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曦和肖硯在靈堂守了一夜,斷斷續續闔眼小憩,囫圇休息,整覺卻沒睡上。
一大早,運貨回來的梁國給方明曦回電,披著晨露趕到靈堂。他急衝衝來,進門卻又止步在廳中央,四十幾歲的男人眼眶通紅,好一會兒沒說話。
方明曦給他時間,讓他在靈前獨自待著,他上了三炷香,香灰燃盡,便到出發時候。
幾人坐肖硯的車將骨灰送到墓園,燒的冥製品前一天寸頭早就備好,滿滿三大袋子。暖籠之後,骨灰盒放進墓碑下的石格中,修墓工蓋上石板,用水泥將墓封上。
走的時候,修墓人在後面幫他們點燃鞭炮,引線燒著,噼啪炸響。
方明曦沿著墓園臺階向下,行至一半回頭看。炮仗炸裂的紅色紙皮漫天飛,新砌的墓碑冷冷直立,照片上金落霞面容溫柔寧靜,底下放著她的骨灰。
從今往後,她將永遠在此長眠。
回到市內,肖硯把方明曦和梁國送回她們母女租住的地方。下車分別前,方明曦又一次向肖硯道謝。
「欠你的,我都記著。」她說。
肖硯坐在車內,透過空置的副駕駛座將視線投遞到窗外,她的臉色實在算不上好。
他只嗯了聲,似應非應,而後驅車離開。
梁國陪方明曦回了簡陋的「家」,光線昏暗,腐朽氣味和光一起從樑上隙縫透進來。
梁國來過一次,不是不知道這裡的環境,這時候卻分外難過。他在門前的長板凳上坐下,兩手撐在腿上,肩膀微微聳起,呼吸深重。透進肺裡的彷彿不是空氣,不多時就將眼眶催紅。
方明曦給他到了杯水,兩人坐在門檻旁說話。
梁國先開口,從她讀高中的時候說到現在,一番話裡幾年時間彈指即逝。
「這趟我得年後開春三月才會出去,後面的事情我怕你一個人處理不來,你只管打電話給我。」他緩了情緒道。
商家因線路老化未及時維修導致起火,畢竟是一條人命,要承擔的責任逃不了。
方明曦點頭,說了聲好。沒了金落霞,她孑然一人,有很多事情她沒有經驗,確實不太容易。
梁國問她以後的打算,「你媽媽去了,你以後……」
方明曦說:「還有半年專科就讀完了,新學期我打算考升本考試,繼續讀。」
梁國聽她計劃好,過問一些細節,便道:「你一個人生計也是問題,錢的方面千萬不要客氣,缺了就跟我說。」
方明曦點頭,心裡卻並未準備跟他伸手。
上學期交過一學年的學費,考上本科後可以申請助學貸款,剩下的主要是生活費以及還給肖硯的錢。這些多打幾份工,一點一點總能掙得來。
略說幾句,兩人起身去屋裡收拾金落霞的遺物。按照習俗都是要找地方燒掉的,等到天黑,方明曦和梁國找了個偏僻的地方,在鐵盆裡一樣樣燒乾燒淨。
東西燒完梁國也該走,他有點擔心方明曦,問她:「要不,你跟叔去吃點東西填填肚子?剛剛隨便煮的那點面,怕你晚上會餓。」
方明曦搖頭,「我沒什麼胃口,晚飯吃的已經夠了。」
她讓他寬心,再三保證沒事,送他到路口。
夜色濃沉,方明曦原路走回家,行在不平整的小路上。
周圍鄰居早早關門,窗裡透出暖洋洋燈光,各家各戶飄出飯菜香氣。
她走到家門口,停住腳,定定看了許久。
屋裡漆黑,兩個窗子黑糊糊沒有半點光。
以往,不論家裡多破多舊,外頭是風是雨,回來總有口熱飯可吃,還有一個人在等她。
從這個冬天開始,再也沒有一盞燈,會是為她亮起的了。
方明曦在門前低下頭,食指指節蹭了蹭酸澀的鼻尖。
長抒一口氣,她提步向前,推開門邁步走進去。
失火燒死人的事情上了瑞城晚報,學校裡幾個教過方明曦的老師得知情況,都打了電話聯絡她。
風吹到哪,訊息就走到那。沒多久,學校裡一些晚離校或是少數不打算回家過年的留校生,就聽說了訊息。
周娣也是其中一個。彼時她正吃著曲奇小餅乾,和一幫女生說話,手一僵差點把熱水杯子摔在自己身上。
「你沒事吧?」最先聽到訊息的女生見她失態,問道。
