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曦拿她沒辦法,只得連連點頭。
三十週年校慶當晚,方明曦少見地打扮了一回。因為想穿得正式些,特地拜託周娣幫她借了一身女士黑西裝,配一雙小矮跟。周娣還摁著她,給她化了一層薄妝。
很久沒有碰見立大的人,他們沒有再來找她的麻煩,期末考很順利,拿了獎學金以後就能還清家裡欠的最後一筆債。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方明曦上臺領獎,致辭時比以往多說了好長一段。下來後周娣抱著她,忍不住連聲恭喜。
晚會結束,方明曦收到肖硯發來的訊息。他最近很忙,自從上一次在他家裡吃過飯之後,他們有段時間沒有見面。
他問的直截了當:「想吃夜宵嗎?」
方明曦看著簡訊笑笑,回他:「不想吃。」
傳送過去,沒等他回什麼,她又追加一句:「但是我可以請你吃點別的。」
校門口都是晚會結束後出入的同學,方明曦便和肖硯約在一條街外的一家店門口見。她步行過去只用幾分鐘,比他更早到。
寒風凌冽,方明曦的臉頰卻被吹出熱意。
將車開到她說的位置,從車上下來便見她等在路邊,肖硯頓了一瞬間。
一身黑西裝束出她的腰身臀線,她安安靜靜站在那等,抬手撩起被無聊夜風吹亂的頰側髮絲,她的眼角眉梢,都是往日所不曾見的溫和喜悅。
綺豔容顏,青澀風情,矛盾又和諧地融為一體。
肖硯斂神走近她,沒等他問,她先開口:「我拿到獎學金了!」
「恭喜。」他道,「很高興?」
「對。雖然不是第一次,但還是很高興。」她不吝笑容,第一次在他面前大方彎唇。
「今天是我們學校三十週年,辦了個晚會。不過都不好玩,沒有人找我跳舞。」方明曦聳肩,朝他伸手,「你要不要邀我跳一支?」
這不是個恰當的地點,她的玩笑話也並非認真。肖硯卻鬼使神差地,迎合著伸手去牽她。
沒能觸碰到,她把手收回去,笑說:「騙你的,晚會沒有這個環節,我也壓根不會跳!」
肖硯淡定把手放回兜裡,問:「你說要請我吃別的,吃什麼?」
方明曦今天是真的很高興,衝他擠眼,「去了你就知道。」
大晚上的糖水攤,尤其在這個季節,生意無比冷清,總共也就方明曦那一桌。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爺爺,身子骨挺硬朗,在這條路上擺攤已經擺了十多年。
兩份糖水上桌,方明曦和攤主道謝,對肖硯說:「我來瑞城的第一年就吃過這裡的糖水,後來每回有空就會來,尤其是夏天。」
「嗯。」肖硯不嫌她「寒磣」,坐在對面靜靜聽她說話,一勺一勺慢慢品嚐。
吃完糖水又開了兩罐水果罐頭,方明曦吃到牙齒打顫才停下。
兩人沿著馬路散步。方明曦的情緒終於稍稍回落,沉澱下來。她道:「謝謝你今晚一直聽我廢話。」
肖硯說:「很少看你這麼高興。」
腳下踩過細砂,聲響輕輕。方明曦轉而和肖硯聊起他工作的事,大多是關於她去過兩次的那個基地。
肖硯給她講隊裡的規定:
「每天早上五點訓練,中午有兩個小時休息,包括吃飯時間。」
「不可以遲到,也不可以早退,訓練不達標就加訓。」
「不分寒暑,每週一天假……」
走過缺了一塊的地面,鞋底和砂礫摩擦聲特別明顯。方明曦停下腳步,正正好在路燈旁,光線直直落下來,將那一小塊照得尤其明亮。
肖硯側頭,「怎麼?」
「你們隊裡有沒有別的什麼規定。」她的話沒頭沒腦。
肖硯不解,等她的下文。
她垂下眼,而後抬眸,認真直視他。
「比如,朋友的弟弟追過的女人不能親……之類的。」
空氣安靜一秒。肖硯微滯。
方明曦靠近他,踮起腳,唇瓣落在他的唇角。短暫瞬間,很輕的一下觸碰,轉瞬即逝,時間又彷彿被無限拉長。
腳跟放平,她站定,夜風吹得她的臉泛起淺薄的紅。
