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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想虧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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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落霞無言以對,原有想說的幾句話,方明曦這一聲問,問得她霎時只剩滿臉苦澀。

「他……你梁叔他,對我們挺好的……」

低到幾近難聞的一句,她聲音發顫,用了大半力氣。

「我知道。」方明曦喉頭微哽,「可是那又怎麼樣,你還想再來一遍嗎?」

金落霞不說話了,不知道想到什麼,眼眶滲起一點點紅。她年輕的時候很漂亮,然而如今眼角細紋一道又一道,每一條都是時間的痕跡。

方明曦不再多言,「梁叔的號碼。」

「……沒換。」金落霞偏開頭去,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稍有失態的模樣,「還是以前那個號碼,他一直在用。」

方明曦把錢用那層黑塑膠皮重新包好,走到電視櫃邊,開啟老舊的鐵盒將錢放進去,用力壓緊蓋子蓋好。

上樓前她對金落霞道:「我明天拿去還給他,這裡面的,我們一分都不要碰。」

因為惦記著錢的事,從一起床,方明曦的心裡就很不安穩。偏偏上午的課是最需要細緻小心的實踐課,為了集中精神,她不得不撇開腦子裡的一切,周娣好幾次和她說話都沒聽到。

「你在想什麼?我看你今天狀態很不對。」中途休息,周娣碰碰方明曦的胳膊擔心發問。

方明曦說沒事,「可能昨晚睡太晚了。」

周娣打量她的神色,猜測:「和昨晚鄧揚生日有關?發生什麼了嗎?」

方明曦的思緒和她在兩個頻道上,這當口哪有心情想這些,只淡淡搖頭,「沒發生什麼。」

周娣道:「我看她們那群人發了好多照片,昨天玩的挺嗨的。」

「她們?」

周娣略尷尬,湊近她小聲說:「就唐隔玉那群女的,我偷偷關注了她們的個人主頁。」怕方明曦不喜,補充一句,「我是怕她們搞么蛾子才看她們的。」

「這樣啊。」方明曦不感興趣,隨意應了聲。

「今天鄧揚聯絡你了麼?」周娣又問。

「沒有。」

「平時他不是每天早上都會打電話給你麼?」有的時候不上課,周娣還在睡,鄧揚一通電話打給方明曦,她的清夢就被攪和了。

「沒打。」方明曦聽她一提才想起這遭。從早上到現在,鄧揚一條資訊也沒給她發。

大概是想通了吧,昨天她又一次拒絕了他送的東西,他的耐性應該到此為止了。

正說著,前頭老師叫集合,方明曦和周娣不再聊,趕緊過去。

潤天酒店603,浴室裡水聲嘩嘩。

鄧揚坐在床邊抽菸,眉眼裡是化不開的沉色。自唐隔玉進去沖澡後,他坐在那兒就沒動彈過。

不多時水聲停了,唐隔玉包著浴巾出來,皮膚上淌著水珠,周身熱氣嫋嫋。

賓館用的沐浴乳都不是什麼好牌子,剛洗完香味就淡的差不多,唐隔玉抱怨幾句,坐下擦頭髮,朝鄧揚道:「你去洗一洗,水還熱呢。」

鄧揚沒動。

唐隔玉擦頭髮的動作停住,看他,「鄧揚?」

煙快要燒手,鄧揚把那一小截扔進菸灰缸,垂頭吐出最後一口煙氣。良久,他抬頭看向唐隔玉。

「怎麼了……」唐隔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昨晚的事——」鄧揚聲音沙啞,「別跟別人說,誰都不要。」