「沒事。」周娣放下水和餅乾,不確定,再次追問,「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的是前幾天那場火,護溪大道那邊一家叫什麼聚什麼鮮味煲的店,火燒得很大,我看新聞看到了,特別嚇人……」女生滿臉慼慼,「雖然我是一直覺得方明曦她有點那個,不太好相處,但是這也太慘了……活活被火燒死啊……」
圍在一塊的女生感嘆:「是啊,聽說店裡那麼多人全部逃出來了,就死了她媽媽一個,太倒霉了。」
「好像是著火的時候她媽媽在地下室裡沒逃出來……哎,換做我肯定受不了……」女生意識到說了晦氣話,連忙打嘴巴,「呸呸呸!我亂說的!亂說亂說!」
有人想起周娣和方明曦走得近,問她:「對了,你跟方明曦不是關係挺好嗎,你們有聯絡麼?有問這事兒麼?」
周娣怔怔的,腦子緩不過來。一群人等她說話,她沒半點反應。
問話的人在她面前揮手。她猛地回神,腦子忽地閃過什麼,瞪著眼問:「你們說,哪家店著火了?」
女生被問愣,頓了頓道:「好像是叫什麼,聚……聚閒……哦對,聚閒鮮味煲,新聞裡有說。怎麼了?」
周娣愣愣出神。
聚閒……
聚閒鮮味煲……
靈光一現,腦子裡閃過火花,她蹭地站起身。
幾個人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周娣眉頭擰起,丟下一句:「我有點事,你們聊。」言畢衝出她們的寢室。
聚閒鮮味煲!
那天,那天她刷校內,唐隔玉那群狐朋狗友裡有一個人po的照片,是在一家店的包廂裡,背景中桌上的選單推薦立牌上就有「聚閒」兩個字!那是家以各種煲出名的店,他們說晚上還要去。
周娣從別人宿舍跑出來,衝進自己的宿舍,從枕頭下摸出手機,火急火燎去翻那天的校內動態。
太巧了,怎麼會這麼巧——
說不出緣由,她就是有種怪異的感覺。
找到那個人的賬號,點進主頁翻了很久很久,卻沒翻到那條動態。周娣一愣,她記錯了?
不對,明明那天她偷偷關注的那群人裡,有好些個都在照片下回復,還有人轉載動態,都說「這家店確實好吃」、「晚上再聚」什麼的。
周娣仔細回想轉載的那幾人都是誰,挨個點進他們的主頁去看。
——結果都沒有。
她來來回回確認,發現不僅是那一條動態在他們的社交圈子裡消失,去聚閒鮮味煲聚餐像是沒有發生過的事情,po照片的那個人,更是連那一天前後好幾條動態都刪掉了,主頁只剩一些無意義的內容。
為什麼?為什麼呢?
心砰砰跳,周娣想不明白。是因為他們也經歷了那場火災,心裡有陰影,所以把相關內容刪除了?
可這幾天,那群人沒有一個發動態。
周娣偷偷關注他們很久,知道他們向來喜歡被注意,屁點大的事情也要發出來。po照片的那個男生就是,他曾經有一回開車出車禍,撞斷了腿,躺在醫院也沒忘拍照發在個人主頁上,一副「大難不死老子最牛」的語氣,全然不覺得後怕。
如果他們當晚在聚閒,逃過這場驚動全城的火災,照他們的脾性,不可能沒有人出來嘚瑟博眼球。
可就是沒有一個人提及隻字片語,安靜得彷彿「聚閒鮮味煲」這幾個字,和他們沒有半點關係。
周娣握著手機,深呼吸幾回。
她穩住自己,點開聯絡人裡方明曦的名字,撥通號碼。
周娣和方明曦見面是下午四點,兩個人在奶茶店碰面,聊了一個小時。從奶茶店出來後就分開,周娣把該說的全都告訴了方明曦,回學校的一路卻始終無法放心。
事情可能不簡單,她惴惴不安回到宿舍,吃不下飯,想問問方明曦此刻在哪,又給她打電話。
嘟聲一道接一道,響了十多秒始終沒人接聽。
她結束通話,再撥一次結果同樣。
周娣有點急,捧著手機在宿舍來回踱步,不停給方明曦打電話,都是忙音。
天黑下來,外頭冷空氣肆虐,冬天的蕭瑟比還未到來的年味更濃重。
周娣擔心方明曦出事,裹上大衣又出了學校。
周娣去過方明曦家,滿校這麼多人,方明曦只跟她一個人走得近。別人受不了方明曦,周娣卻覺得方明曦只不過是不善交際顯得不太好親近,真的相處下來,反倒比滿肚子花花腸子的人好得多。
方明曦這人看著冷面冷心,對朋友也像是少有好顏色,可週娣知道這個人不是石頭塊。就方明曦家租住的那個環境,那麼破舊糟糕,家裡條件那麼差,當初她纏著說要去,方明曦也沒有藏著掖著,到底還是遂她的意,大大方方帶她去看了的。
