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曦和他僵持。鄧揚耐不住,皺了下眉,「等晚點結束了我再跟你談。」他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拿話堵她,「我過個生日你也不讓我開心,非要往我心上捅刀嗎?」
她無言。見她神色有鬆軟,鄧揚放緩口氣,多了點哀求意味:「你坐下吧,就當給我慶祝生日,我連禮物都沒要,這樣也不行?」
趁著她斟酌時機,他道:「晚點結束了我們再好好談。」停頓,加一句自嘲:「我知道你肯定沒有給我準備生日禮物。」
「就那吧,坐一會兒。」他指了個位置讓她去,頭也不回甩開她,不肯再談。
方明曦最後還是在角落坐下,鄧揚在兩個包廂來回竄,忙著周旋接待,酒一杯接一杯下肚。她誰也不熟,一個人安靜窩著,面前是一杯管服務員要的白水。
鬼哭狼嚎的歌聲、玩鬧起鬨的動靜,震得人耳朵發疼。悶熱的空調暖氣燻得人昏昏欲睡,在這樣的環境下卻又不可能睡得著。
方明曦靠在沙發上,和熱鬧的那一邊涇渭分明。她垂著眼皮發呆,閉合的門突然被推開,抬眸隨意一瞥,微頓。
四目相接,被鄧揚領進門的肖硯似乎也看到了她。不到兩秒移開視線,對視的這剎那快得像是她的錯覺。
剛說完話進來的肖硯和鄧揚兩人在另一邊沙發坐下,跟在後面進門的無非那些,都是方才在大門外碰上的那幾個肖硯的人。
方明曦轉開頭,沒再看他們。
不知待了多久,屋裡人來人去,沙發上坐著的人換了好幾波。
沒見肖硯,也沒見鄧揚,方明曦等的實在有些悶,包廂裡的廁所一直有人在內,她乾脆出去,往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走,一路順便透氣。
走廊盡頭的蹲盆式廁所不分男女,有三間,共用一個洗手檯。
左邊兩間都緊閉著,最靠右那間沒關,方明曦拍拍熱紅的臉,低頭推門進去。
反手關上門,走了兩步一抬頭,她愣了。
站在蹲池旁單手系皮帶扣的肖硯扭頭瞥來,見是她,眉頭微蹙一瞬又展平。
方明曦想出去,他提步從稍高的蹲池邊下來,她只等硬著頭皮向前,低聲:「抱歉,我以為沒人。」
本以為會就這樣錯身走開,他出去,她用廁所。不想他皮衣外套上手臂處的扣子被她的針織衣掛住,毛線扯開,兩個人皆是一頓。
彼此對視一眼,方明曦先別開,她低頭,拼命去解和釦子纏在一起的毛線,可越是焦急久越解不開。
她正忙活發愁,隔壁洗手間響起沖水的聲音,有好幾個人,結伴的女生似是在水池邊洗手,嘰喳說話。
第二句就提到了她——
「哎你們看到沒?那個方明曦也來了。鄧揚為她受那麼嚴重的傷,她一點都不內疚,還有臉天天吊著人家。」
方明曦的手不禁滯住。這幾間廁所的隔音不強,一字一句內容全都清清楚楚傳了進來。
「就是。」洗手的水流聲嘩嘩,另一道女聲接話,「鄧揚也不知道喝了什麼迷魂湯,被她迷的暈頭轉向。」
「誰知道呢,你看她長那個樣,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不定有什麼‘過人之處’唄!」
「哈哈,也是。哎你們說,鄧揚和她有沒有……?」
「那肯定啊,就她那種人,肯定不是什麼好的,看著就隨便得很!」
「……」
說話聲漸遠,沒多久就聽不到了。
「你還要解多久?」
頭頂上方肖硯的聲音令方明曦乍然回神。
