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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珀寧沒有冬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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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曦越激越來勁,「打賭?」

「你想賭什麼?」

「我包三分之一,等會下鍋要是破了,我給你做一個禮拜的飯!」她已經好久沒下廚,這些事情都扔給了他。

肖硯見她興致高,應得乾脆,「行。」

因打了賭,方明曦難得對這鍋餃子上心,包完以後好好打量一遍,下水的事還非要自己辦,肖硯往鍋裡扔了兩個,她就咋呼起來:「幹什麼你!專撿我包的扔,扔破了算你的!」

「你來你來。」肖硯無奈,將地方讓給她。

鍋裡咕嚕冒泡,方明曦動作細緻,一個一個下鍋放的極其小心。旁邊手機鈴響,她和他的鈴聲不同,聽是他的電話,她頭都沒抬專心致志地忙著手裡的事。

肖硯出去接電話,她隱約聽到一個「喂」字,而後他似乎走到客廳,又接著走遠不知去了陽臺還是哪,說話聲聽不到了。

方明曦兀自專注倒騰那一鍋餃子,皮不厚熟得就快,見一個個翻肚皮浮起來,是煮熟的模樣,她將火調小,用漏勺撈進碗裡。

嚐了一個果真熟了,她霎時雀躍:「肖硯肖硯!餃子熟了,一個都沒破!你快來——」

他不知是沒聽到還是怎麼,沒應聲。

方明曦向後探頭,試探喊他:「肖硯?」

「肖硯?!」

「餃子熟了哎——」

肖硯的腳步由陽臺漸近,「來了。」

他走近廚房,方明曦稍稍收了目光,「跟誰打電話?叫你也聽不到。」

他沒答,抬手在她腦袋上摸了一下。

方明曦緊著眼前的事,讓他看碗裡的餃子,「瞧見沒,一個都沒破!」

肖硯挑眉,「厲害,你贏了。」

她得意洋洋,「跟你說了我是行家。」

嘚瑟完,方明曦從碗裡夾起一個,另一隻手掌虛空在下託著,「嚐嚐。」

筷子遞到嘴邊,肖硯微垂頭,將飽滿大肚的餃子吃進嘴裡。

她又嚐了一個,吃得滿足。

肖硯看著她,不知在想什麼,她也沒發覺他的出神。

半晌,方明曦正準備用碗分開餃子盛兩份,肖硯道:「明曦。」

「嗯?」

「鄧伯父打電話給我了。」

「說什麼……」她笑吟吟說著,忽地停住,扭頭問,「誰?」

他抿了下唇,「鄧揚的爸爸。」

方明曦若無其事轉頭繼續盛餃子,「哦,他找你說什麼?」

肖硯眉頭微皺,「鄧揚來申城了,他爸讓我多看顧點。」

她似是嗤笑了下,當著他的面也不加以遮掩,「不知道的以為是你兒子呢。」

他知道她心裡不高興,沒說話。

方明曦分完餃子,站直身面向他,「鄧揚來了,所以呢?」

肖硯和她對視幾秒,伸手攬住她,「我知道你煩他,提前跟你說一聲,萬一碰上省得你心裡不舒坦。」

「你告訴我我也不舒坦。」她嗤笑,一手環抱在身前,一手直指他,「你聽清楚了肖硯,這次我不管天塌下來還是地沉下去,你要是再為了他把我扔到一邊,你就從我面前消失有多遠滾多遠。」

肖硯抓住她的手指,將她整個拳頭包在掌心裡。

「再也不會了。」

他拉她進懷裡,下巴枕住她的頭頂,「我對他哥過意不去,所以才管著他希望他學好,但他畢竟不是他哥。」

「哦,你的意思是,換他哥來你就會把我扔一邊去?」

「不是……」肖硯皺了下眉,說不過她的歪理,只好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如果發生危險,我會願意用命換鄧謙——也就是鄧揚他哥的命,但這是因為除了兄弟感情之外,他救了我的命。」

方明曦稍稍沉默,道:「現在說這些都沒意義了,假設是不存在的。」

「是啊。」人都已經死了。肖硯語氣悵然了一瞬很快恢復,抬手摸她的頭髮,「可如果是你,你沒救過我,不管你救不救我,我都願意跟你以命換命。」

「你能不能說點好的……」她小聲吐槽,卻只是嘴上抱怨,沒有真的不滿。

或許是覺得這樣的氣氛太難受,方明曦猛地甩了下頭,推開他,「腦子都被你帶進坑裡去了,什麼命不命的?」她斜他一眼。

肖硯失笑,先前稍顯沉悶的氣氛倒是消散乾淨。

沒多久,方明曦和肖硯真就碰上了鄧揚。並非在兩人住處樓下,而是在一個熱鬧的街區。

肖硯陪方明曦逛街,兩人兜了一圈吃飽喝足,暖意融融正準備回家,在路口被人叫住。

鄧揚正好從旁邊的店裡出來,在門前抽菸,好巧不巧碰上他倆。

「硯……硯哥?!」他驚訝的一聲,令兩個人回頭。

肖硯和方明曦手牽著手,說說笑笑好不溫馨,就被突如其來的這一句哥打斷。

他們雙雙回頭,視線在定格到出聲的鄧揚身上之後,俱都頓了一剎。

肖硯先反應過來,頷首叫了句,「鄧揚。」

肖硯和鄧揚好幾年沒見了,自從方明曦離開瑞城以後,他們倆就基本斷了聯絡。鄧揚心裡有怨,肖硯更是苦悶難當,久而久之關係就冷淡了。

對於鄧揚的父親,肖硯還是有幾分尊敬的,畢竟那也是鄧謙的爸爸。逢年過節,肖硯會讓人送東西去給二老,他自己卻只在春節後才登門。

一年就那麼一次,頭兩年有和鄧揚在他家碰上,不過沒說話,當著兩老的面簡單問候兩句過了過場面,後來的兩年肖硯春節再去,正好趕上鄧揚不在,於是連照面都沒打。

這次鄧揚來申城,如果不是他爸打電話給肖硯,肖硯完全不知情。人心都是肉長的,再是塊茅廁裡的石頭也該打磨的差不多了,偏偏鄧揚還是那個樣子。

每年上門拜訪都能從鄧家兩老那聽到鄧揚的荒唐事,肖硯那股替鄧謙教育弟弟的心思早在這幾年裡淡了,對他來說,顧好鄧家兩老就是對鄧謙的交代。

「硯哥……你怎麼在這?」許久沒有這樣叫他,這個稱呼,鄧揚自己都感覺陌生。

「在這邊處理事情。」肖硯說,「你爸給我打了電話,說你這兩天剛好過來這邊。我正準備聯絡你,有空一起吃個飯。」

「好……」

「沒什麼事我們就先走了。」

「硯……」鄧揚想叫他,然而開了口,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肖硯倒是沒有不耐煩,「還有事?」