周娣滿腦子思緒紛雜,一時有些後悔先前和方明曦說的那番話。將事情和唐隔玉等人扯上關係,不知會不會害了方明曦。
她急得出了校門就打車,哪一路公交都等不及。
到方明曦家一看,門緊閉著,敲門半天沒有人應,裡面靜悄悄毫無動靜。
沒有人在家。周娣拿出手機又給方明曦打電話,還是沒有人接。
她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從小路跑出去。
到路邊剛要攔出租,斜前方不遠停了輛車,兩個高大的男人下來。
是那個和方明曦在校外咖啡店見面被她碰見的男人。周娣一眼看去愣了愣,見他們往方明曦家小路入口走,猶豫幾秒,跑過去。
「請等一下——」
兩個男人聞聲看來。他們回頭的剎那,周娣和那個略高一些的男人對上視線,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好像是叫肖硯來著。
周娣咽咽喉嚨,「你們……你們是來找方明曦的嗎?」
兩個人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她頂著壓力道:「你們有沒有打她的電話,能不能打通?」
肖硯和寸頭確實是來找方明曦的。
周娣在他們看來是生面孔,並沒怎麼打過交道,突然跑出來叫住他們,舉動著實冒昧,但看出她眼中的急切和關心不作假,寸頭開口:「你也找她?」
周娣點頭,忙不迭道:「我打她的電話,一直打都沒人接,她家裡也沒有人。」
肖硯眉頭沉了沉。
寸頭扭頭看肖硯,想問他的意見,就聽周娣顫著聲,難過溢位喉嚨:「我好怕她衝動,出事怎麼辦……」
肖硯蹙了下眉,「說清楚。」
周娣看著他們倆,不知該不該說。想想還是覺得,當下找到方明曦要緊,她一個人愁也愁不出結果。
嚥了咽喉,她把經過言簡意賅講了一遍。
「事情就是這樣。」周娣自責不已,眼裡泛紅,「她的電話打不通,我好怕,她會不會聽了我的話去找唐隔玉做傻事?」
天色漸黑,讓周娣找的焦頭爛額的方明曦一臉平靜,掩身在樹蔭下看著對面居民樓的窗戶一動不動。
白天和周娣那一番對談,讓她想起很多東西,事情發生那天,警察以及同金落霞共事的阿姨說的話一下子浮現在她腦海,太陽穴突突直跳。
和周娣分開後她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風越是冷,心裡越是升起一團火。
她平靜不了,總有什麼堵在胸口攪得她難受不已,原本隨著金落霞下葬漸漸平息的情緒,一夕之間又翻湧起來。
聚閒鮮味煲燒得乾乾淨淨,店主受傷進了醫院,還有一堆善後事情,再過幾天才是店家和她商談賠償的調解見面日期。方明曦一刻也等不下去,在冷風裡走了很久,等回過神來,已經搭公車到了唐隔玉在校外租住的公寓前。
方明曦以前跟鄧揚來過,某次被他拉去飯局,途中他們找唐隔玉有事,把車開到唐隔玉住的小區門口,她待在車裡沒進小區,只聽他們話裡提到住的是幾棟幾戶。
她今天來,穿得簡潔,一張臉素淨看著就是大學生模樣。門口進出的人不少,門衛沒有注意到她。
進來後,方明曦估摸出大概是哪一層哪個窗戶,確定唐隔玉的公寓,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站定,昂頭對著瑩瑩燈光看了很久。
期間有幾個眼熟的男女進出樓道口,方明曦見過他們,都是唐隔玉那幫人裡的其中幾個。他們手裡提著購物袋,採買了滿滿當當的食材飲料,想來是在樓上聚餐。
冬天是最適合吃火鍋的季節,他們大概很高興,氣氛有多熱鬧可想而知。
方明曦站在一叢又一叢的燈光下,握緊藏在袖子裡的東西,從內到外,心裡每一寸都是冰涼涼的。
想等唐隔玉落單並不容易,方明曦很有耐心。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然而沒等到唐隔玉出門,卻等來了肖硯。
