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和肖硯結婚半年以後，方明曦懷孕了。三個月的時候開始休產假，隔年生下一個七斤八兩的男孩，她懷相極好，孩子長得結結實實，藕節般的手腳十分有勁。
肖硯給他起名叫肖成。
方明曦自己從小吃苦，萬不想孩子像她一樣磕絆長大，拿出了十萬分的耐心教養。肖成被教的很好，雖然活潑好動又格外頑皮，但父親的要求再嚴苛也能做到，有時被磋磨得實在難受，到母親面前便是一番溫馨的柔和仁慈，隨著年紀漸長，根骨端方，不出意料的沒有長歪。
只不過黑豹隊里人多，一幫子大老爺們，結婚的沒結婚的，年長的或是後來新進年輕的，各個都把他捧在手心。一年到頭難得見上一面，一旦見上，不是這個把他架在脖子上就是那個把他摟在懷裡不鬆手，一天下來腳底都難沾地，更別提他要什麼，一開口就沒有不答應他的。
其中最疼肖成的還是要數寸頭，他隨著肖硯從隊裡退下來之後，就跟在肖硯身邊幫忙打理生意，或是給各地訓練場做後勤補給，最常和肖硯一家接觸。
肖成六歲生日，肖硯答應要給他辦個生日會，說是生日會，其實就是一群大人們聚在一起吃飯，陪他吃蛋糕熱鬧熱鬧。
肖成很高興，一大早起床後穿上床頭疊的整整齊齊的新衣服——方明曦給他買的，白色t恤上印著他最喜歡的豹子頭。
他很小就開始一個人睡，房間在主臥室隔壁，每晚肖硯夫妻倆會來給他關床頭燈。早上起了也沒驚動大人，自己費勁套上一身衣褲，光著腳在客廳裡坐下。
坐了幾分鐘，肖成走到主臥室門前，昂起小腦袋發呆。裡面靜悄悄的沒有聲音，他站了會兒，回到客廳坐下，沒幾分鐘又走到門前發呆，然後再次走回客廳。
就這麼來來回回，他轉了好幾次，直到第五回站到門口，主臥室的門「唰」地一下開了。
穿著睡衣的肖硯板著臉，低頭看他：「你在門口走來走去幹什麼？」
「爸爸——」肖成作勢要撲過去抱肖硯的腿，肖硯單手攬住他，比了個噓聲的手勢：「小聲一點，你媽還在睡覺。」
肖成立刻收聲，往裡瞄一眼，小臉謹慎起來，「媽媽還沒起床嗎？」
肖硯看著面前的小不點不知該說什麼好。這才四點五十六分，天還沒全亮，平時也沒有起這麼早的，更何況前一夜方明曦被他折騰到兩點多，這個時候正睡得昏昏沉沉。
他揉了揉肖成的腦袋，聲音很輕：「回房間再睡一會，你媽沒那麼快醒。」
肖成不走，扭捏道：「為什麼還不起呀，媽媽不是說……不是說每天都要早點睡覺早點起床嘛……」
肖硯笑了笑，「你過生日你媽還不能好好睡覺了？回房間去，天還沒亮當心著涼。」見肖成磨蹭，拍了拍他的頭，「趕緊的，今天你生日，我不想揍你。」
肖成垮著臉正要轉身，昏暗的臥室裡傳來呢噥聲音：「……肖成？」
父子倆回頭一看，被窩中的方明曦半起身探了個頭，眼睛還沒睜開就朝門口招手，「怎麼這麼早就醒了，快過來……」
「媽媽！」
剛剛才答應要走的肖成揚聲就是一喚，興高采烈地邁開小短腿蹬蹬跑進去。肖硯的話被遠遠拋到腦後，什麼揍不揍的，他從小就知道誰說話最頂用的，當著他媽的面，他爸怎麼也不敢揍他。
肖成手腳並用爬上床，鑽進了方明曦的薄被窩。方明曦也沒說話，抱著他躺下，闔眼輕拍他的背。
母子倆依偎著入睡，肖硯站在門邊沒人管，朝兒子瞥去一眼，見剛才精神奕奕的人這會兒乖乖巧巧窩在他媽媽的懷裡又要睡覺，十分想把他拎出去。
但也知道不可能，肖硯板著臉去了衛生間，再回來躺進被窩，方明曦的懷裡抱著兒子，他的懷裡自然就空了。
肖硯盯著兒子的後腦勺看了會，閉眼前決定等這小子過完生日再揍他一頓。
<二>
肖成的生日過的很熱鬧，寸頭等幾個和肖硯相持多年的兄弟，只要在申城的都來了。方明曦的同事裡也有結了婚的，孩子有的比肖成年長，有的比他年紀小，左不過都是十歲以下的孩童，湊在一塊沒多久就打成一片。
大人說話聊天，小孩跑著鬧著玩遊戲，一屋子人熱熱鬧鬧。
