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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煙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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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句話這麼講的嘛,人生何處不相逢!再說,現在通訊和交通這麼發達,所有的‘再也沒見’不過是不想見而已,想見的話,就是穿山越嶺也會來到你身邊,何況還不用這麼辛苦。」

「原來如此,」是久起身,「我們保持聯絡,回見。」

葛升衝她揮了揮手,拿起刻有「梁辛禾」logo的杯子將裡面的豆漿一飲而盡。視線盡頭,一群穿著校服的、充滿朝氣的學生或走著或騎著腳踏車從他眼前一晃而過。他站直了身體,在那群鮮活的群體中一眼就看到了和自己系一脈鮮血的那一個,他在人群當中,目光裡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清澈,他還在成長,會長成很好的人吧,葛升想。

忽然,他就是覺得今天的風很大,風沙過眼,一個不留神就讓他眼淚婆娑,他感嘆,真是老了!

十三中的校園裡,曾滄被李聞喜和李見樂倆兄弟趁上課鈴還沒打給拽到了男生廁所,聞喜和見樂退守廁所門外,曾滄扯了扯校服,張望了一眼,就看到那個靠在洗手檯上的男生將手裡的煙丟進水池子,「呲」的一聲給熄滅了。

曾滄嚥了咽口水,說:「我是曾滄,我……」

那男生抬手打斷他並朝他走來,微卷的頭髮完全將眼睛蓋住,身上的菸草味混合著廁所氨氣的味道讓曾滄幾欲作嘔,但他忍住了。

「知道我是誰吧?」

付文西,十三中十三太保的第四十七代保長,誰不知道。

曾滄彎腰點頭:「西哥。」

付文西裝腔作勢:「嗯,進我們十三太保的條件,你都清楚?」

曾滄點了點頭:「就是希望到時候西哥你也能遵守承諾,那個女人的事情……」

「不就個女人嘛,放心,你西哥我有的是人,只要你做了你該做的事,剩下的交個我就行了。」

曾滄鬆了口氣,正準備再次感謝他的時候,他開口:「我聽聞喜說門口那個‘弄糖’賣的東西很好吃,放學後記得在那裡等我們。」

「啊?」曾滄腦海裡是久那副不靠譜的形象瞬間浮現,「你說‘弄糖’?」

「不會是沒帶錢吧?」付文西的語氣中透露著一股不可思議。

「不不不,」曾滄連忙擺手,「不是的。」

「那就那個時候見。」

付文西走後,曾滄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捏了捏口袋裡的錢,然後大步朝教室走去。

chapter8

是久沒指望過「弄糖」給她賺錢,對生意也就不上心。到目前為止,對於她店裡唯一的商品「青雪」,也是喜者自喜厭者繞路。

不過她有個常客,每天都來的那種,多數情況下一來就是坐一天。從頭到腳,從裡到外能看到的地方全是黑的,坐姿筆直,不苟言笑,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給自己招了個保鏢。