鄧揚愣愣看著他和他身旁的方明曦,半晌擠出一個字:「……沒。」

她還是那麼好看,甚至比以前更好看,成熟,有風情,不似以前冷得像塊冰,看人的時候嘴角隱約帶笑,這幾年他交過很多女朋友,但似乎只有方明曦,只是站在那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就能讓他看得發愣。

視線落到他們相握的手上,刺眼,又讓人有點發澀。

「硯哥!」鄧揚突然回神。

他們倆再次回頭,「怎麼?」

「你……你電話多少?等有空我打給你。」他找到一個話題,「對,存一下號碼,我好打給你。」

肖硯默了默,道:「我的號碼沒變。」

鄧揚愣了。

「時間不早,我們先走了。」肖硯不再多說,衝他點頭,牽著方明曦走遠。

鄧揚在店門口站著,半天沒有動。

肖硯的電話沒有變,但……自己已經五年沒有打過。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在肖硯公寓發現他們同居的那天麼?

好像是。

憤怒衝出公寓那晚,他被肖硯找到,肖硯在酒店守了一夜,後來親自把他送上回程的車才放心離開,可從那之後,自己就再沒有聯絡過肖硯。

春節肖硯來拜年,也沒有和他像從前一樣說過話。

五年了,鄧揚這才驚覺,他竟然已經這麼久沒有給肖硯打過一個電話,而肖硯同樣也沒有。

寒風吹得有點難受。

他想,可能是酒喝多了,又或者申城這個地方,冬天原本就比瑞城來得要冷。

和鄧揚的碰面比預期來得突然,在心裡泛起的水花同樣也比預期小得多。

肖硯依言和鄧揚出去吃了一頓飯,方明曦沒興趣,當天寧願選擇跟姚玥逛街。回來後肖硯和她聊了幾句,說:「鄧揚這次來申城是參加婚禮來的。」

她隨口問:「婚禮?」

便見肖硯點頭,「嗯,那個唐隔玉的婚禮。」

許久未聞的名字令方明曦頓了頓,她並未說什麼,只是沉默著拍勻臉上的精華液。

肖硯知道她對唐隔玉心懷芥蒂,當初的火災始終是卡在她心裡的一根刺,便跳過這茬不再多言。

方明曦其實也沒太往心裡去,唐隔玉在當初的事件裡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沒人知道,或許永遠也不會被人知道。

沒有結果的事想了只是徒增煩惱,她慣會開解自己,畢竟曾經那麼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不懂得想開一點,根本撐不到現在。

很快,方明曦把這些事拋到腦後。醫院裡的工作日漸忙碌,她每天奮鬥在手術檯上,沒有時間想別的東西。

星期三下午,結束一臺手術,收拾完手術室的幾個護士換好衣服剛坐下休息,救護車的聲音從醫院大門由遠漸近,一下子吸引了一堆人的注意。

門前有些看熱鬧的病患,休息室裡幾個卻沒工夫磨蹭,車後的門一開,推床下地,便飛快直衝手術室而來。

一應人立即進入狀態,各個部門齒輪般運作起來。

「傷者腹部被捅了數刀,身上其他處也有受傷,來的路上做了應急搶救,傷勢還沒控制住,血量有點大——」

推床齒輪在地上飛速摩擦,一群人急衝衝把傷者推進手術室,隨救護車回來的醫護人員簡述要點,跟醫生做交接。

方明曦在看見傷者面龐的時候愣了一剎,差點沒跟上推床,還是職業素養提醒她,這才迅速回神回到工作狀態。

躺在床上的人,是唐隔玉。

手術室一眾護士和麻醉科醫師都做好了完善的術前準備,方明曦雖然才來手術室不久,但一向是荀主任的得力助手。

唐隔玉被推進手術室後,她立即建立了三條靜脈通道給予快速輸液,護士們配合醫生給唐隔玉做抗休克治療並補充血容量。

血回收裝置準備好,主刀醫生開啟唐隔玉的腹腔,開始給她做臟器修復以及對損壞部分進行切除。

方明曦旁邊的小照比她還晚來幾天,之前做的手術都是預定好的,搶救還是頭一次。不知是不是太過緊張,小照給在醫生伸手的時候,遞去了一把止血鉗。

方明曦一愣,反應比思維更快,「不對!」

醫生還沒抬頭,她已經飛快拿起大彎止血鉗換下醫生手中的那把。

小照面色僵了一剎,略微發白。她給醫生的是直止血鉗,而大彎止血鉗是用於內臟止血,唐隔玉破裂的組織正是脾臟。

這是基本常識,她們讀書的時候都會學,本不該犯這樣的錯。

醫生只瞥了小照一眼,無暇分心,全身心投入到搶救中。白色燈光打在手術檯旁的一圈人身上,慘白慘白。

小照出錯以後越發緊張,之後每一次給醫生遞東西,臉色就更僵一分。

沒多久,醫生又一次伸手,她朝血糊糊的傷者腹腔看一眼,強作鎮定地將鉗子遞去。

方明曦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抿著唇將一塊紗墊交給醫生,這裡需要做些隔離。眼尾瞥了小照一眼,沒碰小照手裡的鉗子,另拿了一把交給醫生。