抿唇吸了口氣,她斂下眼皮,沒有去看他的臉和表情,或是任何眼神。她抬手揪住釦子和毛線纏在一塊的地方,直接用力扯了下來。
「……我沒有。」
這三個字回答,和他問的問題完全扯不上關係。
——我沒有。
肖硯的扣子掛在她針織衣的縫隙中,被她摳出來。
方明曦攤掌遞還給他。
肖硯第一次認真看她的臉,每一處都細緻掠過,分毫不漏。但看完卻也只是垂眼掃了掃她掌心的東西,沒接,邁步出去。
廁所門開了又關,餘下冗長寂靜。
方明曦站在哪兒,掌心還攤著。她緩緩合攏五指,手掌握緊。
一幫人玩的嗨,唱歌唱到挺晚。鄧揚酒量不錯,即使被追著灌酒也沒醉。只是撐了一晚上,所有高昂情緒都在結尾時煙消雲散。
方明曦把一疊會員卡還給了他。他瞠著眼問她:「你打定主意不想跟我來往了?」
她沉默幾秒,點了頭。
鄧揚赤著半是被酒意燻騰半是因怒氣漲紅的眼睛,想踢凳、想砸東西,礙於在空無他物的角落無法發洩。
方明曦是真的累了,一晚上耗費的精力比上一天的課還多。
東西給了他,雖沒說什麼,但意思到了,他喝得半醉怕是也不能好好溝通,方明曦留下一句:「你早點休息。」離開荒唐散盡滿是狼藉的ktv。
她走後鄧揚開始發酒瘋,包廂裡只剩幾個跟他關係最親近的,還有特意來給他慶生捧場的肖硯一群人。
鄧揚往沙發上一坐,不要命似得開始喝酒。
睿子等人本來已經準備走,也是鄧揚先前說的,他們去續下一攤,吃點夜宵飽肚,見這架勢個個面面相覷。
唐隔玉知道情況,當場奪了他的酒瓶開罵:「你有沒出息?為了一個女的至於嗎?!」
「你別管我。」鄧揚不理會她,伸手要搶酒。
她不給,他便抓起旁邊的酒瓶,開了繼續喝。
「鄧揚——!」
唐隔玉著急,兩人搶著酒瓶拉扯起來。推搡間,鄧揚跌坐在地上,他也不管,乾脆懶得起來,直接坐在地上喝。
睿子幾人搞明白事情,不爽全寫在臉上,過去幫忙拉他。
肖硯定定站著,將他發瘋模樣盡數看在眼裡。
沉和一句:「過去,讓他起來。」
寸頭頷首,大步行至鄧揚面前,一手捏著他肩頭一手握住他手臂,沒費太多的力,一把將他從地上拎起。
肖硯臉色凝沉:「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像什麼樣。」
包廂被一幫人鬧騰了一整晚,地上髒得不行,鞋印泥痕一塊一塊凝固,還未乾透的地方,溼跡摻著揮之不去的酒味。
鄧揚的衣角褲邊弄髒,那一身糟糕形容配上酒意燻騰的喪氣臉,看著就教人氣不打一出來。
寸頭拎起他後也不鬆手,讓他半倚半靠站住。肖硯甚少情緒外露,此刻臉色難看,刀刻眉峰凝起寒意。睿子等人大氣不敢出,連先前一直和鄧揚拉扯的唐隔玉都站到一邊,不敢再插手。只有全心買醉的鄧揚無視氣氛,身形搖晃沒個樣子,站了不多會兒又要跟寸頭扭將起來。
「鄧揚!」
寸頭死死捉住他的手臂,手上一邊禁錮他一邊不禁壓低聲音:「清醒點,別再鬧了……」
「我要酒——」
「給我酒!」
「鬆開……」
鄧揚聽不進去,搖晃著腦袋只撒酒瘋。
肖硯睇他,無言從茶几上拿起一瓶酒,「嘭」地將瓶口砸在桌沿上,上半截瓶身磕斷,玻璃片茲啦掉落在地。肖硯兩步過去,左手捏住鄧揚的下顎迫使他抬頭,將剩下的酒嘩啦啦全倒在他臉上。
「唔——咳咳——」鄧揚嗚哼嗆到,甩頭掙扎。
肖硯的手用了力,捏得他下巴發紅疼得都快碎了,再者鄧揚原本就被寸頭鉗住,根本掙脫不了,生受了這三分之二瓶酒的灌,好好洗了一通臉。