肖成收了很多禮物，生日會結束回家，洗澡換上睡衣後還精神奕奕不想睡覺。放在往常肖硯肯定要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拎回房間，奈何方明曦不讓，一年一次生日，她希望肖成一整天都是高高興興的，哪可能讓肖硯在入睡前折騰他。
於是本該在被窩裡乖乖睡覺的肖成躺在爸媽中間，聽方明細唸了一個又一個睡前故事，兩隻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
「從此，他們幸福地生活在森林裡……」
完美的童話結局唸完，方明曦合上手裡薄薄的故事書，手肘支在枕上側躺著看向身旁的肖成。
她笑得無奈，「你怎麼還不睡呀？」
「我還不想睡。」肖成往她懷裡靠。
方明曦輕拍他的後背，「媽媽給你唱歌？」
肖成一聽，小臉立時亮了。
肖硯靠在床頭看書，有一行沒一行地看著實則沒讀進去幾個，一直側著耳朵聽他們母子說話。聽方明曦要給肖成唱歌，他合上書，不贊成道：「太晚了。」低頭看自己兒子，「閉眼睡覺。」
肖成在被窩裡翻身鑽了幾圈，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我睡不著……」
「過個生日，你晚上是不打算睡了？」肖硯對他的興奮很是無言。
肖成扯著被子，抿嘴不說話。
「算啦。」方明曦道，「實在睡不著你也不能逼他閉眼。」見肖硯有話說，她笑，「也就這一天。」
平時肖成很乖，睡覺起床定時定點，不用大人催就將一切乖乖做好，若是真的每天都皮，方明曦也不會遷就他。
她發話了，肖硯只好由她。
肖成笑嘻嘻在被窩裡拱了拱小身子，躺得規規矩矩，「媽媽，我想聽你再給我講故事。」
「剛剛不是講了嗎？講了好多呀。」
「還想聽。」肖成說，「想聽媽媽小時候的事情。我聽瑞瑞說，他媽媽小時候很不聽話，經常挨外婆的打。他外婆拿著棍子在後面追，他媽媽就一直跑一直跑到處躲……」
似是覺得很有趣，他笑了兩聲，抬眼問方明曦：「媽媽你小時候聽話嗎？」
方明曦略顯猶豫，不知該怎麼開口和他講小時候的事情。
童年對她來說早已久遠，父親在記憶中面貌模糊，所謂生母更是從來沒有見過，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將她養大的金落霞。
「媽媽。」肖成扯方明曦的衣袖，「我們什麼時候去看外婆？什麼時候去給外婆掃墓？要帶外婆喜歡吃的鹽水雞嗎？上次留在那裡的東西外婆吃完沒有？」
像所有這個年紀的小孩，肖成有滿肚子的疑問，「為什麼外公和外婆不在一起呢？瑞瑞的外公外婆就一直在一起……」
「好了。」肖硯及時止住他連綿不斷的發問，「你想不想聽爸爸小時候的事？」
肖成一愣，眼睜大幾分，「爸爸也有小時候？」
「……」肖硯無言，方明曦在旁忍不住笑出聲。
方明曦偶爾會給肖成講和金落霞有關的事，雖然說的不太多，但至少讓肖成知道了他的外婆是一個有多溫柔有多了不起的長輩。
相反，肖硯甚少和肖成說起這些。
肖硯瞥了眼方明曦，開始學她以往的樣子，給肖成講故事。不過說的不是童話書裡的內容，而是他小時候的經歷。
他的父母、他的童年時光、他的成長經歷，方明曦聽他說過一些，但沒有這麼地詳細清楚。不僅肖成聽得認真，方明曦也成了專注的聽眾。
在聽肖硯說到和遠方堂哥打架，年紀更小的他卻把年長三歲的堂哥打翻在地，摁在地上暴揍的時候，肖成忽然激動起來。
「那我的堂哥呢？我有堂哥嗎？」
肖硯和方明曦沒想到他的關注點在這，兩人都愣了愣。
給他掖好被角，肖硯道：「沒有，你爺爺奶奶去世之後，那些關係很遠的遠房親戚就都不來往了。」
肖成沮喪地癟了癟嘴。
方明曦問他：「怎麼，你想要堂哥？」
「想要！」肖成認真道，「有堂哥就可以陪我玩了。」
「跟你打架你不怕？」肖硯問。