伴隨著令方明曦警覺的腳步聲一同響起,肖硯的聲音沉沉不怒而威——
「這就是你為以後做的打算?」
他眼光如距,音量不重,字字擲地可聞。
方明曦因他突然出現一愣,眸光滯住,而後抿緊唇。
她不回答,低頭想走。肖硯沒給她機會,上前扯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拽到面前。
「哐」地一聲,她的衣袖裡掉出東西。
肖硯瞥了一眼,從塑膠外身包裹的形狀,立即認出是什麼,臉登時沉下來。他質問:「你知不知道持刀傷人是犯法的?」
方明曦用力嘗試掙脫,怎麼甩都甩不開手腕上的桎梏。她皺眉,不住掙扎,「我知道我在幹什麼——」
「幹什麼?你到這裡來,你想幹什麼?」肖硯緊緊捏著她的手腕,五指如烙鐵,絕對的力量差距任她再用力也只是徒勞。
今天肖硯找她,原本是想讓寸頭提醒她下葬之後還要再去公墓祭拜一次,誰知寸頭說她的電話打不通,始終沒有人接。後來才想著乾脆去她家一趟看看情況,誰知碰上她那個叫周娣的同學。
如果不是讓寸頭查到幾個唐隔玉經常去的地方,並且及時找到這裡,今天晚上,方明曦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情。
方明曦掙不開他,手被捏出紅痕,又急又氣,憋了一腔憤懣痛恨無處可發,早已火氣騰騰。
「你放手!」她一邊掙扎較勁一邊發飆,「我讓你放開!這是我的事情,我有我的打算!」
「你的打算?」肖硯沉住氣,凝眸盯著她,「是打算等她下來拿刀衝上去,還是打算等她一個人在家入室行兇?」
方明曦胸口起伏不平,咬牙道:「我沒那麼傻!我不會拿刀捅她,我只是要她講實話……」
「是你一直這麼蠢還是突然受了刺激變傻?」肖硯諷道,「你這樣就想讓人講實話?」
「……」方明曦啞口無言,氣血上湧,平靜不下來。瞪眼和他無言對峙,視線相接誰也不讓,十幾秒後,她驀地用力甩他的手,再次開始掙扎。
「你放手!你——」
她被他扯得趔趄,差點摔到他懷裡。肖硯捏住她的下巴,滿眼幽寒,「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想下半輩子在牢裡過?」
她還想反抗,被他一句話堵得心裡酸澀——
「你媽剛去世,你是不是想讓她死也不安生?」
下顎快被捏碎,她忽然想哭,但並不是因為疼。
肖硯不再跟她廢話,拽著她大步流星走出小區,對她一路呼喝叫罵充耳不聞。
寸頭開著車等在小區外,肖硯開了後邊車門,直接把方明曦丟進去,隨後也坐進後座。
方明曦剛爬起來,肖硯道:「我不想打暈你,你最好不要再鬧。」
他不看她,吩咐寸頭:「開車。」
方明曦撐著車墊坐好,手捏緊成拳,直直瞪著他,到底沒有再撒野。
車開到肖硯住所樓下,寸頭放下兩人,肖硯就讓他先走。寸頭無二話,調轉車頭開出停車場。
肖硯把方明曦領回家,進門手便一甩,任她跌坐在地。方明曦也不想站起來,力氣早就用了大半,頹然坐在冰涼地板上,和先前抓狂模樣相比,死氣沉沉像是兩個人。
肖硯站著居高臨下俯視她,面無表情,周身圍著化不開的低氣壓。
「你想不想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現在什麼樣子。」
方明曦不答他的話,沒有半點反應,斷了線的木偶般呆坐著。
肖硯看了她許久,她滿臉了無生趣,只一味眼神放空,呆呆怔怔。他擰眉,猛地一下撈起她的胳膊,把人拽到裡面浴室。
一手拽她,另一手取下花灑開啟水龍頭,冷水兜頭衝著她的臉淋下去。
方明曦不妨如此,臉皺成一團,終於有反應,開始掙扎。她嗆得咳了好幾聲,卻擺脫不了肖硯這個軸心。
「走……開……」她偏開頭,甩胳膊,甚至抬腿踢他,差點滑倒。
肖硯淋了十幾秒,鬆手將她甩在地上。方明曦狼狽不堪摔坐在浴室地板上,冬天的厚衣服半溼不幹,頭髮卻溼透,水順著脖頸流進貼身衣物內,她張著嘴喘氣。