唐隔玉眼裡漸漸涼下來,剛被熱水沖刷過的皮膚,暖意一點一點消散。

從潤天酒店出來已是中午,鄧揚被睿子一通電話叫走。往常唐隔玉都會跟去,今天沒心情,和鄧揚說自己有事,在路口和他分開。

心裡堵著點什麼,一口鬱氣積壓在胸口化不開,鄧揚坐在床上說的那句話反覆在她耳邊響。

不要告訴別人。

他怕誰知道呢?還能是誰。

唐隔玉閉了閉眼,好半天才將那股憤恨與恥辱壓下去。

不想上課,平時一起玩的幾個閨蜜得知她沒去學校,喊她去玩,她提不起勁來,回訊息拒絕。在路邊站住一時不知該往哪去,劃拉一遍朋友圈,指尖驀地停住。

備註為「何巧巧」的帳號發了一條動態。

昨晚吃夜宵聊天時,唐隔玉順手加了何巧巧的好友。這條內容發的什麼對唐隔玉來說無所謂,她看了幾秒,點開何巧巧的頭像。

「出來吃東西嗎?」

訊息編輯完畢,傳送成功。

唐隔玉沒吃午飯,也沒什麼胃口,便約了何巧巧吃甜點。都是差不多的脾氣,兩個人在蛋糕店的角落坐下後,沒幾句就聊開了。

唐隔玉問起方明曦:「你為什麼討厭她?」

何巧巧挖一口草莓蛋糕,眼神微厲,情緒和那頭紅髮一樣鮮明,「我就是看不慣她。你不知道,她以前讀書的時候就特別噁心。」

「哦?」

「我就跟你說一個。」何巧巧放下勺子,「有一次吧,我看見她和一群中年男人在夜宵攤上吃東西。」

唐隔玉重複:「中年男人?」

「對。就那種,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何巧巧說,「她坐在一個男人身邊,我好奇就和朋友多看了會兒,你知道怎麼?吃完以後她和那個男的在路邊說話,兩個人手裡拿著東西推來讓去。」