甘蔗和周叢來的時候,都被那人嚇閃過腰,只有是久知道,在那貨正兒八經的表面下其實住著一顆愛吃甜品又喜歡看漫畫的少女心。

一來二去,他竟然跟大家還混熟了,可問到他住哪兒、是做什麼的時候,那貨就死活不願開口了,要麼就顧左右而言他。

「不對,」甘蔗將他的棋給退了回去,「跟你說多少遍了,馬走日,象飛田,車走直路,炮翻山,老將不離後花園,卒子過河不復還,你咋還非得給我反著來,你故意氣我吧?」

是久被甘蔗的大驚小怪給徹底攪亂了思路,幾次都把原料搞混,實在忍不住才對他說:「你知道月昉不會下棋,勉強他幹什麼?」

「咋了,月昉只是你的客人,又不是你的夥計,你還能管他做什麼?」

「沒,我不管他,也管不著你,但,」說著她朝他倆走去,「你們不要在我店子裡影響我做生意,你帶著他愛上哪兒下去哪兒下。」

甘蔗當下就不樂意了:「好歹我也算是你師父,來一次你趕一次,不像話了啊!」

「既然您承認是我師父,那就該知道為人師表的意思,我也希望師父您在人品學問方面成為我學習的榜樣。這樣頻繁來影響我生意的做法您覺得符合這個詞語背後的意思嗎?」

月昉面無表情地拍了拍甘蔗,將他的棋子和棋盤遞給他,指了指門口的方向:「那麼,您請慢走。」

「你……」甘蔗語塞指了指月昉又指了指是久,「你……」

甘蔗看著那兩個冰冷無情的人,氣得心肝脾肺痛,十萬個後悔當初認了是久做徒弟。

甘蔗憤然出門,是久正準備為月昉什麼時候走,他就從懷裡掏出一本還未拆封的漫畫又坐到了原位:「我再買一個‘青雪’,不影響你做生意。」

這貨果然不簡單,表面上充傻賣愣的,實際上不知道有多精,是久這麼想著的時候伸手將玻璃櫃中最後一個「青雪」給拿了出來遞給他。

正在這時,門口的風鈴響了,是久抬眼一眼,一群愣頭青正站在門口,為首的居然是曾滄。

和其他十三中的學生有所不同的是,這些人腦袋上都扣著一頂深藍色的帽子,正對腦門帽簷上方用還算比較精良的繡工繡著四個字「十三太保」。

之前聽周叢說過這個十三太保,其實也就是一幫吃飽了撐的沒事幹,然後學習成績又不咋樣的學生為了釋放多餘荷爾蒙而集合在一起用來裝×耍酷的組織。

但是,曾滄混在裡面做什麼?

還沒等是久問,曾滄就上前掏出口袋裡的一把零票遞給是久,指了指身後的那幫人:「一人一個。」

是久沒接,眉頭一皺,小聲問:「放學不回家,開始瞎胡鬧了?」

曾滄不回答,執著:「一人一個。」

「一個什麼一個,」是久不太熟練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然後越過他走到那群學生面前,「今天已經賣完了,明天再來吧。」

唯一沒有戴帽子的人,微卷的頭髮蓋著眼睛,手裡夾著煙,裝模作樣地笑了笑:「哎呀,這也不是說我們非今天吃不可,主要是我們這新來的兄弟,」說著指了指曾滄,「要是沒讓我們吃上的話,他估計會很難過的。」

威脅的語氣再明顯不過,這要是隨便換個地方,是久一定上前抓住他的肩膀給他來個過肩摔,非教他重新做人不可。但現在她抬頭就是人十三中大門,就算不顧及學校的顏面,她也得考慮曾滄的處境,於是話鋒一轉:「我倒沒關係,大不了晚點關門,就是你們能等嗎?」

付文西深吸一口煙,然後立馬吐掉:「這您放心,您做到什麼時候,我們就等到什麼時候。」

是久點了點頭,準備扭身進操作間去的時候,發現月昉居然從頭到尾站在自己身後,彷彿一頭蓄勢待發的獅子,只要她一聲令下,就會撲到前面為她作戰一般。

兩邊氣氛緩和之後,月昉將平時坐的那張椅子挪到操作間與展臺中間,隔開了是久與那幫愣頭青。

是久回頭望向他,心裡發笑的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正緩緩流進心裡。

這期間曾滄一直低著頭站在付文西面前,是久透過玻璃隔斷望過去,總覺得那少年往日只是憂鬱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兇狠,是那種好像要將誰除之而後快的兇狠,於是她拿著量杯的手一抖,香精放多了。