「腸腔。」方明曦小聲說了兩個字。

小照一僵,頭皮都麻了。她手裡的那把,先前用來檢查過傷者腸腔,不留神就容易感染。

手術結束之後小照勢必要捱罵的,眼下誰也管不了這些。方明曦額頭出了汗,眼神緊盯著檢測機器。

醫生那邊順利進行著,她看著幾個螢幕畫面,眉頭微微皺起,隨著影像變化越皺越緊。

看了小半晌,方明曦終於發現哪裡不對,驀地眼一瞠,「醫生——」

幾道視線朝她看來。

她顧不上那麼多,忙道:「血壓!血壓沒下來!」

醫生眼一凜,「不能加壓!檢查一下——」

他一聲令下,眾人立刻忙碌起來。

三個小時後,手術才算結束。傷者救回一條命,被轉至重點病房觀察。

一干醫護人員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收拾完手術室時,小照一把拉住方明曦,眼圈暗暗紅了,「謝謝。」

如果不是她幾次阻攔,醫生沒注意到因她的疏漏而產生的錯誤,出了問題誰都付不起責任。

「沒什麼謝不謝的。」方明曦實在是沒力氣再多說什麼,拍拍她的肩膀走開。

肖硯到醫院接方明曦下班的時候,沒在她往常經常待的休息室找到她。問過她的同事,有人道:「我剛剛好像在一棟和二棟連線拐角的地方看到了她,應該在那。」

謝過對方,他提步就走。

身後幾個護士聊天,抱著板子的問:「剛剛那個搶救的傷者叫什麼?我做下記錄。」

「唐隔玉。」

「名字蠻好聽的,怎麼搞成那樣,被捅了那麼多刀送來搶救,太嚇人了……」

肖硯的步子停住,他回頭問她們:「請問,你們聊的唐隔玉剛才在手術室搶救?」

她們頓了頓,點頭:「是啊。你認識?」

他沒答,只問:「剛才的手術,方明曦也在?」

「當然啊——」幾人用不解的眼神看他。

肖硯眉頭皺起,心下開始擔心方明曦。沒再跟護士們說什麼,加快速度去找她。

繞了一圈,果真在一棟和二棟連線處的拐角找到方明曦,她癱坐在長椅上,神情頹然,不知呆了多久。

「明曦!」肖硯過去。

她一見他,微微抬頭,眼睛慢慢紅了。

肖硯環住她,方明曦握住他伸來的手,額頭靠在他腹上。

「怎麼了?」他摸她的頭髮,一下又一下,聲音放得很輕。

她不說話,似乎在哽咽,拽著他衣角的手越來越用力。

「我剛剛做了一臺手術。」許久,她隔著衣物貼住他的腰腹,悶聲說,「是唐隔玉。她流了好多血,我的同事中途出了好幾個錯誤,都被我攔住。」

肖硯環著她的肩膀,靜靜聽她說。

「我沒辦法當做沒看到,我做不到……她傷的很嚴重,我從來沒有這麼緊張地對待過一臺手術,因為她是到現在為止急診搶救裡,我碰到過的最嚴重的。」

她聲音發顫,眼睛熱熱的,「中途手術出了問題,她被救回來了,現在好好地躺在病房裡……我真的,真的沒辦法在能救她的情況下不盡力。」

肖硯的手撫到她臉上,感覺到溫熱的溼意,他喉頭髮緊。

方明曦還是沒忍住哭了。

「我媽媽的屍體一直出現在我眼前,從手術室走出來的時候,她被燒死的樣子就一直往我腦袋裡鑽……」

「你說,她會不會怪我……她是不是在怪我……」

她哭出聲,哭聲並不文雅。當年金落霞屍體上的每一道燒傷痕跡全都烙在她身上,此刻舊傷疤沁出新血跡,火一樣燒得她發疼。

肖硯站著,抱住她的肩膀,嗓子裡堵得疼。他沉聲,一遍又一遍安慰:

「不會。她一定不會。」

「你很好,你做的沒有錯。」

「別難過。」

他低頭親吻她的發頂,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你是個很優秀的護士,她一定以你為榮。」

方明曦閉上眼,臉頰貼著他的手掌,眼淚止不住,沒有說話。

她只是需要一個宣洩的地方,只是需要發洩一下。

她並不後悔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到全力以赴,不管再來多少次,不管她面對的人是誰、要救的人是誰,她都會拼盡全力。

如果不能忠於自己的職責,那麼她就不配穿這身制服。

她記得,從工作的第一天起就沒忘過。

她是一個護士。

唐隔玉被送入病房後沒多久,她的親朋好友陸續趕到醫院。護士詢問後得知,病房外到的幾位都是她的朋友,她的家人正在趕來的路上。

「她和她未婚夫不在申城居住,也不在這工作,只是婚禮定下要在這裡辦所以才提前來,原本打算婚禮後第二天就飛出國度蜜月。」

肖硯從鄧揚那打聽來訊息,正和捧著咖啡的方明曦交代。

「誰捅的刀?」她問。她對唐隔玉的事情興趣不大,只是人進了醫院,她又參與了搶救過程,所以才想知道出事的前因。

肖硯稍作停頓,道:「她未婚夫。」

「為什麼?」

「吵架。」肖硯想起鄧揚說話時死灰般的臉色,皺了皺眉,「爭執中動的手。」

方明曦覺得不可思議,「她未婚夫是個躁狂症?」

情侶吵架很常見,她跟肖硯也有拌嘴生氣的時候,但吵到捅刀子……這哪像要結婚的物件,分明是兩個仇人。

「大概和鄧揚有關。」肖硯說到這個表情也不太好,「我問了一些,他沒說多少,事情還在處理。」

唐隔玉被捅傷時正好被鄰居碰見,對方撥打急救電話並報警才救下她,不然結局怎樣很難說。她的未婚夫現在人在警察局,出了這種事情,婚肯定是結不了了。

方明曦喝完咖啡,沒再問更多。下午還要工作,肖硯陪她從食堂出去,離開醫院。

沒兩天,有關唐隔玉的事情就在護士間傳開了。方明曦從旁人嘴裡聽說了很多,說是婚禮籌備期間,兩人本就產生摩擦,後因為女方一些感情糾紛,矛盾增加,最後鬧到這個地步。

唐隔玉的未婚夫如今被抓,家屬趕到申城,兩家人就這件事正在掰扯。而唐隔玉在病房裡,命是撿回來了,但情況時好時壞尚存變數。

這些話後來從肖硯那得到證實,基本屬實,事件中所謂「感情糾紛」,自然和鄧揚有關。

「都這麼久了,她還惦記鄧揚。」晚飯後方明曦兩人窩在沙發上閒聊,「果然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肖硯聽著她局外人的口吻也不覺有什麼不妥,沒有對唐隔玉的不幸表達惡意,已經是她最大的善良。