「清醒了沒?」肖硯居高臨下看著寸頭鬆手後跌坐在地的鄧揚。
鄧揚的衣襟溼透,酒從他臉上淌進領口內,胸膛溼膩一片,發紅的眼睛和下顎被捏出的紅指印,顏色清晰分明。他頹然坐在地上,狠狠喘氣。
肖硯還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模樣:「清醒了就滾去把臉洗乾淨。」
他率先走出氣味難聞的包廂,寸頭等人旋即跟上。
門閉合後,唐隔玉和睿子立刻衝上前,攙扶著鄧揚站起。
從天城出來,兩車人開去吃夜宵。唐隔玉和睿子幾人一輛車,鄧揚被拎到肖硯車上。
窗外沉沉一片,昏沉路燈照不開那一團又一團的黑。
鄧揚頭靠窗戶看著外頭,「硯哥——」
「有事就說。」肖硯直挺坐著,冷凝面龐沒有半點要配合他悲春傷秋的意思。
鄧揚道:「……我是真的喜歡她。」
車輪碾轉幾十圈,肖硯才開金口,語氣卻並沒所謂:「哦。喜歡她什麼?」
「喜歡……」鄧揚咽喉,眼裡出神,良久低下頭,「很多。」
肖硯不置可否。
「喜歡她漂亮,喜歡她努力,喜歡她認真。」鄧揚頓了頓,看向他,「硯哥你還記得你以前跟我說我哥麼,你說我哥活得認真,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是。我那個時候聽不明白,後來認識了明曦,我就懂了。」
「這種時候倒是記得你哥了。」肖硯撇開頭看窗外,指間夾著的煙一直沒點。
「我沒騙你。我說的都是真的。」鄧揚有些急,「我……」驀地又停住,自證真心的話說不出口。
真不真又如何,方明曦不喜歡他,一切白搭。
不多時車開到吃夜宵的地方,一條街上各家攤子大擺長龍。
肖硯下車,郭刀過來遞給他一根菸。肖硯拒絕,「不用了。」夾著指間的煙,「我習慣抽這個。」
「硯哥我這個更……」好字沒說完,郭刀被後趕來的寸頭扯住。
恰時鄧揚從車上下來,行至肖硯身邊說話,兩人去桌前落座。
郭刀在後頭奇怪,把手裡的煙給寸頭看,「這個不好麼?我老瞅硯哥抽那個便宜的,有什麼滋味?」
「少管。」寸頭斜他,頓了頓小聲說,「……以前在部隊的時候,鄧揚他哥喜歡抽那個。」
郭刀一愣,點點頭不再言語。
訓練的時候不能抽,一到休假,鄧揚他哥就會可著勁兒抽上幾口。寸頭是聽肖硯說的,以前喝酒飲茶提起舊事,肖硯偶爾會說上幾句,縱使時日久遠,那種時候眼裡或多或少總會出現那麼些光彩。
其他人開始點菜,喊他們快些,寸頭揚聲應:「來了!」
他們朝那邊去。鄧揚身邊的肖硯在聽他說著什麼,冗黑雙眼默然無波,不時點頭,眉心像是凝著結,仔細看卻又並無。
唯獨他指間乍然極亮的猩紅一點奪目,暗沉下去,呵出的淡淡菸草苦味潛入空氣中,轉瞬就被夜風捲走吹散。
點完菜,睿子起身接了個電話,坐下後挪到鄧揚旁邊,悄聲說:「那個,我有個朋友會過來……」
「誰?」
「鄭磊。」
見鄧揚皺眉想不起,睿子說:「就之前我和你提過的那個,爸媽很早就離婚各自做生意,他現在跟人搞電子零件的那個。」
鄧揚想了想,終於記起來,那人之前在外面跑,現在回瑞城來搗鼓生意。
鄧揚哦了聲,睿子便招手喊老闆在這張足夠大的圓桌旁加了兩張凳子。
菜開始上桌的時候,睿子的朋友到了。睿子給鄧揚幾人介紹,也挨個把在座的誰是誰講給鄭磊聽。輪到肖硯,鄭磊大概是從睿子那聽說過他一些事,表現的比較敬重,態度也更小心。
鄭磊坐下,他帶來的紅髮女人位置挨著他。