「我就當你回答的是,‘沒有’。」
方明曦先轉過身,她走在肖硯前頭,和他之間距離一步半。
夜行後半段路,誰都沒再提會讓空氣變得粘稠的話題。
這一晚方明曦睡得很好。
期末考結束,瑞城本地的學生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方明曦亦是其中一員。
和肖硯再見是隔天中午,方明曦在宿舍整理東西,周娣給她搭手,其餘幾個床的舍友如常出去聚會,不見蹤影。她接到肖硯電話,他在她學校外街尾的咖啡店等她。
肖硯點了一杯黑咖啡,方明曦到的時候,咖啡飄著嫋嫋熱氣,尚未動過一口。肖硯另給她點了杯牛奶。服務生的托盤只在桌沿旁搭了點邊兒,手持杯身下半,將圓徑口杯底座輕放在桌上,「您的牛奶,單齊了。」
方明曦看向肖硯,他的坐姿端正得一如既往,總是讓人懷疑背脊裡是不是嵌了根鋼筋,永遠沒有一絲鬆懈的時刻。她低下眼,視線停在桌中央,唇邊隱約勾起一點,「你特地跑來一趟,就是為了給我這個?」桌上躺著一根黑色的皮筋。
肖硯倒是一本正經,道:「你昨天落在我車上。」
方明曦不束髮的時候,皮筋大多戴在手上。昨晚他送她回來,她在副駕駛座上小憩,頭髮被風吹亂,她用皮筋綁起,後來鬆鬆落落滑到髮尾,沒留神落在座位上。
方明曦拿起皮筋,戴在手上。肖硯問:「這個學期結束了?」
「結束了。」方明曦說,「宿舍樓裡的人都在收拾東西。」
「你回家麼?」
「回。」
「剛剛在收拾東西,不過冬天的東西厚,可能要兩三次才能弄完。」她說。
肖硯注視她,問:「寒假什麼打算。」
「過年啊。」方明曦笑了,「還有……大概會去打工。」
「你明年打算參加專升本考試?」
她點頭:「對。」
他沉下嗓,「我最近有點忙,可能沒什麼時間出來。」
方明曦挑眉。
「有什麼能幫忙的,可以打電話給我。」肖硯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他叫她的名字:「方明曦。你記得,向人求助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ok,ok。」方明曦無奈聳肩,「我知道了,有事我一定找你,拜託不要再說教了老師。」
身旁有人走動,桌上的兩杯熱飲,白霧越飄越淡。方明曦答完安靜幾秒,右手食指指尖輕點桌面,忽地問:「沒事也可以找你嗎?」她抬眼覦他。
半秒不到,她驀地又闔下眼皮,笑著掩飾,「啊呀,說笑的。」
肖硯未言。方明曦斂了斂坐姿,瞥他面前的咖啡,換話題:「不喜歡嗎?一口都不喝。」
肖硯端起杯子,抿了兩口。
「加多了糖。」他品嚐完,眼神掃向她的嘴唇,視線似有若無,「……太甜。」
方明曦和肖硯在咖啡店見面,不巧被周娣撞見。周娣不是不通世故的小丫頭,沒有當面湊過去,等回宿舍後才找方明曦問情況。
「那個人是誰?」周娣湊到方明曦跟前,臉上寫滿八卦。
方明曦避開她,到櫃邊給自己倒了杯水,「鄧揚他哥的朋友。」
「……鄧揚他哥的朋友?!」周娣愣了,腦袋裡電光火石想起什麼,「就是,就是很久之前那回我們吃魚碰上鄧揚,他們聊的那個,那個不是親哥勝似親哥的那位?」她還追著方明曦問過他長得好不好看。
今天親眼一見,好看歸好看,但這一齣她有點難以消化。方明曦說:「對。」
周娣差點咬舌頭,「你怎麼跟他搞在一起的?」
方明曦扭頭看過來,周娣回神打嘴巴,「錯了,是怎麼會扯上關係?」
「認識。」方明曦轉回身去喝水。
「然後?」
「然後就這樣。」
周娣忍不住問:「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在一起了?」她從沒見方明曦跟學校裡哪個男生走得近,勉強算起來,就只有鄧揚一個接觸還算多。
