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揚決定了的事,哪管方明曦不願意,一聽肖硯同意立馬拽著她去另一邊開車門。
「我真的……」方明曦回神,不用兩個字還沒說,鄧揚不由分說把她塞進車裡。
「上去上去。」鄧揚將她摁在肖硯身邊坐好,「跟著我硯哥你就放心,絕對平安到家。」說著衝肖硯笑,「對吧哥,人就交給你了啊。」
肖硯瞥他一眼,沒應答,只說旁的:「你準備怎麼辦。」
「沒事。我再打兩個電話,要真沒有修車廠的人來拖車,這車就撩這兒,我讓我朋友開車來接我們,明天再找人拖車。」鄧揚答完爽快將車門推上,「行了你們去吧,我自己能划算好。」
他話音剛落,不遠處站著的唐隔玉沉默好半天,忍不住出聲,又是一貫的刻薄:「多金貴呀,這就她一個女的?」
鄧揚回頭,氣不打一處來:「有完沒完,你又幹嘛?」
唐隔玉背靠路燈鐵柱,雙手環抱在胸前,不甘示弱瞪他:「我說錯了?我站在這大半天你管過我沒?哦,就她一個人是女的我不是?」
當著這麼些人和她吵架又被她不留情地搶白,鄧揚因無法反駁而略顯尷尬,頓了頓,聲音硬邦邦:「好好好你也回,要上車就上車,多你一個人坐不下似的!」
這一番對話,換做平時方明曦或許都不會入耳,聽過就算了,可這會兒坐在後座和肖硯中間只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車裡氣氛又分外安靜,弄得她也有些不自在。
——肖硯目視前方置身事外的模樣,甚至比拉開駕駛座車門進來的寸頭順勢打量的視線更磨人。
車窗外,唐隔玉衝鄧揚翻了個白眼,音量低下來,「我才不坐,讓她坐個夠。」
「那你就別吵吵!」鄧揚還她一個白眼。他就煩她這樣,總是沒事找事。她和他從小玩到大,一直是他交友圈的一份子,他的朋友幾乎也都是她的朋友,往常四處玩,再玩再瘋的時候都有,這不過是車壞了要在原地多待一會兒,對她來說完全不算事兒。她根本就沒打算先回去,非要刺他兩句,就是純粹找方明曦的不痛快。
鄧揚不再理唐隔玉,手撐在車框上,俯身和後座的兩人說話。
「有什麼事兒就和硯哥說,他跟我親哥一樣,沒什麼不能講的,別跟他客套見外!」先跟方明曦說完,又對肖硯道:「開慢點啊硯哥。」
肖硯頷首,算是應過。
拖拉這許久,寸頭終於開車。
城郊小道上的路燈光影被拉得很長,車輪沙沙碾過,車裡明一陣暗一陣。
方明曦靠著車背,坐得有些僵。許久,她轉頭向車窗外,說:「有些原因,所以今天才和鄧揚出來。」
寸頭因她突然的解釋倍感詫異,透過後視鏡看了她好幾眼,她的表情不太清楚,只能看見側臉柔媚的弧度。
方明曦保持著看窗外的姿勢。十多秒直至半分鐘,肖硯才出聲:「你不必和我解釋。」
「沒想解釋。」方明曦說,「你幫過我一次,我欠你一個人情,你那天說的話我聽到了,沒忘。」
早從第一回在醫院病房見面,他對她和鄧揚就表達了足夠的不贊成。更別提她欠他人情那天他說的話,已經很清楚明白。
他讓她離鄧揚遠點。
玻璃反光將他的側影映得越發清晰,方明曦不想看,微垂眼瞼閉唇不語。
寸頭的打量從方明曦身上拓展到肖硯那兒,這個看一眼,再看一眼那個,在他們來來回回。
肖硯沒管他在琢磨什麼,也未再接方明曦的話。
一路安靜,瑞城漸漸開進視野。
開了二十分鐘,寸頭跟肖硯說:「硯哥,我是先送她回去再找個地方把你放下,還是……?」
肖硯說:「你不是要去找郭刀?直接開去。」
「那等下這車?」
「我開。」
寸頭似是想說什麼,想想這樣最省事,便照辦。