睿子問:「你女朋友?」
鄭磊點頭。方才男人們介紹說話套近乎的時候,紅髮女人一直沒吭聲,臉上懨懨的,雖不算太明顯,但是實在不是什麼高興神色。此時話頭到她這兒,她敷衍扯了下嘴角,點個頭,這就算打招呼。
鄭磊暗暗瞪她,小聲道:「一天到晚半死不活的給誰看?不樂意出來就滾回去!」
紅髮女人衝他翻白眼,對著在座人抿出一個三秒的笑,「何巧巧。」
睿子知道鄭磊新交了個女朋友,談了大半年,是從隔壁省到這來讀書的,在一間破學校裡混日子。他第一次見,這女的樣貌中等清秀,臉上糊啦都是妝,到底長什麼樣看不真切,他隨便一瞧就收了眼神。
菜一道一道上,擺滿圓桌,鄧揚愁勁上來,要了一箱酒放在腳邊,又開始猛喝,這次肖硯沒攔他。
這廂鄧揚下肚六七瓶酒,唐隔玉看著不免不爽:「別喝那麼多酒!」
他充耳不聞。鄧揚不理她,唐隔玉悶悶吃了幾筷子菜,低頭玩手機。校園論壇裡又有和方明曦有關的帖子。
「……你認識方明曦?」旁邊響起一道稍低的詢問。
唐隔玉抬頭,話是何巧巧問的,邊說著,眼睛正瞄她手裡亮著的螢幕。唐隔玉下意識要避開,然而被陌生人看手機的不悅,抵不過對她提及的那個名字的興趣。
「啊……認識。」唐隔玉說,「你也認識?」
「她是不是長的很白,眼尾有點挑?」
唐隔玉點頭,點開論壇裡模糊的偷拍照給她看,「這個。你認識?」
何巧巧唇角一抽,「認識,熟的很。」
鄭磊和睿子碰杯喝酒,回頭看她們說得熱火朝天,隨意問了句:「聊什麼呢,聊得這麼起勁?」
何巧巧沒答,鄭磊問了幾遍,她才轉頭,「你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我念高中的時候的那個女的不?」
鄭磊皺眉,端起酒杯:「你說的那麼多我哪知道你說的哪個。」
「就那個,搶我男朋友的那個!我前兩天不是還跟你說我在麵包店裡遇見她了?」
「你講話注意點。」鄭磊有點尷尬,瞄了瞄肖硯等人,在家說什麼都行,跑到外邊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像話。
何巧巧來勁了,「注意什麼注意!她不要臉為什麼不能說……」
「行了行了,你那些破事要說多少遍!」鄭磊呵斥她,不想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聊著些屁點大的事情。
唐隔玉瞥鄧揚,見他聽到方明曦的名字朝這邊看來,碰碰何巧巧的手臂,「巧巧,你剛剛說,讀高中的時候搶你男朋友的那個……方明曦,是怎麼回事啊?」
何巧巧指了下她的手機,「不就是你看的論壇裡那些人在罵的這個人唄。一天到晚看到誰都勾,有男朋友的也勾,生怕別人不知道!你都不曉得,我和我那時候的男朋友談得好好的,就是方明曦,勾得我男朋友圍著她轉,天天跟在她屁股後面獻殷勤,我真的……」
「砰——」
啤酒瓶砸在地上,碎裂的聲音嚇了何巧巧和唐隔玉一跳。
「說夠了沒?」鄧揚滿面酒意,瞪著何巧巧的表情很是駭人。空氣靜滯兩秒,他站起來,猛地一腳把桌子踹翻。
「啊——」何巧巧和唐隔玉兩個女生受驚跳開。
菜盤子碗筷酒杯摔了一地,一桌人都站起來,寸頭第一時間去攙肖硯,肖硯抬手示意無事。
鄧揚赤紅著醉眼,轉身搖搖晃晃往路上走。唐隔玉喊他的名字,馬上去追。
肖硯把車鑰匙扔給郭刀:「送他回去,我和寸頭在這等你。」後者接過鑰匙,應聲趕去。