「鄧揚他爸的意思是希望鄧揚不要摻和,趕緊離開這。」

這事兒說來就是一筆爛賬。唐隔玉的未婚夫家裡條件和她相當,兩人脾氣都一樣火爆,時不時有摩擦。會想結婚肯定是有感情的,但唐隔玉錯就錯在快要結婚,和許久不見的鄧揚一碰面又起了旁的心思。

她和別的男人糾纏不清,她的未婚夫自然不爽,在離婚禮沒幾天的時候發生這種事,硬是把一樁喜事弄到收不了場的地步。

方明曦問:「他讓你去管鄧揚?」

肖硯頓了頓,道:「我不太清楚他的意思,不過我說了最近比較忙,這幾年還有別的計劃,類似這些事情沒有精力去管。」

她來了興趣,「什麼計劃?說來我聽聽?」

肖硯斜她一眼,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她小腹上,意味深長。

她反應過來,抬腳往他腿上一踹。

肖硯噙著笑翻身壓上她,客廳裡沒了說話聲。

完事後方明曦累得直喘氣,肖硯抱她到浴室洗了一遍澡,在臥室床上給她吹頭髮。

很快又是一年春節,方明曦平時很少請假,排班的時候春節值崗首先排除了她。對於留在申城還是回瑞城他們討論過一次,肖硯給她梳好頭髮,又提起這件事,這次她有了決定。

「年前回瑞城去給我媽掃墓。」她說,「我不想在那過年。」

「好。」

「也不想在這過。」

「嗯?」

她說:「太冷了,想去暖和的地方。」

肖硯一聽,說好,「我陪你去暖一點的地方過,國內國外都可以。」

方明曦笑著往後靠到他懷裡,他低頭在她脖頸上親了親,手從下襬探進睡衣裡。

良夜長久,還有很多有意義的事可以做。

進入病房觀察的第五天,唐隔玉的情況惡化又進了一次手術室。這回方明曦沒有參與手術過程,只知道問題嚴重,第二次手術對唐隔玉的器官進行了大面積切除。

等唐隔玉甦醒之後,將來生活會有很大問題,不能做劇烈運動、不能情緒激動、還要長期服用藥物保持機能正常執行,基本已經喪失了獨自生活的能力。

年前這段時間,方明曦在醫院不止碰見了鄧揚,還有睿子。她從肖硯那聽說了一些睿子的事,睿子家的生意這兩年做的不是很容易,日子不順,人自然沒了從前趾高氣昂的銳氣。

上一次酒會上落他面子的事似乎給睿子留下了不輕的陰影,他碰見方明曦,沒有上前找麻煩冷嘲熱諷,躲都躲不及。

至於鄧揚,他似是想和方明曦說什麼,或許想到肖硯,又或許想到舊事,到底還是沒有主動找她。

暖陽和煦的一個冬日,甦醒的唐隔玉在家人陪同下辦理手續出院,轉去她父母目前居住的地方修養。

方明曦正好下班,在醫院大門外和他們碰上。

唐隔玉的父母去取車還未回,睿子和鄧揚給唐隔玉推輪椅。她認出了方明曦,在輪椅上瞠大眼睛,一下子情緒激動。

對視幾秒,他們一方的尷尬和方明曦悠然自得的模樣形成對比。

方明曦慢慢走到唐隔玉面前,看著那張永遠忘不了的臉,微微一笑,「嗨,還記得我嗎?」

睿子抿緊唇,捏了捏唐隔玉的肩膀讓她冷靜。

「我過得很好。」方明曦看著唐隔玉難看的臉色,笑得越發溫和。

唐隔玉說不出話來,呼吸得太用力,殘缺的肺部和其它器官陣陣作痛,只能攥起拳頭。

「明曦……」鄧揚低低出聲,然而又不知該說什麼。他有資格讓她寬容一點嗎?沒有,誰都沒有。

方明曦不搭理他,站在那靜靜將唐隔玉從上到下打量一遍,經過她上半身時停得格外久。

她的下半輩子將會在輪椅上或者床上度過,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再做從前她喜歡的一切事情。她需要人照顧,無法再擁有健康的生活。

一時間似乎覺得沒意思,她決定走人。

邁出兩步,方明曦忽地又停下回身看向唐隔玉。

「對了你知道嗎,我媽媽去世已經有五年多了,時間快不快?你記得吧,她死在那場火災裡,被關在地下儲物間活活燒死,我經常夢到她。她工作的那家店的制服是黑色加紅邊的,我想你應該見過,燒焦以後是什麼樣子你曉得不?全都是黑的,沒有一滴血,焦黑焦黑的。」

方明曦指指肋骨中間,「這裡——她的這些地方全都燒壞了,肺,還有胃……她說很疼,你知道嗎?她說燒得很疼很疼。」

一切該來的終於都來了,或許還會有更多善惡得到本應有的結果。

唐隔玉的臉色白得嚇人,她劇烈呼吸著,眼球微微上翻像是要厥過去,又疼得用手直捂住肚子。

「隔玉?隔玉!」

睿子和鄧揚立刻俯身檢視她的情況。

方明曦冷眼看著,心裡毫無波動。

穿上護士制服,她是一個醫護人員。作為醫護人員,她會拼盡全力挽救病人的生命。

但此刻她只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站在這裡,雖然她仍然不會對唐隔玉做出危及人身的事,可她有資格作為被害者的家屬表達自己的情緒。