肖成猶豫了一秒，「說不定他不打我呢……」
「他要是打你呢？」
「那我……那我……」肖成糾結的小臉皺成一團，忽地想到什麼，音量高了些，「那我要個弟弟！」
他霎時興奮起來，「對！要個弟弟！」伸手去晃肖硯的胳膊，「爸爸我有堂弟嗎？」
「沒有。」肖硯毫不留情打碎他的幻想，「沒有堂哥，也沒有堂弟。」
肖成垮著臉想了想，扭頭去看方明曦，「媽媽，你給我生個弟弟好不好？」
方明曦不妨他說起這個，一愣，「啊？」
「瑞瑞說他媽媽要給他生弟弟了，也有可能是妹妹！他老跟我炫耀……」肖成臉上滿是遮不住的豔羨，「他媽媽能生弟弟，媽媽你也能對不對？給我生個弟弟好不好？」
瑞瑞是他學校同學，兩個男孩經常玩在一塊。
方明曦哭笑不得，不知該怎麼接他的話。肖硯卻饒有興趣地問：「弟弟？妹妹不行嗎？」
肖成略一思考，很大方地點頭，「行啊！」
他一溜煙坐起來，興奮不已地對方明曦和肖硯道：「就要一個妹妹……不，不要妹妹，還是要弟弟……妹妹好像也可以……」
一邊唸叨一邊糾結起來。
方明曦忍著笑，肖硯嚴肅的眉眼間也隱約露出笑意。
「這樣！」肖成盤算半天，終於想出滿意的答案，「先要一個弟弟！再要一個妹妹，然後要兩個弟弟，或者……或者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也行！可不可以要哥哥？其實我還想要一個哥哥……姐姐也可以……」
他掰著手指數，沉浸在即將擁有好多玩伴，每天都有人陪他同吃同睡一起長大的喜悅中，方明曦聽著他稚聲稚氣的聲音，早就笑倒在枕上。
肖硯看看犯傻的兒子，看看樂不可支的方明曦，伸手撫上他柔軟的長髮，彎唇淺笑。
<三>
懷肖成的時候，方明曦吃了不少苦。她身體素質一向很好，誰知孕期反應嚴重得不得了，不管吃什麼，入腹半個小時後必定都會吐出來。
一個月的時間，方明曦不僅沒長肉，反而瘦得肖硯一隻手就能抱起她。
就算方明曦是個優秀護士，早早就對孕吐做足功課，然而等她真的進入這個階段，反應一上來什麼應對方法全都拋到腦後，只一個勁吐得昏天黑地。
為此，肖硯心疼得直髮愁。
待肚子漸漸大起來，孕吐終於停止，方明曦食慾大漲，口味也變得刁鑽。
原先吃東西偏好還算正常，不知是不是應了那句老話，她瘋狂地喜歡上了吃酸的。醃製的酸蘿蔔、酸豆角，她能就著吃光兩大碗粥。
她胃口好了，肖硯總算放下心來，卻也開始了格外辛苦的日子。
無他，孕婦容易餓，想吃東西的次數比較多。白天還好，要吃什麼隨時都能買，肖硯不方便去，還能讓寸頭送來。晚上，尤其是大半夜的時候就比較麻煩，肖硯不好意思讓寸頭跑腿，只得一趟一趟地點外賣。
方明曦精神奕奕地等著吃，他就得陪著一起等，從下單到外賣送來，再到看著她吃完，等老婆吃飽，心滿意足躺下睡覺，他才能睡。
有的東西外賣還買不到，比如有些瑞城的小吃，他們身處申城，就是變也變不出來。作為瑞城人的肖硯就只能自己擼袖子上陣，進廚房給她煮東西吃。
道懷孕後期，方明曦的體重終於有所增加，而肖硯，卻辛苦得瘦了好幾斤。
捱過和吃有關的階段，方明曦又陷入情緒劇烈波動的狀態之中。時常因為一句話，或者一件事，甚至有時候什麼都沒發生，她整個人就進入垂淚模式。一開始是偷偷的哭，後來藏不住，乾脆每天定時定點掉眼淚。
可把肖硯愁壞了。
方明曦也說不出理由，就是想哭，動不動就難過，然後陷入悲觀的情緒之中。越是臨近生產，這種情況就越嚴重，那陣子肖硯放下了手頭所有的事情，每天的重心就是陪著她，防止她胡思亂想。
如此九個月下來，肖硯對方明曦肚子裡這個冤家，切切實實地惦記上了。
等他出來一定要好好打一頓！
方明曦不曉得肖硯的念頭，到預產期前半個月，狀態終於正常，每天熱情高漲地堅持走路運動，為臨盆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