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曦沒說話,一個轉身直接到曬被褥的竹竿前,找到貼著酒紅妹名字的那一竿,把上面掛的衣物扯下來一拋,扔下樓。三四件衣服紛揚,嘩啦全落到樓下。
酒紅妹衝上來:「你幹什麼——」她瞪圓了眼睛,揚手朝方明曦的臉揮去。
方明曦抓住她的手腕,猛地推開,她踉蹌摔倒坐在地上。方明曦看著她,笑意未達眼底,模樣有些駭人。酒紅妹理虧,氣得胸口起伏,一時卻不敢在方明曦這番表情下再有動作。良久,她起身衝下樓去撿被子。
幾件衣服落在宿舍樓前的花壇和草坪上,沾上泥灰得重洗一遍。酒紅妹一口悶氣憋在胸口,忽聽樓上響起一聲口哨。她抱著被褥抬頭一看,方明曦站在欄杆前,靜靜看著她,唇邊掛著笑。
「——不好意思,我也手滑。」
她拎起酒紅妹掛在竹竿上的最後一件外套,揚手從樓上扔下。高高拋起,刺眼的顏色在明媚陽光下,和她的笑容一樣,別外好看。
因為傍晚時候的插曲,方明曦看書的計劃被破壞,周娣叫了外賣小吃,還偷偷買了幾瓶酒拉方明曦一起喝。
怕方明曦拒絕,忙不迭搶先說:「就這一次!」
方明曦只好陪她上樓頂天台,兩個人在冷風下喝酒。
喝著喝著暖和了。
周娣嘖聲說:「我沒想到你發起飆來還挺唬人的。平時看著冷靜,看習慣了,一下子生氣真是很有氣魄。」
方明曦笑笑,沒說話。
周娣道:「真的,你多兇幾次,多兇幾次她們就不敢天天背後議論你!」
「沒用的,你也說了是唬人。一次兩次還行,多了……」方明曦聳肩,悶頭喝酒。
周娣想反駁,又不知從哪說起,嘀咕:「你哪都好,就是太悲觀。」
方明曦沒接話。
周娣頓了頓,恨其不爭加上一句,「還有就是太好欺負!」
「好欺負?」方明曦輕笑,「那是你以前不認識我,沒看過我叛逆的時候……」
周娣忍不住搶白:「你還有叛逆的時候?」
「我也是人,當然了。」
周娣覺得不可思議。
方明曦喝乾淨最後一口酒,放下空易拉罐,吃小菜不再說。
冷風嗖嗖,吃著吃著手機響,方明曦看來電顯示,是往常在金落霞夜宵攤旁擺攤的阿姨。
這段時間金落霞改了出攤時間,現在還沒到點。
她皺眉,摁下接通。
周娣往嘴裡塞了一口炸排骨,還沒問什麼,方明曦臉色就變了。
和金落霞一起出攤賣夜宵的阿姨在電話裡道:「落霞發燒,打來找我幫她買藥,我到你家,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病得說話都沒力氣,你怎麼搞的跑去哪了?怎麼連媽媽也不照顧?」
嘆聲氣又抱怨:「我這邊忙得團團轉還要抽空去給你媽送藥,腳都不沾地了!她一個人,我又沒辦法留下看她,我哪裡忙得過來……」
方明曦回神,迭聲道謝,「麻煩您了,我人在學校,現在馬上回去。」
她邊說邊起身,周娣見她掛了電話往天台樓梯門去,問:「怎麼了?什麼情況?」
「我家裡有點事,得回去一趟。這裡你收一下。」她一刻不多留,提腿就走。
「哎?你……」
周娣沒能叫住她,只得自己留下收拾殘羹。
趕回去一看,金落霞昏昏沉沉在床上睡。方明曦探她額頭,叫醒她,「難不難受?我們去醫院好不好?」
金落霞搖頭,嘴唇有點幹,「我吃過藥了。你給我換匹毛巾。」
方明曦出去浸了匹冰涼毛巾回來,帶上一支備在家裡的體溫計。她給金落霞敷上毛巾,體溫計夾好,靜等幾分鐘拿出來一看,大概是吃的藥起作用,燒得不嚴重,已經開始在退熱。
金落霞喉嚨不舒服,在枕上搖頭,蓬鬆頭髮隨著動作更亂幾分。方明曦守著,間歇不停給她更換毛巾。毛巾熱了就換,兩條輪流,來來回回換了十多遍,靠著物理降溫,金落霞的體溫終於降下來。
方明曦不打算回學校,去樓上拿了本書下來,坐在她床邊,守著看。
金落霞瞧著她低頭的專注模樣,嘴裡苦澀。
安靜半晌,金落霞出聲:「明曦,你會不會怪我。」方明曦翻書的手一頓。又聽金落霞說:「你是不是還在怨我……」
「我沒怪你,也沒怨你。」方明曦打斷,「以前不懂事時候的那些事情不要再提。」