如果唐隔玉沒有做過虧心事,方明曦說的這些想必對她不會有任何影響,她還是能夠夜夜好眠。若是她真的做過虧心事,那麼,祝她永遠被自己種下的噩夢懲罰,承受良心的譴責。

鄧揚和睿子給唐隔玉拍背順氣,好半天,她的情緒才穩定下來,只是狀態比方才差了很多。

方明曦已經走了,鄧揚扭頭看她離開的方向,肖硯開著車來接她,不知何時到的,特地從駕駛座下來走到她身邊。

她穿的棕色小皮鞋有繫帶,帶子散了,肖硯蹲在她面前給她繫鞋帶,而她低頭和他說著什麼。

方明曦和肖硯就在不遠的前方,誰都沒有朝這邊看一眼,彷彿他們只是被甩在身後的舊垃圾。無所謂,不重要。

幾十米的距離,看起來卻很遙遠。

鄧揚忽然想到很多年以前和肖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是他哥哥入伍後第一次休假回家,於是他見到了這個他哥哥口中「最好的兄弟」和「最好的戰友」。

肖硯很照顧他,不管是那時還是後來他哥去世之後。

他和他爸吵架身上沒錢,找肖硯拿。他跟流氓打架惹來地痞團伙被打到頭破血流,肖硯二話不說帶人把那些二流子收拾得服服帖帖扭送警局。他離家出走,肖硯把自己的住處讓給他,給他和家裡說和,幫他們緩解矛盾。

甚至連他高中畢業跑去澳城,差點出事,也是肖硯把他撈回來。

或許肖硯心裡有愧疚,所以不管他做什麼都會幫他兜著善後,但對他的那些好,一樁樁一件件都不是假的。

就像他親哥一樣。

肖硯對他真的就像親哥對弟弟一樣好。

鄧揚喉頭有些澀,風太大了,眼裡被吹得發酸。

前段時間他和肖硯吃的那頓飯,肖硯早早就走了,他知道肖硯要回去陪方明曦,他們住在一塊,就像當初在瑞城被他發現的那陣子一樣。

意識到這一點,他心裡有些不舒服,有些微妙,還有種難言的痛苦。

直至開車來接肖硯的寸頭,進店裡來拿肖硯落在沙發上的圍巾。寸頭看到他發紅的眼圈,停下和他說了幾句話。

他永遠也忘不了。

寸頭說:

「我以前覺得你跟你哥挺像的,你和鄧謙不僅長得像,說話的習慣、吃東西的口味都很像。不過你知道你們哪裡不一樣嗎?」

「如果是鄧謙,他會努力公平競爭,爭不到的,再大大方方放手。」

「看到肖硯能安定下來,他一定會比誰都更高興,他也從來不會強行要求別人跟自己一起痛苦失意。」

每一個字都戳中了他的心。

是啊。他喜歡方明曦,僅僅因為他喜歡,於是要求方明曦不能對肖硯動感情,因為方明曦是他喜歡的人,因為肖硯對他好,所以他們不準對對方產生感情……憑什麼?況且方明曦從最開始就說了,她不喜歡他。

寸頭說的沒錯,如果是他哥……

他哥不會對朋友暴躁抓狂,不會半夜跑出去讓朋友擔心,不會糾纏不休讓朋友為難,更不會將那麼多年的感情說丟就丟。

肖硯也一樣,並沒有因為愛情拋棄情義,在酒杯倒下的剎那做出的選擇,對得起兄弟感情,也將之後數不清的糾結自己抗下。

鄧謙如同肖硯,肖硯如同鄧謙,他們都懂得承擔。

那一晚他終於反應過來。

與他鄧揚無關,真正配得上這份感情,配得上一聲「兄弟」的,從頭到尾都是他們兩個。

是鄧謙和肖硯。

路旁開過許多輛公交,家用車飛馳而過,喇叭聲、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和行人言語交織在一起。

鄧揚收回思緒,最後看了一眼相攜駕車離開的兩人。

從今往後,他將永遠只是個被剔除的局外人,不配悲憤,也不配祝福。

假期的第一站,方明曦和肖硯回瑞城祭拜金落霞,年後清明節還會再回來掃墓,當下直接轉道飛去國外準備過一個暖和的春節。

目的地是珀寧,這個旅遊小國溫度怡人,一向以秀麗的風景馳名。不過去的並非珀寧的首都,而是其北部城市涅桑。

一到入住的酒店房間,方明曦立即脫下厚重的冬裝,換上簡便舒適的春衫。

肖硯整理好自身,對她拿出來待選的幾身衣服很有意見,一律用「太薄了晚上降溫穿了會冷」打回去。最後她選定身上那套,他看了好幾遍,親自動手把她的扣子一一系上,這才滿意。

他們計劃在涅桑停留一個星期,足夠他們放鬆地體驗當地各項風土人情。

「好暖和。」和肖硯牽手逛街,方明曦深細一口帶著暖意的空氣,彷彿連毛孔都舒適張開。

肖硯說:「正常。這裡地理環境特殊,一年到頭幾乎沒有冬天。」

她晃著他的手,目不暇接,沒空理會他的科普。

方明曦和肖硯逛了很多地方,傍晚時在一家門面不大但乾淨整潔的小店吃晚飯。

飯後繼續散步,晚上的街道更加熱鬧,各國背包客手持相機穿梭在夜色下,金髮、黑髮、紅髮……不同人種齊聚於此。

走著走著,方明曦忽然扯了扯肖硯。

「怎麼?」肖硯側頭。

「人好多。」

「累了?」

「不累,但是看東西不方便……」

肖硯明白她的意圖,「要背?」

她含蓄地笑笑,抬指暗戳戳指了指斜前方路過的一對。

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男人將女朋友架在肩膀上,行走在熱鬧的人群中,他們大大方方面對旁人打量,笑容洋溢。