成品遞到他們手上,是久前一秒還在擔心他們吃出和平時不一樣的味道會找她麻煩讓她重做,而後一秒,那些人在付文西的帶領下出了「弄糖」就把「青雪」給丟進了垃圾桶。

這一幕讓是久血壓瞬間飆升,她騰地起身準備去找他們講道理卻被月昉一把按下,勸道:「算了。」

視線盡頭,付文西正攬著曾滄的肩膀大步朝正街走去,而曾滄全程低眉順眼的樣子完全沒有一點秋水巷小霸王的模樣。

是久緩了口氣,隨後鎖上了「弄糖」,月昉以順路為由執意要送她一程。

在秋水巷的巷口,是久遇到了正要外出的蘇煬紅,她穿著緊身皮衣皮褲,濃妝豔抹,長髮披在肩上,與是久擦肩的時候叫住了她,問:「你的店子是不是就在十三中對面?」

是久正準備點頭,月昉搶先一步:「和你有什麼關係?」

蘇煬紅偏頭一笑:「喲,相好的?」

月昉重複:「和你有什麼關係?」

正在這時,遠處一輛摩托朝著三人急速開來,在擦身的那一瞬間緊急一剎,然後丟給蘇煬紅一個頭盔,蘇煬紅接住大步跨上摩托後座,走之前對是久說:「跟他說,沒用的。」

chapter9

葛升走的那天,是久專門去送了他。

要坐火車的原因,他換了身乾淨的衣服,行李已經寄走了,隨身帶著的不多。

葛升回頭跟是久說擁抱一下,是久問他為什麼。

「朋友之間都是這樣,告別。」

是久問:「不是說還會見的嗎?」

「咳,」葛升有點尷尬地收回了手,「你這個孩子,要不是因為看你有血有肉和咱們沒啥區別的份上,我真該懷疑你是個外星人了。」

「不,不是外星人,」就算不是一個時間裡的,但她還活在地球上,「也是地球人。」

見她那一本正經地解釋,葛升想笑,但沒笑:「算了,那再見。」

「再見。」

是久雙手插在口袋裡,目送葛升湧進人潮,心頭泛出了一點點酸澀,像是某兩種化學物品碰撞後發生了反應一樣。

回「弄糖」經過十三中時,在校門口看到了幾輛警車,是久不經意一瞥居然在人群中看到了正被警察帶著上警車的曾滄。

是久手莫名一涼,轉身就向警車跑去,擠進人群一把抓住曾滄的胳膊問:「發生了什麼事,曾滄。」

曾滄回應她的是低頭不語,而警察則耐心地讓是久趕緊離開。

是久將目光轉向警察問:「為什麼要抓他?曾滄他平時……」乖嗎?聽話嗎?懂事嗎?「他平時有點囂張,但他……」

「這位同志,麻煩您不要妨礙公務,有什麼事情您可以跟學校瞭解情況或者去局裡找我們,現在我們要帶人離開了。」

「哎……」

是久還想問點什麼,警車已經緩緩開動離開了人群。

「你是他媽?」身後有人拍了拍是久。

「我有這麼老?」是久扭頭,只見是個留著齊劉海、校服穿得規規矩矩的姑娘。

她見是久有些失神就跟是久說:「曾滄昨晚上在新街口砍人了。」

「砍人?」是久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他砍人?怎麼可能,他……」

那姑娘兩手一攤:「進十三太保的人都要砍人的。」

姑娘聳了聳肩鑽進了校園,若是放在歸夏,或者放在她來21世紀剛開始的那段時間,她都不會因為這件事改變自己回「弄糖」的路線。現在她根本無法理解身體裡住著的這個有點陌生的自己,不能理解,但她接受了,所以之後她沒回店子而是飛身奔回了秋水巷。

立了春的秋水巷,無風、寧靜,到處充斥著祥和溫暖,用四方青磚鋪就的街道也比往日要柔和許多,不做生意或者打牌的人這會兒都從屋裡出來,三五一群,四五一夥地坐在一起。

是久精疲力竭走進秋水巷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街邊正跟人搓麻將的唐不雲。她嘴裡叼著煙,指甲染成了硃紅色,頭髮隨意綰著,有些自然地垂落在額頭前,竟有種說不出的凌亂美。

「雲姐,」是久雙手撐在麻將桌上,「曾滄被警察帶走了。」

桌上的其他人聞聲一愣,摸牌的手驟然停下,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唐不雲,只見她臉色如舊,催了催上家:「該你出牌了。」

只一瞬間的凝固,隨後畫面重新回到了是久沒來之前的狀態,彷彿她不要命地跑回來傳遞給他們的訊息就像是說了一句天要下雨這麼平常的話一樣。

「曾滄被警察帶走了!」是久懷疑是不是自己傳達訊息的時候漏掉了什麼重要部分,於是重複了一遍。

唐不雲的上家摸牌,打出「九萬」。

一切都像是久一個人的自導自演,唐不雲甚至沒看她一眼,上家打完後她摸牌,打出「三條」:「哈哈,自摸!」隨後唐不雲喜不自勝地將手中的牌翻開擺在眾人面前。

清一色!

「拿錢,拿錢!」

唐不雲臉上的興奮是真實的,是久心裡的震驚也是真實的。她對父母沒有概念,因為她出生在五九七的科學器皿裡,儘管只是這樣,如果有一天她要是知道五九七有了危險,哪怕是出自人類最原始的本能,她也會為了五九七不顧一切。

可是唐不雲,曾滄的親生母親,即便曾滄的出生給她貼上了一生都無法洗去的恥辱,可曾滄有什麼錯,他作為孩子他有什麼錯?存在並不是他的錯,出生也不是他的錯,可錯卻要他來承擔,為什麼?

