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曦在醫院待了一夜,第二天回學校,狀態很糟糕。
周娣見她一大早才回寢室,又形容憔悴,擔心:「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有什麼事?」
方明曦搖頭,「沒什麼。」
換好衣服到教室,方明曦打起精神聽課,期間鄧揚給她發了很多訊息,全是三個字:對不起。
她只粗略看了一眼便不予理會。
強撐著上完課,方明曦趕回家。金落霞不妨她突然回來,忙臨時多做了兩個她喜歡吃的菜。
其中一道辣味比較重,方明曦往常總吃的停不下筷子,今天沒動幾口。
金落霞奇怪:「怎麼了,你不是最喜歡這個,怎麼不吃?」
方明曦擠出笑,說:「這兩天口腔潰瘍,不能吃辣的。」
昨晚洗胃,吃進去的東西全都吐空了,這才沒多久,立刻吃刺激的東西她怕胃會受不了。這件事早上沒跟周娣說,眼下自然也不打算告訴金落霞,免得她擔心。
金落霞只當是真的口腔潰瘍,沒看出她的不對勁,高高興興吃完飯,跟她說:「隔壁阿姨給我介紹了一份工作,我打算下午去見見老闆。」
方明曦問:「什麼工作?」
「就是在店裡搞搞衛生,做清潔工作。」
「夜宵攤呢?」
金落霞嘆氣:「現在夜宵攤難做,生意越來越差,我又忙不過來。我打算兩天出一次攤,白天有穩定工作,晚上賣夜宵就當做補貼。」
方明曦想想,道:「如果合適的話就去吧。」稍作停頓,「要麼只做一樣也好,白天忙晚上又忙會很累。」
金落霞忙說不累,「平時白天只能做閒散小工,閒著也是浪費時間。有點事做挺好的。」
她堅持,方明曦也就沒有攔。
在家待了半個小時左右,方明曦回房間拿出裝錢的鐵盒,取出幾張錢——就那麼幾張,來來回回數了好幾遍,才揣進兜裡回學校。
下午沒課,方明曦打算在寢室看書,她坐到桌前,從口袋拿出一張名片,給卡片上的號碼發訊息:「我到繳費窗查了醫藥費,單子拿到了。」
在醫院,她讓肖硯把藥費單給她,肖硯只留下名片就走了。
發完把手機放到一邊,周娣在上鋪和她說話。其他人不在,周娣本來想出去玩,想到考試將近乾脆留下陪她。她一邊忙一邊應,除去她翻書的聲音就是周娣嚼零食的動靜。
時間走得很快,轉眼三點多,周娣下床去廁所,瞥一眼方明曦,停住腳,「我還是感覺你今天氣色不是很好,你沒有不舒服吧?」
方明曦道:「沒事。」
周娣看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她又這麼說,只好聳肩進廁所。
方明曦的手機突響,看清來電顯示,她眼色微沉,直接摁斷掛掉。
響三次之後,她被吵得放下筆,將號碼加進黑名單。
周娣從廁所出來回到床上,又是安靜的半個小時——只有半個小時,樓下吵鬧起來。
「方明曦——」
「方明曦——」
「方明曦——」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句接一句,喊的很大聲。
在宿舍樓沒出去的人開始探頭看熱鬧,走廊上響起竊竊聲。
周娣吃零食差點噎到,趕緊跑出去看,回來告訴告訴方明曦:「是鄧揚!」
方明曦坐在桌前面色緊繃,周娣問:「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喊她的聲音不停,彷彿她不應就會一直喊下去。
方明曦擱筆下樓。
鄧揚臉上掛了彩,有捱揍的痕跡,人在她寢室樓前站著,高高杵在那招眼的很,上邊各層都有人趴著張望看熱鬧。
方明曦的態度和之前比,已經是徹底將他當成陌生人。她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對不起……」
鄧揚上前一步想碰她的手腕,方明曦退後避開,「說完沒?說完回吧。」
「明曦——」
她止步,冷淡微戾,「我聽到了,你還要說什麼?」
鄧揚見她如此,臉色唰白,「我沒有想傷害你,昨天……」
方明曦直接一刀戳他心窩:「我以前覺得你和那些徹頭徹尾的混人至少還是有區別的。」
她唇邊一瞬笑意,剎那令鄧揚的臉色難看到極點。他嘴唇囁嚅,「我沒想……沒想……」
「不管你想不想,現在就是這樣。」她說,「你就當我是個過河拆橋的人好了,我不值得你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方明曦轉身就走,把他扔在原地,當著整棟樓的人的面,頭也不回,毫不留情。
鄧揚臉色灰白,站在原地像被抽乾了精神氣。
回到寢室,周娣跟在後面,「我聽到她們都在說鄧揚好可憐,你……」
方明曦沒理,徑直走向床邊掛的小鏡子前。她站定,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地一聲,鮮紅五指印浮起。
周娣一愣,衝過去,「你幹什麼?」她抓住方明曦的手,想碰她的臉又不敢碰。
方明曦定定看著鏡子,神色複雜難言,「沒事,我只是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周娣眉頭緊擰,喉頭梗住。
方明曦回到書桌前,臉上頂著五指印端端正正坐下。她凝神看書,在紙頁劃重點,一筆一劃寫得無比重。
周娣站在旁邊,先前想勸她別對鄧揚那麼絕情的話一下說不出來了。跺了下腳,又氣又無奈:「我給你找擦臉的藥!」
鄧揚站在樓下,那麼大個人聳拉著臉,伶仃惆悵,看著的確可憐。
可方明曦呢?
