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硯出馬,一幫漢子拼命叫好,巴掌都拍紅了。火熱氣氛,隨單槓上兩人不停增加的引體向上數量節節攀升。
寸頭一開始沒想肖硯會跟他們一塊鬧,愣歸愣,真的比起來哪顧得上那麼多,回神立刻兩手括在嘴邊,大聲給他加油。
方明曦忍不住道:「你不是說左邊那位是你們隊裡最強的嗎?」
「是啊。」立場叛變的寸頭毫不知羞,大義凜然,「但那得看跟誰比!我硯哥在我心裡就是第一牛,誰都得往後靠!」
坦蕩模樣教人無言以對。
寸頭自己誇還不夠,用胳膊肘輕碰她,挑眉,「怎麼樣,我硯哥厲害吧?」
方明曦看向單槓,在一片助威聲中,那位被寸頭表揚的漢子漸漸慢下來,落了下風。而肖硯,速度快捷,力量穩定,筋肉線條結實凸顯,給人一種彷彿再用勁些,甚至能將鐵槓扯下來的錯覺。
她還沒答,旁邊盧絮湊過來,小聲感慨:「哇,他們那個頭兒,好厲害啊!」
這下方明曦想昧著良心說他不行也張不開口。
寸頭注意力被膠著局勢吸引,大力拍掌烘托氣氛:「硯哥加油!」
其他人也紛紛給他們鼓勁:
「加油——」
「隊長繼續!」
「小吳撐住啊……」
很快,左邊那位到底撐不住,手一鬆從單槓上落地。隊友圍上去扶他,他站起,擺手說沒事。
肖硯也停了,跳下地。
「不錯。」他大方給予表揚,「再加油。」
輸了的漢子登時笑起來,抹一把薄汗,朗聲應是。
那廂關教練和隊醫湊在一塊小聲交談:「小吳的記錄破了?」
「破了。」
「幾個?」
「五個吧。」
「上次肖隊不是破不了嗎……」
他們的嘀咕沒被人注意,倒是寸頭與有榮焉,得瑟勁兒收都收不住,就差拉著他硯哥遊街亮相。
肖硯一走過來,他立刻迎上去,比了個大拇指。
肖硯沒理他的傻樣,視線掃過方明曦一行幾人,轉而問:「護理實踐練習進行得怎麼樣?」
老師熱絡道:「很順利,要感謝你們,多虧各位配合。」
「結束了?」
「啊,暫時還沒有。剛剛做完急救演習……」
肖硯拍板:「那繼續吧。」
見他往醫務室走,寸頭問:「那邊訓練硯哥你不去了?」
肖硯道:「有人帶隊。」
方明曦悄悄瞥他一眼,迅速移開。
重新回到醫務室,下一單元是手臂外傷和骨折的處理。
如果是在大醫院裡,有專業正規的器具可以用來練手,還有擁有豐富臨床經歷的醫生們指導,對尚未出學校的學生來說肯定是受益匪淺的。
到社群醫院差一點,但也可以幫忙搭手給看病的病人做測量之類的工作,至少是實用的經驗。
只有到這兒,只能靠模擬,大概這也是隊醫為何要求基地的隊員們全力配合的原因。畢竟本來就是靠演創造條件,還不演的逼真點?