「沒有。」方明曦說,「接觸中的關係。」
驚訝稍緩,但周娣還是接受不了,啞然半晌,說話都結巴了:「怎麼……你們怎麼……」她糾結不已,「鄧揚他哥的朋友,你怎麼會跟他們……他們那群人都很那個,你忘了之前他們給你亂吃東西啦?!」
方明曦喝完水,旋上水壺蓋兒,說:「不太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鄧揚是鄧揚,他是他。」
周娣皺眉,「哪不一樣,看起來就不是好惹的……不過就是一個老練點,一個沒那麼成熟。你都看不上鄧揚,怎麼又跟這個扯上關係了……」
方明曦忽然轉身,「去年那個學長,你還記得嗎?你跟他表白三次,喜歡了很久的那個高一級的男生。」
這麼一說周娣想起來,「記得。」
「你說喜歡他高,白,瘦,笑起來好看,但那後來那個追你的男生也高,白,瘦,笑起來不醜,你為什麼不答應?」
「那哪一樣!」周娣急了,「他和學長不一……」話湮沒在喉嚨裡。
方明曦站著,衝她笑。周娣霎時啞然,說不出話來。方明曦不再和她繼續談這個,將上午收拾好的一箱子衣服拉出來。
周娣問:「你現在就回家?」
「對。」一切妥當,方明曦拉著箱子出門,「我走了。剩下的明天再回來收拾,你一個人在宿舍注意點。」她下午要去面試寒假工,已經拒絕了陪周娣逛街的要求。
周娣坐在床鋪上,目送她出門。方明曦的書桌上還有幾本沒收拾的書,底下壓著幾樣東西,一張是校外英語培訓班的廣告,佔據大半版面的幾個字——「三節免費課程」——碩大通紅,她說寒假有空或許會去上課,還有一張市立圖書館的會員卡,她一直捨不得辦的,這次終於辦了一個季度。
安排豐富,相比之下週娣過得無聊透頂。方明曦離開宿舍後,她無人陪伴的下午便是在百無聊賴中度過的。
周娣泡了桶泡麵填飽肚子,鑽進被窩後又睡了一覺。發給方明曦的廢話簡訊沒有回覆,她睡得頭暈,混混沌沌開啟手機上網。
慣性刷了一通校內同學圈裡各人的動態,無非都是一些分享日常的內容。
放寒假,各種局組得熱絡。
刷過唱k的,打保齡球的,還有買化妝品的,看到一條在某家特色酒樓包廂裡拍照的,配文說:「這家的各種煲味道都不錯,中午吃過,今晚大夥還是這!」
周娣掃一眼名字,見是唐隔玉那一群人裡的一個男生,撇撇嘴,繼續看下一條動態。
方明曦回家,將獎學金交到金落霞手裡。兩人坐著數了幾遍,金落霞的嘆息聲從頭至尾就沒停過。
悵然,感慨,還有更多的是為即將卸下重擔而輕鬆。
金落霞把錢鎖進平時放錢的盒子裡,拾掇一番又要出門。
方明曦問:「去哪?」
「去店裡。我上午請了半天假,另一個做衛生的阿姨中午忙得半死,剛剛打電話來抱怨了半天。前兩天店裡有幾條線路老化,請人來修還沒修好,那師傅爽約,老闆正不高興,這幾天脾氣可大,晚上我得早點去!」金落霞說。
「上午請假幹什麼?」
「快過年了,家裡不得提前把衛生搞一搞,擦窗子什麼的,不然後頭來不及……」
方明曦皺眉,「我放假不是可以幫忙,你一個人急什麼。」
金落霞擺手,「哎呀來不及了,再說吧!你晚上自己煮東西吃,別忘了——」
方明曦應好。扭頭一看,金落霞拎著她的小包走出去。
時值過午三點,天光大好,煦日昭昭。
她看著金落霞走進那片白光裡。
刺眼光芒白到極致,又變成一剎那的黑。
方明曦愣了一下,甩頭撇去片刻的眼花,混沌視線恢復清明。想叫住她,沒能張口,她已經挎著包遠去。
方明曦找的寒假短工是飾品店銷售,倒正好合了先前對金落霞的那番說辭。
老闆名下不止一家店,約好和方明曦六點見面,因臨時有事來遲,方明曦等了她將近一個小時。
兩人在店後小會客室說話,期間前頭店面又總是有這樣那樣的事情,老闆來來回回,一個面試弄到九點才結束。