金落霞想說話,方明曦起身給她又換一條毛巾,坐在床邊睇她病容,放軟口氣:「前幾天梁叔那件事不要放在心上,是我語氣太沖,我不對,你不要生氣。」
金落霞抓住她的手,掌心發燙,室內重新歸於沉靜。
合上手裡的書,方明曦抬手給床上的金落霞掖被角。這麼多年,她們一起過來,她苦,金落霞又何嘗容易。
讀初二那年是她們最難的時候,也是方明曦最叛逆的時候。就是在那年,她發現金落霞除了平時給人做零散小工以外的另一條掙錢營生——
陪席妹。
通城有很多小酒樓,比不上大酒店,又強過小飯館許多,因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客人大多是那些做小生意的中年男人。口袋裡有兩個錢,但也不經細數。
這些小酒樓為招攬生意,和很多打扮得花裡胡哨的女人合作,有客人點席吃飯,店家就打電話給她們,喊她們來陪席,吃吃飯、喝喝酒——當然,摸腿摟腰、捏捏手抱一抱,都是必不可少的席間助興調劑。
吃完飯客人會給小費,一個陪席妹一餐一般是六十塊,或者八十塊,遇上出手大方的,一次也會給一百。
金落霞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即使如今被歲月浸染,臉上也依稀可見當年風情。那時方明曦讀初中,她才三十出頭,正是最有風韻的年紀。她總出門吃飯,方明曦問過,一次一次被她搪塞過去。
夜路走多總會溼鞋。直至在路邊碰上金落霞,方明曦親眼看見散席後被酒酣食足的男人摟著的她。那一刻毫無防備,街邊路燈天旋地轉,晃得人頭暈眼花。她們大吵一架,關係降到冰點,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過一句話。
沒多久,金落霞陪席,遇上了方明曦同級同學的父親。那個男人離婚幾年,有點閒錢,看上金落霞的臉,也不計較她的行當出身,接觸幾次後便對金落霞透露親近意思,還託媒人到她們家。
鄰居家常年不來往的大媽為了給金落霞做媒,頻頻上門。因為媒人在客廳說的一句:「人家條件真的不錯,你一個人討生活多不容易自己清楚,該好好考慮,還帶著一個女孩,何況還不是你的親女兒,誰知道老了靠不靠得住。」
方明曦逃課三天。
沒去學校,三天後才回家,被急得幾宿沒睡的金落霞一巴掌甩在臉上。一通吵架,方明曦又在外面躲了四五天,不曾回家也並未去學校上課,鬧到差點停課的地步。
她的叛逆期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來得又快又急。
金落霞夾到她碗裡的菜她統統挑出去丟到地上,金落霞給她準備好要穿的衣服她看也不看一眼,她不再同金落霞說話,要麼不開口,一開口必是爭吵。
金落霞拿她毫無辦法,簡單的針鋒並沒有隨著發洩過後消散,相反越演越烈,那一個月裡,她故意和「差班」的後進分子走在一起,跟她們去網咖,翻牆逃課去河灘上燒烤,坐在誇張土氣的摩托車後座滿街飛馳……
事情結束於她看見金落霞偷偷落淚,終於還是妥協。
然而金落霞議婚物件那個叫「王宇」的兒子是個刺頭。處在那個年齡段的中學生,張狂躁動,無知無畏,最天真也最殘忍。
王宇身邊聚了一群惹事的混混流氓,其中不乏給方明曦遞過情書但沒有得到回應的人。自從得知父親再婚物件是方明曦的媽媽,方明曦就成了他玩笑吹牛的筏子。
放學的時候,方明曦經常被一群人攔路,或是堵在停車棚言語調戲,或是走過籃球場被人吹口哨扯頭髮。
他們的惡意肆無忌憚,她越是冷淡不理,混混們就越是起勁,他們常常用球扔她,每一次都會大聲嚷,問她——
「方明曦,王宇他爸和你媽在一塊,王宇是不是和你在一塊啊?過來點啊,去哪呢?」
他們鬨然大笑樂在其中,而其他好班的學生,因為方明曦本來就不愛交朋友,加之總被混混找麻煩,便也都離她離得更遠。
後來金落霞碰巧因為下雨去學校給方明曦送傘,才撞破她的處境。金落霞自責哭了一回,回去就和王宇的父親商量取消婚事。