他單戀苦,求而不得苦,可憑什麼非要方明曦去成全他。
因鄧揚下午跑來女生宿舍樓下,學校裡又熱鬧了一回。作為事件中心的方明曦一下午都窩在寢室看書,沒出去一步。
傍晚周娣去食堂打飯,讓她留在寢室別出去。她知道周娣是為自己好,沒推卻這份好意。
方明曦看書分散心情,手機叮鈴一響,打斷她的注意力。
拿起一看,是肖硯的簡訊。沒有隻言片語,內容只有一個簡略的符號:「?」
她回覆說:「卡號給我,醫藥費我去銀行轉給你。」
這句話發過去,那邊半天沒有動靜。手機黑屏,他沒再回過來。
方明曦猶豫要不要打電話給他,想想最後還是沒撥。她繼續看書,直至周娣帶晚飯回來,兩個人一起吃。
天黑得快,吃完飯方明曦先去洗漱,衛生間門的材質不是太好,隔音向來不強。洗過澡,她用臉盆裝好要換下的衣服,還沒出去,外頭周娣突然咋呼。
「我天——」
「天吶天吶!」
方明曦剛走到門邊,周娣在外頭大喊:「明曦出來!你快點出來!」
她擰開門把出去,「怎麼了?」
「鄧揚!」周娣飛快從上鋪下來,拿著手機衝到她面前給她看。
螢幕上是校友網,一個匿名使用者在校友圈子分享了幾張照片。
照片里人很多,裡裡外外圍了兩圈,場面混亂。地點是學校附近的酒吧街,學生們經常去唱歌的那一片。再一看配文,內容寫的是:
「晚上麗都門口,立大的鄧揚和社會上的人打架,地上流了好多血,警車都來了!」
周娣道:「一地血這是打到什麼程度啊?」
邊說邊用手指劃拉,往下看其他人分享的第一手訊息。
方明曦收回視線,從她旁邊走開,把一盆換下的衣服放到牆角,預備隔天拿去洗衣房洗乾淨。
「這回好像是鄧揚把人打傷了!」周娣轉達訊息,「說是對方流的血!」
又聽她臥槽一聲:「那些人拿刀了!差點就動真格的,他們講鄧揚用酒瓶茬子把人戳了——」
周娣抬頭看方明曦,愕然眨巴眼,猜測:「該不會是因為下午他來樓下,受了刺激所以才……?」
方明曦到書桌前,垂頭收拾桌面,四個字:「不感興趣。」
周娣一噎,尷尬道:「他這回鬧到警車出動,估計不是小事了。」
方明曦不接話,踩著床梯爬到自己床鋪上。
周娣看她不為所動,臉色糾結,半晌出聲:「明曦,你這樣會不會太絕情了點……」
「昨晚在海廷吃飯——」方明曦坐在床上,反手到腦後拆自己束的頭髮,動作慢條斯理,聲音也不急不緩,很是平靜,「他們給我吃的東西里加了料。」
周娣一愣,「什麼?」
頭髮披散柔順垂下,方明曦從高處側頭,朝周娣看來,「我到醫院洗胃,醫生說我的不良反應是伴隨性亢奮和神經亢奮一起產生的。」
她像是笑了,仔細一看並沒有,「你猜他們給我吃了什麼?」
周娣也是學護理的,基礎知識多少曉得一些,再不濟也聽得懂「性亢奮」是什麼意思。怔然半晌,臉色漸漸變白,最後變成憤怒,握著手機想扔出去又下不了手,「鄧揚他們怎麼這樣?」
罵了句粗口,周娣狠狠盯著手機上的照片,對鄧揚晚上的大動靜一下變了態度,罵道:「管他去死!被警察抓了才好!」
寢室燈照在方明曦身上,到她周身,似莫名柔和了許多。
「睡吧。」她不再提別的,「明天我給你圈重點,好好準備考試。」
鄧揚和社會上的人打架一事鬧得不小,一連幾天,走在學校裡總能聽人提起。
男生們聊當時打架的情況,怎麼過招、有多兇險,以及最後雙方被帶走時的情況。女生們則聊鄧揚,聊他打架的原因,聊他平時的八卦,自然免不了扯到方明曦身上。
而方明曦,每天來去自如,一副局外人模樣。好事者都說是她那天在寢室樓下不給鄧揚留臉面從而刺激到他,她冷心冷肺的表現,沒少招來背後唾棄。
有周娣陪著,方明曦懶得理,橫豎那些話沒少聽。
畢竟很多事情,不是解釋就會有用。