「這……」變故太快,鄭磊嚇得說不出話。
「那個女的鄧揚正在追。」睿子小聲一句解釋清緣由。鄭磊臉更難看了,睿子顧不上他,看向肖硯,「硯哥,鄧揚他……」
肖硯點頭,「你也去吧。」
「哎!」睿子眼一亮,扔給鄭磊一句「回頭聯絡」,立即拔腿去追他們。
何巧巧這下真的嚇到了,鄭磊狠狠瞪她:「滾回車上去!」她手足無措地走了。
鄭磊趕忙到肖硯面前,想握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半是拘謹半是尷尬:「硯哥,你看這……不好意思,真的真的對不住,我沒想到會搞成這樣,您們別往心裡去。」
肖硯點點頭,隨意應付,一邊讓寸頭去和店家算錢。
「我先前不知道,要是知道,怎麼也不能這樣。」鄭磊想和他們交好,主要是肖硯,不然也不會在聽睿子說他們一桌人聚在一塊吃夜宵的時候說要過來。
「我女朋友她跟鄧揚物件的恩怨已經很久了,好幾年前的事。我聽她說那些也都教育過她,今天的事您和鄧揚說說,我保證巧巧不會再和鄧揚物件起衝突,她以前那些跟人家對著幹,還有什麼考試當天去找人家麻煩害得人缺考,這種亂七八糟的都不會再發生……您讓鄧揚別生氣……」
肖硯聽他念經般唸了一大堆,左耳進右耳出,直到最後幾句才側目看他。
「缺考?」
鄭磊微頓,半晌動唇,「……啊。」有點糾結自己是不是說的過多,見肖硯盯著自己,他尷尬笑笑,「鄧揚,鄧揚沒跟您說麼……還是他物件沒跟他提過……」
「說過。」肖硯面不改色心不跳。
給老闆賠過錢的寸頭回來恰好聽到這幾句,瞅著肖硯的臉暗暗腹誹。
——說過個鬼,在那次進醫院之前,鄧揚根本就不跟肖硯提方明曦的事。
「那就是了。」鄭磊呵呵笑兩聲,越發不自在,「年輕的時候不懂事,做事沒個分寸。我跟巧巧在一起之後也早就說過她了,也確實,她做的不對……不管有什麼過節恩怨,都不應該在人家高考第二天的時候去找麻煩,自己不考倒算了,還害得人家缺考。」
寸頭聽鄭磊那最後幾句,直聽得眼睛微瞠了瞠。雖然他不是走讀書這條道的,但高考這兩個字對於大多數人而言意味著什麼,他還是分得出輕重。
鄭磊輕描淡寫幾句話,囊概的卻是別人的前途大事,滿嘴歉意聽起來只讓人覺得輕飄飄。
再想想剛才那一頭紅毛的女人,戾氣深重,活像是誰都欠了她,自以為通身傲慢不羈,實則不過是令人不適的廉價流氣。
一下子,寸頭對鄭磊這一對就沒了好感。
肖硯淡淡聽著,仍舊一派無波無瀾。鄭磊講完等著肖硯表態,發覺他沒反應,尷尬得不知再說什麼好:「你看這……」瞥見夜宵攤上的雜工過來收拾滿地凌亂,鄭磊立即道,「要不咱們再拾掇一桌,硯哥,你們想吃什麼,咱們坐下來,好好吃好好聊,我做東!來……」
他忙不迭招呼,像各家攤前殷勤攬客的小工。
「不用了。」寸頭替肖硯答了,笑得客套,「我們等會還有事,差不多時間也該走了。」
「那……那要不我送你們……」
寸頭還是笑,拒絕的話說的滴水不漏。
十幾分鐘不到,送鄧揚的郭刀開車回來接肖硯兩個。上車前寸頭遞了根菸給鄭磊,搪塞應付了他那一大通廢話。
肖硯沒抽菸,還是讓郭刀把車窗降下來些。
外頭飛逝的路燈光影一陣一陣映在他臉上,時明時暗。
「鄧揚送回去了麼?」
「送回去了。」郭刀說,「不過不是他家,鄧揚在車上一直鬧著要下車,睿子都摁不住他。我們怕他鬧,沒開很遠,就在邊上找了家賓館給他開房睡。」