方明曦毫無不耐煩的態度讓老闆心生好感,工資和待遇全都一次性拍板決定,念她勤工儉學,又給加了兩百塊。
走出商店,方明曦拿出手機,周娣的廢話簡訊之前回了一條,後面幾句沒再理會,心情好,當下又回覆她一句。
頓了頓,方明曦點開肖硯的號碼,給他也發去一句:
「寒假兼職搞定了。」
手機大概不在他身邊,等了三分鐘沒動靜,方明曦聳肩,給金落霞打電話。
這個點她差不多快下班。
「嘟——」
「嘟——」
「嘟——」
悶長的忙音一聲接一聲,而後是冰冷的機械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手機從耳旁拿開,方明曦皺了皺眉。
「嗡——」
幾乎是下一秒,手機突然震動,她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地上。
一個陌生號碼。
方明曦接通,略遲疑:「喂?」
那頭的男聲低沉而稍顯刻板:「您好——」
城市籠罩在巨大的天幕之下,她站在車水馬龍的路邊,毫無徵兆,這一刻,世界像是一個誇張而又充滿惡意的馬戲團。
她身處其中,茫然不知所措。
砂礫的悲鳴刺穿她的耳膜。
「——請問是金落霞女士的親屬嗎?我們是西城公安局,請您到攀英路423號‘聚閒鮮味煲’飯莊來一趟。現場有一具燒燬的女屍,我們需要您來辨認一下。」
2012年1月17,寒假第二天,春節未至,瑞城城西護溪大道攀英路上發生一場火災。
受傷十六人,死亡一人。
大火過後的濃煙彌久不散,飄滿半條街區,嗆鼻的焦煙味兒罩住咳嗽聲和受驚的低泣,不論自主逃生或被救出的客人,皆是一副劫後餘生的情狀。
救護車將傷者送往醫院,三輛消防車停在路邊,滅火救人工作完成,消防員有序善後,捲起用過的水管,將一應救火器具歸置好。
整條街的店家和商客幾乎全圍在道旁,疏散工作難見成效。
方明曦腳步滯怔,踩著人群中的議論和感嘆走進事故現場外圍。
滿眼是煙,燒得漆黑的店門,招牌只剩鐵絲框子,旁邊幾家店牆也受了波及,全是一道一道黑色的煙燻痕跡,深重程度由近至遠依次減輕。
負責火災事故的公安職員帶她去看遺體。
靠近擔架的時候,方明曦摔了一跤跪倒地上,手撐地面站起,一掌都是灰。
公安的人說:「火勢過於嚴重,消防員把她救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初步檢查死因是肺部吸入過多濃煙,失去生命跡象後身上多處被燒傷,面容也有三分之二的毀壞……」
金落霞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弧度,比她的眼睛還要更好看。
一雙眼睛,只剩一隻,眼皮是沒被燒燬的完整狀態。
方明曦渾身僵硬,對著擔架上解開白布後的遺體,呆怔半晌。嗡響耳鳴一陣高一陣低,利爪般抓在她耳膜上。她搖頭,往後退,「不是……」
警察停了記錄的筆,看她,「方小姐?」
「不是這裡……我來錯了……」她瞠著雙眼,通紅的眼裡一片空洞,忽然魔怔,「我來錯了,不是這裡……是433號,或者443……一定不是這……」
她手顫得厲害,狀態看著不穩定,旁邊幾個維護現場的警察見狀,同為女性的某位上來攙住她手臂。
「小姐,你的心情我們能理解,請你冷靜一點——」
方明曦被握住手臂,不再後退,看著女警同志的臉愣愣良久,忽然質問:「為什麼是她?」指尖指向不遠處陸續上救護車的客人,眼睛紅得沁血,聲音因激動變得尖利,「為什麼他們都逃出來了就她一個人躺在這?為什麼!為什麼啊——」
對方只好更用力抓住她,迭聲寬慰讓她鎮定。
有人過來和記錄的警察說話,「事故原因已經可以初步確定。」
大多數火災事故鑑定需要一到兩個月報告才能出來,這回店裡服務員和客人救出來後,簡單問過一圈便有不少直接道明問題所在。