他們說話間方明曦沒插話,但是寸頭問她:「你去哪?」言畢馬上把話吞回去,「哦對,鄧揚說你回家——你家在哪?等會我有事,硯哥開車送你。」
他怕肖硯忘了問,得拖拉。
方明曦報了個地址。寸頭重複一遍,道:「好嘞,記得了。」這話是說給肖硯聽的,提醒他。
又十分鐘不到,寸頭把車開到一個方明曦不認識的地方,邊解安全帶邊嘆氣:「哎,突然接到電話從縣裡回來也來不及準備,就這麼空手去看郭刀他爸爸……」
手機和煙裝上,下車前扭頭:「硯哥我先走了,你們小心著點。」
肖硯點頭。寸頭下車,奔進一棟居民樓裡,消失不見。
肖硯下車,繞到前面坐進駕駛座,沒跟方明曦說一句,直接開車。全程無交流,一路往方明曦說的地址開。到地方一看,肖硯默了兩秒,「這就是你家?」
「有餘網咖」四個碩大的字映入眼簾,旁邊是一家名叫「迎客來」的小賓館,年歲不輕的燈牌亮著光。
「我家裡人睡了,宿舍鎖了門。這裡離學校不遠。」方明曦隨意答了兩句,拉開車門下去。一隻腳踏出去,頓了頓,「……謝謝。」她傾身出去,邁開步並不回頭看。
方明曦朝有餘網咖走,上樓前在網咖另一端隔壁的小店買喝的。手伸向碳酸飲料,半路停住,換了一瓶一元的礦泉水。
付過錢,她邊走邊擰瓶蓋,站在網咖樓梯外仰脖喝水。
身側兩旁驟然亮起光,將她的影子深深印在樓梯上。方明曦捏著水瓶轉身,被刺眼的車燈照得眯眼,不得不抬胳膊去擋。
亮著燈的車緩緩朝她開,駕駛座的肖硯單手握方向盤,將車停在方明曦面前。
裝潢粗糙簡陋,除了幾件傢俱沒甚擺設,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異味。大體一看,這家叫迎客來的賓館,和名字的美好寓意並不相符。
方明曦進屋環視一週,掀開被子在床頭坐下。她玩了會兒手機,回頭朝浴室的磨砂玻璃看,隱約透出一個高大人影。
肖硯給她開完房間,陪著上來後沒走,進了浴室抽菸。她稍看了看,收回視線,低頭玩自己的手機。
浴室裡傳來鈴聲響。
肖硯站在洗手檯邊抽了半根菸,寸頭打電話來問:「硯哥你在哪?我看過郭刀他爸了,還好,傷的不是很嚴重,我過來找你。」
肖硯把地址說了,「用不用我來接你。」
「不用。」那邊寸頭一聽還是方明曦先前報的地方,道,「我自己過來就行。我跟郭刀說了,明天會和你一起去他們家看兩個老人家。」
郭刀和寸頭關係鐵,好的從小穿同一條褲衩長大,寸頭跟在肖硯身邊以後,連帶著肖硯也認識了郭刀。
但鐵還是比不過他們鐵,今晚去陂縣廠裡,郭刀突然打電話給寸頭說他爸弄傷腳,從醫院打了石膏回家。大半夜,寸頭可以去郭家,肖硯卻不好這時候登門。
寸頭道,「硯哥你就在那等我,我攔到了車,馬上到。」
他堅持,肖硯也沒多說。
掛了電話,肖硯彈彈菸灰,重新叼起抽了一半的煙。深吸一口,被長呵出的煙氣矇住半張臉,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迷起了眼。而後,把火摁滅在並不太乾淨的洗手池裡,肖硯將扭曲的煙丟進垃圾桶。剛要出去,忽的聽到奇怪的聲音。他一頓,微微擰眉。
推開浴室門出去,那古怪的聲音霎時變得清楚直白。隔壁的叫床聲穿透單薄的牆板,灌滿了整個房間。肖硯的注意力卻落在方明曦和她擺在面前的手機上。
「你在幹什麼?」
除了隔壁的動靜,還有一道,源頭是她的手機。
——隔壁真人實戰的聲音和她手機播放的嬌媚音訊交織在一起,較勁般糾纏。
盤腿坐在床上的方明曦聽到他的問話,抬頭看向他,無所謂地聳聳肩,笑了笑。
「網上搜的。」
這間賓館的房間都不大,梁頂又低,肖硯站在床尾和浴室門前之間的位置,以他的身高,視覺上使得整個屋子越發窄狹。