方明曦和盧絮各就各位,依次給他們「包紮」。兩個「骨折」,兩個「外傷」,但人數一共只有七個,到方明曦這缺了一位。
她拿著多出來的一份醫藥材料,稍站兩秒。沒等其他人怎麼說,她瞥一眼離得不遠的肖硯,指指床,「坐上去。」說完沒看他,轉頭去擺弄消毒藥品。
隊醫和關教練等人都頓了下,怕肖硯不樂意。寸頭也想到這一茬,腳一伸打算頂替,卻見肖硯一言不發,提步坐到床邊。
肖硯靠著床頭,一條長腿放到白床上,另一隻腳撐地,好整以暇地注視垂頭忙碌的方明曦。
方明曦眼皮半聳拉著,視線低垂落在手上,看也沒看他一眼。
他出聲:「沒睡醒?」
方明曦抬眸斜去一眼,別開,依舊未言。
東西準備好,方明曦握住他的胳膊。一隻手握不全,結實鐵臂將她手掌弧度撐到最大,深銅膚色和她的五指形成鮮明對比。
她伸出另一隻手去拿棉花,不知是失誤還是怎麼,一下子抓了一大把。
方明曦只稍稍停頓一瞬,肖硯就見她眼尾餘光瞥來,下一秒,她將那一大團棉花塞在了他的領口。
「抱歉,放一下。」
「……」
她藉著他領子的阻攔,兩指一搓揪下夠用的一小團,剩下的一大把棉花,全塞在他領口裡。
說她不嚴謹有失誤,後邊的處理她做的又挺到位。
下巴被棉花蹭著,肖硯盯著她的臉。她像是故意,視線就是不落到他那邊。
練習結束,老師和隊醫到外面說話。
方明曦收拾好東西到屋簷下透氣,肖硯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旁邊,「解氣了?」
她道:「肖先生的意思我聽不懂。」
肖硯垂眸,視線停在她故作正經的臉上。
白皙皮膚被太陽光斜斜映照,淡薄金光凝在她睫端眉梢。單看外表,美豔,不合長相的冷淡,還有一些迷惑人的乖巧。
她方才塞棉花的舉動,分明是記著在十號包廂那一茬。
肖硯沒生氣,只說:「你人不大,倒是挺記仇。」
方明曦不接話,不承認。
「行了,我沒有找你麻煩的意思。」他問,「晚上還去推銷果汁?」
她低聲,「不是你讓我去的麼。」
肖硯扯嘴角笑了下,「那行,給你放個假,今天不用去了。」
方明曦還沒明白,剛抬頭寸頭就蹦躂過來,「都講好了硯哥!等下我們開車載大傢伙一起去吃飯,老師的車我們幫著開下去……不過挑哪個地兒啊?你說,我現在定位子!」
離開黑豹基地時已是六點過半,冬天天黑得早,帶隊老師加上方明曦和盧絮一行,同肖硯等人一起去吃飯。
這是正常的人情往來,方明曦不好說什麼,雖然勤工儉學是個抽身的好理由,奈何肖硯都發話說了不用去,她也沒法拿這個當擋箭牌。
好在去市裡坐的不是肖硯的車,方明曦放鬆下來,途中解了解乏。
他們去的飯店並不大,是一家專做土菜的私人特色館子,位於半新不舊的城區,得是會吃的人才找得到。
因隊員等人還要訓練,算上隊醫和關教練幾個,一桌坐下不是問題,就只要了一個包廂。
點完菜,小菜上桌,老師拆開餐具,發現有隻筷子少了一截。
「老闆!」
喊一遍沒聲,再喊一遍:「老闆——」
還是沒人應。
外頭太忙,又連著喊了好幾聲都沒人聽到。
方明曦起身:「我去拿吧,正好我去讓他們再上壺熱水。」
出去關門的瞬間,寸頭嚷:「幫我拿個杯子進來,要大的!」
「杯子是吧?」方明曦停了停,得到肯定答覆,點頭,「好。」關上門朝外頭走。