肖硯扔開花灑,水龍頭未關,橫在地上呲呲噴出水來。
「你如果想死,洗乾淨換身體面衣服。」他說,「從外面那道門滾出去,然後如你所願地去死。我不攔你。」
方明曦臉上溼噠噠一片,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涼水。
她雙手環抱在身前,因為冷瑟瑟發抖,肖硯站著看了她很久。
久到地面快要因下水口塞子未拔而水漫金山,她才終於有反應。
她蜷縮起來,臉埋進屈起的膝蓋和手臂間,無邊際的自責和悔恨洶湧將她淹沒。
「是我害了她……」
「原來是我……」
肖硯家裡沒有女人穿的衣物,他找出一套沒穿過的男士睡袍給方明曦換,冬天的面料夠厚,暫時穿著,只等寸頭買新的女裝送來就行。
方明曦在浴室裡衝過熱水澡,裹緊浴袍出來,寒意驅散,屋裡開了暖氣,光腳踩在地板上也不覺得冷。
剛才那一番爭吵廝打,安靜下來兩個人都尷尬。
肖硯能理解方明曦的反應,原本以為只是意外,但突然出現轉折,發現或許另有原因,而這個原因是因她而起,深深的自責和自我厭棄衝昏頭腦,失態很正常。
方明曦窩在沙發角落,睡袍是他的尺碼,她穿在身上顯得越發嬌小。半乾頭髮披在肩上,嬌豔眉眼蒙著一層溼氣,素白臉色減了幾分媚意。
肖硯倒了杯熱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我這沒有別的喝,只有這個。」
「謝謝。」她輕聲道。先前又抓狂又鬧喊了許久,嗓子微微沙啞。
肖硯坐在她對面,無言相對,她捧起杯子默默喝熱水。好在沒多久,門鈴響,被肖硯一通電話打發去買女裝的寸頭趕到,送來兩身乾淨衣服。
寸頭連門都沒進,在玄關和肖硯說了幾句話,地還沒站熱乎又出了這道門。
方明曦瞧著門的方向,肖硯提一袋衣服走進來,解釋:「他有事去找郭刀。」
她便沒多問。
方明曦要去換衣服,肖硯道:「睡覺就穿身上的,明天再換。」
她一愣,肖硯起身,掃了眼桌上那一袋新衣物,「晚上你在這住。」
「那你……」
「我回隊裡,明天要早起帶隊訓練。」他走到客廳櫃子前,從抽屜取出一串鑰匙交給方明曦。
「為什麼給我?」方明曦微怔。
「這件事我替你處理,有訊息通知你。」肖硯說,「事情解決之前你住在這,需要什麼打電話給寸頭,樓下樓道門鑰匙也在上面。我剛好有事,回來住不是很方便。」
說罷,肖硯拿上外套走人。
方明曦叫住他,半晌才說話:「你為什麼……」
她欲言又止,話沒說完。
肖硯半天沒聽見下文,提步朝外,「我還有事先走,你休息。」
門開了又合,裡外隔絕。
肖硯行至電梯門前,眉目幽深不知在想什麼,站了許久,半天才按下電梯鍵。
方明曦一個人在肖硯公寓住下,隔天寸頭又送來幾套衣服,外加一些新鮮蔬菜和肉類。爾後一連幾天,寸頭每天早上九點準時送菜上門,肖硯倒是一直沒出現。
春節來臨,下了兩場冬雨,全城浸入溼濛濛的新春氣息中。
除夕前一天,周娣邀方明曦跟自己一起回家過節,她家在瑞城周邊的一個縣裡,家裡條件還算富庶,方明曦婉拒她的好意,連同之後打來電話的梁國也一併拒了。
幾天不見蹤影的肖硯終於出現,帶回些訊息。
落座於沙發兩側,方明曦給肖硯倒了杯熱水。肖硯裹挾一身寒意進門,在暖氣裡吹淡。
他表情稍顯嚴肅,凝聲說:「我找過店主,和他談完以後他鬆了口。」
方明曦看著他,靜等下文。
「店裡的電腦燒掉了,不過當天的監控錄影有網路雲端備份。」他說。
起火是一回事,人命是一回事,責任能少擔一點是一點,沒人會不曉得利害。
「監控錄影裡你母親下到地下儲物間……」肖硯神色嚴正,眼裡閃過一剎晦暗,聲音沉下幾分,「半分鐘之後,有個年輕男性尾隨至門口,將儲物間的門關上,用門上鑰匙反鎖後把鑰匙拔出丟棄在牆角。」
「……然後呢?」方明曦攥緊拳頭,置於膝頭的手,青筋暴起。
「我和老闆檢查了所有錄影,找到了所在包廂號,進門的錄影裡有他們所有人的影像。」肖硯說,「……是唐隔玉的朋友沒錯。」