「拿著什麼?」

何巧巧勾唇,「錢。」

「那個男人要給她錢。」何巧巧劃出重點。

唐隔玉頓了頓,「或許是她爸呢?」

「她爸?」聽見這話何巧巧笑了,「我們學校誰不知道啊,她方明曦是個沒爸爸的。」

唐隔玉若有所思。

「是,她是挺漂亮的,我男朋友看上她的臉我無話可說,但是她真的讓我噁心。每天端著一副誰都不理的高傲樣,實際上呢?呵!」

何巧巧翻著白眼,往咖啡里加了一粒方糖。

梁叔的電話打了好幾遍都沒人接,方明曦無法,只好打到他廠裡。

廠那邊接電話的一聽,道:「找梁國啊?他運貨出去了,不在。」

「他什麼時候回來?」

「這倒是不用很久……你是他什麼人啊?」

方明曦頓了頓,說:「親戚。我打他電話,沒人接。」

那邊哦了聲,這才告訴她:「他去的地方就在郊區,沒出瑞城,只是去幫忙送一批貨,卸完就行。」

方明曦剛要說謝謝,那邊話鋒一轉又道:「你是要找他是嗎?他今天不會回來的了。」

「……為什麼?」

那頭答:「他運完貨直接出長途。」

方明曦問:「這一趟跑多久?」

「一個星期吧,快也要五六天。」

方明曦抿抿唇,轉瞬已經做了決定,「您能把郊區地址告訴我嗎?」

電話那頭的人報了一遍,她記下,輕聲道謝。

梁國去的地方確實不遠,在上山的大路旁,路面寬闊,四周都是樹,不知是誰在山腳下弄了一個演練場。

一圈宿舍樓房將操場圍住,最前面立著一道鐵柵門,方明曦到的時候是開著的。

站在門口抬頭看,右邊圍牆上寫著幾個大字:黑豹救援隊瑞城分訓基地。

最頂端是一個黑色的豹子頭標誌。

方明曦給梁國打電話,這次終於通了。匆匆出來的梁國似是正在忙,身上有些灰,兩人站到大門邊說話。

「梁叔。」方明曦叫了一句。

還是一樣的語調,還是一樣的脆生,梁國卻有些想嘆氣。他怎麼會不知道方明曦來幹什麼。

站在外頭不適合說話,裡面正忙著卸貨清點,梁國走不開,索性帶方明曦到門房前,登記過後一道進去。

「你先坐,我忙完這會兒再過來跟你說。」梁國讓她等在一旁,方明曦點頭並未有異議。

梁國回到幾輛大卡車前,指揮卸貨的工人一一放好,清點核對數目。

同車的司機老錢頭湊到梁國身邊,一邊看著工人,一邊問:「那是金落霞的閨女吧?」

梁國點頭。

「高了些啊。」

梁國嗯了聲,輕扯嘴角,沒什麼笑意。

老錢頭見他神色,笑嘆:「你說你,何必呢。以前在通城的時候就是,每回給她們送錢都要退回來。這都三年沒聯絡,你好好的幹嘛又貼上去。」

梁國說:「歸根究底也是對不住她。」

這話指的自然是金落霞。

老錢頭笑:「嗨,什麼對得住對不住的,都是你情我願的事情。她跟你的時候又不是不知道你和那幾個娘們的首尾。雖說後來確實……」頓了頓接上,「你那老早離婚的臭婆娘突然發瘋鬧事,但那也不是你……」

話沒說完,梁國低頭擦手,打斷:「卸貨吧,不說了。」

十年前他和老婆離了婚,後來的幾年和一些女人接觸過,只是一直都沒再婚。再後來碰上金落霞,和她來往的同時,也沒跟別的女人斷過聯絡。

那時候她閨女就不是很贊成,偶爾他上門看她們,那個小姑娘總是淡淡的,他送吃的用的,她不見開心,送的越多越貴,她越不高興。

更別提送錢。不管他給金落霞多少,總會被她還回來。

那時候方明曦在讀高中,課業很重,可一點都不含糊。

記得很清楚的是有一次,她打了他一天電話,本以為下了晚自習她會消停點回家睡覺。誰知,她拎著一袋子書和習題,跑到他常吃夜宵的地方找他。

他和一起跑車的幾個朋友扯七扯八,讓她坐下一起吃,她就在旁邊坐著不吭聲,也不動筷子。等他吃完她還沒走,黑沉沉的大晚上,和他站在馬路邊推拒,死活要把錢還給他。臉被風吹得比月亮還白,站得卻比誰都直。他不收回去,她就不肯罷休,不肯走。

那次是,每一次都是,到最後沒有哪次他能拗得過她。她和金落霞兩母女離開通城到這瑞城來,這三年梁國沒有和她們聯絡,去年廠子開到這,他來瑞城好幾趟,一次也沒去找過金落霞。可卻是不知道怎麼,越是避,越是想見一見。

碰巧輾轉得知金落霞弄傷了腳,於是昨天去了一趟,留下點錢,今天就被方明曦找上。梁國心裡紛亂想法,方明曦不清楚,即使清楚,該還的錢她也必定會還到他手上。

他們忙活,她坐在木椅上,安安靜靜地等。太陽煦然,是近段時間來難得的好天氣,薄薄一層罩在身上,照久了暖意融融。方明曦等著等著,禁不住閉上眼。倒不是睡,只是閒暇安寧,偷得片刻也好。