這裡的生意越晚越好,今天雖然顯得空,但到吃夜宵的時候從來沒有坐不滿的。店外寬敞坪地上照慣例,加了好幾桌。
老闆的廚房不在屋裡,反而在坪地最前架了一口鍋,底下燒煤氣。旁邊立一張結實木桌,老闆娘擺開案板,切菜架勢迅猛,直剁出一片噼嗙聲響。
方明曦先到牆簷邊洗手,蹲下擰開低矮的水龍頭,就著涼水搓乾淨手指。
「老闆——」她洗完起身,剛站起,話音一頓。
院門口進來一幫人,幾個高個男生,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面龐稚氣。
兩個到案板前跟老闆娘點菜,而悠哉悠哉直接到近處桌旁坐下的幾人裡,有一個熟面孔。
那人旁邊的男生推了推他,下巴朝方明曦在的位置一挑示意。
方明曦斂眸,避開睿子的視線。
那一桌坐的,大概都是鄧揚的朋友,有不認識的,也有幾個她見過。
從牆邊走到老闆炒鍋前,方明曦問:「還有新的餐具嗎?裡面要一副新的餐具,還要一個大一點的杯子。」
老闆娘端著小菜去睿子那桌,方明曦目不斜視,只對老闆說:「有熱水嗎?熱水有的話再……」
「小菜不是有五碟?」那桌響起睿子的聲音。
老闆娘剛說是,「剩下的還沒端來,我……」
「讓她端。」三個字直直朝方明曦的後背戳來。
方明曦一頓,微微吸氣,轉身一看,睿子的視線果真鎖在她身上,旁邊幾個男生也直勾勾盯著她。
老闆娘看看他,再看看方明曦,尷尬道:「那個,不好意思,小夥子你誤會了,她不是我們這的服務員,也是客人來的……」
睿子臉上添了幾分陰測。
方明曦跟他無言對視幾秒,不予理會,拿了老闆遞來的新餐具和杯子,懶得再等熱水,往屋裡走。
恰時,門口開來一輛送菜的小貨車,老闆和老闆娘聽見喊聲,忙應,扔下一句:「客人你們稍等啊——」趕緊跑過去卸菜框子。
門口動靜沒能分得睿子半點目光,他起身,往方明曦面前一攔,在她進廳門前堵住去路。
「我還以為方大小姐又在勤工儉學,合著不是啊?我怎麼記得以前鄧揚追你的時候,你窮得連整錢都少見,現在跟誰下館子呢……找好下家了這是?動作夠快的。」
方明曦懶得理他,繞開。
睿子一把扯住她手臂上半,她踉蹌,被扯回他面前。
他嘲諷睨她,雖然坪裡除他們一桌沒有其他人,但他絲毫不加以控制的音量,全無尊重。
「要是下家不夠好,您可以考慮考慮我呀,我們鄧揚就這麼一件揪心揪肺的事兒,你說我做兄弟的肯定得給他料理好是不是?」
「要求你儘管提,來,我好替鄧揚圓了這個夢!」
那桌男生們笑出聲。
方明曦慍怒,費力掙了掙,掙不開他。
「說真的,要是價錢能成,今晚就把事兒辦了唄?」睿子死死鉗制著她,滿懷惡意的笑讓方明曦掙得更用力。
拉扯幾下,方明曦忍不住想要把餐具砸到他頭上的時候,廳裡出來一個人。
「你這麼能,不如給我開開眼?」
磁性醇厚的聲音穿透力十足。
方明曦抬頭看去,半是因為急半是因為氣而跳得極快的心,忽然就一剎平靜下來。
睿子回頭看清來人,愣了。
「把手放開——」
肖硯出來抽菸,剛點著抽了一口的煙在指間亮著火星,他面容沉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要不然我卸你一條胳膊。」
肖硯神兵天降給方明曦解圍,鬧劇收場,兩個人回到包間。
寸頭見肖硯出去一會兒就回來,奇怪:「你抽菸這麼快?」
肖硯隨口道:「外面風大就回來了。」