方明曦的手機擺在床上,肖硯壓低視線看她,她卻只看著螢幕。音訊約有幾分鐘時長,快到尾聲,她調到前面從頭繼續放。
安靜的房間裡迴盪著嬌吟,肖硯蹙了蹙眉。
隔壁的動靜中途斷了,停頓好一會兒之後,再開始時收斂了不止一點半點。不多時徹底結束,沒了聲響。
方明曦關掉音訊收好手機,腿盤久了發麻,從床上下來顫顫踉了一步。
她開啟桌上的老電視機,讓節目聲音接替先前的音訊,房間裡聽起來一點都不冷清。去衛生間時經過肖硯身邊,他忽的道:「你對鄧揚,用的就是這一套?」
方明曦腳下一頓。
「你覺得是就是吧。」她笑。誰都沒看誰,她從他旁邊擦肩走過。
方明曦把浴室門關上,功效極低的排氣扇嗡嗡運轉,浴室裡的煙還沒完全消散。
她擰開水龍頭,兩手接了一捧水低頭洗臉。將鏡子擦得鋥亮,她看著鏡中自己的臉,一滴水從眉尾淌下。
外面有開門和關門的聲音,她沒去管,拆開牙具洗漱。
瑞城這地界,對方明曦這麼個十足的外來客而言,陌生感比親切更甚。畢竟她生在隔壁省,也長在那兒,上大學的那年才帶著金落霞搬到這裡。
原先在老家租住的房子一住就是十多年,從她有記憶開始就沒搬過家,那一片也是老家的舊城區。
很多時候,晚上都是她一個人在家,她會將門窗關得嚴嚴實實,再開啟電視把音量調大,家裡有人的假象,能讓她安心看書寫作業,不去想門外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動靜。
習慣養成了就難改,後來大了,獨自出門在外總免不了留個心眼。
從浴室出去,外頭已經沒有肖硯的身影。
方明曦沒在意,她把唯一的一把椅子拖到門邊頂住,確認門鎖反鎖了兩圈才回到床上。
七點睡醒,方明曦睜眼摸出放在枕下的手機,七八條未讀訊息均來自鄧揚一個人。內容無非是問她到家沒,大概是見她沒回猜她已經睡著,鄧揚那邊沒打電話來。
方明曦回了條資訊,洗漱拾掇好去學校。
賓館在學校附近,她步行回去,路上給金落霞打電話。
金落霞問她:「昨晚怎麼沒回來?」
「昨天到朋友家玩,在她家睡的。」方明曦說,「現在在回學校的路上,不用擔心我,我一會兒會回家。」
金落霞一聽,如往常一樣信了,沒多問,說了聲那就好,叮囑:「要吃早飯啊,記得吃早飯,不吃早飯對胃不好。」
方明曦連聲應好,快到校門時掛了電話,到早點攤買了幾個包子。她吃了一個,剩下兩個帶回寢室。
因是週末,平素學習日就愛出去玩的舍友自然不在,只有周娣一如既往留在寢室。
周娣還坐在床上醒神,方明曦一通折騰,換好衣服已準備離開寢室。周娣問:「去哪?」
「去拿東西。」方明曦沒細說。
周娣忙不迭提:「那晚上跟我一起吃飯吧,我請你吃烤魚。」
方明曦想了想,說好,「不過我晚上還有事,要早點吃。」她背上包朝外走,又道,「你把包子吃了墊肚子,早餐不吃不好。」說完人也到了門外。
莘街離學校不近,方明曦搭公車到的時候,劉姐正在她老公的茶葉店裡指揮上班的姑娘打掃衛生。這個門臉開在街頭第三家,生意尚可。見著方明曦,劉姐還算親熱,沒說幾句就把她那天賣酒的錢給了她。一百二十塊錢,拿在手裡就兩張。
半個小時後到家,因先前的電話說會回去,金落霞便燒了火籠在廳裡等她。自己烤還不夠,見她回來硬要拉她一起。
方明曦有點無奈:「這天氣還沒那麼冷,我哪裡用得著這個,你烤就是了。」
「開始降溫了,你得多穿點,學校裡衣服不夠回家來拿,千萬別凍著。」金落霞見方明曦不肯,最後倒也沒強求。她最是怕冷,這麼些年住的地方從來沒有過空調什麼的,火籠必不可少。