一週過去,沒特意留心鄧揚的事情,後續怎麼發展方明曦不太清楚。撇開嚼舌根的人,她的這一週過得很是規律,教室、寢室、食堂、家裡,每天四點一線。
又一天課結束,周娣和方明曦吃完飯回寢室。
「要不今天出去逛逛吧?」周娣提議。
自從知道海廷吃飯那晚發生的事,周娣算是對鄧揚徹底改觀,再也沒有八卦過他。鄧揚的事正在處理中,換作平時周娣肯定一天要和方明曦提八百遍,這一回,周娣一句都沒提。說起閒話,也只和方明曦講些無關緊要的。
當下,方明曦聽她又想出去玩,失笑:「今天這麼冷,出去吹冷風有什麼意思?而且明天一上午都是課,起不來就糟糕了,你要玩也等週末再去。」
周娣撇嘴,「你老是掃興。」嘴上抱怨,還是挽著她的胳膊和她一起上樓。
舍友去別的寢室串門,估計不會回來睡,兩人放下東西,周娣先去洗漱。
衛生間裡傳出嘩嘩水聲,方明曦趁空坐下看書。
後邊傳來嗡嗡震動聲。
她扭頭瞧一眼,合上書,到床邊伸手從枕下摸出手機。
一看來電,方明曦微愣。
震動幾秒,她接聽:「……喂?」
那頭肖硯的聲音低沉:「你現在能不能出來一下?」
肖硯連句招呼都不打,單刀直入,聽得方明曦一陣不解,「你說什麼?」
他問:「你在哪。」
方明曦稍停,答:「學校。」
「現在方便出來嗎?我過來接你。」
「……去哪?」
這下換肖硯停頓。他道:「去見鄧揚。」
一聽鄧揚的名字,方明曦立刻拒絕:「我不想出去,也不想見他。」
肖硯說:「他爸要送他出去。」
方明曦沒接話。肖硯繼續道:「他不肯去,現在他家裡鬧成一團。」
「他不是被關了?沒事了已經?」
肖硯嗯了聲,「他爸賠了一筆錢。」
方明曦輕笑,「那不是很好,你們好好送他吧,就這樣。」她要掛電話,肖硯叫住她,「方明曦——」
「我已經說了,我不想見他。」她語氣生硬,卻沒即刻掐斷。
肖硯道:「你不是要還我錢,我現在來拿,你到校門口等我。」
「你不用這樣,我不會跟你去見他,你……」不等她說完,肖硯扔下最後一句:「我開車過來,大概十五分鐘。」而後啪地結束通話電話。
周娣洗完澡出來,見方明曦站在床邊發呆,邊擦頭髮邊問:「想什麼呢?」
方明曦回神,「沒什麼,一些破事。」
周娣插上吹風機吹頭髮,轟轟熱風遮蓋住其它聲音。方明曦坐回桌前,目光發直,好半天沒能翻一頁。
那邊周娣頭髮吹得半乾,拔掉插頭,奇怪:「你怎麼還坐著,怎麼不去洗?」
「哦。」方明曦應聲,「馬上。」
視線落到手機螢幕上,她抿唇,塞回枕頭下之前,調到靜音模式。
方明曦抱著乾淨衣服進浴室,洗澡二十分鐘,吹頭髮、整理東西,最後進被窩,將近一個小時過去。
躺在床上,閉眼卻睡不著。
良久,她摸出手機,摁亮一看,顯示有好多個未接電話,全是肖硯打來的。
介面跳出訊息,嚇得她心咯噔一跳。定睛看,是肖硯發來的訊息。
他說:「給你十分鐘,你不出來,我進去。」
手微微用力,方明曦閉閉眼,從床上坐起來。
周娣扭頭:「你怎麼了?」
「我出去一下,你先睡。」方明曦手腳麻利換好衣服,走到門邊,折回來,從書桌抽屜裡拿上之前預備還給肖硯的錢。
到校門口,路旁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越野款,車身比普通轎車更顯厚重。
肖硯靠在車門邊,叼著根菸,修長雙腿包裹在灰色布料下。見她出來,他呵出煙氣,把煙取下隨手一折,火星子湮滅在他指間,被他拋進不遠處的垃圾桶裡。
方明曦過去,不說話,掏出被捏了又捏團成一把的錢,遞過去。
肖硯沒接,「跟我去一趟。」
她皺眉,「我說了不去。」
肖硯道:「他非要見你。」