方明曦把新餐具放到帶隊老師面前,另一手給寸頭遞去大杯子。
「今天風大嗎?今天不是……」寸頭接過,還想跟肖硯說什麼,關教練一聲:「別廢話了,來喝酒,婆婆媽媽!」
「誰婆媽,來就來!」寸頭注意力被轉移,擼起袖子和關教練較量,沒再追著肖硯問。
方明曦和肖硯各自回到位置,誰都沒提剛才的事情。
睿子的強勢一直分人,面對肖硯,他就全然沒了對方明曦的不可一世,被肖硯一嗆,蔫蔫漲紅了臉偏偏無可奈何。
這一回在肖硯這吃了癟,他以後大概會老實些。
飯畢,各人回家,外面坪上多了幾桌後來的客人,而睿子那一桌早沒蹤影。
老師坐關教練幾個的車回去,寸頭酒量不如人,醉醺醺上車找了個位置倒頭大睡。
隊醫問肖硯:「要不要我給你開車?」
肖硯說不用,「我沒喝酒。」
方明曦和盧絮並肩站在一塊,隊醫的目光轉向她們,方明曦先開口:「我們自己坐公交……」
「我送她們,你和老關去吧。」肖硯打斷,徑直去開車。
隊醫一聽,熱情說服方明曦兩個,「對對,坐肖隊的車,坐公車幹嘛,你們兩個小姑娘多不方便,省得麻煩。」
方明曦和盧絮對視一眼,盧絮小聲說:「這裡到公交車站還要走好幾分鐘,我累了……」
方明曦只好同意。
坐上肖硯的車,盧絮道:「我今天不回學校,能麻煩您送我到我家嗎?」
肖硯說可以。
車開動,三人都沒說話。盧絮低頭玩手機,方明曦看著窗外發呆。
口袋裡手機震了震,方明曦被喚回神,拿出來一看,是盧絮發的訊息。因為這個座談活動,她們最近來往不少,前兩天彼此剛留聯絡方式。
接觸下來方明曦不像傳聞裡那麼不好接近,盧絮跟她早沒一開始的生疏,在簡訊裡道:「這個姓肖的隊長長的還挺好看的。」
方明曦扭頭看盧絮,盧絮衝她擠眉弄眼。
她回過去一條:「………」
方明曦收起手機,視線落到前方,她的位置只能看見肖硯的側臉,再往右上稍許,從後視鏡裡能看到他的眉眼。
肖硯似乎察覺她的注視,眸光朝後視鏡掃來。兩人視線在後視鏡中撞了個準。她下意識別開,臉轉向窗外。
二十分鐘不到,盧絮到家,和肖硯道過謝,身影消失在小區門內。
車停在路邊,肖硯這回正大光明從後視鏡看方明曦,「你呢?」
她說:「我回學校。」
沒有二話,肖硯踩下油門,車駛向柏油路面。肖硯載著方明曦往她學校開,半道油不夠,他拐彎開到最近到一個加油站。加油佇列排的很長,大概等了十分鐘,全程兩個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加完油重新上路,開出加油站,肖硯忽地問:「想不想喝點熱的?」
方明曦抬眸,沒說話。他方向盤一轉,開上另一條路。
路邊的西式快餐站點,是行車途中買飲品的好去處。
肖硯拿著小票走回車邊,靠住車門,側頭透過後座半開車窗對方明曦道:「說要等二十分鐘。」方明曦點了一杯熱牛奶,他要的是黑咖啡,咖啡豆現磨,得要一會兒功夫。
她點頭,問:「多少錢?」
肖硯垂眸看她,把小票遞過去,方明曦伸手,手還沒伸出車窗,他忽地兩指一折,把小票折了個對兒,手一鬆,任它落到地上。
「什麼東西都算的清清楚楚,只會讓你活得更累。」他說。
方抿唇,緩緩收回頓住的手,「……我不算清楚,別人會跟我算。」
她視線放空一瞬,斂下眉眼,「今天你也看到了。鄧揚也希望我不要跟他算得那麼清楚,但是他不算的,會有人來替他算。」