肖硯問地址,郭刀答了,說:「在那條路路口,是叫什麼,潤天酒店。」
肖硯嗯了聲。
「現在要開過去嗎?」郭刀從後視鏡裡看他。
「不必,走吧。」肖硯翕目休憩。
潤天酒店603,雙床房內靠右的床上,鄧揚餡在柔軟床墊中一動不動。
煙味嗆人,唐隔玉扭頭拍了睿子一下,「窗沒開,別抽了你。」
睿子吐口煙氣,見她皺眉,把煙摁滅在乾淨的菸灰缸裡。
拿出手機看看時間,睿子道:「天晚了,你回去吧,我在這守著。」
這裡兩張床,鄧楊醉醺醺的不方便和人擠,剩下一張,都留下那就勢必有一個晚上不能閤眼。
唐隔玉搖搖頭:「我留,你回去。」
睿子看她。
她抿唇,「……天太黑,我一個人怕。」
大晚上,一個女人家不管走路還是打車,確實都有點不妥。只是唐隔玉是誰,從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性子,說這話難免教睿子多看了兩眼。
「你不敢回去?」睿子說,「我打電話喊他們幾個來接你……要嘛我先送你,等會再回來看鄧揚。」
「不用。」唐隔玉坐在床沿邊,眉頭緊擰衝睿子擺手,「讓你回去就回去,有我在有什麼不放心的,我還能害鄧揚?」
不耐煩地加上一句:「我又不是方明曦。」
睿子見她不高興,想想他留下或她留下都沒區別,只好妥協。
「那我走了?」
她點頭。
「有事打我電話。」睿子起身,一步三回頭,「有情況立刻聯絡我,我馬上來。」
「走吧——」唐隔玉嘖聲,「睡個覺能有什麼情況。」
睿子出了房門,乘電梯下樓還在盤算,想著要不要另開一間房在旁邊守著,思及唐隔玉的話又覺得有道理,便打消念頭。
唐隔玉簡單衝完澡就在對面的床上盤腿坐著,鄧揚睡得不安穩,時不時翻身換姿勢,一頭黑髮滾得凌亂。
電視機放著深夜節目,訊號偶有低迷時候,畫面沙沙作響。她手托腮,動也不動,連眼神都不移開半瞬,只盯著鄧揚的睡顏看。
目光流連在那張臉上,她想到很多事情,小時候的,長大了些的,還有現在,通通都是她和他。她跟鄧揚認識太久,久到彼此都數不清那些相處時間究竟有多少,很多事也都成了習慣。
電視畫面忽的一抖,唐隔玉被剎那閃動的螢幕光晃得眼皮一跳,飄亂的神思歸位。
她垂頭,光腳下地站到鄧揚床邊。
站了許久,她終於下定決心,緩緩掀開被角。
鄧揚是被鬧醒的,那股觸手滑膩狹卷熱意,不陌生的難耐滋味一浪接一浪。
順著意識而為,感官越發真切。
睜開眼,大腦懵了幾瞬,和唐隔玉已經到了臨門姿態。
鄧揚撐起身,推開她,起身要下床穿衣服。
衣衫滿地,被單中他和她都不著寸縷,唐隔玉上去抱住他。
「鄧揚——」
鄧揚悶頭不語,推她。
唐隔玉握他的手,他抿唇不說話,用力掙。她抱住他的手臂,他要甩開,如此來回,她鍥而不捨,直至哭出了聲:「鄧揚!」
鄧揚的動作一頓。
她很少哭,從小到大也只有幾次,這會兒眼淚一顆顆往下掉,說不出什麼,只一句一句叫他的名字:「鄧揚……」
鄧揚皺眉,動喉:「你把衣服穿上。」
唐隔玉哭著搖頭。
他要抽手,她立刻纏了上去,跨開腿坐在他腿上,細藕手臂環抱住他的脖子。
鄧揚被她壓得往後傾,抬手推她,她死不鬆手——主要這一回,鄧揚倒也沒真用力氣推。
「高考結束那個暑假,我們一起在你家看電影,你記不記得……大家都喝醉睡著了,其實我沒有,你和她在浴室裡做,我都聽到了,聽得很清楚……」
話裡的「她」,是鄧揚當時的女朋友。