「據店裡員工敘述稱是店內電線線路老化引起的,先冒火花,後來起火,著火的起點在店裡比較偏的角落,所以沒能及時發現。」
來人見家屬在,便對方明曦道:「火災發生後有一部分逃出來,另一小部分在消防員協助下也逃出火場。只有……」
他向白布看了一眼,「只有金女士,事發時她在地下儲物間,沒能及時獲救。」
風從腳下吹過,濃濃一股燒焦的味道。沉夜淒寒,方明曦呼吸起伏劇烈,腦海漿糊一片,無法思考一個字。
有個披著外衣的婦女在救護車那處等候上車,朝方明曦這邊看了許久,最終走了過來。
「我想跟她說兩句話,我是她媽媽的朋友……」婦女對阻攔的人員道。
方明曦站著沒動,她走到方明曦面前,頭髮上沾染不少灰,四十多的年紀,逃過一劫,看著剎那又似老了些。
「你是落霞的女兒吧?我們一起幹活的時候她跟我說過你很多次……」婦女眼圈泛紅,觸及擔架上的遺體,不忍看,迅速移開,「店裡太忙,她說去拿拖把很久沒回來,平時兩下子就好,太忙大家都沒注意……如果我知道後來會發生這種事,我一定會去叫她上來……」
婦女捂著嘴哭,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而方明曦一動不動,沒說半個字,像座石化的雕像。
死者是金落霞這一點徹底確定。責任追究等後續程式暫時按下不表,當務之急是遺體處理。警察方面給予幫助,幫忙聯絡了市醫院,借用太平間暫時停放一晚,天亮後聯絡了殯儀館,派人把屍體運走。
肖硯接到電話趕到殯儀館時,方明曦蹲在會計辦公室前的坪地上。
她在醫院待了一整晚,坐在走廊的長凳上,通宵沒有闔眼,七點鐘不到便跟著趕來的殯儀館員工離開。
眼裡全是血絲,她頹然沒有半點精神氣,和這位於城郊殯儀館周圍的一片叢木一樣死氣沉沉。
肖硯朝她靠近,方明曦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他,眼裡沒有半點光彩。
「梁叔出差了,電話打不通,我打了一晚都沒人接。」她聲音沙啞,「劉姐答應借兩千塊錢給我,讓我一會兒過去拿。」
她喉嚨哽咽,面上有幾秒的停頓,看得出很努力地在將翻湧的東西壓下去。
「最便宜的墓地一萬二,加上火化,骨灰盒,遺像,殯儀車……全部費用要一萬五。我自己有六千,還是不夠。」
「遺體已經燒燬,冰棺不能放太久。」她低下頭,臉朝向地面,閉眼掩飾眼眶溼潤,「……能不能借點錢給我。」
她的頭髮從兩側垂落,肖硯看著她的發頂,喉嚨忽然有點堵。
風颯颯吹響冬日枝椏上的暗沉枝葉,坪地上停著幾輛空置的殯儀車,不遠處的火化區,有等候屍體火化的家屬在小路徑旁燒紙質冥具,嫋嫋白煙飄搖升空,隔著距離,空氣裡彷彿也能聞到悽清的煙塵味。
幾十個小時前,她站在路邊等他,對他笑得難得明媚,渾身洋溢著喜氣告訴他「我拿到獎學金了」。那個時候即使不說也能察覺到,她對未來和明天,開始充滿期待。
不過轉眼,她蹲在殯儀館的坪地前,雙肩被噩運和重擔壓塌。
肖硯想起不久前他才跟方明曦說,向別人求助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可是當她真的以這幅姿態,手足無措請求他幫助的時候,他忽然寧可她昂起頭顱死守倔強,永遠都是不必向現實低頭的樣子。
「你站起來。」肖硯看著她,「站起來,我陪你去繳費。」
方明曦抬手捂住臉,緩了緩,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身。
通宵沒有休息也滴水未進,她頭暈晃了晃,肖硯伸手扶住她。
「謝謝。」她沒什麼力氣,輕聲道。
肖硯拉住她沒讓她走,眉頭深鎖,「你昨晚沒休息?」