肖硯詫異一瞬,「你想那樣?」

「對啊。」她說,「我想。」

如此,肖硯沒多言,到路邊人少的地方,蹲下讓她騎在肩頭。

方明曦開心得眉眼都彎了,一口白牙遮掩不住,食指與他相扣,他的肩膀寬厚,結結實實地承著她,一路穩當。

穿梭在遊客之中,路邊的招牌一伸手就能夠到,肖硯給她買了一串甜食,她一口一口咬下果肉,聞著空氣裡陌生的香辛料味道,在他的肩上將大半條街盡收眼下,第一次體會到真正的輕鬆是什麼感覺。

到街的盡頭,寬闊石壇上有當地民眾穿著傳統服飾跳舞,方明曦和肖硯停在人群中看,她手裡的甜食吃完,竹籤早就扔進垃圾桶。音樂激昂唱至高潮,炫目的舞姿引起觀看者一陣驚呼。

燈火大盛的時刻,方明曦扳起肖硯的下巴,俯身親他。

姿勢太危險,肖硯乾脆將她扯下來穩穩接住她,把她抱進懷裡。

「小心摔。」肖硯皺眉,小聲輕斥。

雙腳落地,方明曦被他攬著站穩,笑嘻嘻說:「有你在怕什麼。」

他還要說什麼,周圍不少情侶相擁親吻起來,見方明曦一臉躍躍欲試,他挑了挑眉。

「不能輸。」方明曦衝他擠眼,腳一踮,勾著他的脖子加入陣營。

手牽手逛到另一條街,方明曦看見漂亮的飾品攤,雀躍上前挑選。肖硯慢悠悠跟在她後面,她選好兩條鮮豔的長項鍊,朝他伸手要錢。

肖硯過去,付錢給老闆。

店主是個年紀大的老頭,眼神不太好,方明曦雖然長相豔麗,但不施粉黛看起來年紀很小。

他隨口一問:「yourdaughter?」(她是你女兒?)

被問及的兩人都是一愣,而後,方明曦噗嗤一聲笑出來。

肖硯常年日曬風吹,皮膚棕黑,聽著方明曦肆無忌憚的笑聲,那本就不白皙的臉色此刻更是黑了一層。

瞥她一眼,揉亂她的頭髮,肖硯接過店主遞來的找零,淡笑:「no,sheismygirl。」(不,她是我的姑娘。)

在涅桑待了很久,第六天晚上,方明曦和肖硯出去散步。這回去的地方相比商業街,人少很多,沒了肩擦肩的擁擠,一切都顯得餘韻滿滿。

方明曦和肖硯在一處小廟裡閒逛,逛至角落的小房間中,雖不認識神臺上供奉的當地神明,還是虔誠地拜了拜。

彼時天光恰好,金色斜陽照在門外的石板地上。

方明曦拜了三下,忽覺手裡空空十分不妥,胳膊肘輕碰肖硯,「幫我拿祭祀的東西進來,門口好像有廟裡的人。」

肖硯說好,轉身出去。

廟裡有供應的祭祀物品,肖硯付過錢,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一份,對方滄桑的臉上彎起一個笑,用帶著口音的英文和他說謝謝。

肖硯微微彎腰,也道了一聲謝。

正欲提步,忽然響起一陣奇怪的騷動。

肖硯面色一頓,腳下停住。

周圍的建築如畫一般,此刻更是又像了三分——只不過那張畫紙是抖動的。

「earthquake——!」(地震——)

不知從哪傳來的一聲,廟前坪地上的人們開始慌張。

伴隨著尖叫,震動越來越劇烈,廟宇晃動頻率加快,幅度增大。

肖硯拔腿就往廟裡衝,那個出售祭祀物品的工作人員想拉他,連一片衣角都沒能碰到。

「no……」(不……)

身後的聲音充耳不聞,他用最快的速度衝進廟中。

大廳的遊客紛紛往外衝,也有的驚懼過度反應不及,傻站在原地或是蹲下發抖。

跑動的人群有不少被晃得摔倒,又被人踩住,尖叫痛呼聲此起彼伏。逆行的肖硯和不同髮色膚色的人擦肩,避開那些摔倒的人,穩健步伐只有一個目的地。

衝進那間角落的小屋,扶著欄杆勉強站穩的方明曦一看見他,驚慌的臉上閃過一絲委屈,「肖硯……」

地動太強,她還沒往外跑就被晃得摔倒在地,膝蓋上沾了灰,狠狠一下磕得特別疼。

肖硯伸手,「別怕——」

方明曦去他懷裡,還沒抓住他的手,又是一陣更加劇烈的地動。

外頭哭聲驟起,與驚嚎混雜在一起。

「我帶你出去……」肖硯護著她,往出口跑。

空曠的地方是最安全的。

然而地動已經激烈到讓人走一步都艱難,他們還沒到門邊,神臺上的神像「轟」地一聲倒地。

地面陷落下沉,所踩之地霎時失去重力一般。

房梁砸落下來的瞬間,方明曦只記得自己抓緊了什麼,又在衝力中被分散。

漫無邊際的漆黑,一團又一團化開,靜悄悄一片之中,呼吸沉重而清晰,一道一道劃過意識。

方明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嘴唇發乾,心音太過有力彷彿敲在耳膜邊,反而增加了恐懼感,令人害怕。

她動不了,渾身僵硬,骨頭像是被冰凍了很久,一點點泛著痛感,什麼都看不清,但能感覺到周圍空間的狹小。

地震了。

唯有這個認知是清楚明瞭的。

時間在這時候被拉長,每一秒都似有無數個節拍,未知令等待充滿空虛。

她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甚至連思考在這樣的情況下都顯得萬分艱難。

過了很久,她並不清楚具體時間。僵滯的手指,似乎觸碰到什麼,她下意識想縮回,但動不了。

蟲子或是別的什麼?