肖硯聽她說到這兒,蹙了蹙眉,「他身邊的朋友心智不成熟,你把他們放在心上完全沒必要。」
方明曦未語,輕輕笑了下。
「你覺得我說的不對?」他挑眉。
「沒什麼對不對的。」方明曦往後靠住車墊,閉了閉眼。
冷空氣漫無目的飄蕩,遠處的車燈恍然而逝。
肖硯手插進兜裡,換了個站姿,「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慘,日子過不下去,什麼都在跟你作對。」
方明曦睜開眼,「你猜錯了。我沒覺得過不下去。」
肖硯不拆穿,只說:「活著就要受苦,這跟你走在路上踩到沙子是一樣的,誰都避免不了。」
她不接話,他不在意。
「你看寸頭,每天陽光開朗,不像是會有煩惱的人,對吧。」他說,「但是他小時候過的特別苦。他爺爺一個人帶大他,家裡窮的他連學都沒上完,要不是靠郭刀家接濟,他未必能活到這麼大。」
「後來他爺爺病死,他出來闖,跟一幫小流氓坑蒙拐騙。那時候我還在當兵,放假休息回瑞城,第一次碰上的時候你猜他在幹什麼?他在偷摩托車。就在我和鄧揚他哥跟前被人逮住,捱了一頓好打。」
方明曦側目朝他看,他的側臉,在外頭路燈光線籠罩下,略顯悵然。
「第二次是大半夜,他摸人錢包,被我追了兩條街。他一腳踩空掉進揭了蓋的井蓋洞裡,在下面痛得直嚎,求我救他出去。我沒理他,打電話報警。他一邊嚎一邊破口大罵,問候了我十八輩祖宗。」
「我當時蹲在洞邊跟他說——你偷別人東西,別人偷井蓋,你掉進洞裡,這就是你的報應。」
方明曦安靜聽他說到這,問:「然後呢?」
肖硯道:「然後?然後他就哭了。」
沒有細說,他抬手從上衣口袋取出煙,想點,半途停住作罷。只說:「他經常跟我聊,說那段時間總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
肖硯把煙折斷在手裡,「但事實是,他現在還是活得好好的。別人拿他以前偷車捱揍的事取笑他,他也只會跟著樂。」
他低頭看了看煙皮下露出的菸絲,聲音略低,「生活就是這樣。」
方明曦注視他的面龐,好奇:「他是怎麼跟你走到一塊的?」
肖硯反問:「想知道?」
方明曦點頭。
夜色稀清,寒風撞進車裡,和暖氣挾卷在一起。他定定看著她的眼睛,良久說:「等下一次見面,我告訴你。」
方明曦下意識想避開他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沒有動。
靜謐半晌,她垂下眼,「鄧揚已經走了,今天睿子被你嚇到,我猜他這段時間不會再找我麻煩。果汁推銷我也只做幾天而已……我們大概,不一定會有下一次見面。」
「一不一定,不重要。」肖硯搓著手裡折斷的煙,聲音微低,「重點是……你想不想見?」
一秒,兩秒,三秒——
方明曦喉嚨梗著什麼,想回答,又說不出話。
「您好——」遠遠傳來的招呼聲打斷他們,服務生從視窗探出頭,「客人您的咖啡和牛奶好了!請來取!」
肖硯微頓兩秒,沒再和她說什麼,轉身過去。
肖硯把方明曦送回學校,他的咖啡放在煙旁沒動,方明曦捧著牛奶暖手,也沒喝一口。
一路無言,直至開到她校門外。
「謝謝。」方明曦輕聲道謝。
開啟車門,冷風從細縫中吹進來,她傾身要出去,驀地頓了頓,「剛剛那個問題……」
肖硯聞聲,從後視鏡看來。
