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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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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阿三好像在交女朋友。」

蝶妹說道,她和蝶來走在家門口的小街上,朝著自家的弄堂去,遠遠便看到阿三伴著一女子從弄堂裡走出來。

「聽說這女的和阿三一個廠,比阿三大兩歲,但人家是團支部副書記,他媽喜歡的那一型。」

尚有一段距離,蝶妹向姐姐飛快地輸送著情報,蝶來默默傾聽,自從去了農場,她突然變得沉靜。她已離家去郊區崇明島一年,雖然一年中可回家休假兩三次,但蝶來卻對家、對妹妹、對弄堂、對整個城市有一種疏離態度。

阿三和女子近前,十九歲的阿三高高的個子,卻長著一張稚氣遠未脫盡的臉,他輕快的腳步一顛一顛,額前一縷頭髮有節奏地跳動,走在小街上儼然是個英氣勃勃的小夥子了。旁邊的女子臉容端正,短髮不過耳,穿一身藍,樸素得過分,也許是團幹部的緣故,神情還有些冷峻,帶著些好為人師的味道,但也不乏厚道。

突然,蝶來眯起細長的眼睛朝著近前的阿三嫣然一笑,很嫵媚。阿三一怔,臉有些紅,但馬上笑開來,臉頰上是深深的酒窩,將濃郁的孩子氣漾開來。「回來了?怎麼樣,還好嗎?」他幾乎是快活地問道。四肢身體雀躍著年輕男子的活力。

「不怎麼樣!你看上去不錯嘛!」

她笑嘻嘻地橫他一眼,長長的眼梢撩人的,於是他怔怔的,然後還她一瞥渴望的笑眸。「你也不錯嘛!」

他打量著她,她的笑靨像吸鐵石吸住他的目光。

旁邊的女友倒像個不相干的路人。似乎為了沖淡身體語言的過於活躍,蝶來便顧左右而言他:「你媽好嗎?向她問好,改天去看她。」

兩雙人擦臂過去後,蝶妹笑著揶揄:「喲,去了崇明,人反而有禮貌了!」

蝶來不響,突然的沉寂與剛才的活躍形成反差。

蝶妹便去看姐姐的表情。

她細長的眼睛朝妹妹一瞥,聲音清亮:「撬掉她!」

「你說什麼?」蝶妹吃驚,她不是不明白,而是需要證實。

「撬掉阿三女朋友呀!」蝶來笑了,媚人的眼梢勾畫出一抹蝶來特有的魅惑和凌厲,這是她要做「壞事」的表情,這表情只有蝶妹懂。

「怎麼撬啊?」妹妹來了精神。

蝶來想了想,「後天是禮拜天,把阿三叫出來。」看看妹妹疑惑的表情,「我會寫紙條給他,你幫我送過去。」

蝶妹似笑非笑,待要說什麼,已進弄堂,兩人互睃一眼便噤聲。

已是仲春,家家戶戶都開啟窗戶,弄堂的每家後門也開啟了,你甚至聞得到粽葉的香味,快到端午節了嗎?已經有人家在包粽子了。

蝶來怔了半晌,這粽葉香讓她惆悵不已,春天眼看就要去了,而她可以待在上海的日子只有七天。已經用掉兩天了,她想到。

「阿三,星期日下午農展館有個書畫展覽,有我的書法作品,你不是有照相機嗎?幫我拍幾張照,我要做紀念!」

蝶來給阿三的紙條也是帶著幾分頤指氣使的命令語氣,蝶妹把紙條送過去時還是黃昏,阿三的女朋友要留在他家吃晚飯,所以那時還沒有走,這天是他們倆的廠休日。

阿三一口答應,豈止是一口答應,還有些受寵若驚。禮拜天是他的工作日,阿三將要想辦法弄到病假之類才能離開廠,當然這是阿三的事,蝶來才不為這其中的細節操心。

重要的是,她仍能指揮阿三,自然,到這一天她仍指揮得動阿三,但之後就不知道了,如果阿三的戀愛關係穩定之後,不知為何,蝶來有預感,無論阿三跟哪個女人好,他都會去順遂對方的心意,因為阿三太喜歡女人了。