而王宇被父親打了一頓,惱羞成怒,一個禮拜後趁方明曦值日,和一群混混朋友把她堵在廢棄的音樂教室。
滿桶拖地用的髒水倒在她身上,在「朋友」的慫恿之下,王宇欲行不軌。方明曦狠狠一口咬住他伸來的手,差點咬斷他的手指。他痛得眼睛通紅,嘶吼,抓住她的頭摁著撞牆,方明曦就是死不鬆口。
大動靜引來老師,兩個當事人都被請家長。
王宇站在辦公室裡,口口聲聲說是方明曦勾引他,以此交換向他要錢。
老師、教導主任、副校長的審視,金落霞憤怒反駁的聲音,還有王宇滿不在乎的吊兒郎當腔調交織在一起,像小提琴拉出的雜音,混亂奇迷。
方明曦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掉眼淚,她記得自己瞠紅雙眼暴起,抓著桌上的墨水盒發了瘋一樣的衝上去撲倒王宇,壓著他用玻璃角狠狠砸他的頭,一邊砸一邊嘶喊。
數不清說了多少句「我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只有他頭破血流狼狽想要爬開的姿態,印象深刻。
一辦公室的老師上來拉她,費了好半天勁兒才把她拉開。
最後老師們還是選擇相信一向成績優異的她,王宇被退學,她被停課一週。
可惜,該到那時結束的事情卻沒有順利結束,後來她回到學校,議論滋生,有人說她和王宇有什麼,有人說那天在音樂教室她被一群男生得逞,有人說她是自願主動找上王宇,但卻反咬一口。
流言伴著她走過初二,走過初三,又隨著初中的舊同學帶進高中,成了她學海生涯裡,始終無法擺脫的彌久痕跡。
從辦公室出來那天,回家的路特別長。金落霞從教學樓,一路哭到家門前,到家後做飯手都在抖。
飯沒熟,方明曦跑了。
她跑了很久很久,在交錯的巷子裡狂奔,聽見自己的胸腔裡傳來「呵哧呵哧」的聲音,如同風呼嘯而過,空蕩,沉重。
她在巷落小角躲到天黑。身旁青蛙呱嚷著跳開,小蟲嘶鳴,細雨啪嗒落下。
金落霞找了又找,一圈一圈地轉,她明明聽到故意不吭聲。
後來月掛中天,夜濃而沉。
金落霞在黑漆漆的夜裡喊啞嗓子,一腳深一腳淺踩在前一晚剛被雨淋過的泥坑裡,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方明曦聽到金落霞的哭聲,聽到金落霞喉嚨裡的嗚咽顫音,聽到金落霞拼命拍大腿哭嚎的情狀,像丟了重要物品的小孩子,絕望崩潰。
每一個細節都能想起來。
最後她走出去,從藏身的隱蔽角落走到小路上,走到金落霞面前。
她大概永遠都不會忘記,在說出「我在這」三個字之後,金落霞跌坐在泥地上掩面痛哭的樣子。
「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不要生氣……」
那個養了她十多年的女人捂住臉,躬著身子頭彷彿要垂進塵埃裡,伏在地上痛哭。
那一個當下,於一片昏暗模糊之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火苗一般「簇」地點燃,跳躍,又熄滅。
只餘空蕩蕩的灼燒痛感,一脈繼一脈。
多年不止,經久難息。
金落霞半夜燒退,方明曦守了一夜,終於在天快亮時得空眯上一會兒,第二天早早趕去學校。
算算日子,鄧揚許久沒來找她,而方明曦日常照舊,生活、讀書沒有半點困擾。
周娣知道她性格如此,也從她不肯收鄧揚的東西就已看出她對鄧揚沒有感情,倒是不見怪,然而學校裡的其他人——尤其是對鄧揚有意思的女生,就此事又起議論,多有抱不平。
方明曦不在意,周娣忍不住八卦,午飯時好奇問她:「我看你這樣真的想不出你談戀愛的樣子,你有喜歡過人嗎?」
被問及的方明曦認真看書,頭也不抬:「沒有。」
周娣滿臉古怪,「你好像對這些事沒有一點興趣,你是不是不喜歡男生?」
方明曦失笑,「別亂想。」
周娣追問:「那你喜歡哪種型別的男生?我見過的人這麼多,實在是想不出來你喜歡會喜歡哪種人……」
方明曦翻書的手頓了頓。
喜歡哪種人。
哪種?