是久得不到答案,也指望不了在唐不雲那裡得到答案,於是扭身離開了如斯溫暖祥和的秋水巷。

唐不雲洗牌的手卻在這一刻開始抖動,她使勁咬了咬牙,在所有人都沒有發覺的時候將手放到桌下,然後從煙盒裡掏出一根菸,卻哆嗦得怎麼也打不著火機。

「阿雲去看一眼吧。」桌上的人漫不經心地建議。

火機在這個時候突然點燃,她低頭猛地吸了一口:「看有什麼用,已經進去了,看有什麼用。」

「哎呀,」其中一個人停下了洗牌的手,「我回家看看我娃兒回來了沒。」

其他人附和:

「我也回去看看,回來了一定又嚷著喊餓!」

「就是就是,走吧,下次再打。」

遠方鎏金一樣的陽光帶著不容阻礙的恢弘氣勢鋪天蓋地地向唐不雲湧來,將她緊緊埋在其中,她抓住桌沿的手深深摳在木頭裡,儘管如此,身體上的每一個毛孔還是在叫囂,彷彿要把她徹底給撕裂。

chapter10

「今天沒貨了,就算你放火燒了我的店,也還是沒貨。」是久低著頭洗那些玻璃容器,對進門的客人毫不客氣地說。

「小是久!」

清軟中帶著慵懶的聲音,那是唐不雲。

是久抬頭,第一次看到那樣的唐不雲,頭髮貼著頭皮整整齊齊地梳好然後在腦後綰了個小結,水墨青花的旗袍,外面套著一個白色披肩,往那兒一站完全一個大家閨秀的模樣,當然,如果她手上沒有夾那根菸的話。

「雲姐。」是久不帶感情地跟她打了聲招呼。

唐不雲開口:「我……我想讓你陪我一起去學校找小滄的老師,老實說,我一個人不敢去。」

有些突然,是久望向她。

唐不雲白皙的臉攀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我高中沒畢業就沒讀了,現在去高中還是有點怵。」

是久擦了擦手,找不到拒絕的理由,說:「可以,你等等。」說著朝月昉走去,「我今天要提前關門了。」

月昉合上漫畫,將今天的甜品錢放在桌子上,經過唐不雲的時候衝她點了點頭。

唐不雲頷首致意。

在那條通往曾滄班主任辦公室的路上,新柳抽芽,微風掃過樹梢拂過是久的臉。之前很想問的那些話,現在統統都不想問了,問了對方不說,說了又不是實話,即便是實話又能如何,還不就是一些文字堆砌的故事,相比這些,是久更願意相信她會做什麼。

可能是那一路四周的氣氛過於柔和,是久總覺得身邊的唐不雲和以往有所不同。

她的話匣子緩緩開啟的時候,是久正準備問她怎麼會穿成這樣。

「十六年前,我出生的地方發生過一場令人就算是今天想起來都還痛徹心扉的災難——百年難得一遇的特大洪水。那時我還不滿十八歲,也是上高中的年紀,還沒有小滄高,我爸媽為了給我開門被上游的水頃刻間衝得無影無蹤。我看著他們在我面前掙扎,我伸長了手去抓他們,可他們……」

唐不雲放慢了腳步,那些回憶似乎會拉扯她的精力:「這世上啊,最痛的不是得不到,而是曾經擁有,以後卻再也見不到了。」

是久分析:「所以,你才不愛曾滄,讓他從小得不到愛,這樣就算將來有一天他失去了你也不會痛,你是這麼想的?」

她沒回復,只是接著自己的話說:「我跑啊跑,跑了好久,也不知道是跑了多少天,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全部都是翻騰著咆哮著的洪水,那世界彷彿是被神給拋棄了,所見之處無一生氣。你不知道,當時我以為我是這個世界上還唯一活著的人。但其實我根本就沒有跑很遠,也沒有跑很久,我是餓得出現了幻覺。就在我以為自己走到了天盡頭的時候,我終於在荒涼絕望的天地間聽到了哭聲。」