她有點害怕,可無能為力。

「明曦……」

很輕很輕的一聲,沒了以往的穩重,醇厚聲線只餘沙啞。

她聽出來了,是肖硯的聲音。

他們之間大概隔著什麼,他在另一頭,穿過隙縫探來的是他的手指。

他的手冰涼涼不復溫熱,粗糙指腹沾滿了灰。

方明曦用盡全部力氣,艱難握住他的指頭,喉嚨乾澀,想說話偏偏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她不知道他們埋在這裡多久,昏了多久,她渴得無法思考,像是要旱死在沙漠中。她試了一次又一次,始終叫不出他的名字。

手指傳來感覺,他一點一點將她的指頭回握住。

他同樣沒有過多力氣,指節輕飄飄卻固執地和她的纏在一起。

「別……怕……」

她在全是灰塵的稀薄空氣中,聽到他的聲音。

想動,動不了。

有東西從眼角滑落,什麼都看不清的眼裡酸得發疼。

上方透進來一束微弱的光,僅僅只是這樣的光線,就足以令方明曦難受得皺眉。

亂糟糟的聲音中夾雜著英文和她聽不懂的陌生語言,吵吵嚷嚷衝進耳裡,隨著上方光線越來越亮,小石子和灰塵撲簌往她身上掉。

有人在衝她喊話,問她是否還活著,聽得到嗎。她沒有力氣回答,嘴唇乾的起皮,恍恍惚惚抬起身側並未和肖硯相握的另一隻手。

救援的人來了,她知道。

她沒力氣,只是一下,手臂很快又失力摔下。但就這一個舉動也令廢墟上的人欣喜若狂,他們說著什麼,聲音紛雜。

另一邊也傳來動靜,似乎是肖硯所埋上方的石塊被掘開。

救援的人在廢墟上衝他們倆說著什麼,方明曦辨別不清,旁邊問肖硯是否能聽到的聲音重複了幾遍。

握著她指節的手動了動,她聽到隔著石板的肖硯,一聲又一聲回答:

「saveher……」(救她……)

「save……her……」(救……她……)

混沌的大腦在這一刻慢慢清明,地震被壓住的瞬間有一點痛,石板被移開光線照進來的時候也有一點痛。

但只有現在,方明曦覺得她每根腦神經都快要炸開,疼得她五臟六腑擠成一團。

肖硯讓救援的人救她,他說,先救她。

從廢墟里被救出來,方明曦被放上擔架,眼睛上蓋了一塊布以防被光線傷害。

醫護人員有來自當地的,也有其它各國派出的救援人員。

方明曦被抬到醫療帳篷裡,護士給她輸液、檢查傷口。

正在清理,地面忽然又開始顫動。

方明曦用力睜開眼睛。眾人驚慌一陣,年長的護士長用英文說:「只是餘震,別擔心,專心工作!」

帳篷外傳來呼喊聲,有人邊跑邊操著英語和誰說著什麼:「那邊幾個救援口剛挖好,人還沒救出來又塌陷了……」

方明曦大腦彷彿滯了一剎,猛地伸手去拔手上已經插好的輸液管,強行要坐起來。

針管沒能拔掉,她剛摸上輸液管就被護士七手八腳摁住。

她身體虛弱,全力的掙扎對她們來說只是小打小鬧。

護士長下令給她用鎮定劑,全力穩住她的情緒。

肖硯還在廢墟下,她不知道他是否獲救,是已經被送往另一座帳篷,還是又被埋得更深。

她想起他曾經說,如果發生危險,他願意跟她以命換命。和對鄧謙的感謝不同,她沒有救過他,但他還是願意。

再也不會有了。

如果肖硯不在,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像他對她這麼好。

方明曦被摁在擔架上,奮力掙扎卻動彈不得,整張臉漲紅,額頭起了青筋。

她張著嘴大哭,眼淚劃過太陽穴,哭不出一點聲音。

53

如果沒有遇到肖硯,她會在哪裡?

這段時間方明曦時常想這個問題,想來想去卻總也沒有答案。

變數太多,是的,她自己也無法確定。

或許在金落霞去世的時候被擊垮,或許對唐隔玉做出無法挽救的事下半生用來接受懲罰,或許仍舊是一身銳氣和誰都相處不來,在醫院裡做一個不被同事不被別人喜歡的護士,按部就班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子。

因為肖硯,所以方明曦才是現在的方明曦。

沒有答案的問題她不再去想,但她想通了另一件事:

她的人生,不能,也不應該沒有肖硯。

珀寧首都的醫院裝置挺到位,因為國度周圍都是山林,大多數地方也種滿了樹。從醫院大門進來,穿過長廊,向陽的那一側病房裡每一間都光線充足。

穿白大褂醫生抱著病歷走過,看見她時會揚起笑和她打招呼。

這裡多是震後送來的傷患,有本國人也有外國人。作為傷勢較輕的那一批,方明曦本該早就跟隨使館的飛機回國,只是因為要照顧肖硯,所以選擇留下。

快到病房前,遇上的人紛紛和她打招呼。有妻子推著丈夫,有大人牽著孩童,都是趁著陽光好出去散步。

因為傷患多,病房緊張,便沒區分各個不同科室。

方明曦到71號病房外,推門進去,被單上都是灑進窗的光點,肖硯靜靜躺著,室內瀰漫一股新鮮清新的味道,和太陽一樣的溫暖、澄澈、生機勃勃。

她放下買回來的午餐,進衛生間洗完手出來,扯著椅子坐到床邊和他說話。

「我買了你喜歡吃的肉,就是那個我覺得有一點點腥的那個,不過老闆特別用醬汁調過,味道應該很好。」

「醫院外的花樹開花了,前天我說以為會是粉色的,沒想到是黃色的哎,倒是也蠻漂亮的。」

「還有哦,今天尼韋爾醫生又約我了,他問我有沒有空和他一起去參加這週末晚上的晚會……好像是一個他們這裡的什麼節日慶祝活動吧,具體的我不清楚,聽起來好像很有意思。」

她翻開放在桌上的書,就著上一次閱讀的介面繼續,嘴裡絮叨仍舊未停。

「不過我拒絕了,我說我未婚夫還躺在床上,我得照顧他沒時間出去玩。」

「尼韋爾醫生看上去好像很沮喪,我好奇怪啊,我跟他說了好多次我不是單身,他怎麼反應還那麼大?」

「旁邊幾個病房的人都知道我有物件……說起來他們每次都叫我中國小姑娘,就是記不住我的名字……」

「……離他遠點。」病床上突然傳來一聲。

方明曦一頓,抬頭,立刻笑起來,「你醒啦?不再睡一會兒?」

肖硯沒答她的話,「離他遠點,那個醫生。」

方明曦微愣,見他真的對尼韋爾十分在意,只好笑道:「知道了,我會少跟他接觸。」她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抱怨,「怎麼不多睡一會兒,這麼快就醒了。」