「明曦?明曦——」
周娣喊了好幾句,方明曦乍然回神,「啊?」
「你在想什麼?我問你話呢。」
方明曦笑笑,「沒什麼。」手將未翻完的那一頁翻到底,她壓下心裡的念頭。也把腦海裡剛浮現的那一點男人輪廓壓下去。
立大男宿舍樓下,走廊盡頭拐角,鄧揚和睿子湊著抽菸,各靠一邊牆。
抽了兩口,睿子問他:「你搞什麼?」作為最常混在一塊的人,鄧揚情緒反常,他不可能察覺不到。
「沒什麼。」鄧揚避開他探究的視線。
「你在躲唐隔玉對不對?」睿子說,「大家這麼久的朋友了,有什麼我看不出來。」
鄧揚明顯不對勁,更反常的是好些天沒去找方明曦,換在平時三天不上趕著貼到方明曦面前,他就渾身不舒服。
沒得到回應,睿子眯眼追問:「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
被問及至此的鄧揚擰了下眉,一剎掙扎又困擾。
睿子靈光一閃,猜測:「該不會……那天在酒店你們……?」
鄧揚捏緊煙,差點把煙掐斷,意外地沒反駁罵他。睿子一看這情況,知道自己猜中了。
把煙往地上扔狠狠踩一腳,睿子仰頭後腦靠上牆,手都不知該怎麼比劃。
「不會吧?你們兩個?」
「我現在很煩。」鄧揚說,「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睿子消化完,問:「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鄧揚一片頹然。
睿子剛要張口,手機響,他瞥鄧揚一眼,走出拐角接電話。
沒多久睿子腳下踩風跑回來,臉色難看。
鄧揚抬眸,「怎麼……」
「這次唐隔玉可能是要來真的了。」睿子打斷他,臉色難看,「她們幾個說找不到唐隔玉,昨晚一起去喝酒,回去以後今天就聯絡不上了,宿舍沒人,沒回家。」
鄧揚一愣。睿子嘆氣:「去找她吧,先別管那麼多,看看她人去哪了。」
對視三秒,鄧揚拔腿衝出去。
上午的課結束時,方明曦收到一份快遞來的鮮花和禮物,因正好是下課人多的時間,周圍不少人看見。
落款寫了個字母「d」,不用想便知道是鄧揚。
方明曦不曉得他又要搞什麼鬼,把花給周娣處理,禮物預備留著還回去。
果不其然,下午上完課鄧揚就出現,像往常一樣在校門口等她。
鄧揚叫她到一邊說話,臉色晦暗,情緒不高。
方明曦開門見山:「什麼事?」
暗含客套的語氣讓鄧揚很難受,雖然以往她對他就不怎麼熱絡,但自從在他生日那天說開以後,她的態度就似乎完全抽身。
鄧揚壓下心裡的鬱悶,「週六晚上去海廷酒店吃飯。」
方明曦想也不想:「你知道我不會去的……」
「不是。」鄧揚打斷,「不是你想的那樣,週六我姨夫在三樓請吳書貴吃飯,我訂了四樓的包間,等吃完我帶你過去見一見。」
方明曦一頓。
鄧揚繼續道:「你不是預備下學期專升本考吳書貴的學校?我姨夫和他有點交情,提前認識見一見,到時候報考會更方便。」
吳書貴任教的那所大學,是方明曦想考的幾所學校之一。
稍稍猶豫,方明曦還是拒絕:「不用了,考試的事情我自己會準備,謝謝你的好意。」
她要走,鄧揚拉住她,「你為你自己想,覺得這些上不了檯面,你是高興了,你有沒想過你媽?」
他手上用了點力,「她擺夜宵攤不辛苦嗎?每天忙到那麼晚,你的前途就是她的將來,現在有一個和未來老師接觸熟悉的機會,你為了你的面子和自尊拒絕,這樣就很高尚?」
方明曦抽回手,微微蹙眉,卻不是因為手腕的輕微痛感。