方明曦和她聊了會兒,在家時間過得很快,吃過午飯,轉眼就到傍晚。
出門前告訴金落霞不回來吃晚飯,頓了頓又說:「晚上我也不回來住了,和朋友約好去玩,到時候直接回學校,明天上課。」
金落霞應好。
方明曦和周娣電話聯絡,約在小吃街入口碰面。
一個人閒逛了一天,周娣無聊得快發黴,一見方明曦就小跑迎上去。
周娣挑了家味道出名的烤魚店,聽方明曦的要求,挑了最角落的位置。
草魚口感稍硬,黑魚肉質鮮嫩,但一個刺少,一個相對來說刺多,各有優劣。方明曦不挑,周娣喜歡吃肉糙些的,便點了一條三斤多的草魚。兩個人胃口都不大,只另外加了兩個小冷盤就罷。
十多分鐘,先上一道拌木耳,周娣和方明曦邊吃邊小聲說話,就著熱過的甜奶,吃得渾身舒暢。
正聊著,外頭進來一行人。
「老闆,點菜——」
大剌剌的嗓門,幾個人魚貫而入。
周娣回頭,就聽有人道:「揚哥,喝什麼酒?」原本專注吃菜的方明曦聞聲看去。
鄧揚走在最前頭,進店本想找個位置坐下,發現方明曦也在。
「明曦!」他當即一臉意外之喜,桌子也不找了,直奔她倆而來,眼直勾勾頂著方明曦,「我打你電話沒人接,你怎麼不告訴我你也來這?早知道一起過來多好。」
「……啊。」方明曦輕應一聲,「在家裡,不方便接電話。」
鄧揚瞧她們桌上只剛上了一道小菜,回頭對後邊他的朋友道:「端兩張桌過來並在一起,就坐一塊吃吧,不用挑了。」
方明曦抿抿唇,瞥一眼他身後,睿子和唐隔玉都在,道:「我們這邊坐不下,這裡靠牆角,會有點擠。」
「是啊。」這次唐隔玉難得沒有和她唱反調,皺眉嫌棄,「那麼擠,坐這外面多寬敞。」
「沒事,拼桌就不擠了,人多熱鬧。」鄧揚完全不給方明曦繼續反對的機會,回頭斥唐隔玉一句「就你話多」,當即自己動手搬桌子。
周娣其實有些怕他們,平時話多得不行,這時候也說不出拒絕的話。她倆就這麼和他們成了一桌,前幾分鐘還話題不斷,儘管方明曦惜字,說的比周娣少的多,但好歹也是自在有話講的,鄧揚他們一加入,周娣和方明曦都不開口了。
鄧揚一幫人點了一大堆菜,一盤盤陸續上桌,他們是自己人,說說鬧鬧別提多有勁。
見方明曦插不上嘴,鄧揚和她說話,你一問我一答,勉強算聊天。
提到昨晚方明曦坐肖硯的車先回去,鄧揚問:「怎麼樣,硯哥靠的住吧?他辦事牢靠絕對不會有問題,說了保你安全到家就一定安全到家。」
方明曦聽他話裡話外,肖硯並沒有告訴她送到的是賓館不是她家,默了默,便也就不打算說。順著他的話答:「嗯。很謝謝他。」
鄧揚笑:「沒事,不用跟他客氣。他雖然不是我親哥,但也沒差了。我哥就是你哥,跟自己哥客氣什麼。」
方明曦低頭吃菜,聽到最後一句,不著痕跡皺了皺眉。
鄧揚見她吃得少,往她碗裡夾菜,第二筷子的時候方明曦說,「不用了,我不愛吃這個。」
「是麼?」鄧揚問她喜歡吃什麼,要給她夾。
方明曦搖頭,「我夠得著。」
鄧揚只好作罷。
周娣在旁默默地看,沒說話。
鄧揚夾給方明曦的是一塊炒好的萵苣,她經常跟方明曦一塊吃午飯,她知道方明曦不挑食,食堂選單出什麼就吃什麼。
方明曦沒有特別討厭的,也沒有特別喜歡的。但若說有什麼比較對口味的……大約就是兩樣青菜。
涼拌空心菜、炒萵苣。
吃完飯鄧揚想叫方明曦一塊去兜風,方明曦說有事,和周娣先走了。
方明曦是真的有事,早上就跟周娣說過,否則周娣怎麼也要拉她一起逛街。
陪方明曦去公車站搭車,周娣不想說低沉的東西,挑一些無關的問:「剛才吃飯聽他們一直在聊,鄧揚叫的那個硯哥是誰啊?我聽他們好像都很服那個人,你昨晚見過他?」
方明曦道:「見過。」
周娣來了興趣,「他長什麼樣?好看嗎?」
好看嗎?