她不想說話,搖頭。
肖硯凝眸睇她,半晌拉住她手腕,「你跟我來。」
寸頭被肖硯一通電話從基地叫出來,買了五六樣早餐,有粥有肉有饅頭還有炸物,火急火燎送到殯儀館。
肖硯到會計室確定一應事宜和流程,繳完費讓寸頭跟工作人員去墓園挑墓地位置。
方明曦在會計室旁的休息間吃早餐。
肖硯進門,把發票遞給她。她面前的早餐沒動多少,手裡拿著個饅頭,從他出去到回來,吃了半天只缺了一小塊。
「……謝謝。」方明曦接過發票,裝進口袋,「下個學期結束前,我會盡快還你。」
劉姐的錢不必再借,他把所有費用一齊交了,只還他一個人就行。
肖硯無所謂:「隨你,還多久都行。」
他坐在她身旁陪她吃早飯,方明曦精神萎靡,眼皮有些腫。她把早餐推到他面前,「這麼早打電話給你,對不住。」
「早上五點訓練。」他說,「我吃過了,不用。」而後無話。
方明曦實在沒什麼說話的慾望,進食胃口也平平,不過是勉強自己,強撐著塞進肚子裡。
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顯得無用,肖硯向來不是個會安慰人的,乾脆陪著一起沉默,無言看著她眼睛紅了又幹、幹了又紅,就是忍住不掉淚。
走廊上偶爾有人來往,都是去世之人的親屬,到會計室跟殯儀館負責人談費用問題。
偶爾有爭吵聲,親屬間為了誰出多少錢爭執,一邊數自己往日怎麼勞心勞力,一邊罵對方佔了多少好處。聲音從隔壁傳過來,吵吵嚷嚷。
也有真的傷心的人,說著說著哭了,哭到一半停住,又繼續談價格。
所有人都知道,傷心只是暫時的。死者閉眼就此長眠,生者明日還會繼續。
墓園離得不遠,寸頭跟工作人員去看定位置,照肖硯說的選了一個不太偏的墓地,回來簡單轉述一遍。
肖硯點頭,又道:「你去一趟壽衣店,買該買的東西。」
「我去吧……」方明曦要起身,被肖硯打斷,「你在這,讓他去辦。」
寸頭點頭如搗蒜,「對對,我去就行,你好好休息。」說罷不給她開口的機會,飛快走人。
方明曦悶悶坐回凳子上,晦暗臉色並未好轉。
沒多久,隔壁傳來一家人的爭吵,兄弟妯娌幾個,為給老人買多少錢的墓地而爭執。
方明曦咬著饅頭,在那一聲聲爭執中眼圈泛紅。豆大的眼淚堅守不住,一顆顆掉下來,流進嘴裡,鹹甜交織偏偏讓人覺得滿嘴苦味。
她語無倫次地哭:「一個最便宜的墓地……我連給她一個最便宜的……我都買不起……」
她嗚咽咬掉一口饅頭,嚼不動咽不下,淚淌了滿臉,張著嘴哭得喘不上氣,像個不顧形象的小孩。
她從來沒有這樣崩潰過。
肖硯抬手將她攬進懷裡。喉嚨像是被煙燙了一下,又幹又澀。
他的懷抱堅實,擋住大半天光,所有塵囂,任她極盡失態也不用擔心被誰發現。
「她沒告訴我……出門的時候……她沒告訴我,她再也不回來了……」方明曦閉上眼,忍不住哭溼他的外套。
肖硯無言,大掌輕輕撫上她的發頂。
金落霞的遺體燒了將近一個小時,守爐的師傅將骨灰裝殮,盛放進藍底白色祥雲紋骨灰盒裡。方明曦手臂上用釦針彆著寸頭買來的黑紗,抱著骨灰盒,坐肖硯的車從殯儀館離開。
墓園選定位置,石料現做,至少需要一天功夫才能完工。方明曦住的地方是租來的房子,房東決不會允許她將骨灰帶回去停靈。肖硯讓寸頭聯絡好靈堂,從殯儀館的小路出來,直接往那兒開。
靈堂內一切都佈置好,輓聯懸掛於供臺兩側,桌腳前一排白色祭花,一盞油燈火光跳躍。
方明曦將骨灰盒放上供桌,屈膝在蒲團上跪下。
肖硯站在靈堂門口,並未入內打攪她。沒人說話,寸頭端了張凳子給他坐,而後到院子角落接了通電話,出去一趟再回來,取來金落霞的遺像。
寸頭把遺像抱進去,還沒放上桌,跪著一動不動的方明曦有了反應,她朝他伸出兩手,「我來。」
沒說話,寸頭將相框遞給她。
靈堂寂靜,謐然無聲將一切細小動靜昭顯放大,燭火跳動彷彿也有了確切聲音。