鄧揚說:「我不是想罵你或者教育你,只是這是個人情社會,根本沒什麼。沒什麼好羞恥和不好意思的,況且考試是憑你自己的真本事,只是為了將來進學校方便……」
他沒把話說完,意思足夠明白。
方明曦緩緩開口:「我以為上次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鄧揚臉色稍暗,「是很明白,我也聽明白了。你就當我有病吧,相處這麼久你都不肯收我半點東西,送什麼你都退回來。現在……你不想和我來往了,就當我送你最後一份禮物。」
方明曦道:「你沒必要這樣,你也幫了我很多。」和他接觸這段時間,很多人礙於他的囂張名聲,不敢追求她,她身邊少了很多麻煩。
他喉頭微動:「給我個機會。」
鄧揚見她還是不肯接受,語氣有點硬,忽地道:「你早上是不是收到了花?」
方明曦想起來這茬,說是,「你送的對吧?不要再送了。」
他道:「週六你不來我就每天都送,送到你教室門口還要送到你寢室裡,當著你老師的面上課給你送。」
方明曦頭疼,「你別這樣小孩子氣。」
「是你自己說不想進一步發展,可既然你連表面朋友都不肯跟我做,那我只好按我的心意來,你可以不接受但是沒人規定我不能追你吧?」鄧揚歪頭,擺明耍無賴。
「……週六我去就是了。」良久,方明曦垂頭,「吳書貴的事不必了,人家出門應酬吃飯,你硬帶我去不太好。」
鄧揚臉色浮現喜色,忙說:「沒關係沒關係,我先跟我姨夫打招呼,你就別拒絕了。」
「花的事……」
「我保證不送!」鄧揚立刻應下,「但你週六得來。」頓了頓低聲加一句,「我們好久沒見了。」
方明曦看他又要延伸話題,截住話頭:「那就這樣,我先走了。」
她繞過他走開,鄧揚站在原地,扭身盯著她直至走遠。
睿子和另兩個陪著來的男生在不遠處的奶茶店外看,瞧見這一齣,其中一個男生感嘆:「鄧揚真是執著啊,打不死的小強這是。」
睿子毫無看戲心情,眼色沉重。
男生又道:「哎,前幾天鄧揚是不是和唐隔玉吵架了?兩個人怪怪的。」
睿子敷衍:「不清楚。」
其實他清楚,那天和鄧揚去找唐隔玉,最後在一家鄧揚和唐隔玉常去的店裡找到她。鄧揚和她關起門來談了很久,他在門外隱約聽到一些內容,隱約是些「做朋友」、「原樣」之類的話。
唐隔玉還哭了。
睿子作為旁觀者比鄧揚看得清,發生過了的事,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哪裡能恢復到從前。更讓他不爽的是,事情一解決,鄧揚就跑來找方明曦,他都替唐隔玉臉疼。
那邊鄧揚已經走回來,睿子不再閒話,提步迎上去。
週六傍晚,方明曦去赴宴,飯點前二十分鐘到包廂,鄧揚那一群人已經到齊。
鄧帶她到座位上坐下,留在旁邊陪她講話,她仍舊話不多,有一搭沒一搭。
聊了十幾分鍾,快開席的時候,包廂各處消遣的人陸續坐到桌旁,有個男生過來找鄧揚,說有人喊他。
鄧揚起身,「我出去一下。」
方明曦點頭,垂頭安靜看手機。
周娣發來訊息:「怎麼樣?」
方明曦暗暗苦笑,回覆:「有點後悔來了,早知道不應該鬆口。」
回完資訊,靜坐等開席。
鄧揚被叫出去,到拐角一看,睿子在等他。他急著回去陪方明曦,不耐煩,「什麼事?」
睿子看他一會兒,從口袋掏出兩樣東西遞給他。
兩個褐色小玻璃瓶,一瓶裝著透明液體,一瓶裡面是粉末。
鄧揚微愣,「什麼東西?」
睿子手插兜,道:「還能是什麼,給你晚上用的。」
鄧揚有點怔。