「寸頭是怎麼跟你走到一塊的——」她握了握車門把手,說,「我等你下一次見面告訴我。」
她彎腰出去,車門「嘭」地關上。
嫋嫋背影跑進學校。這一回,逃也似得,跑得飛快。
學校三十週年校慶,各處裝點起來,方明曦和周娣被拉了壯丁,分配到任務,去校外分發學校宣傳手冊。
校外兩側街道上的商店基本都是為附近學生服務,她們一家家和老闆溝通,說服店家讓她們在門口擺放校慶立牌。
緩慢行進至街尾,終於忙完。
方明曦和周娣折返回學校吃過午飯又出來,下午不需上課,方明曦答應了陪周娣去買東西。
兩人手挽手走向公交車站,經過立大對面那條街時,碰巧遇上睿子。
睿子被肖硯警告過,不敢再動手,坐在店門口陰鷙盯著方明曦。他腳下,是她們先前擺放在這家店裡的宣傳手冊,全被撕成碎片。
周娣往方明曦身邊縮了縮,方明曦握住她的手,低聲:「沒事。」徑直從他們旁邊走過。
睿子在後頭嗤笑:「抱上大腿了不起?你真以為就你這種貨色,配得上鄧揚他哥?別做夢了——」
方明曦腳下一頓,而後恍若未聞,將他們甩在身後。
和周娣逛完街,四點多方明曦趕到東成酒樓,熟門熟路換好衣服,拎上工具去到十號包廂。
包廂裡還是沒人。
肖硯讓她這周每天來這兒榨果汁,倒是純粹在做好事,他自己一次也沒來過。她榨的果汁,走的是酒樓公賬,卻全都分給了服務員們。
九號包廂離得近,服務員忙完被客人遣到外面,站了半個小時得以偷懶休息,方明曦把她叫到十號喝東西。
「這個好喝!」服務員喝著她改良過後的檸檬汁,誇道,「味道越來越好了!」
「是嘛。」方明曦笑笑,給她倒了杯別的飲品。
桌上已經放了好幾個玻璃扎,裝的滿滿當當,人手一杯絕對夠,方明曦還是不停榨汁。
服務員喝著果汁,問:「小方,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看你今天好像不是很高興……」
方明曦動作一頓,「有嗎?」
「……有。」
方明曦輕輕彎唇,隨便找個藉口,「可能太累了吧。」
服務員哦了聲,「那你今天回去好好休息。」
她笑笑沒說話。
八點多,方明曦離開東成,才過一條街,突然下雨,淋得措手不及的路人一片驚呼。只是沒多久,雨很快轉小,方明曦在屋簷下站了站,乾脆繼續走。
外套染上溼意,路邊不少人側目看她,她不理會,只顧悶頭向前,身旁突然響起鳴笛。
一輛車在她旁邊停下,車頭朝著她走來的方向。她一頓,車窗降下,肖硯坐在主駕駛座上,朝她看來。
「淋雨好玩嗎?」肖硯問。
「不好玩。」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再沿著睫毛尾端淌下。
「那你想不想上車。」他道。
方明曦抹了把臉,「……我想上。」她看著他的眼睛,「那你想不想載我。」
肖硯看著她,「很巧,我也想。」
雨打在擋風玻璃上,一滴一滴接二連三綻開痕跡。雨刷上下來回,視線在朦朧和清明間切換。
車在雨幕下開過幾條街。方明曦問:「去哪?」
「想吃東西嗎?」肖硯反問。
這邊離東成酒樓近,方明曦看一眼時間,微蹙眉:「要開回東成?這個點她們快下班了……」收工的點跑去吃飯,她不太想給店裡的人添麻煩。
肖硯壓根沒有要往回開的意思,只說:「下雨天,吃點暖和的。我猜你也餓了。」
行駛十幾分鍾,車開進一個小區的地下停車場。肖硯熄了引擎,前頭車燈亮著。