方明曦腦海裡浮現肖硯的臉。
正經,嚴肅,稜角分明。如鄧揚所說,那一身嚴謹氣質,的確很靠得住。
他的眉眼是英俊的,劍眉星目,而那幾次不愉快的接觸,行事間又有些和外表不符的痞氣。
周娣見她出神,晃她的胳膊:「想什麼?問你呢,那個硯什麼哥的長得好看嗎?」
方明曦略微垂眸,良久輕輕出聲:「嗯。」
周娣在旁邊咋呼,追問著有多好看,方明曦答得心不在焉,驀地想起他那雙黑沉的眼睛。
她見過很多人,尤其是青春期後的這幾年,形形色.色各懷心思的男生、男人都見過。
對她完全沒有感覺的,最明顯的就是這一個。
——肖硯。
方明曦被周娣一連串和肖硯有關的追問問得頭腦發脹,到了公車站和周娣分開,在站臺上還出神好一會兒。
要搭乘的公車駛入視線,她堪堪斂神,二十六分鐘後到達目的地。
這條街最盡處,傍晚就早早亮起的招牌燈箱和她手機備忘錄裡記下的幾個字一樣:艾菲麵包店。
方明曦提步行去,她來這裡做一日店員。麵包店裡盈滿甜膩香氣,宛如少女閨房的粉色裝修風格浪漫,如夢似幻。
一日店員就是塊磚,哪裡需要往哪裡搬,方明曦一會兒在前面忙活,一會兒被叫到後頭去,實習麵包師、裱花師在開著冷氣的蛋糕間練習,她給他們搭手。
晚上有一個時段是客流高峰期,十一點多人終於少了,門口的感應鈴不再響,玻璃櫥裡的麵包點心也所剩無幾。
其他班次的全職店員陸續下班,店長清點一天的賬,方明曦和上晚班的兩個姑娘留下打掃衛生。
「你去衛生間接桶水。」工號牌寫著27的姑娘指揮方明曦。方明曦道好,二話不說拎著空桶進去,接了半桶水出來,兩個人一起拖地。
衛生打掃到一半,門口的感應鈴突然「叮咚」響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們店……」
27號姑娘話未完,一個染著紅髮、面色潮紅、身上略微飄著酒氣的女人踉蹌進來,誰也不理,直接往玻璃窗邊的位置上一坐,頭歪歪靠著玻璃,望著外面的馬路發呆。
兩個全職店員互相對視,最後衝方明曦招手,「你,來——」
方明曦依言過去,27號道:「你去跟她說我們要打烊了。」意思是要她把那個疑似喝醉的女人趕走。
方明曦沒多話,走到女人面前,微微低頭:「這位客人您好,我們店已經準備要打烊了。」
女人沒理她。
方明曦默了默又出聲:「不好意思,我們……」
「一個麵包,一個蛋糕,一杯奶茶。我點了東西,你走開。」女人頭靠著玻璃,動也不動一下。
方明曦道:「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您……」
女人不爽,頭靠著玻璃皺眉,「你們店裡剩下多少麵包我全買了行了麼,別煩!」
方明曦扭頭看兩個全職店員,她們衝她做口型:打、包。
方明曦會意,道:「您好,您要買麵包的話可以打包,我們準備打烊了,店裡卡座無法接待,非常不好意思。」
「你話怎麼這麼多!給你做生意你就做,什麼服務態度——」女人終於轉過頭來,仔細一聽,沾著酒意的聲音其實很年輕,再一看臉,年歲確實不大,應該和方明曦相當。
方明曦卻是一頓。
「我買麵包還不行麼,你這店裡怎麼招待客人的?」女人一通斥,而後才斜了方明曦一眼——這一瞥,也愣了愣。
四目相對,女人緩緩坐直身子,眼色漸濃,「……方明曦?」
方明曦抿唇不語。
女人慢慢笑了,視線上下來回,打量她身上的咖啡色制服。
「我當是誰呢,老同學啊。怎麼,考不上好大學,在這打工賣麵包?」
「託你的福。」方明曦靜靜看她,「……我大學唸的很好。」