肖硯無奈,「誰讓你每次都在我睡著的時候跟我說話。」

她總是拿著本書坐在他床邊絮叨,他醒著也好,睡著也罷,沒人和她聊她也能獨自講上大半天,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守在床邊陪伴昏迷不醒的愛人。

畫面是很動人,然而實際上他在被救出廢墟的當天晚上就醒了,只是因為餘震砸傷頭部,需要住院調養一段時間。

方明曦扯著椅子坐得更近了些,笑嘻嘻趴在他床邊,「睡吧,我在這看著你。」

他抬手,在她臉上摸了一下。

方明曦握住他的手掌,另一隻手在他被單上輕拍,狀似哄他。

等他恢復好,他們就能回國。

陽光照進窗,金燦燦一層落在地上。

珀寧沒有冬天。

他們的春天,也將要來了。

五月初氣溫剛剛開始升高,整體不算太熱,正好適合舉辦婚禮。

方明曦工作繁忙,自定下婚期後,她每天都要抽時間去試婚紗,忙得腳不沾地。和她關係好的同事基本都收到了喜帖。

肖硯那邊請的則是他隊裡那些兄弟,人太多,幾個負責的隊長每人帶了兩三個隊友到申城集合,其他人留在各個基地裡,由肖硯請客吃了一天豐盛的宴席,他那位在澳城做生意的合作伙伴也特地趕來。

作為肖硯的得力左膀右臂,寸頭這回挑起大梁,婚禮場地、酒席用料、婚宴佈置……各項都是經他的手負責。

隊裡眾人紛紛笑話他說:「一回生二回熟,等你以後自己結婚的時候就樣樣上手,什麼都有經驗了!」

婚禮當天,寸頭穿著一身西裝忙前忙後,就差把排程的活全乾了。

禮節部分完成,到開席時,幾個隊友跑來找寸頭:「肖隊不見了!」

「什麼?」

「嫂子也不見了!」

「那……」話還沒說完,手機收到訊息,寸頭拿出來一看,是肖硯發給他的。

肖硯說:「我們先走,剩下的你處理。辛苦了。」

寸頭看得一臉懵逼,什麼叫剩下的他處理,還「辛苦了」?結婚的又不是他!

撥號回去,那邊遲遲沒有人接,再多打兩個,更是直接關了機。

他沒辦法,只好穩住隊友們:「沒事沒事,不用找了,大家該吃吃該喝喝。」

「那肖隊……」

他煩躁地擺手,「別管他們。」

一幫人聽得一愣一愣,回到座位上,繼續喝酒侃大山。

寸頭累了一天,到頭還被肖硯撂挑子,只覺得自己命真苦。把領結一解,就近找了張桌子坐下吃飯。

新郎新娘都提前退場了,還管它那麼多。

喝酒吃肉多愜意,走什麼流程。

可惜,沒等他繼續愜意下去,其它幾桌開始拼酒,紛紛喊他加入——

「於牽牛!來喝酒!」

「牽牛!喝酒,快來喝酒……」

「拼酒敢不敢?!於牽牛別以為你跟著肖隊就能逃過這一關,是個男人就過來!」

寸頭一口酒嗆在喉嚨裡,咳得臉都紅了。

他一抹下巴,猛地扭頭嚷回去:「你們夠了!說了別叫老子的名字——」

車上,方明曦的裙襬堆滿了副駕駛座。

「我們就這樣走了,不要緊吧?」

「沒事。」肖硯說,「寸頭應付得過來。」

「真不厚道。」

「你沒份?」

她沒話說,乾笑兩聲。

換了個坐姿,方明曦扭頭盯著肖硯看。

「看什麼?」他目不斜視開著車。

「看你好看啊。」她的視線在他身上流連,「你穿西裝還挺帥的。」

肖硯沒答,車直直往前開,大概半分鐘的時間,他忽地在路邊停下。

她一愣,「幹嘛?」

「你還問我?」肖硯睨她,「你一直盯著我我怎麼開車。」

她笑著嘁了一聲,眼裡灼熱不改,越發過分,「本來就帥啊……」

肖硯一言不發,踩下油門,在路口掉頭開上另一條路。

方明曦問:「哎,不是去海邊……」

「不去了。」他叼起眼,意味深長瞥了她一眼,「先回家。」

住所樓下的停車場,肖硯把車開進去之後,兩人並沒立刻下車。

方明曦氣喘吁吁捂著被扯亂的衣襟,小聲抱怨:「你輕一點,我還想收藏婚紗的。」

他應得不太走心:「知道了……」

又是漫長的一個吻。在事情失控之前,她攔住他。

「回家了,回家!」

「好,你說了算……」

「鞋子在底下,你找找。」

「哪邊?」

「那,哎對,就是那……」

一陣悉索嘀咕,聲音暫時消失。

安靜了幾秒,忽地又聽她問:「肖硯,跟我結婚你會不會後悔?」

「後悔什麼?」

「說不定還有更好的啊,就這麼跟我結婚了……」

「不後悔。」

「真的?」

「嗯。」

她彎唇樂得直笑,他給她把鞋穿好。

他說:「你就是最好的。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方明曦定定看了他一會兒。

她何嘗不是呢?

只要和他在一起,於她而言,每一天都是包著硬幣的餃子。餃子在她碗裡,硬幣也在。

「我們吃了這麼多苦。」

方明曦眼裡一片明毅,她摸著肖硯的臉,輕輕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剩下的幾十年,我們一定會有……很好,很好的人生。」

一定會有,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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