她徹底靠在路邊的欄杆上不走了:「我跑過去一看,你猜我看到了什麼?一個嬰兒,被人用雙手舉著,可是那個人除了一雙手露在水面上,其他的全部都在水裡。我走過去將那孩子接過去之後,那雙手緩緩落下,我再回神,水面上什麼都沒有了。小是久,你能想象嗎,一個母親,她已經死了,還在守護自己的孩子。」

初春寒風裹挾著遠處火燒流雲的悲壯向是久席捲而來,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已經開始震驚了,和唐不雲並肩靠在欄杆上,一小股戰慄微微顯現在雙肩,她小心翼翼地問:「所以,小滄不是你生的孩子?」

「我很喜歡一首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是說以前經歷過美好,此後再也沒有能夠入眼的東西。我跟小滄都是劫後餘生,以往對我倆來說並不美好,我用這兩句詩給我倆取了名字,是希望記住,往日不可追。

「後來帶著他來到了這座城市,來到了秋水巷。我年紀小,被人欺負了也不知道怎麼反擊,可是有我一口吃的我就從來沒有讓他餓著。

「因為買不起蛋糕,就把便宜巧克力融化了澆在饅頭上,騙他說那是媽媽牌的蛋糕,要他在巧克力凝固前親眼看著他吃下去,不能被他看穿。

「他小的時候可比現在可愛多了,那樣他都會很高興,會很滿足地說,媽媽很好吃……

「別人都說,男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否則就會沒有陽剛之氣。我呀,抽菸說髒話,混跡在各種男人身邊,跟他們學,讓自己像個男人一樣活著。以為這樣就可以了,很幼稚對不對?

「我原本可以告訴他所有事情的真相,可是,這麼多年了,我們相依為命,他就是我的孩子了,我怎麼捨得讓他在這世上沒有親人?但,其實就算過了這麼多年我依舊不知道怎麼當一個母親,依舊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什麼才是珍貴的。」

是久站在十三中暮色四合的校園裡,眼前亮起了燈火數盞,在她模糊的視線裡隨風搖曳,一股沉重而兇悍的氣流在她五臟六腑裡亂竄,繞得她不得安寧。

所謂珍貴,是什麼呢?

唐不雲扭向她,眼底瀲灩,映著的是近處的輝煌燈火和遠處的星光燦爛。

chapter11

月昉將垃圾桶拿起來,認真地看了看,對是久說:「你浪費了很多材料!」

是久將吉士粉倒進電子秤上的不鏽鋼盆子裡:「我來這裡半年了,就只做出了一個作品,再這樣下去,店子遲早得關門。」

「沒關係,‘青雪’很好吃。」

「不夠,可是不夠啊。」

「那你想做什麼?」

「一種,只有我這裡有,別的地方都沒有,也不能複製和模仿的東西。」

月昉問:「這種東西會有嗎?」

是久搖了搖頭:「我相信有,但就是還沒有頭緒。我從原材料,從做法,從配比等等方面都做了嘗試,可還是不如意。」

「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是久透過玻璃看了一眼月昉那張明明長的十分俊美,卻總是透著一股子傻氣的臉問:「什麼猜測?」

他單手託著下巴,眉頭一皺,像是經過了很漫長思考才得出的結果:「你在做甜品這一塊,沒有天賦。」

蜂蜜從玻璃瓶中緩緩流出,卻在月昉說出這句話後,角度突然失去平衡,「撲通」一聲以是久難以控制的重力整瓶倒進了吉士粉中,是久瞪了月昉一眼。

可她馬上就後悔了,因為那眼神里居然有一種叫嬌嗔的情緒,這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她身上。

她一時無語,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月昉立馬後退兩步乖乖地坐到位置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一邊吃甜品一邊看漫畫。