周娣和方明曦分開之後一個人去逛街,想買兩件新衣服穿,奈何沒有人陪同交換意見,意興闌珊逛了幾家服裝店,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買。她捧著杯奶茶在街上晃到九點多鐘,想起筆電鍵盤壞了兩個鍵,拐道往電子城去,打算買個外接鍵盤湊活先用著。
看了三家店終於找到喜歡的,奶綠底色清新淡雅,周娣扔了喝空的奶茶杯,周娣和店員談起價錢。談定後店員去裡頭給她找未拆封的存貨,旁邊一道男聲響起:「周……你是周那個什麼……」
周娣轉頭一看,就見鄧揚盯著她皺眉苦想。她嚇一跳,往旁邊縮了縮,小聲道:「……周娣。」
「哦,對,周娣。」鄧揚展平眉頭,「你是明曦的朋友,晚上還一起吃過飯對吧。」
周娣說是。鄧揚瞥她空無一人的身後,問:「明曦不是說和你有事先走麼,人呢?」
周娣說:「明曦確實有事,不過不方便和我一起,所以一個人走了。」
「她去哪了?有什麼事?」
周娣搖頭。
鄧揚見從她這問不出什麼,一下子失了大半談話興趣。周娣莫名怕他,拘謹得不行,巴不得他走開,誰知他卻沒動。
鄧揚抬頭看面前貨架上和他要的遊戲鍵盤不一樣的普通款式,突然和周娣聊起來:「唐隔玉的事,明曦有沒有和你說過?」
方明曦朋友不多,可以說是很少,身邊除了一個周娣,基本沒有其他人。聽鄧揚提起這個,周娣點頭,「說過。」
「她很生氣吧?」
周娣想了想,不知該怎麼說,只好道:「還好。」
「也是。」鄧揚笑了下,「她不愛說話,脾氣也好的不行,別人說什麼她一般都不往心裡去,那些人背後那麼議論她,她也只當沒聽到。」
周娣一頓,想說不是的。方明曦不是脾氣好,她的脾氣一點都不軟和,甚至很擰,她不理會那些非議不是因為她溫順,而是因為……
具體周娣也不知該怎麼形容,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方明曦說過的一句話。她說,有時候,弱者的反抗並不能帶來更好的境遇。這句話很喪,周娣聽到的時候也覺得悲觀,當時卻意外地沒有反駁。
不管理由是什麼,反正都不會是鄧揚認為的這樣。周娣想開口,動了動唇,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
鄧揚話題一轉,「對了,你幫我個忙。」
周娣看他。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卡塞給周娣:「這些會員卡你拿給明曦,我給她辦的。市立圖書館的,還有南城北城幾家讀書沙龍和書吧,可以免費看書借書,喝喝咖啡下午茶什麼的。」
周娣猶疑:「你自己拿給明曦吧……」
鄧揚不讓她拒絕,「你拿給她吧,你不是跟她一個寢室麼。謝了啊。」言畢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娣看著手裡的幾張卡,面露難色。
方明曦晚上十二點半才回寢室,周娣等她等得睡著了,會員卡的事直到第二天醒了才有機會說。
周娣為難道:「我拒絕過了,他硬塞我手裡就走了。」
方明曦說知道了,進衛生間給鄧揚打電話。
那邊接通,方明曦才提會員卡的事,鄧揚就道:「先別說這個。這周我過生日,定了位置吃飯,晚上唱歌,我來接你。」
方明曦拒絕得毫不猶豫:「我沒空,沒法去。」
那邊沉默了。
方明曦又說:「你把會員卡拿回去,我用不上。」
「你用不上?你不是天天一得空就往圖書館跑麼?」鄧揚有些生氣。
方明曦沉吟,而後堅持:「我用不上,你拿回去吧。」
「我不來,要還你就自己來還。」
「那我中午來你學校門口……」
「我不在學校。」他故意要和她對著幹。