方明曦跪了很久,日頭漸漸下落,綴在天際尾端,她一聲不吭,成了蒲團上的一根木樁。
寸頭先撐不住,他倒還好,來回幾趟辦事途中趁空填飽肚子,方明曦和肖硯兩人除了早餐,中午都沒進食。
眼見時間已近傍晚,寸頭小聲和肖硯說話:「你中午沒吃東西,我去買點回來……?」
肖硯還未張嘴,寸頭指指裡面道:「她那樣也受不了啊,等會暈了怎麼辦。」
喉嚨裡的話拐了道彎,肖硯頷首:「去吧。」
寸頭應聲出門。肖硯巋然坐著,看向昏暗靈堂裡那道背影。
她跪得筆直,紋絲不動。
她們母女在瑞城大概沒有什麼朋友,守靈這一天,悽悽清清,沒有一個弔唁的客人。或者除了那些身在醫院的共事過的酒樓員工,旁人連她的死訊也未必得知,即使知曉,至多不過一句感嘆,再無其他。
四十分鐘後,寸頭打包幾個菜回來。靈堂旁有間供人休息的小屋,肖硯讓他在裡面擺了食桌。
「吃了?」
「吃了。」
如此,肖硯瞥一眼手機,「老關剛剛打電話給我,你回他,然後開車回隊裡安排一下。」
「那硯哥你一個人……?」
肖硯一臉平平。他向來不是需要別人費心的人,寸頭收了多餘的擔憂,動身,「行,我這就回去,晚點電話聯絡。」
寸頭去取車,引擎轟鳴聲很快離遠。
肖硯步入靈堂內,行至方明曦身邊,「起來吃點東西。」
「我沒胃口。」
肖硯看向遺像上,方明曦挑的照片是金落霞年輕時拍的,婦人的面容親切,笑起來很溫婉。
「你如果暈倒在這,她想必也不會開心。」他說。
她一天沒吃東西,他同樣也是,方明曦默然幾秒,提腿站起。肖硯扶她,她跪得太久膝蓋打顫,藉著他的胳膊撐起,緩了半天才站穩。
側屋中央擺了一張低矮食桌,方明曦和肖硯面對面盤腿坐下。
無言進食,室內只有細微的咀嚼聲。
方明曦實在沒什麼胃口,動了幾筷子就放下。肖硯也停筷,誰都無話。
時間滴答流淌,食物熱氣飄起白煙。不知過了多久,方明曦沉沉抒出一口氣。
「有的時候我真的搞不懂她。」方明曦垂著眼,視線停駐在湯麵上,實際不知去向了哪,「這麼多年我不知道她圖什麼。」
她聲音乾啞,一整天沒喝水,並未因喝了幾口湯有所好轉。
肖硯沒說話。她需要的只是聆聽她的傾訴。
「她年輕時候很漂亮,可我爸又沒錢,又沒穩定工作,風裡來雨裡去討生活,有今天沒明天。就因為我爸幫了她幾次救了她幾次,她就愛上我爸……如果不是我爸,她可能這輩子都會過得不一樣。」
方明曦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
「我真的覺得她很傻。我生母和我爸青梅竹馬,早早有了我,生了我之後受不住苦日子,搭上外地小老闆一走了之。她偏偏要湊過來,對我爸好,把我當女兒照顧。」
「甚至我爸得病,她也死守著不肯走。」
熱氣飄進眼裡,燻得眼睛發燙。
「化療吃藥要花多少錢,她就兩隻手,又能掙來多少錢?已經那麼苦了,還怕我爸走之後我會進孤兒院,跟我爸打結婚證,陪了我爸最後兩年,欠了一身債,還了一輩子……」
方明曦想扯嘴角,怎麼也扯不動,「你說,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
「這些事情,他們沒有瞞著你?」肖硯接話。
「鄰居都會議論,大人說閒話從來不會避諱我。」方明曦說,「後來我問她,她也告訴我了。」
方明曦執起筷子,夾了一點菜放進碗裡,撥動米粒,「她為了還債,為了養我,有幾年在小酒樓陪人家吃飯,陪一餐幾十塊。那時候我真的太不懂事。怪她怨她還和她吵架——」
金落霞差點改嫁,她被議婚物件的兒子欺負,鬧出驚動學校那一齣。
但這件事,怪誰都怪不了金落霞。
金落霞只是想給她好一點的條件,只是希望帶著她得好一點。
方明曦抿起嘴角,彎出笑容弧度,卻滿是苦澀。