方明曦嘴裡發澀,澀得說不出話。
肖硯告訴她:「東西我複製儲存了,警局那邊已經聯絡,不過要等春節後才能正式處理。」
客廳裡漫開沉默。
許久,方明曦從喉嚨擠出聲音:「……謝謝。」
肖硯說完正事又要走,理好情緒緩和過來的方明曦見他起身,抬了抬眼:「現在就走?」
「明天除夕,回隊裡安排一下。」肖硯看向她,稍作停頓,「你明天……」
「我自己煮東西吃。」方明曦說。
他默了默,開口:「缺什麼跟寸頭說。」
她點頭,道了聲好。
方明曦送他出去。明明是他的家,反倒弄得她像主,他像客。
一前一後行至玄關,肖硯突然停住。
方明曦見他停下,問:「怎麼?」
肖硯睇她,有幾秒沒說話。她身上有一股香味,並不陌生,是他常用的那款沐浴乳,偏清淡的男士香。他這下才想起,除了洗漱用的牙具毛巾和換洗衣服,他忘了讓寸頭送別的,而方明曦大概節儉慣了不挑,沐浴乳這類東西,這裡有什麼用什麼。
他用了很久,從沒覺得這個味道香得如此濃烈,纏著呼吸縈繞消散不開。
肖硯沉吟,問:「確實沒什麼缺的東西?」
方明曦以為他擔心自己客套住不習慣,扯了個很淺的笑,「真的沒什麼缺的,有我一定會說。」
肖硯動唇,話到嘴邊驀地止住,最後道:「……那就好。」
想問她需不需要換個女款沐浴乳的話,直至出門也沒提及。
除夕當天,方明曦很早就醒了。她作息一向規律,尤其最近睡眠變淺,早早吃過早餐。
寸頭提前送來很多食材,凍在冰箱裡足夠她吃好幾天,九點便沒來。他們隊裡大多數人不回家過年,兄弟夥聚在一起,想必很熱鬧。
一整天,方明曦沒有踏出公寓門一步,靜靜看書備考,中午吃得也簡單。
晚上把中午的菜熱過,吃完回到沙發繼續沉浸在專業書裡。
飯後周娣打來電話,她收起毛躁,語調柔和:「新年快樂喔。」
似是想到她母親的事發生還不到十天,周娣說完一頓,聲音放輕換了話題:「今天過節,你多吃點好吃的。等過段時間回學校我帶你去吃火鍋。」
方明曦知道她怕自己傷懷,不想她被自己影響過年也不得開心,不說其他,只笑答:「好。新年快樂。」
那邊鞭炮聲響亮,和窗戶外隱約傳來的混雜在一塊,彷彿身處同一處,距離和空間的差異霎時變得模糊。
接完一通,梁國又打來,方明曦寬慰他,再三強調自己很好,拒絕了去他那的提議。
手機放回茶几上,屋裡沒有聲音,安靜得有幾分寂寥。
「叮——」門鈴突然響。
方明曦一怔,回頭。
「叮——」
「叮叮——」
外頭似是個急性子,門鈴被摁得連連作響。
方明曦趿拖鞋小跑過去,透過貓眼一看,愣了。
開啟門,寸頭湊在最前面,一手拎著一大袋東西,另一手剛從門鈴上移開。
肖硯在他旁邊,視線和她對上,輕輕頷首,沉默一如既往。
不止他們倆,見過的隊醫、姓關的教練都來了,還有郭刀,帶著兩個小姑娘,一個五歲,一個七歲。
冷清的客廳霎時坐得滿滿當當。
寸頭被倆小女孩鬧得頭疼,從購物袋裡給她們找糖吃:「等等等等——好這個給你……別扯,這裡有……」
關教練和隊醫毫不見外,一個去櫃裡翻茶葉,一個去冰箱裡找酒,還互相較勁。
一個嘲笑:「你那個有什麼喝頭,喝得人滿嘴苦味——」
一個反駁:「你牛嚼牡丹,不懂就別說話!」
方明曦對這突然盈滿客廳的熱鬧反應不過來,微微發愣。
倒是郭刀湊上來,爽朗道:「我家親戚那兩個表妹非要跟著我,跟我到隊裡吃飯,還賴著要一起來這,我沒辦法只好帶她們一塊,你別介意啊!」
方明曦不知該說什麼,這是肖硯家,肖硯愛帶誰來帶誰來,她一個客人哪有什麼見怪的。
她只得笑笑,目光看向肖硯。
肖硯卻順著郭刀的話,給她解釋:「小孩子鬧,怕吵到你看書。」
方明曦唇瓣微動,想說「沒關係這本來就是你家」,話到嘴邊,不知為何緩慢嚥下去。最後,變成抿於嘴邊的一縷輕淺笑意,「沒事。」
兩個小女孩被寸頭哄好,安分窩在沙發上吃糖看電視,他也過來說話:「哎,今天過節,你晚上吃的什麼?」
「炒菜和湯。」方明曦道。