可惜沒多久,一道道整齊有力的聲音打破氣氛,由遠至近,慢慢傳入耳。

「一二——」

「一二——」

像是她們大學開學軍訓時喊的口號。卻比她們稚嫩嗓門吼出的聲音洪亮的多,清晰,有力。

方明曦迎著太陽微微眯眼,看著那一隊越跑越近的身影。

一行穿著迷彩長袖的男人步伐劃一,每一個都健碩又壯實。方明曦看著,見他們都是和寸頭一樣的髮型,唇角勾了勾,下一秒卻是一頓。

肖硯穿著和那隊男人同色的短袖上衣,從佇列後漸漸跑出來,在側邊跑著領隊。

「大聲點——」

他訓斥,佇列裡的一眾人,便提高音量,越發中氣十足。

精悍胸膛被緊緊勾勒出線條,肖硯古銅色手臂肌肉緊實,長腿裹在材質特殊、適合戶外運動的長褲裡,腳下踩一雙黑皮靴,步伐堅定有力。

每跑一步,泥灰裡的塵埃就震慄一下。

方明曦眼睫顫了顫。

方明曦看到肖硯的同時,肖硯也看到了她。目光交錯剎那,兩人各自別開。肖硯帶著隊伍拐彎,沿著操場周邊跑開,整齊的口號聲又逐漸遠去。

他的出現是個意外,方明曦完全毫無準備,根本沒想過在這裡竟然也能碰上他。

前腳肖硯剛走,後腳寸頭就來了。

他跑到跟前同她打招呼:「喲呵,巧了,你怎麼會來這。」那張本就偏黑的臉,被太陽曬得有點紅,黑也較以往更甚了幾分。

沒等方明曦答,寸頭朝卸貨那邊揚聲:「按分類放好,庫房夠大,不著急!」喊畢轉回頭,一腳踩上階沿,衝方明曦挑眉,「怎麼樣,這兒感覺還不錯吧?」寸頭其實早就看到了她,閒著沒事,特地跑過來和她說話。

方明曦淡淡點頭,「嗯,不錯。」

寸頭見她百無聊賴,跑到不遠,從裝著幾十瓶礦泉水的鐵桶裡拿了一瓶水,回來扔給方明曦。方明曦下意識接住,便聽他問:「你來有什麼事麼?」

「嗯。」她不知該怎麼說,只講,「有事。」

寸頭先前看到梁國帶她進來,朝卸貨那邊瞥了一眼,「那個是你爸?還是親戚?」

她抿了下唇,沒有接話。十幾秒沒聽她吭聲,寸頭以為她不會回答正要換點什麼說,她開口了:「是我叔。」言簡意賅的三個字,語調也很平。

寸頭卻笑了,「原來是你叔叔?那巧了。」

正說著,「砰」地一聲巨響,震得方明曦和寸頭都是一驚。扭頭朝聲源看,伴著接連幾聲重物砸地的動靜,卸貨那邊吵嚷開:

「砸到人了!快快——」

「當心!都散開!」

「把貨起上來!壓到人了!老梁……」

方明曦怔了半剎,聽到喊聲的瞬間立即衝過去。寸頭也拔腿往那兒跑,離得不遠,轉瞬兩人都奔到了那群人面前。卸最後一車貨時,外圈綁的繩子鬆了,原本應該從上面的先搬,一股腦全松落砸下來。那當頭梁國正好在下面。

肖硯聞聲趕過來,梁國被木箱子壓在下面,有進氣沒出氣的粗喘聽得嚇人。

方明曦臉微白,抬手去搬箱子意圖挪開,裡面不知裝了什麼,重得紋絲不動。下一秒,有若千斤頂的大箱子忽地一下輕了——肖硯動作利落,毫不費力似得將壓在梁國身上的木箱抬起來,箱角著力在梁國腿旁的地上。

寸頭見狀立刻上前搭手,兩人合力,騰地一下就將箱子挪到邊上。

「老梁!老梁?!」

「有沒事?還能不能吭聲?」

「……」

一群同行的司機都是梁國的同事,湊上來手忙腳亂攙他,關切得著了慌。

「梁叔!」方明曦醒過神,上前扶住他手臂,輕輕一探他腰背,他「嘶」得一聲倒抽冷氣。方明曦皺眉,扭頭問:「有沒有醫藥箱?」

司機、工人都不是這裡的人,只肖硯和寸頭是,寸頭連忙答:「有!我去……」

肖硯掃過方明曦的臉,道:「去休息室。」

方明曦沒空管那麼多,立刻和幾個司機攙著梁國過去。好在他還能走,不用上擔架。

進了休息室,方明曦讓梁國在床上趴下,衣服掀開,背部被木箱角劃出幾道淤痕,衣服掛絲兒的地方,皮自然也破開,滲出血跡。

寸頭躊躇:「我們這暫時還沒隊醫……」

訓練基地籌建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樁樁件件耗時耗力,關教練到瑞城沒幾天,隊醫明個才來,連這些訓練器材都是今天才全部到位的,還發生這樣的事。