又毀了一些材料,是久嘆了口氣,從操作間出來,正好兩個十三中學生推門而入。

高一點的說:「西哥這次真是玩兒脫了,」戳了戳玻璃櫃,「一個‘青雪’。」

是久接單時瞥見那倆孩子手中的印有「十三太保」的帽子,衝月昉使了個眼色,然後對他倆說:「稍等一下,我現給你們做。」

矮一點的回:「都怪他自己,下手也沒個輕重,這人要是就這麼去了,曾滄那小子背鍋就背不了了,警察一定會細查。」

「查怕什麼,兇器上只有曾滄的指紋,而且他還有求於我們西哥,諒他也不敢瞎說。」

「你傻啊,兇器上是隻有他的指紋,可他有完全不在場的證據啊。況且,蘇煬紅那個賤女人到現在還不下手,要是她中途膽放棄了,那曾滄就沒有跟西哥配合的必要了。」

高個兒深以為然:「不然我們找個辦法去激一下蘇煬紅,讓她趕緊下手,然後西哥象徵性地出手攔一下,這事就過去了。」

「你能想到的,你覺得西哥想不到?蘇煬紅夜場裡混久了,好不容易遇見梁辛禾,她是真心實意想上岸跟他過日子的,你能想到半路殺出個唐不雲?她想弄死她的方法多得很,我早就跟西哥說了,這事咱們幾個最好別插手,他就是不聽。」

高個兒催了催是久:「好了沒啊?」

「快了。」是久將白雪放進冷凍室。

矮個兒瞅了一眼四周,又接著說:「可你也知道,曾滄為了唐不雲什麼都幹得出來,如果西哥答應保他媽平安,就算他在裡面替西哥待一輩子,他都願意。問題就在,蘇煬紅要是突然不找唐不雲麻煩了,曾滄就沒有在裡面的理由了。」

是久將白雪拿出來,開始裝杯撒抹茶。

「你們是第一百個客人,給你們免單。」是久隔著吧檯將東西遞給那兩人。

兩人對視一眼,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依然衝是久一笑,樂呵呵地拿著「青雪」離開了。

月昉將手機錄音遞給是久看了一眼:「年紀輕輕的,又這麼愚蠢,怎麼就走上了這條路。」

「英雄主義。」是久沒看月昉,簡單總結。

月昉臉一沉,問:「你要去看守所,用我陪嗎?」

是久搖了搖頭,近乎機械地回:「我跟你之間的關係,還達不到這種親近。」

「嗯,那,明天見。」月昉甚至沒有再爭取一下,扭頭就走了。

在他出門的那一刻,是久是有心想留他的,卻在基於沒有理由的情況下,放棄了那個想法。

chapter12

隔著一層玻璃,是久將「青雪」推到曾滄面前。

「沒想到,你還挺有情有義的。」

曾滄對這個誇讚絲毫不領情,挖了一勺放進嘴裡:「難吃。我吃過這世界上最好的甜品。」

他那遙遠的回憶中,最好的甜品就是小時候,因為窮,唐不雲把巧克力融化了澆在熱氣騰騰的饅頭上,讓他趁著巧克力沒有凝固,而饅頭還很鬆軟的時候吃掉。

他從來都知道,那並不是蛋糕店裡買回來的,但依舊成了他記憶裡為數不多的美味。

是久不替自己辯駁,而是對他說:「你高估了自己承擔事情的能力,你想保護雲姐,但其實,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曾滄放下「青雪」:「我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媽為了我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委屈和侮辱,保護她是應該的。」

「所以?」

曾滄洩氣一般地癱倒椅子上說:「我知道自己就是個虛架子,唬唬巷子裡的那些老年人還差不多,可要真遇到事,我就什麼用也沒有,可是付文西不一樣,他……」

「付文西,也只是一個孩子,」是久打斷他,「裝×耍酷他在行,真遇到事,跟你也沒區別。老師從小不是教育你們,遇到困難找警察,你知道蘇煬紅要對付你媽,你就應該提醒你媽,或者直接報警,而不是一個人傻乎乎地去找幫手。任何時候呢,以惡治惡都沒有辦法真正解決問題。」

看他像真的聽進去了,是久心裡泛起了莫名的欣慰,很想拍拍那孩子的頭,無奈隔著玻璃,她只好說:「還有,大人的事情就讓大人自己去解決,小孩子有小孩子的世界,大人也有大人的……」

似乎預示到了是久想說什麼,曾滄臉一冷:「嫁給豆漿就是不行,別人我都沒意見。」

是久不明白:「可依我看,豆漿是整個秋水巷最優秀的男人了,長得好,又有錢,對你媽也好……」

「你不是男人你不瞭解我們,年輕時的迷戀都是不長久的,何況他還比我媽小五歲。而且就是因為他太優秀了,盯著他的女人那麼多,隨便一個蘇煬紅就能讓我媽處於危險境地,這以後要是真跟他結婚了,我媽她能幸福嗎?」