方明曦道:「那我放到保安室,你去拿。」
鄧揚賭氣:「你不當面拿給我,我明天再寄給你,寄到你班上,讓快遞員到你班門口敲門。」
「……」方明曦垂眸看浴室地面,聲音微低,「鄧揚,你別這樣。我們一開始就說好的。」
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
「是。一開始我追你你就告訴了我,你不喜歡我。我幫你擋亂七八糟的男人,你偶爾跟我和朋友吃飯,在人前給我面子……但就是可能永遠都不會喜歡我。」
鄧揚似乎想笑,卻又笑不出來,「你說的多明白啊,是我自己非要上趕著貼上來。」
方明曦沒吭聲。
「你現在是不需要我幫你擋什麼了,也不想跟我來往了是吧。」
她還是沒應,握著手機微微用力。
「你當我鄧揚是什麼人?」鄧揚說,「你想斷聯絡斷得乾淨就來當面和我說,這種方式我不接受。」
他呵了口氣,「生日那天我不接你,你自己來。你要是想帶上會員卡還我也行,隨你。」
鄧揚生日晚上,方明曦沒有去吃晚飯,八點過半的時候打的到天城ktv外。
門口停了很多車,「天城ktv」五個字閃著光,大門內隱隱傳出嘈雜聲。
方明曦在門前空地站了很久,直至風吹得皮膚顫慄才收回視線。
喉嚨發乾,方明曦轉身想去便利店買瓶水潤潤嗓,順便給鄧揚打個電話問問他們到了ktv沒有。
才走幾步,迎面遇上一行幾個人。
都是高大的男人,為首那個身型尤其健碩,面容嚴謹、一絲不苟。
——肖硯。
方明曦怔了一瞬,低眸移開視線。沒等她繼續邁步,他們已經走到面前,錯身的瞬間肖硯突然停了腳步。
他和她手臂間只隔著些微距離。
方明曦聽到他渾厚微沉的聲音:「這次,又是有原因的?」
方明曦一僵,頭壓低一瞬,沒有回答肖硯的話,徑直走向便利店。沒多久,身後再次響起的腳步聲朝著相反方向,漸遠漸小,被裹挾進ktv大廳,淹沒在喧鬧之中。
買了一瓶水,方明曦在便利店外的塑膠長凳上坐下,手無意識捏著小票。前幾日低溫侵襲全城,朗月泛開的一圈圈白光似也帶著涼意,進入十二月的天氣已算得上冷。
路面車來車往,行人足下踩碾過的碎砂,和這一邊燈紅酒綠的霓虹晃影像是兩個世界。
方明曦坐了近二十分鐘,手機來電顯示鄧揚的名字。接了他的電話,在外又待十多分鐘,方明曦動身入內。廳前的服務生問清包廂號給她領路,引到門前鞠躬離開。
平心而論鄧揚長的不賴,家裡條件不錯,外形又好,性格陽光開朗,是那種在球場上打球能引得女生圍在旁邊尖叫送水的型別,除了睿子他們,在學校裡亦朋友眾多。來的人很多,小包廂不夠坐,鄧揚開了倆,一大一小委實熱鬧。
矮玻璃几上擺滿酒瓶子,有一口未動的,也有喝了一半的,見底空瓶都被隔時收拾雜物的包廂服務生收走。
瀰漫的酒精味和煙氣又濃又沉,曾經給劉姐打假期工的時候聞得夠多,方明曦不喜歡這種味道。她徑直去找鄧揚,會員卡揣在口袋裡,腳下有倒出的酒水,還有被踩癟的菸頭。
鄧揚和一個男生在角落說話,順著男生瞥向她的視線回頭,略帶酒意的臉上浮現笑容,剎那又頓住,消散。
「來了。」他沉沉說。
方明曦點頭。男生識趣走開把空間讓給他們倆。鄧揚道:「怎麼這麼晚。」
方明曦道:「剛出來。」
「哦。」他說,「你想吃點什麼?我叫人來點,喝……對,你不喝酒來著,點杯飲料?」
方明曦搖頭,「不用了。」從口袋掏出他讓周娣轉交的一堆卡,「這些還你,我……」
「我現在不想談這個,晚點再說。」鄧揚眼一翻就要走人。
「鄧揚——」
他停住。方明曦繞到他面前,遞給他。他不肯接,眼朝上看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