那廂方明曦已經開啟醫藥箱,動作熟練地拿出要用的東西,頭都沒抬一下,「我來。」

寸頭見她不似外行,好奇:「哎,你會啊?」

「我學這個的。」方明曦面容沉穩,消毒、演示,操作樣樣符合規格。

趴在床上痛得齜牙咧嘴的梁國一聽,忍著痛抬頭呵呵直樂,很是與有榮焉地道:「明曦這孩子很聰明的,她讀書特別好,學什麼都厲害。」

寸頭和肖硯聽出那話裡對待小輩的親暱,視線落在她身上,方明曦低頭不語,面龐似是比先前又沉了幾分。她的學校在鄧揚學校附近,那一所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寸頭想起之前鄭磊說的那些話,頭一次對她生出了同情。

方明曦這個人雖然不好親近,但也沒有什麼特別讓人討厭的地方,幾次和她接觸下來,唯一印象就是安靜,甚至給人感受,比鄧揚身邊的唐隔玉之流還好些。

寸頭心裡一陣嘆氣,頗覺可惜。餘光掃到肖硯似乎也凝眸打量方明曦,想跟他說什麼,一轉頭,後者已然收回目光。

方明曦一給梁國消毒包紮完,梁國就坐起身把衣服理好,堅持說自己沒事,能撐得住。她看過傷口知道不是大問題,遂由他去。

醫藥箱整理到一半,方明曦停住動作,看向肖硯。

「……你的手腕紅了。」

剛剛他搬箱子的時候,她看他蹭到了。

寸頭和梁國這才注意到肖硯的手腕,方明曦道:「最好擦藥活絡一下,不然會淤腫。」

「沒事。」一點小傷,肖硯沒甚所謂。

「不行!」寸頭急了,「必須得處理!」

當即不由分說將肖硯扯著坐下,朝方明曦招手:「來來,你給他弄弄!」

方明曦默默將醫藥箱拎到他旁邊。她在肖硯面前蹲下,像給梁國處理傷處一樣,只是剛剛自然順暢,這回卻有些難言的不自在。他們靠得有點近,她能聞到他身上簡單清冽的味道,帶著一絲絲薄汗氣息。

肖硯的目光落在她頭頂,她彷彿能聽到他的呼吸。她垂頭,喉嚨緊了緊。短暫功夫,卻像是上了一節課般漫長。終於處理完,收拾醫藥箱時方明曦莫名鬆了口氣。

貨雖然從車上滾落,但東西沒問題,該運來的器材悉數運到,梁國的同事和訓練基地負責收貨的人清點核對過,兩相交接。

梁國弄傷背,怕是無法立刻出長途車,同行的司機讓他先回。

肖硯和寸頭正好要去市內,寸頭說:「你這樣不方便開車,我們送你們下去。」

梁國連忙拒絕,他的同事可以開車,他們送他回廠裡就是。他婉拒半天,寸頭還是堅持:「沒事兒,我們送你和方明曦一塊回去。」

梁國這才想到還有方明曦在,她一個大姑娘,和他們擠貨車不太好。

「那……那就麻煩你們了。」到底還是承下寸頭的好意。

肖硯未發表意見,大概是預設同意寸頭的決定。他們出去,處理事的處理事,取車的取車,只剩方明曦和梁國兩個在休息室裡。

梁國朝外看一眼,問她:「你和他們認識?」

方明曦點頭,「見過。」

梁國動了一下,扭到傷處,疼地嘶聲,邊忍邊說起閒話:「這裡的人都是自發組織起來的,民間救援隊難吶,不容易,何況他們做的還這麼正規,每個人都辛苦。」他感嘆,「尤其那位肖老闆,他是領頭的負責人,出錢出力,擔子最重。」