「就吃這麼些?!」寸頭咋呼,「那哪行啊!你怎麼不跟我們一塊去隊裡吃?真是……」
到餐桌邊看了眼,確實簡單得過分。寸頭眉皺了下,最後樂呵呵道:「不過沒事,我們帶了些熱菜過來,還有隊裡大廚親手包的餃子和湯圓,等會兒守歲煮了一起吃!」
方明曦點頭,笑意增了些許:「好。」
只有關教練一個人喝酒,姓曾的隊醫愛喝茶,方明曦幫忙燒熱水,給他和肖硯一人衝了一杯。寸頭和郭刀不愛苦味,只喝熱水。
電視裡放著兒童節目,沙發上眾人聊了一圈,寸頭提議打牌。
方明曦不太會玩,本來沒打算參加,礙於寸頭和郭刀盛情難卻,只能盤腿坐到茶几旁,加入牌局。
按照位置,肖硯是她上家,她的下手是寸頭。
方明曦確實不太會玩,從第一局開始一直輸。寸頭笑話她:「原來你是真的菜啊,我以為你謙虛來著。」
她無奈,忽地想起輸贏,「這個……你們打多大的?」
郭刀忙道:「不打錢不打錢,你放心,就是玩玩開心一下。」
寸頭卻起了意,「我說,幹這樣打也沒意思,要不然加點彩頭或者輸了罰一下,不然贏的多沒勁!」這幾把他贏得最多,說話嗓門都比郭刀大幾分。
他要玩,其他人也不會掃興,說好贏的人在輸的人臉上畫東西。
幼稚確實幼稚,不過以往在隊裡,輸贏都是拿加訓做彩頭,動輒引體向上、俯臥撐、跑圈什麼的,能輕鬆坐著往別人臉上亂塗,寸頭樂得都快笑出聲。
新規矩一定,頭一把方明曦又是最後一個打完的人。
寸頭稍作猶豫,咬咬牙還是拿起油性筆作勢就要在她臉上塗鴉。方明曦願賭服輸,閉上眼等著他畫。
「打完一圈再算。」肖硯忽地開口。
寸頭停手,「嗯?」
「更方便算。」肖硯說,「打完一圈算一次,點數最少的輸。」
想想確實比一局停一回更省事兒,寸頭收起筆,同意:「行!」
方明曦朝肖硯看。他沒看她,拿起曾隊醫發來的牌。
或許是有賭注,各人都認真了,連先前鬆散沒甚所謂的肖硯也一改有輸有贏的隨意,局面幾乎是一邊倒的壓制。
一圈下來算一算點數,竟然是寸頭輸的最多。
從贏家淪為輸家,地位急轉直下,寸頭猛拍大腿:「這怎麼可能!我明明贏來著——」他扭頭看方明曦,不信,「你點數多少,我再數數……」
數來數去,方明曦的點數還是比他多。
寸頭認命地任郭刀代肖硯在他臉上畫了一長條線,引得沙發上兩個看電視的小姑娘看過來,咯咯直笑。
倒是方明曦打的有點懵,牌局裡她不太跟得上他們,沒想到僥倖,比寸頭還好點。
寸頭擼起袖子要找回場子,越較勁越輸。
一圈又一圈,兩個小時下來,成了臉上油墨痕跡最多的。
「不打了不打了!」寸頭連連擺手。
他是輸服氣了,肖硯打牌走一步算十步,還總不肯一下子全打完,非要跟他鈍刀子磨肉。
出牌也出得沒規沒矩,一下壓得他要不起,接著偏偏又出一張誰都可以壓的,他等方明曦出了,跟著接上,肖硯又立刻將他壓下去,倒是平白讓方明曦撿漏,夾在中間順順當當,早早打完脫身。
挨個笑話了寸頭一通,還是遂他的意結束牌局。
時間不早,眾人都有些餓,便移步廚房去煮水餃和湯圓。
電視裡調到春節聯歡晚會,熱熱鬧鬧的節目,光聽聲音就很是喜慶。
方明曦幫寸頭拿出水餃,掂在手裡順口問了句:「這是自己手包的?」
「對啊。」寸頭說,「我們隊裡的大廚包的,可好吃,包你吃的停不下來!」
她笑了下,「以前過春節我家也包水餃,有些水餃餡裡會放一枚一元硬幣,吃到的越多越有福氣。」
以前的年都是和金落霞一起過的。
寸頭幾人自然知道,都沒接話。肖硯看向她,她已經調整神態,笑著說起別的。
氣氛倒沒有因為這一句受什麼影響。
十幾分鍾,兩個鍋裡的水餃和湯圓紛紛飽脹變大,熱氣騰騰,香味四溢滿室可聞。
寸頭嚷嚷著餓,方明曦調好醬料端到桌上,一看少了人,「肖硯……還有曾隊醫呢?」
「他們下去買菸了。」寸頭說。
「哦。」她沒多問,轉身回廚房。
水餃和湯圓全部出鍋,肖硯和曾隊醫正好回來。一群人坐下開吃,一晚下肚,又飽又暖和。
吃完宵夜,兩個小姑娘在沙發上睡著,關教練幾人說話聊天。
方明曦把碗暫時堆在水池,離開屋內,到陽臺吹風。
有人在放煙花,炮竹聲響了一天仍舊沒停。