「他要見我我就得給他見?」方明曦冷笑。
肖硯微蹙眉頭,很快展平,「那天的事很對不住,我讓寸頭收拾了睿子一頓。」停頓,加一句,「鄧揚的傷是我打的。」
方明曦偏頭,不想接話。
「他說看不到你就不走。」肖硯說,「他爸拿他沒轍。自從他哥哥死了之後,他們一家人太溺愛他,把他寵過了頭。」
她還是不吭聲。
夜色下,肖硯的聲音染上些許露氣,「他哥是我戰友,我不能不管他。」
方明曦呼吸幾伏,抬頭瞪他,「那又怎樣?這是你的事,跟我無關。」
她轉頭就走,肖硯扯住她的手。
手腕被握住,他掌心的暖意在這低溫下格外明顯,方明曦被扯得轉身,只一瞬,肖硯鬆開。
「去見他一面,讓他乖乖走人。他身邊的朋友太亂,現在做事已經很出格,留在這對他沒好處……你不是也很困擾?」肖硯盯著她的眼睛,「鄧揚必須走。」
市中心商場一樓的咖啡廳,肖硯在角落要了個卡座。方明曦和鄧揚面對面,他在側邊,形成一個三角位置。
「人來了,有什麼話你就說,說完跟我回去。」肖硯什麼都沒點,端起熱水喝一口。
幾天不見,鄧揚面容憔悴,嘴唇上冒出一圈青青的胡茬。他舔舔嘴唇,似乎有些侷促,更多的還是心酸。
方明曦面前的熱牛奶一口未動,她看著鄧揚道:「想說什麼你說吧,我在聽。」
鄧揚問,「是不是還在怪我?」
「沒有。」鄧揚臉上的喜色還沒浮現,她又說:「我對你沒有半點想法。」喜歡和討厭,所有心情都不存在。
鄧揚的臉色唰地難看起來。肖硯安靜喝水,看在眼裡,一言不發。
他道:「是我對不起……我不應該……睿子出這個主意的時候,我應該拒絕的……」
方明曦輕嗯一聲,似應非應。鄧揚又問:「你身體有沒有事?我聽硯哥說……副作用很嚴重?」
方明曦餘光掃向肖硯,後者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狀態。她淡淡道:「現在沒事。」
「那就好。」鄧揚扯嘴角,笑不出來。
從未有過這麼尷尬。鄧揚忽然道:「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方明曦乾巴巴答:「不記得。」
鄧揚瞅她一眼,苦笑。她是記得的,並沒過去太久的事,哪裡有那麼快忘記。
鄧揚第一次看到她,是在立大圖書館附近,方明曦拿著周娣幫她借的校卡進去找資料,從圖書館出來的路上,她經過他坐的亭子前。
就一眼,他向旁邊的人打聽,「那誰?」
朋友告訴他說:「斜對面的。」
接著第一次見面,她被她們學校的男生表白,她拒絕了想走,那人不死心攔著不讓。他上去解圍,幾句話嗆走對方,然後湊到她面前自我介紹。
認識之後他知道她之所以理他,是因為他「名聲在外」,她可以靠他擋掉那些亂七八糟的騷擾。第三天他表白的時候,她就講的很清楚,她不喜歡他,以後也不會喜歡。
是他不死心,堅持就這麼相處下來。
方明曦真的是個不太熱情的人,好像對誰都是,可很多時候其實也並沒有那麼冷情。
考試前他到處玩,她會提醒他複習,他出去惹事,她會勸他不要打架,他天天和狐朋狗友混在一塊,她會告誡他不要總是把時間用在玩樂上,會苦口婆心跟他說讀書的重要性,讓他不要浪費條件……
她從一開始就明白表示不喜歡他,但也並沒有僅僅只是把他當成擋箭牌。
然而現在說什麼都沒意義。
「我過段時間就走了。」鄧揚說。
方明曦嗯了句,「一路順風。」
猶豫幾秒,鄧揚伸手,「我們能不能做朋友?」
方明曦垂眸看了看,沒動。良久她道:「我們做不成朋友。鄧揚,你心裡明白的。」
咖啡館談完,寸頭開車送鄧揚回去。鄧揚他爸把他關禁閉,今天是肖硯到他家才把他帶出來,自然也得他們親自送回去。