方明曦沒接話。大門上的招牌,還有肖硯帶隊領跑的姿態,從腦海裡一晃而過。明明沒看多久,沒看幾眼,卻記得分外清楚。她眉頭微緊,視線壓得更低。

閒聊幾句,方明曦想起來這的目的,剛欲提,寸頭從外探頭:「可以了,走吧!」

她只好把到嘴的話咽回去。

寸頭開車,剩下三人坐後座。方明曦居中,左邊是梁國,右邊是肖硯。

「你們到哪?」寸頭問。

方明曦說:「我回家。」

梁國接話:「我回廠裡,東松路建途貨運廠。」頓了頓,對她道,「我就不去你家了,省得你媽煩心。」

沉默三秒,梁國放輕聲音問:「你媽還好嗎?腳傷應該全好了吧,上次我去看她說是已經……」說著說著想起今天方明曦就是為他上次送的錢來的,堪堪止言。

方明曦淡淡道:「已經好了。」

「那就好。」梁國笑了下,有點尷尬。寸頭和肖硯都在車上,他們不方便講什麼,畢竟不是能講給旁人聽的閒話。

而後一路無言,還沒開到貨運廠,梁國在路口叫停:「到這就行,對面是我們廠房,我回去換身衣服。」

寸頭靠邊停,梁國開啟車門,下車前回頭跟車裡倆人客氣:「我這個侄女不太愛說話,肖老闆多擔待些,麻煩你們送她回家了。」

他關門朝廠房走,方明曦忽地問:「能不能等我一下?很快。」

寸頭暗暗瞥了眼肖硯的神情,見他沒表情,點頭,「行。」

方明曦下車小跑追上去,叫住梁國,從包裡拿出一沓裹好的錢還給他。半分鐘功夫,她回到車上。

寸頭和肖硯誰都沒有多問,方明曦和梁國的關係不像普通叔侄女,但看得出來不是什麼難以見人的關係。他們不是好事的性格,也沒有同齡女生之間彎彎繞繞的爭鬥心思。

走了一個,後座只有方明曦和肖硯兩人。位置足夠,方明曦卻貼著車門坐,離肖硯遠遠的。平穩開出一段,肖硯忽然出聲:「你很怕我?」

寸頭從後視鏡裡偷瞄,雖然肖硯並未轉頭直勾勾盯著方明曦,但這話明顯不可能是跟他說。

方明曦被問得一頓,道:「沒有。」

寸頭等著聽下文,那兩人卻好久沒說話。又開過兩個路口,才聽肖硯問:「你讀的護理系?」

方明曦答:「是。」

「大三?」

「嗯。」

「時間挺多。」

方明曦沒接話,這話也不知該怎麼接。該是學業緊張的時候,之前卻在亂七八糟的地方和他碰見好幾回。她轉頭看窗外,沉聲:「我已經和鄧揚說清楚了,你不用查戶口一樣問。」

這回換肖硯閉嘴不言。

寸頭開著車,看得著急。他光是聽都覺得這倆人不會好好講話,這次,還有之前接觸的幾回,他們攏共沒交談過幾句,不是這個說話帶火藥味,就是那個開口針鋒不讓。

「那什麼——」寸頭不得不緩和氣氛,「你說你家在登江區?

方明曦嗯了聲。

「好咧!」寸頭將方向盤轉出了洶洶氣勢,「很快就到!」

不多會兒,車果真開到她住的那塊。登江區,寧集路。

寸頭常年跟肖硯在外,今年是為了分訓基地的事才回來,對城區規劃早沒了概念。一看周圍破破爛爛的一片舊房子有點愣,脫口而出:「你家就在這?」

問完自己察覺語氣不對,想補救,方明曦臉上卻沒有尷尬不適。她坦然,大大方方答:「嗯,就住這。」

說了謝謝,方明曦拉開車門下去。她理好衣服,束起頭髮往家走。早就過了會為此羞恥的年紀了。鄧揚最開始追她的時候,還曾大大咧咧把睿子那群人帶到她媽媽的夜宵攤上吃東西,就為了悄悄找她說話。後來這件事成了唐隔玉那群人總拿來嘲笑她的點,鄧揚才意識到不該。