睿子看他這樣,心下火起,「你還想磨蹭到什麼時候?有完沒完?既然她人都來了你就該幹嘛幹嘛像個爺們行不行?」
鄧揚反應過來,也火了,「你幾個意思?這種東西……」
睿子更生氣,「這種東西怎麼了?就你能,見天跟在女人屁股後面轉被耍的團團轉!你為她掏心掏肺就差命都給她了,還想怎麼,她有什麼委屈的?」
鄧揚胸膛起伏,半晌說:「我不能……」
「不能個什麼不能!」睿子瞪他,表情轉而變成嘲諷,「你怕她不喜歡你?那你瞧瞧她現在喜歡你嗎?一直這樣耗下去,她會不會可憐可憐你喜歡你?」
他是真的,真的恨鐵不成鋼。鄧揚在方明曦身上已經耗費太多精力,歸根究底不過是得不到的新鮮感,女人這種事,真到手也就沒什麼了不起。
鄧揚不能再繼續鬼迷心竅。不管最後和方明曦成不成,至少不會一個勁被她牽著鼻子走。
鄧揚捏著兩個小瓶子手指發白。睿子從他手裡拿過那兩瓶東西,道:「你也別想那麼多,等會兒我來。」
他塞給鄧揚一張卡,「房間我開好了,晚點直接上去,就在九樓。」
鄧揚今天叫方明曦出來吃飯,只是想起個頭重新跟她接觸,也算是緩和一下關係,真的沒有這種打算。
甚至這一刻,睿子的話一陣一陣鬧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整個人都有點懵。
然而有人做推手,告訴他一切都準備好了,無形中便像有隻手不停推他向前,他想抗拒,心底有股聲音偏偏開始掙扎。
鄧揚額頭滲出薄汗。
睿子見他動搖,不給他抵抗的餘地,推他肩膀,「就這麼,等會我們幾個敬酒,我來辦。你也別多想,不過就這麼點事。」
開席之後,回座的鄧揚明顯多了心事,方明曦看出他情緒變化,人多卻也不好問。
這種場合方明曦都是不喝酒的,杯中只有飲料。鄧揚那些朋友一貫不和她打交道,今天不知怎麼,或許是因為鄧揚的緣故給她面子,挨個給她敬酒。
所幸她喝的是飲料,便沒有拒絕。
一圈下肚,喝了不少飲料的方明曦胃裡開始有飽脹感。
「今天難得,我也敬你一杯。」睿子忽地衝她舉杯,作為最後一個,起身走到她旁邊拿起她的空杯子,到側邊飲料臺上開了瓶新的果奶,親自幫她倒滿。
方明曦心下詫異,「我喝不下了……」
「怎麼,方同學不想跟我喝?」睿子臉色露出少見的笑臉,不僅沒有因為她的拒絕生氣,反倒很是和藹。他道:「之前有些誤會,鄧揚都跟我解釋過了,你別在意。」
他的杯子伸到面前,倒滿的空杯也遞過來,唯獨拒絕他一個說不過去,方明曦沒辦法,只好端起杯子應下。
睿子看著她喝完,這才滿意回到座位。
桌對面,唐隔玉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幾變,沒人注意,她低下頭佯裝喝酒遮掩過去。
服務員上完菜就離開包廂,有事按呼叫鈴即可。
桌上都是自己朋友,然而整個席間,鄧揚不知道為何情緒古怪,不僅沒有跟方明曦說話,也沒和別人講一個字,只一個勁悶頭喝酒,腳邊堆起許多酒瓶。
吃到上甜點的時間,眾人都離開飯桌,到包廂各處坐下,玩牌、聊天、打遊戲。
方明曦喝多飲料,身上莫名有些不適,包間廁所被佔,只好去外邊走廊上廁所。
睿子注意她的動靜,見狀,一把拉起鄧揚說要送他去廁所。鄧揚已經半醉,腳步微晃,被他拉著全無抵抗。
唐隔玉原本坐在沙發上,眼尖瞥見,馬上追出去。她在門前幾步處攔住他們,質問睿子:「你要帶鄧揚去哪?」
睿子皺眉,「上廁所。你鬆手。」
唐隔玉瞪他:「你別想騙我!」她咬牙壓低聲音,「你別以為我沒看見你給方明曦倒酒的時候往她杯子裡扔了什麼!我知道你玩骰子手快,看也看過幾百遍了,騙別人還行想騙我?」
