得合不攏嘴的。

蚊子很有「老闆娘」的風範,殷勤地給大家上飲料、小吃,我也被推著走到了那群人面前,臉上掛著笑,找了位子坐下。

可是,我很尷尬地發現,這群人的座次讓人糾結,我根本就不知道坐哪兒好。

要是跟蔡淼她們坐一塊兒,但是宿舍那仨丫頭就跟連體嬰似的,我不好意思插進去;去跟莫蓓蓓坐,她身旁的林楓一直哀怨地看著我,冷玉婷就在他們邊上,我要真過去了,還不被瞪死,我實在不想自討沒趣;去貼季雨笙?冷玉婷也在那兒,實話說,上次她表面上是來給我道歉的,今天看她這表情,哪像是跟我什麼都不計較的樣子。

沒位子坐,我正考慮著要不要讓小巴幫我把休息室裡那張皮椅拿出來另外加位時,忽覺手上一涼,人就被拉了過去,一屁股坐在了冷子沫旁邊。

其實,我最不想坐的,就是冷子沫身邊,太尷尬。

我總覺得跟冷子沫之間有些說不清的曖昧,我總想避開他,卻又總忍不住接受他對我的幫助和照顧,兩個人越來越糾纏不清。再加上冷玉婷上次一語道破我跟冷子沫擁抱的事,我更難以面對這個人了。

我清楚地知道,無論是過去的林楓,還是現在的冷子沫,我都不可能跟他們產生感情,因為一旦涉及感情,多需要承諾,而承諾,多是給予一輩子的希望,而我的一輩子太短。

我僵硬地坐在冷子沫身邊,懶懶地吃著東西,胡思亂想。

突然臉上一熱,我的心猛地顫了一下,抬頭就看到冷子沫微笑著將頭湊到我耳邊,輕聲耳語。

「半個月沒見,你好像胖了些!」

一聲哂笑傳來,我的呼吸被撲散在耳邊的熱氣攪得有些紊亂,不知道是不是酒吧內的溫度太高,還是喝了酒的緣故,我臉上有些燙,腦子糊里糊塗,嘴裡嚼著冷子沫遞過來的花生米傻傻地問:「胖了不好?很難看?」

酒桌上,大家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談笑著,我的思維很混亂,絲毫沒覺察出自己的舉動很容易讓人誤會。

「還好!你以前太瘦了,現在胖點兒也好,至少臉色紅潤了!」

冷子沫的笑容帶著深意,我朝他笑了一下,別過頭去,專心吃花生。兩個人再也沒說話,冷子沫的手很好看,修長白皙,剝花生的姿勢很優雅,我看著堆在眼前的花生米,愣愣地,手不受控制地一次接一次將那些花生米往嘴裡塞,腦袋裡很亂,我的心也很亂。

我們不該是這樣的,可我又想不出為什麼不該。

像我這樣註定會早早離開的人,不配享受這樣默默湧動的溫柔。

坐了一會兒,我們這桌只剩下了零零星星幾個人,其他人都去跳舞了。看著專心剝花生的冷子沫,又看看隔了幾個位子一直盯著我的林楓,再看看林楓旁邊擔心地不時在我跟林楓、冷子沫之間看來看去的莫蓓蓓,這場面真是又尷尬又混亂。

我藉故去了洗手間,洗了把冷水臉,直到臉上的紅暈散得差不多,才釋然地鬆了口氣,感覺整個人清醒了很多。

一齣門,在拐角處,我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在昏暗的角落裡推推攘攘,我靜靜地站在沒有光線的地方,目睹笑得花枝亂顫的冷玉婷霸道地將季雨笙推靠在牆上,強吻了上去。兩道身影,就這麼纏繞在一起,一個貼緊,一個沒有推開。吻,很炙熱。

我的眼睛又一次開始泛酸,耳邊迴盪起一個女孩子故作堅強而又哽咽的聲音——

「葉子,你知道戀愛的味道嗎?你之前跟林楓談過戀愛,應該會知道些,是不是澀澀甜甜的。真可惜,我的愛,剛發了芽就已經註定無法開花結果了。幫我轉告季雨笙,我不喜歡他,一點都不喜歡,半點兒都不喜歡,讓他不要再找我了,把手機還給他,讓他別找我了。不要告訴他我被關在這裡,告訴他,我跟男朋友去法國玩了,這樣他才會死心,呵。」

薇薇,你看到了嗎?他死心了,季雨笙對你死心了。

除了身世背景,李薇不比冷玉婷差,一點兒都不比她差。只是,薇薇是一個看似沒心沒肺,卻比誰都怕虧欠對方的人,她怕自己配不上季雨笙啊!她怕,所以只能推開,然而有些人一旦被推開,就再也回不來了。