但方明曦覺得其實沒什麼。世上有富人,也有窮人。窮人就不能活了嗎?能活。活得難了點,還是要活。

寸頭車停在那,愣愣朝車窗外看了好久。

「她……」他指指方明曦,一時竟不知自己該不該覺得抱歉。

肖硯沒空和他討論說話的藝術,「走吧。」

寸頭摸摸後腦,發動引擎。車開動的剎那,肖硯不著痕跡朝窗外瞥去。

方明曦走在回家的小徑上。那道背影筆直,像棵剛剛開始茁壯的小白楊,迎風挺拔。

驕傲,磊落——

乾淨地讓人移不開眼。

方明曦到家,金落霞已經吃過晚飯,誰都沒跟誰說話。

大約兩分鐘後,金落霞才在一片沉默裡開口:「要不要吃飯?」

「不用。」方明曦彎腰在水龍頭前洗手,並未看她,「我等等就回學校。」

而後雙雙無話。

臨出門前,方明曦拎著幾件乾淨的換洗衣服在門邊停下,「錢我已經還給梁叔了。」猶豫兩秒,說,「下午梁叔搬貨的時候,弄傷了背。」

金落霞一愣,下意識著急追問:「弄傷?嚴不嚴重,有沒有事?!」

察覺到自己態度太過激動,抿抿唇,低頭斂回情緒。

方明曦當做沒看到,只說:「沒事。」

金落霞低聲:「……那就好。」

誰也沒再提,金落霞去洗碗,方明曦拎著衣服出門。

回到學校,往常湊不齊的舍友難得全都湊齊,不比平時和周娣兩個人在,不方便說話,方明曦和周娣便沒怎麼聊,各自洗漱過,早早上床睡覺。

半夜,方明曦驀地驚醒,側身面對黑漆漆的床沿呆怔好半晌,揉著額頭起身。

她夢到肖硯。

夢裡,他帶著一隊人跑步,是烈日炎炎的夏天,太陽熾熱,他裸著上身,汗珠從胸膛滑落滴過結實腹肌,所經之處,皮膚的每一寸都是健康而又悍氣的古銅色。

強壯有力,洋溢著激人顫慄的侵略氣息。

周娣聽到方明曦下床的聲音被吵醒,睡眼迷濛問:「怎麼了?」

「沒事。」方明曦小聲道,「你繼續睡。」

她太困,應了聲迷迷糊糊又睡著。

有別的室友在,方明曦不好弄出太大動靜,小心翼翼下床給自己倒水喝。保溫杯裡有水,只是她渴得慌,燥得頭皮都難耐,來不及去準備那些。

她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涼水入喉,卻還是壓不下那股莫名的燥熱。

身體裡躥起細小而又難以抵抗的火苗,一點一點燃著各處。

小半瓶礦泉水很快空了,方明曦從保溫瓶裡倒了一杯。

窗外透進月光,她端著杯子送到唇邊,不知怎麼忽地想到肖硯平時沉穩平靜的面龐,和跟她說話時一向沒有感情的語調。

腦海裡又冒出夢裡烙鐵一樣火熱的他,兩相交織,對比強烈,這股羞恥的感覺令她猝然回神。

方明曦仰頭,渴水的魚一般,狠狠將一杯涼水灌下肚。

第二天上完課,方明曦和周娣一起去食堂吃晚飯。

「怎麼這兩天鄧揚都沒有來找你?」周娣突然想到這茬。

她這麼一提方明曦才想起來,是有好幾天,鄧揚沒在她面前出現。

少了一個看起來挺優質的追求者,換別人也許會難過,但對方明曦來說正好卻是她希望的。她笑笑,不太在意,「快吃吧。馬上要考試了,把心思用到正途上。」

周娣聽到考試就頭疼,「你不提這個我都快忘了,馬上要考試,下個學期差不多就要出去實習……」她想起什麼,抬眸問方明曦,「你真的決定繼續讀?」

方明曦點頭。

她一直在為下個學期的專升本考試做準備,對這個學校裡的大多數人而言,最後一個學期是畢業季,但之於她,或許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周娣見她心意堅定,鼓勵道:「你一定可以的,你跟我們不同,你想做的一定可以做到。」