方明曦坐著沒動,「這就是你說的吃飯的地方?」
「怕我不是好人?」肖硯解開安全帶。
她又問:「這是你住的地方?」
「是。」
「大晚上帶異性回家吃飯,確實值得考量。」方明曦頓了下,「不過,我覺得你大概是個好人。」
肖硯因她的話凝眸,「你說的很對,大晚上帶異性回家的男人,確實要堤防別有居心。」
「——但這次你猜對了,我確實是個好人。」
他拔出鑰匙,開門下車。
肖硯家很乾淨,三室一廳,以灰白為主,沒有多餘裝飾。只是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在冬天這個季節,踩在腳下越發顯得冷。
肖硯讓方明曦隨便坐,自己徑直進廚房。
聽得廚房裡冰箱門開合幾次,方明曦走到門邊,倚門框站,「有什麼我能幫忙嗎?」
從冰箱拿出蔬菜在淨水下衝洗的肖硯回頭。她說:「你下廚弄東西給我吃,我光看著總覺得不太禮貌。」
「隨意。」他道,「菜在冰箱裡。」
方明曦開啟冰箱門,見有根西葫蘆,拿在手裡晃晃,「這個壞了嗎?」
肖硯聞聲看一眼,「沒。」
她便兩手掂著西葫蘆,加入廚房。
難得安靜。進門時他開了暖氣,氣溫升上來,淺淡的裝修色調給人感覺沒有一開始那麼冷。
肖硯和方明曦各佔廚房一邊。菜切完,鍋熱著,方明曦要取調味料,一個轉身,慌忙忙止住腳,差點撞進肖硯懷裡。
「……抱歉。」
他嗯了聲。
兩人錯開,各自去拿需要的東西。本就無言的廚房,沉默越發氾濫。肖硯那邊燃氣灶火苗跳躍,方明曦用電磁爐,鍋裡油燒開,滋滋作響。不安靜,又彷彿能聽到若有似無的呼吸。
肖硯煮了兩道菜,反倒比方明曦更先結束。方明曦後他幾步將菜端上桌,肖硯只看一眼,登時欲言又止。猶豫幾秒,到底還是說出口:「……這樣的伙食在我們隊裡,廚師是會挨罰的。」
方明曦對著那盤顏色不對的菜,也略顯尷尬,「我用不習慣這個鍋,我家裡一直用的是爐子生火。」
肖硯聽她的後半句,唇線壓平,沒說話。
兩人要坐下吃時才發現沒煮米飯。方明曦看著肖硯,輪到他尷尬。
「……我現在去煮。」
他走進廚房,幾分鐘後出來。
方明曦坐在桌邊,道:「我十點要回去。」
肖硯點頭。
外面風雨纏綿,雨聲時大時小,偶爾透進幾聲悶雷。方明曦找話題打破沉默,環視半圈,問:「你一個人住?」
肖硯說是,「有的時候寸頭會過來。」
提到這個,方明曦想起來,「你那天說的……他是怎麼跟你一塊的?」
肖硯見她有興趣,講給她聽。
寸頭掉進井蓋洞裡之後,被肖硯一個電話送進警局,關了好幾天。後來肖硯就沒有碰見過他。再見是又過大半年,第二年他放假,那時候寸頭改邪歸正,已經不和那些混混來往,勤勤懇懇在工地上搬磚賺錢,曬得黝黑,練出了一身結實肌肉。
肖硯剛好去那個工地找他們的承包工頭談事,遇上寸頭。寸頭認出肖硯,彆扭地橫鼻子豎眼睛,沒給他好臉。
那次沒說上話。
當天晚上在夜宵攤上,寸頭被人誣賴偷錢,怎麼說都說不清。他面紅耳赤跟人吵架,眼睛都氣的充血,差點被圍起來打一頓。是肖硯給他解圍,作證他沒偷,還替他賠了五十塊錢,賠償他氣急踹壞的一疊塑膠凳。
打那後寸頭就黏上肖硯,從工頭那要了他的聯絡方式,見天給他打電話。一張口就是問:「哥,你身邊缺人不?我什麼都能幹,你帶上我唄!」