薇薇,我親愛的薇薇……

莫蓓蓓她們最終未能奪得創業大賽的冠軍,幾個人很是失意,相約來我們酒吧喝酒散心。

人生難免會遇到挫折與失敗,比結果更重要的是經歷。

這場比賽對於她們來說,本來就是一場歷練,能進複賽已經不錯了。

我坐在回家的火車上,聽著電話裡蚊子跟我說莫蓓蓓她們來酒吧玩的事,眺望著外面飛過的鳥兒。

蚊子開朗了很多,她不像我剛遇到她時那樣故作冷酷和墮落,也不像我小時候熟悉的她那樣柔弱單純。

蚊子跟我說著酒吧裡的事,寒假我得回家,那裡的事本來想交給小巴,但蚊子說她不回去,店就讓她全權代管。

其實我不討厭這樣的蚊子,我覺得她現在這樣,要比我小時候熟悉的那個蚊子能幹得多,只是她的心思,我也更難捉摸。

聊完莫蓓蓓她們的事,蚊子說起擴大酒吧經營的計劃。

李薇的酒吧,半年來,生意好了很多,加上蚊子的圓滑世故,她代管酒吧的這幾個月,業績更好了。

蚊子看上了附近一家網咖,決定收購下來,開成酒吧的分店,另請一批人負責。

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蚊子已經將店面盤了下來,現在跟我說的只是店內裝修、人員分配的事。

我不是不喜歡錢,誰都想多賺點錢,但這店不是我的,它是薇薇的。

蚊子曾問我,李薇去哪兒了。

其實我很想告訴她,我們在這裡過著自由的日子,薇薇卻在坐牢。

但我不能,謊言一旦說出,就必須不停地說下去,所有人都知道李薇跟男朋友去法國玩了,所有人都這麼告訴蚊子,我也只能這麼告訴她。畢竟季雨笙他們常會來酒吧玩,我可不希望蚊子知道真相後,不小心告訴季雨笙。

我答應過薇薇,誰也不告訴,蚊子也不行。

蚊子興沖沖地跟我講著酒吧連鎖店的佈置,我習慣性地揉捏著太陽穴,減輕腦袋的疼痛感。

我很想告訴蚊子,李薇開這家店,並不是為了賺錢,只是為了讓那幫跟著她的兄弟們有飯吃,給他們一個像家一樣的避風港,給他們點兒事情做,不要讓他們出去惹是生非。如今,李薇的酒吧已經搞得很好,小巴那群人也都很安分,大家都喜歡這樣的生活,沒必要再打拼另一個市場。

我們要的是情,是安定的生活,不是錢,不是更大的利益。

開闢新市場是要付出代價的,誰來付?誰去管那家店,那家店又算誰的?她拿去開那家店的資金知道是誰的嗎?

是薇薇的!酒吧裡賺的錢除了給大家發工資外,都是薇薇的。她不經我同意,擅自決定拿錢開店,我沒話說,只是想告訴她,別忘了,店的主人是誰。小巴他們可以忘了自己跟著大姐是誰。

蚊子帶他們賺錢,他們就叫她雯姐,像喊李薇那樣,稱她大姐。

他們可以忘了薇薇,我不可以。

從小就聽過這樣一個故事,斑鳩不會築巢,常常強佔喜鵲的巢,於是有了「鳩佔鵲巢」這樣一個成語,用來比喻強佔別人的住屋或者位置。掛電話的時候,我只留給蚊子一句話。

別學鳩佔鵲巢。

那個酒吧不是我的,也不是她的,是薇薇的,總有一天,鵲兒會回巢的。

我想蚊子會明白我的意思,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要去拿。無論還是不是朋友,我們都要做好自己的本分。

到家的時候,我先去看了李阿姨,然後去了看守所。

好長一段時間沒見到薇薇了。

跟第一次在看守所見薇薇的感覺很不同。大家似乎都變了,以前我們倆在一起,總是薇薇說得多,我只顧聽。而現在,都是我說得多,她只顧著聽。

李薇的頭髮長長了,齊肩,看上去倒有點小女人的嬌羞。

她說,葉子你好像胖了。

我說,薇薇你更瘦了。

然後兩個人就拿著話筒隔著中間的玻璃笑。

李薇說,時間過得真快,還有大半年,我就能出去了。

我說,時間過得不快,我天天算著,現在還剩下大半年。

說不到幾句話,時間就到了,李薇又被人帶走了。

我跟李薇說了酒吧的事,說了又遇到蚊子的事,說了學校裡的事,唯獨沒有告訴她,季雨笙跟冷玉婷在一起了。

我後來才知道,薇薇什麼都知道。

李薇有個牢友,比她早出來大半年。那個女孩出來後去a城找男友。

巧的是,她男友跟李薇是一個學校的,有次女孩念舊回來看李薇,聊起她男友的事,又聊起了她男友的室友,說他室友有個性格比李薇還野蠻霸道的女朋友,叫冷玉婷,而那室友,叫季雨笙。

怪不得那天薇薇一直問我,還有沒有話要跟她講。

薇薇一直問我,是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了我的謊言。

她一直問我,有人掛念她嗎?

怪不得,她那天的笑容,那麼牽強。

原來,薇薇也是個愛把悲傷藏在心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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