寸頭做事肖硯放心,兩輛車分道,一輛去鄧家,一輛由肖硯開,送方明曦回學校。
車上,兩個人都沒說話。
直至路程過半方明曦才開口:「你有必要為鄧揚做到這個份上麼。」
肖硯凝著擋風玻璃外的夜色,專注開車,說:「他哥是我戰友。」
她道:「這句話出來前我聽到了,你不用重複。」
肖硯轉著方向盤,臉上沒有表情,沉默許久接上:「出任務的時候,替我死的。」
方明曦瞥他。
肖硯認真看著前方道路,「鄧揚和他哥哥不一樣,自從他哥死了以後,他家裡人寶貝他,不管他做什麼都放任,一次一次在後面給他收拾殘局,他也越來越沒人管得住。」
「幾年前,他和幾個朋友趁假期跑到澳門,在酒店學人賭博,鬧事被扣下。那時候他哥剛去沒多久。」
「你講這些是想說他有多會惹事麼?」方明曦撇嘴。
「他確實非常麻煩。」肖硯說,「出去歷練長進一下也好。」
方明曦轉頭看窗外,「希望吧。」
話題一過,車上兩個人又不再說話。
目的地快到時,校門依稀可見。肖硯忽地開口:「鄧揚的事,非常對不住。」
方明曦道:「這句話你也已經說過了。」
「我說的不是海廷那件事。」
她轉頭看他。
車正好開到校門口,穩穩停下。
肖硯側眸,視線和她對上,「鄧揚住院那一回,很抱歉。」
方明曦微怔,唇線輕抿,轉開頭去。
那一天,他揪著她的頭髮,扯得她頭皮發紅,痛感蔓延。後來有好長時間,看到他就會覺得頭皮生疼。
當時她真的很怕,更多的是難受。縮在牆壁角落,地板冰涼,那時候她委屈地想掉眼淚,差一點就哭出來。但她忍住了。
她瞪大眼睛,儘管眼裡模糊浮現霧氣,眼角疼得泛淚花,她還是生生把淚意憋回去,死死瞪著他。他的手臂很硬,她拼命用力,指尖掐進他的肉裡,不肯認輸地留下帶血跡的指甲印。
直到最後他鬆手,她走出那間病房,從頭至尾也沒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淚。
眼淚流多了不值錢。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方明曦不看他,把口袋裡那一團錢拿出來,放在座位中間,那是他放煙的地方,「這是你幫我付的醫藥費,我不想欠別人。」
不等他說話,她開啟車門下去。
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方明曦朝校門內走。
夜風呼嘯,走得又快又急。
鄧揚離開那天,他身邊一圈朋友都去送他。周娣偷偷關注了那群人的社交賬號,刷到送行的動態,便轉告給方明曦。
說歸說,兩人很快都把這件事放下。舊的一頁翻篇,後續她們誰都沒再關注,鄧揚走了,立大那幫人從此和方明曦再無瓜葛。
金落霞開始去上班,正是上次鄰居給介紹的工作,方明曦大概知道店的位置,還沒親眼去看過。
她抽不開身。瑞城幾所大學護理系聯合座談,除了聽講座,還要組織一部分學生參與實踐活動。和其它學校四人小隊的基本標配相比,方明曦她們學校不太能入眼,只分到兩個名額。
一個落到方明曦身上,另一個名額則給了同年級中還算優秀的一個女生。
因為有護理演習,學校不希望她們出醜,安排老師帶她們提前練習。
搭檔的女生叫盧絮,長相清秀,方明曦只知道她是同屆生,沒和她打過交道。
老師通知一點半到教室集合,盧絮穿一身休閒裝,臉上化一層淡妝,上手前才戴上眼鏡。在這個學校裡,她這種程度已經算是好學生,會認真聽課,也學到了點東西,雖然未必全勤,比起大多數混日子的人好得多。