睿子一時無言,皺皺眉,忽地把鄧揚一推,跟半醉的他說:「你要上廁所對吧?你去吧,我和唐隔玉說會兒話。」
鄧揚不是很清醒地點點頭,往前走。唐隔玉要追,被睿子一把拉住手臂。唐隔玉奮力掙扎,兩個人糾纏著吵起來。力氣比不過,唐隔玉看準時機,狠狠一腳踹在睿子身上,趁他吃痛不備,轉身就追上鄧揚。
鄧揚已然倒在走廊上,沒到廁所門前,離門口還有好幾步距離。睿子也衝上來,兩個人扶起他。他歪歪扭扭開始站不穩,睿子和唐隔玉兩人又爭吵,都扯著鄧揚不肯鬆手。
「什麼情況——」
突然插入的聲音,熟悉地令睿子和唐隔玉雙雙回頭。
寸頭從另一邊拐角朝他們走過來,「……你們搞什麼?」
睿子一愣,斂神,「寸頭哥你怎麼在這?」
「我們在這吃飯。你們今天……」寸頭話沒說完,看見鄧揚酡紅面龐,話鋒一轉,「怎麼喝得這麼醉?等會兒給硯哥看見信不信又要捱罵。」
說著,寸頭上來要扶鄧揚,睿子忙說不用了,手上用勁想拽起他,唐隔玉扯住鄧揚另一邊手臂不松,衝睿子發飆:「你要去自己去!鄧揚不去!」
寸頭搞不清狀況,愣愣問:「去哪?」
睿子不知該怎麼解釋,這件事不能對人言,心下著急想帶鄧揚走。
不等他開口,肖硯從包廂出來透氣,由寸頭來的那個拐角出現,聽見動靜走過來。
一看情況,肖硯眉皺了皺,「怎麼回事?」
睿子頭都大了,見著鄧揚這個常掛在嘴邊的「哥」,心裡發慌。
寸頭剛要出聲,他們身後不遠處,走廊盡頭的廁所門「砰」地一聲開啟,一個人影衝出來。
寸頭扭頭一看愣了,「方明曦?」
方明曦腳步不穩,臉色詭異地泛著潮紅。她很難受,本來想上廁所,可是小解完不適感並沒有緩解,相反,那股奇怪的感覺越來越嚴重。
她是護理系的學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醫學常識,察覺情況不對勁,馬上從廁所衝了出來。頭很疼,腦袋裡嗡嗡作響,不停耳鳴,視線也開始模糊,這種不正常的身體反應,說不慌是假的。
方明曦有點怕,大腦亂成一團,暈、疼、漲,她努力抓住最後一絲理智,勒令自己清醒。
她沒理寸頭,眼裡放空,只盯著向外的路想往外衝。
睿子見狀上來扶她,想攔住她帶到別的地方去再說,方明曦眼裡泛花,模糊間看到是睿子,奮力甩開他,沙啞聲音稍顯淒厲:「讓開!」
睿子的體格被她一推只是倒退半步,她自己卻撞上牆。
後腦勺撞在牆上,方明曦只緩了一瞬,努力撐住牆面想往外走。
寸頭看她樣子不對勁,「你有沒事?要不要我……」
方明曦聽不進去,頭疼,身體不適感強烈,整張臉糾成一團。她揪緊自己的衣服,似是痛似是被侵擾,額角暴起青筋。而後她猛地朝旁邊堆積空酒瓶的地方衝去,抓起一個空瓶在牆上砸碎,握著尖利的半截碎瓶子就要朝自己胳膊上戳。
肖硯衝過去,捉住她的手。她跌坐在地,背後被人攬住,落進一個炙熱強壯的懷抱。男性氣息太過強烈,方明曦下意識想反抗。
「方明曦。」肖硯眉頭深鎖。
她聽到聲音睜眼,眼角沁出紅絲,看清是肖硯的臉,忽地一下捉住他的胳膊。
「肖硯,幫幫我——」她眼裡浮起一層霧,手在發抖,「帶我去醫院,我要看醫生……」
夜深露重,市人民醫院的燈標在門診部頂端亮著鮮紅的光。
肖硯和寸頭開車把方明曦帶到醫院,正門前不能停,他把方明曦攙扶下地,讓寸頭開到後面車場去停車。