肖硯跟他說過很多次,自己是當兵的,寸頭每回「哦」完,隔幾天照舊打給他。
之後,每當肖硯和鄧揚他哥放假回去,寸頭就會來找他們。直到鄧揚他哥出任務去世,肖硯退役,寸頭辭了工作,徹底跟在肖硯身邊。
方明曦聽得津津有味,感慨:「這確實,聽起來像是寸頭乾的出來的事。」
他的莽撞粗神經有目共睹,但最大的優點是心眼實。
「是啊。」氣氛因寸頭莫名變得鬆快,肖硯彎了彎唇,恰好廚房裡電飯鍋滴地一聲跳響提示,他進去盛飯。
方明曦胃口不大,半個小時不到,兩人擱下碗筷。
外頭的雨差不多快停了,雨勢已小,稍坐一會兒,肖硯送方明曦回家。
雨天開車比平時慢,坐在車裡,隱約也似能聽到車輪碾過小水窪的聲音。一路上話題隨意,你一言我一語,車內氛圍倒是極符合雨夜。
開到目的地,下車前,方明曦忽地道:「那道菜本來不是那樣的……下回有機會,我給你嚐嚐它原本味道。」
肖硯見她還惦記這個失誤,失笑,「這麼在意,是你的拿手菜?」
方明曦解開安全帶,低頭抿了下唇角,「不是啊。」
開車門前,她側眸朝他看了一眼。
她說:「只是我想和你有再見的機會。想有下回。」
在東成酒樓裡推銷現榨果汁的短期工作結束,方明曦迎來期末考試。對於她來說沒有太大難度,她一向都不需要擔心掛科之類的問題,而周娣因為考前被她抓著複習,難得也輕鬆了一次。
考完是下午,時間還早,方明曦回家吃了個晚飯。
金落霞的工作很順利,夜宵攤出得也少了。她們許久沒有一起在家吃飯,金落霞煮了好幾個方明曦喜歡吃的菜。
鍋裡燉著湯,香味盈滿小廳,方明曦把火調小,上樓換了身舒服的衣裳。
下來一看,湯鍋前沒人,金落霞在裡屋,坐在電視櫃邊數著什麼。
方明曦進去,「你看什麼?」
金落霞聞聲轉身,手裡是記賬的小本子,她臉上顯出點期待的笑,說:「再還不久,我們欠的錢就能還清了。」
方明曦問:「還差多少?」
金落霞把本子給她看,道:「就差個四千多就還完了。」
從方明曦記事起,她們家就欠著債,十幾年的負累,猶如壓在胸口的大石,不可謂不沉重。
方明曦合上本子,「我那攢了一千五,要不你先拿去……」
金落霞一愣,「你哪來的一千五?」
方明曦頓了頓,說:「我前段時間到朋友家開的店裡兼職,賺的。」
她打工掙自己的開銷,就不用管金落霞要錢,每次金落霞問她生活費夠不夠,她就說上次給的錢還沒用完,多少能減輕金落霞的負擔。
但是怕金落霞擔心,這些她從來都不敢過明路。
「你朋友?」金落霞追問,「你朋友家開的什麼店?」
「就是賣飾品的店。」
「真的?」
「真的。」
金落霞再三確認,方明曦都是同樣說辭,如此她才放下心來。
只是說完,金落霞不免又要叮囑:「你把心放在讀書上,別的不要管。」她不肯要方明曦的錢,「既然存下了就留著,要麼給自己買幾件好看的衣服,知道嗎?」
方明曦說:「老師跟我說了,這次校慶晚會,會頒幾份優秀學生獎學金。我有一份。等我拿到錢,你就拿去還了。」
金落霞一聽,先是愣,再是高興,而後又要拒絕。方明曦搶在她前天打斷:「沒什麼我的不我的,都是我們的。」
這一茬揭過,金落霞許是心裡愧疚,又犯了嘮叨毛病,桌邊就聽她一個人講話。
「要多吃蔬菜!」
「吃飯的時候不要喝水……」
「哎,湯別拌飯,對胃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