老師讓兩人一起給假人綁繃帶。學的是同樣的課程,方明曦的手法明顯更勝一籌,簡練迅速,包紮到位,清理、上藥都很規範。只是繫結的時候卻發現手旁沒有剪刀,頂著老師讚許的目光,方明曦不得不停下動作。尷尬時刻,盧絮從旁遞來一把剪子。
側頭看她,方明曦掩下詫異,輕聲:「謝謝。」
老師檢查過後很滿意,端著鐵盤去準備東西。
「你做的不錯。」盧絮突然和她說話。
方明曦抿唇:「謝謝。」
盧絮道:「我和你說話,你是不是有點驚訝?」
方明曦承認:「有一點。」
沒辦法。太多對她橫鼻子豎眼睛的同學,她們那棟寢室樓又總有摩擦。
盧絮笑了下:「也沒什麼,就是覺得你挺厲害的。」
方明曦看過去,盧絮臉上沒有半點反諷或嘲弄的意思,僅僅只是簡簡單單的陳述。
兩個人沒說上什麼,老師回來,讓她們繼續下一單元的操作。
花了一節大課的時間,練習結束。和這個盧絮一起搭檔,雖然從頭至尾沒說幾句話,方明曦對她的印象也不是太深,但……感覺還不錯。並不是所有女生、所有人都討厭她。
就像有一個詞——沉默的大多數。學校環境好比一汪池塘,她所見到那些跳的高的,是蹦出水面的鱸魚。乍一看,鱸魚很多,多到令人惶恐,但其實,在水底也許還有更多安靜棲息的其他魚類。
扔她被褥的酒紅妹之流雖然多,但像盧絮這種,專注自己一方天地,不盲目不扭曲的正常姑娘,也很多。只是因為她們沒有跳出水面。
換做平時會覺得累,這一下午下來,方明曦倒沒覺得多辛苦,和老師道別時嘴邊掛著笑意。
盧絮背包經過身邊,方明曦喊了她一聲。
「嗯?」
「沒什麼。」她笑了下,「再見。」
盧絮眨眨眼,彎唇笑,衝她揮了揮手。
走出教學樓,手機震動。方明曦拿出來一看,是劉姐發來的訊息:
「昨天跟你說的,東成酒樓缺個頂替的人,你去嗎?」
劉姐不僅經銷酒,也和這一區許多中型飯店、酒樓有合作,安排了人在裡面賣果汁。不少酒樓的酒水這一塊,啤酒和飲料都歸她承包。
前幾天東成酒樓做果汁的小妹辭職回家,有事走的急,半個月工資都沒要,劉姐那人手不夠,一下子急需個能頂上的。
昨天劉姐和方明曦簡訊提過,那會兒她剛好被老師叫去談座談會的事,一下子給忘到腦後。
方明曦想起這茬,忙點開手機裡謄抄的課表。到學期末,課程會隨教學進度更換。見這個禮拜開始,週一到週五下午四點後都是空閒的,她回訊息應下:「這邊有空,去的。」
劉姐回過來:「行,我大概一個禮拜就能招到人,最多十天,照老規矩按天算,賣出多少提多少,我再給你加一點。」
幾句功夫,事情講定。
回宿舍待到三點出頭,周娣午睡剛醒,方明曦拾掇好準備出門。
周娣問:「你去哪?」
「有事。」
「我還想和你講週年慶的事……」
方明曦扭頭:「什麼週年慶?」
「就是學校三十週年慶典,班裡安排了活兒。」
「急嗎?」
周娣見她趕著出門,還沒睡醒,愣愣搖頭,「還好,也不太急……」
「那等我回來再說。」方明曦擺擺手,提步就走。
東成酒樓不大,只在一棟樓裡佔一層。樓下是一家足浴桑拿,樓上開了間私人美容會所。因為廚師手藝高超,為這口味道,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星級飯店,許多老闆私下吃飯的時候也會帶人到這來聚。
他們包間不多,生意卻好,在這兒壓根沒有什麼淡季旺季一說,每天桌位都能開滿。
方明曦在大樓前站了站,抬頭看,幾個招牌錯落,「東成酒樓」四個字反而不是最顯眼。
餘光瞥見有輛車,在一眾家用轎車中體型顯得稍大些,還是眼熟的越野款。她腳一頓,多看了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