每年的獎學金有三個名額,在周娣心裡,整個學校只有方明曦是真的配得上這份獎賞,真真正正實至名歸的人。

方明曦並不掉以輕心,也懶得提前說什麼大話,輕笑:「還沒考一切都不知道。吃飯吧,明天有一整天課,早點回去準備。」

飯畢兩人回宿舍,方明曦坐到桌前看書,周娣往外走,「我去收一下昨天曬的衣服和被子,忘記收了昨天。」

「不是曬在陽臺上嗎?」方明曦問。

周娣解釋:「厚的哪裡夠曬,這幾天天氣好,大家都洗了,全在外面走廊上支衣竿曬。」

這樣不合規定,但法不責眾,舍管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我也去幫忙……」

方明曦起身,被周娣攔住,「不用不用,你好好看書。」

將她摁回座位,周娣一人出去收東西。

半天功夫,人還沒回來,外面傳來吵架聲。

方明曦聽出周娣的聲音,不放心出去看,就見周娣在走廊上和隔壁宿舍的人吵架。

過去才知道,曬的時候,周娣的被褥和方明曦的被褥放在一塊,現在只剩下周娣的。

周娣找不見著急,有人告訴她說,是隔壁宿舍的人把方明曦的被褥全扔了下去,周娣氣不過,撿回弄髒的被褥後和她們吵起來。

扔方明曦被褥的女生喜好穿酒紅裙子,外號酒紅妹,此刻和周娣大眼瞪小眼,依舊態度蠻橫。

「怎麼樣咯?不過是手滑不小心碰下去了,撿回來不就是了。」

「那你剛剛怎麼不撿啊!」周娣吼她。

她勾唇笑,抖著腿說,「那不好意思,正巧我今天腿扭傷了,你大人有大量,自己撿了不是挺好。」

周娣聽的生氣,衝上去要和她打架,一幫圍觀的怕把舍管招來,紛紛上去攔。

方明曦眼疾手快拉住周娣,看向酒紅妹:「是你把我的被子扔下去的?」

酒紅妹撇嘴,「都說了不小心的,還想怎麼樣?」

方明曦睇著她的臉。

周娣嗤聲:「什麼不小心,不就是你新交的男朋友大一的時候追過明曦嗎?當誰不知道你心裡不平衡呢?不平衡你他媽倒是去找你男朋友出氣啊!拿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計較到明曦頭上,你是不是有毛病?」

酒紅妹的男朋友,方明曦不聞窗外事大概早就不記得,但周娣認識,也知道他大一追過方明曦——結果當然是沒追到。

那個男的被拒絕後,天天跟人說喜歡方明曦那個型別,還跟兄弟吹牛逼說畢業前一定會泡到她。

「放你的屁!少在這亂說!」酒紅妹被戳穿心事,臉上閃過尷尬和隱隱薄怒,回嘴和周娣罵起來。

方明曦看著她的臉,有半晌沒說話。

入學軍訓的時候,有很多同屆的男生向她示好,各式各樣表白的人她都遇到過,大一大二那兩年她真的不堪其擾,她一次又一次拒絕,聞色而動的人還是前赴後繼。

且拒絕的多了,背後說她的也就多,什麼假清高、裝模作樣,議論的人有男有女。

直到後來鄧揚出現,他囂張名聲隔著一條街從立大傳過來,怕被他盯上找麻煩,追她的人這才少了。

面前這個酒紅妹,方明曦記得她的臉和大名,知道她是隔壁班的,但她們從來沒有打過交道。新生入學期間的一點小事,她自己都不記得追她的男生有哪些,誰知道繞這麼大一個圈子,過了兩三年,現在還能變成麻煩。

那廂周娣和酒紅妹兩個人吵著吵著又要動手,方明曦一把將周娣往回拉,自己站到前面。

「你手滑是嗎?」她問。

酒紅妹說:「是啦,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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