對於這一點,是久還真是沒有辦法給他意見,愛情也好,親情也罷,是久都不曾經歷過。甚至在歸夏,其他人也都只是在史書文學中看過,為了更好的生存,歸夏早在很久以前就將這些需要付出昂貴代價的感情給捨棄了。

「還有,」曾滄警告她,「這件事,你不許告訴我媽。」

「你威脅我?」

「對,」曾滄認真地兇起來,「你要是敢跟她說,我就讓你的‘弄糖’再也開不下去,反正也不好吃。」

他臉上那小大人的表情讓是久很想笑,於是破天荒地說出了一句她都預料不到卻充滿了溫情的話:「小鬼……」

月昉打來電話的時候,是久剛剛睡著。

從看守所回來,她在樓下遇到了唐不雲,幾天時間,那個風姿綽約的女人消瘦憔悴不少。她在利用自己的能力為曾滄東奔西跑,儘管是久知道曾滄很快就會被放出來,但她卻非常迷戀唐不雲臉上的那抹愁雲所以由著她去了。透過那些浮於表面的情緒,她彷彿感受到了一種溫暖的慰藉。

是久問自己,當一個人為另一個人提心吊膽、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時候,這說明了什麼?

她想,這可能說明她正深深地、真摯地、不可否認地,愛著他。

「怎麼了?」是久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問。

月昉站在黑夜的寒風中,握著手機,公式化地回:「錄音已匿名交了,還有,」他稍作停頓,「付文西捅的那個人,去了。」

是久單手支著額頭,夜風吹得她腦袋疼。掛電話之前,她盯著床頭昏黃溫暖的燈光問月昉:「你能告訴,你是誰嗎?」

月昉沒回,掛掉電話走進了夜色深處。

chapter13

沒關係,愛迪生當年發明燈泡的時候,失敗了幾千次,我這才哪兒到哪兒!

第n次失敗以後,是久這麼安慰自己。

月昉在是久這裡看的漫畫已經堆了厚厚一層,是久特意買了個書架給他放漫畫用。這天月昉來了之後只是發呆,甜品也不吃,漫畫也不看了。

是久走過去問:「今天怎麼了?」

月昉指了指心臟:「這兒疼。」

稍微思考過後,是久問:「是生理那種疼,還是心理的那種?」

月昉搖了搖頭:「說不上來。」

「嗯,」是久望著那些漫畫說,「這種少女的東西果然還是少看比較好。」

「可是,」月昉望向是久,「她喜歡啊。我看了她看過的書,吃了她吃過的東西,去了她去過的地方,卻還是不能讓她喜歡上喜歡她的我。」

一道輕微的、針刺般的劃痕在是久心中慢慢鋪開,像流水一樣緩緩蔓延到全身各處,眼前那片昏亂無序的光影越過四周潔白的牆壁滲透到了這間店子的四面八方,發出了嗚嗚咽咽的低鳴。

再看月昉時,居然在那張呆木的臉上,看到了五光十色變化各異的情緒。

「‘青雪’……」

曾滄一步跨進「弄糖」,話還沒說完,就被眼前這怪異的氣氛給嚇得不知道是進還是退。

「自己拿。」是久說完就鑽進了操作間。

曾滄將錢遞給是久,順便問她:「你不下班?」

越過曾滄的肩膀,是久看到了依舊在發愣的月昉,然後衝曾滄搖了搖頭:「我晚點。」

「行,那我先走了,」說完,他又停下來,「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葛升的?」

聽到老朋友的名字,是久黯淡的情緒瞬間消失了很多,她問:「是啊,怎麼了?」

曾滄從書包裡掏出一個信封:「很奇怪,他最近給我寄了好多錢,他說什麼,他是民間慈善家,通過你知道我家裡的情況,然後要資助我上學。他說你認識他,讓我不相信的話向你求證。哎,你真的認識這號人?他很有錢?他是幹什麼的?」

資助曾滄上學?慈善家?一個乞丐?

不對,是久猛地伸出手將曾滄拉到自己面前,仔細瞅了瞅,這鼻子、眼睛、嘴巴……

葛升說,他有個半大的小子,當年家鄉發難的時候給走散了,那孩子在十三中讀書……

唐不雲說,曾滄是她當年在逃難的途中撿的……

天哪,不會這麼巧吧!