身後玻璃門被推開,她聽到聲音回頭,見是肖硯。
「吹風?」肖硯走到她旁邊。
「啊。」她抱著雙臂,臉被風吹得有點白。
煙花一朵一朵,各式各樣,他們隔著半個肩膀的距離,靜靜欣賞,誰都沒說話。
一場花火盛宴暫時停歇,方明曦剛要說進屋,肖硯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給我?」方明曦定睛看清,馬上要還給他,「這個我不能要……」
一個紅包。
「你拿著。」肖硯說。
方明曦捏了下,發覺手感和紅包不太一樣。大多地方是空的,只有一小塊硬邦邦。
摸著,似乎是個硬幣。
她開啟未封的拆口,倒了倒,一枚一元硬幣落入她掌中。
「平時隊裡春節用不上紅包。」肖硯說,「樓下小店裡只有這一種賣。」
方明曦這才注意到紅包上寫著土氣的幾個字:恭喜發財。原來是剛剛才買的。
她動了動手掌,「那這個?」
「這個就當是水餃裡吃到的。滿屋子誰都沒有,只有你有。」
方明曦微微發愣。
天上突地炸開一朵煙花,不遠處,又一場煙花佈滿天幕。
肖硯抬手撫上她的發頂,輕輕拍了拍:「來年,一定會順遂喜樂,太平安康。」
春節後,各處恢復工作,年前的火災也進入調查階段。火災起因已經確定,死於大火中的人命卻還需討回公道。
錄影是證據,員工的口述是證詞,年後未過多久,審理正式踏上軌道。
將金落霞反鎖在地下儲物間的男生叫邱晟,春節一過就被警方帶走。對這個人,說是陌生也不全然,作為唐隔玉的朋友,不外乎也是立大的學生,方明曦見過他一次。
事情一齣,訊息流傳開,在立大和醫專兩所學校裡掀起軒然大波。校友圈子炸開鍋,一時間幾乎各個同學群都有人在聊這件事。
牽扯上人命,無論方明曦好不好相處,大家平時對她是什麼看法,這個時候沒有人憑個人喜惡說風涼話,都在驚訝邱晟的殘忍。將一個辛苦討生活的中年女人反鎖在儲物間,這種惡作劇本身就很低劣,更別提由此害死了對方。
唐隔玉一群人被推上風口浪尖,又是寒假,個個都顯得沒事幹,兩校論壇內議論他們的帖子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肖硯卻不見輕鬆,面色一天比一天嚴肅。直至最後一次庭審前,他不得不給方明曦打好預防針。
「現有證據只能證明邱晟間接導致你母親死於火災,對於其他人,雖然同處一個包廂,但沒辦法證明是否有人同謀或者主導。」
他說的明白,方明曦也聽得懂。
邱晟常和唐隔玉玩在一起,和鄧揚的關係反而不太親近,要說他為鄧揚打抱不平,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而方明曦和邱晟壓根不熟,更談不上有什麼私人恩怨。
他為什麼會捉弄金落霞,是因為唐隔玉看方明曦不順眼,他為了幫唐隔玉出氣,或者是他聽從唐隔玉的教唆,事實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方明曦沉默許久,最終在肖硯的目光下,點了點頭,「我明白。」
法律可以制裁罪惡,前提是,罪惡以客觀事實的形式存在。
庭審當天,肖硯陪方明曦一起到場。
邱晟的口供始終如一,堅稱是自己一時惡作劇心起才將金落霞反鎖進儲物間,整件事情與其他人無關,全系他一人所想所為。
最終結果,邱晟在大三的這一年告別校園,被判入獄。
走出法院,暖融融的太陽照得方明曦睜不開眼。她站在陽光下停了一會兒,眯眼朝日光看。
肖硯告訴了她,從鄧揚父母那邊得知的訊息,唐隔玉的家人似乎在給她辦理出國手續,而邱晟的家人搬離瑞城,在別的地方買了新房子。
錢從哪來沒人知道。
肖硯陪方明曦站了會,出聲:「還好吧?」
「沒事。」方明曦拿下擋光的手掌,扯了下嘴角。
肖硯微頓,似有擔心:「你心裡不舒服是正常的,不用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