唐隔玉哭的停不下來:「後來的那個女的……我生日,你給我送了禮物,你送我那一季我最想要的化妝品,我很高興……可是你喝了兩瓶酒人就不見了,那天晚上你們在花圃長椅上接吻,我就在後面……」
「還有大一那年的冬天,你追英語系的高個,我陪你去挑禮物,我根本一點都不想去……」
她一一細數,情緒上來,哭到腔調都變了。這些藏在心底的東西泛起酸,酸得她自己都難受。
「你可以和她們睡,為什麼不能跟我?」唐隔玉捉鄧揚的手觸碰自己,「……為什麼?」
「隔玉……」鄧揚蹙眉別開頭。
「對。你以前一直這樣叫我。」唐隔玉看著他,眼淚撲簌,「現在呢……你每次跟我說話除了兇我,兇我,還是兇我。」
她的指甲掐進他肉裡。
「鄧揚——」她咬牙嗚咽,趴在他肩頭,光裸手臂圈緊他。
「求你了,鄧楊……」
肩頭溼意氾濫,房裡寂靜,只有電視聲和她的哭聲滿室迴盪。
鄧揚沉吟良久,側頭:「我……」
話沒說完,唐隔玉猛地抬頭,抱住他的脖頸親上去,堵住他未完的言語。
她親的又兇又急,眼淚淌進嘴裡泛著苦味,灼熱呼吸間是她慣常用的化妝品香味,恰到好處的甜,和一點點不過頭的膩。
電視畫面不知播到什麼,早已沒有人管。變換的光影下,深陷於柔軟白床中的兩道身軀,奮力相絞,抵死糾纏。
從鄧揚的生日會上離開,方明曦用力呼吸幾口清新空氣,儘管夜風如刀,些微的刺痛涼意也好過ktv裡滿室的菸酒味道。
搭上最後一班末班車回家,公交站臺下車後,距離居住的那一片步行還有十五分鐘。
方明曦裹緊外套,奈何針織材質,攏得再緊也不避風。
手插在口袋裡取暖,除了身上僅有的幾十塊,袋中別無他物,來時裝著的會員卡物歸原主,解決了一樁,走路也輕鬆幾分。
方明曦在月下抒了口氣,越發邁開步子。
到家門口,一樓燈還亮著。
方明曦給金落霞打過電話說會回來,怕她等自己,在屋外洗菜處洗了洗手,提腳就進了小廳裡。
金落霞果然沒睡,披了件外衣坐在電視機前,放的節目她分明沒看,眼呆愣朝前,不知在想什麼。
「你怎麼還……」
方明曦邁過門檻,話沒說完,視線掃及茶几上一小包東西,微頓。
金落霞騰地站起,擠出笑:「你回來了……」
方明曦沒答,也沒接上先前的話。她徑直過去,拿起桌上黑塑膠袋包著的一小沓東西,在金落霞不自在的表情中開啟。
屋內靜得針尖落地可聞。方明曦抬眸,拿著那一沓東西問:「哪來的?」
金落霞扯扯披著的外套,微垂頭。
「他送來的是不是?」方明曦一瞬不移看著她。
頭頂吊燈線長,窗角透進來的風吹得晃了晃。以往方明曦跟金落霞說過很多次,讓她換個瓦數高的白色燈泡,她總說過一陣、過一陣。
方明曦知道她想等燈泡燒壞了再換。她捨不得,連這一點燈泡錢都花的小心翼翼。她們兩個開銷不大,但每個月靠她擺攤賣水煮掙的那點夜宵錢,刨去日常支出,還要還別人,想不捉襟見肘都難。而這包塑膠袋裡這一沓,雖然不多,卻也裝著差不多四千塊。
「我,我沒要,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正準備等你回來跟你講……」金落霞囁嚅,不知從何解釋,聲音漸小。
方明曦盯著她,眼神漸漸沉下來:「他什麼時候來的?你們什麼時候又聯絡上了?」
「明曦,你梁叔他……」
「你還沒吃夠苦頭是不是!」方明曦把錢往桌上一摔,「一分都不許要!把電話給我,我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