「你幹嗎啊!」曾滄掙脫開是久,「有話說話,拉拉扯扯的,我可對老女人不感興趣。」

「老女人?」是久不敢相信。

月昉見他倆鬧,隨口一說:「你都快兩百歲了,不是老女人是什麼?」

曾滄就當聽了個笑話,哈哈一笑就走了,而是久卻笑不出來,臉色瞬間變黑,握緊了拳頭,甚至將手伸向腰間,摸到防身武器,慢慢走到月昉面前,問:「你到底是誰?」

月昉見再也瞞不住,就掏出一張晶片遞給她:「五九七派我來保護你的。」

是久點了點頭,指了指門口說:「我要關門了。」

月昉扭頭走進黃昏裡,是久站在「弄糖」門口,晚風蕭瑟,夕陽如血,恢弘百里的南京城好像都化作了泛黃的背影,無數時光彷彿都在這一瞬間向她飛來。

她這生平第一次抬頭的愛戀,竟然是這樣的下場。

幸好,她不擅長悲春傷秋,何況月昉他不過是五九七無數手下中的一個,她若喜歡,將來回去了,問五九七要一個,他也不一定不會答應。

這麼想著的時候,是久已經走到了秋水巷的巷口。

往日安靜沉寂的巷子裡,今天多了一些聲音,不等是久定睛去看,幾道高大的身影從她面前一閃而過,緊接著她就看到那些戴著「十三太保」帽子的人朝著另一個巷子跑去。

沒緣由地,是久就是覺得他們來到這裡一定是找曾滄麻煩的,她剛決定拔腿去追,就看到幾個人雙手舉在頭頂背對著她緩緩後退。

等他們全退到了燈光下,是久才看清,迎面走來的是豆漿,只見他一手摟著曾滄,一手毫不費力地提著一個「十三太保」。

「最後一次警告你們,以後要是再敢動我家小滄一根手指頭,我保證會把你打得你們重新做人。」

被提著的那個,連連告饒:「梁大哥大人有大量,我們就跟他開個玩笑而已。」

「玩笑?都開到看守所了,那還叫玩笑?還有,回去把你們這亂七八糟的帽子給我丟了,以後凡是在這南京城讓老子看到,聽說你們這些亂七八糟的組織還存在,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是是是。」

豆漿手一鬆,幾個人抱頭鼠竄地逃出了秋水巷。

曾滄這才掙脫豆漿,一臉不情願地說了聲謝謝。

「小滄,」豆漿站在他身後沒跟上去,雙手插在口袋裡,笑著說,「蘇煬紅的事情我聽說並且已經處理好了。以後保護唐不雲的事情,交給我行不行?」

「交給你?」曾滄氣勢洶洶地回頭問,「多久?」

「我活著的,每一天。」

曾滄望了一眼是久,然後衝著豆漿點了點頭:「行,你記住你說過的話,你不再保護唐不雲的那天,就是你‘狗帶’的那天。」

是久啞然一笑,在昏暗的黑夜裡拍了拍曾滄的腦袋:「不傻!話都讓你給說全了,一點餘地不給豆漿留,你哪兒學的?」

「這你管不著。」

「小鬼,別這麼囂張!」

風溫寒涼,是久卻覺得身上裹著一層溫暖,是溫暖吧,是久想,冬天漫長了一點,可春天終究是來了。

尾聲

曾滄從那天以後基本上每天都會去是久店裡等她一起下班,然後回秋水巷。

是久新品研究卡在重要環節上的那天,曾滄一如往常推開了是久店子的大門。

風鈴叮噹響起,是久望向曾滄,腦袋裡關於那個媽媽牌的蛋糕一閃而過,隨後扭身將裝了巧克力的玻璃杯放進開水裡。

待剛蒸好的蛋糕一齣爐,她將融化的巧克力盡數澆到熱氣騰騰的蛋糕上,然後遞給曾滄:「嚐嚐看。」

蛋糕的鬆軟和巧克力的醇香只在互相融合的那一刻才神奇般地合二為一,太早太晚都不行。

不能被批次生產,別的地方買不到,只能由製作者寸步不離地待在食客身邊一邊製作一邊食用,無可代替的除了這食物本身還有一份獨一無二的情感。

「嗯,有幾分我媽媽的味道。」

而此時,月亮在陰雲中穿行,緩緩移過中天,十三中正門口一束煙火筆直地衝上天空,綻放的瞬間就成了永恆。

「就叫煙色吧。」是久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能等待的愛,稍縱即逝,所謂珍貴,唯有陪伴和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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