「……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不理解她,只有我不可以。」
肖硯面前的米飯也久久未動,他問:「你高考的時候,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方明曦抬眸,「你知道?」
「有一次宵夜,鄧揚的朋友帶來的女伴認識你。」他實話實說。
「這樣啊。」她表情很淡,沒有太多情緒,「我不討人喜歡,讀書的時候同學看我不順眼……那個女伴是叫何巧巧嗎?」沒等他回答,她繼續道,「何巧巧的男朋友有天放學找我說話,問我晚上去不去喝奶茶,我沒理。何巧巧知道以後,就跟我結仇了。」
「她們有空就會找我麻煩,不過都是些小打小鬧。後來高考,考試第二天她們在路上攔了我。如果不是我反抗,她們估計能打更久。」
那時候覺得痛苦,現在回想起來感覺已經淡化很多,她說的很平靜,「我到考場的時候,考試已經開始半個小時。很多家長在外面等他們的小孩,我跟他們一樣,都站在外面。」
她硬是在外面遊蕩直到考試結束才回家。回去以後金落霞給她燉了湯,問前問後,問她發揮得怎麼樣,題目難不難。她不敢讓金落霞知道,喉嚨梗著刺,心裡悶得慌,衣服上拍不掉的髒痕跡,藉口說是摔跤碰的。
成績出來,金落霞險些崩潰,眼都紅了,問她:「考試的時候是不是出事了?啊?你那天回來衣服那麼髒,是不是有誰欺負你?是不是——」
她說不出話。
金落霞難過好幾天,和她商量復讀。原本是打算要復讀的,只是那個時候錢比較緊,催還錢的人催得急,金落霞第一次硬氣不聽她的,決定找梁叔借錢。
可惜沒能成。
她一直不贊同金落霞跟梁國來往,因為她知道梁國跟別人女人有來往,她在街上看見過,不止一次。梁國往來的那些,死了丈夫寡居的女人或是離婚多年沒有再嫁的女人,金落霞不是唯一一個。
可偏偏,梁國離婚好多年的老婆找上的卻是她們。
金落霞和梁國認識的時候他早就離婚好幾年,柿子挑軟的捏,他前妻帶著七大姑八大姨找上門,罵金落霞勾走自己前夫的錢,將自己過得辛苦全歸咎於她。
門外圍了一圈臨近,作壁上觀,看「不知檢點」的狐狸精被別人老婆收拾。
踢打、撕扯,女人打架的招數一樣沒少。方明曦擋開,推拒,不讓他們打金落霞,昏暗的堂屋裡全是她的乞求喊聲,一聲高過一聲:
「有話好好說,求你們了!有話好好說……」
「不要動手!為什麼打人!」
「出去!出去啊!」
到最後,什麼都說不出來,只剩聲音嘶啞淒厲重複不停的幾個字:「別打她——別打她——」
她壓在金落霞身上,死死地護住。
在梁國趕到之前,糟糕透了的那一天,她一直聽著被她護住的金落霞在她身下嚎哭。好幾次,金落霞要翻身抱住她,都被她緊緊摁住。
她沒有復讀,那個暑假,她們離開住了十多年的家鄉,告別一切,搬到她即將讀書的瑞城。
她以為會有新的開始。
可是同行的路才走了這麼點,現在她們就要分別。
方明曦的筷子快把碗裡米粒搗爛,她微微用力,捏得指節發白,最後緩慢放開。肖硯沒有出聲,她亦沒有再說話。抬頭看向窗外,傍晚就要結束。
「天要黑了。」她看著天色。
肖硯嗯了聲,方明曦站起身,他問:「去哪?」
她沒說話,走向靈堂。
燈還沒開,靈堂裡暗到極致,只有一盞燭火的光芒,其餘皆是朦朦朧朧。
方明曦站在正中,轉身看向外面天空。
晚霞燒紅天邊,天際一側開始漫上濃重的夜色,另一側彤雲遍佈。
金色的霞光一傾而落,像金落霞的名字。
方明曦走到蒲團前,雙膝跪地,向著靈桌上的骨灰和遺像,重重磕了個頭。額頭和掌心貼在冰涼的地面上,她閉上眼。
今夜之後,一切都將逝去。
日落西山常見面,水流東海不回頭。
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