方明曦腿軟站不住,整個人顫慄發抖,邁一步都難。肖硯只猶豫一秒,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到臺階前有幾步距離,肖硯人高腿長走得極快,邁進大門時方明曦拽住他的衣襟。肖硯低頭,她在他懷裡發顫,臉上都是虛汗。
把人送進急診,值班醫生給方明曦檢查過後,給她進行簡單的催吐洗胃,之後輸液,護士將她推到臨時病房。
寸頭趕來,肖硯道:「去繳費取藥。」寸頭點頭,小跑走開。
醫生出來和肖硯說話,問:「病人吃了什麼?」
肖硯道:「不清楚。」
「她的不適症狀類似藥物中毒,等一會兒掃描片子出來了可以詳細看看。」醫生皺眉,「外面小店賣的亂七八糟的藥不要亂吃,不確定成分、沒有經過質檢的東西,副作用對身體傷害非常大。」
肖硯知道方明曦的反應不正常,聽醫生這番話,心下有了計較。沒多說,點頭謝過醫生,去臨時病房看方明曦。
方明曦閉著眼安詳躺在病床上。肖硯試探喊了聲:「方明曦?」
餘音在空蕩的小病房裡盪開三秒,才見她緩慢睜開眼。
催吐洗胃雖然較簡易,但也並不是什麼舒服的過程,一通折騰下來,她整個人像脫力一般,嘴唇微微發乾。好在身體的疼痛及抽搐狀態隨著輸進身體的藥液減輕消逝,除太陽穴尚且還餘輕微的痛感,狀態比半個小時前好太多。
「……謝謝。」方明曦聲音沙啞。
肖硯道:「不用謝我,我只是順手幫忙。而且——」話說到這停住。
方明曦滿面疲憊。要說不生氣是不可能的,這件事和鄧揚脫不了干係,對於自己的身體狀況方明曦很清楚,好端端的突發不適,最大可能就是她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不管是不是鄧揚做的,其原因都和他脫不了關係。
肖硯從醫生的話裡猜出她大概吃錯什麼,見她反應,一時沒開口。
方明曦不看他,偏頭臉頰貼著枕頭,「我剛剛太慌了,應該想到先自己催吐的,給你添麻煩了。」她的聲音客套且疏離。
肖硯睇她的側臉,低聲:「這件事是鄧揚不對,我會處理。」
沉默十幾秒,方明曦忽地笑了,「怎麼處理,揪他的頭髮警告他嗎?就像揪我的頭髮一樣?」
他沒接話。寂靜蔓延,又半分鐘時間,方明曦轉回頭,躺在床上看向他,那雙直勾勾的眼黑白分明。
「所有人都覺得我不是好人,覺得鄧揚被我迷得鬼迷心竅,認為我害了他。唐隔玉是,睿子是,你也是。」
「你說讓我離鄧揚遠一點,我聽了,我躲他不見他,他跑到我學校堵我,拿我媽的夜宵攤威脅我。我在他生日跟他講明白,還他送的東西,過一陣他還是出現,送東西送到我教室門口。」
「……沒人問過我難不難做。」
她閉了閉眼,喉間狠狠嚥下去什麼。
「這一次是我活該,他來找我說作為朋友想給我介紹升本大學的老師認識,我不該貪便宜。佔人便宜會挨雷劈,都是我自找的。肖先生回吧,醫藥費留張單子給我,我會把錢還給你。」
她抬起沒插針的手擋在眼睛上,不想再和他說什麼。
肖硯站在那兒沒動,看她片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放到病床邊的桌上。
「這次的事非常對不住,我先替鄧揚道個歉,剩下的我會處理,這種事絕對不會再有下一次。」
他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名片。
「這是我的號碼,如果鄧揚再來為難你,你可以打我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