她不要阿三將對一個她不認識的女人言聽計從,因為,「阿三是我的」。今天,在小街上遇到阿三和他的女友,蝶來嫉妒地意識到。

「撬掉阿三女朋友的前提是你必須做她的女朋友。」蝶妹警告地提醒道。

「做就做,有什麼關係?目前,我也沒有碰到比阿三更好的人。」蝶來無所謂地聳聳肩。

兩姐妹沿著復興公園的河浜兜圈子一邊說著話,為了避開家人耳目尤其是喜歡管她們事並把她們的「事」彙報給媽媽聽的十歲的小弟,以及喜歡管一切人閒事並把「閒事」傳播給全弄堂人聽的徐愛麗,她們便來到家附近的公園說話。

黃昏時的公園跟早晨一樣突然就熱鬧起來,附近的居民都有公園月票,早晚兩頭要來此,散步鍛鍊,或者說是接受撫慰,如果說在這個商店貨物架空空、大街上灰藍一片的時代,還有什麼能夠讓正在枯萎的感官得到潤澤的話。

這個季節的公園花期正盛,更何況復興公園有著獨特的歐洲情調,草坪四周鑲著綠漆新鮮的低矮鐵柵,兩端是修剪得極低矮與草坪呼應的花圃,公園的中心部分是大棵大棵的梧桐樹,每一棵樹幹圍繞著一圈漆成綠色的長條椅,椅上擠滿了老弱病殘人,他們齊齊有一種獲得赦免的僥倖的休閒狀態。

而林蔭道兩旁,隱匿在樹林邊緣的長椅上坐著情侶,黃昏後情侶多時,一條長凳要擠上兩對人,天暗後,他們的舉止可以更放開一些,但那時會有戴紅袖章的治保人員拿著大號手電筒照來照去,到處干擾正在宣洩著荷爾蒙的情侶們。

轉到這樣一條夜來時便掙扎有聲的林蔭道,剛送了紙條並得到阿三允諾的蝶妹卻有了幾分不安,雖然她忍不住要去參與姐姐的惡作劇。

「他以前要跟你好,你不要,現在人家有人了,你卻又要他了。」

「那當然,搶來的東西有味道。」

脫口而出,這是蝶來的真理,蝶妹伸伸舌頭:「好恐怖的女人。」

「你說誰?」

「我說你!」

蝶妹笑起來人已躥出老遠,蝶來便去追她,兩人繞著林蔭道一陣狂奔,併發出陣陣尖叫。這晚回家時,蝶來和妹妹汗流滿面,你拍我打地一路笑鬧著。蝶來感受著將要去實現一個願望時讓內心變得熱烈的期待,她又有了將期待變成現實的決心和動力,這使蝶來沉寂的活力甦醒並激昂起來,這也是她自從去農場之後,少有的好情緒。為了她的重新高漲的情緒,蝶妹覺得自己可以為姐姐做所有的事。

禮拜天,蝶來和妹妹從家裡出發去看她的農展館的書畫展,阿三則從他的工廠過去,他走進展館時頸上掛著他的海鷗牌照相機。「就像真的一樣。」蝶來對著阿三奚落道,彷彿她前天寫的紙條只是個玩笑。

那時候,海參早已到場。已經舉著相機從展館各個角度拍了兩卷膠捲,海參是農場場部的攝影師,在農展館拍來拍去是名正言順。蝶來和海參畢業的這一年,至少有一半同學去了農場,假如他們是長子長女,家中還沒有人務農。比他們倆早畢業一年的阿三,因老大老二兩個姐姐都去了農村,按照當時的分配政策他便可以留上海。

海參看見阿三到場稍稍有些意外,他們倆在同一所中學,因為一起參加學校舉辦的集體攝影活動而結識併成為朋友,可是蝶來完全疏忽了他們倆有這層關係。

因此把阿三請來為她拍照在海參看來全然是個藉口,在海參已完成的兩卷膠捲裡,至少有一卷裡有蝶來的身影,雖然蝶來對他愛理不理不肯對著他的鏡頭擺姿勢。海參壞笑著的目光一目瞭然地看看阿三的照相機接著拍拍阿三的肩,說:「現在開始人會越來越多,拍照不容易了。」

阿三到得晚,正遇上展館高峰,人擠人,不少人是參展者,跟蝶來一樣,這些人好像都帶了自己的照相師,他們四人一堆站著似乎目標太大,不斷被拍照人央求著讓開。

這是個水準不高但革命調子很高的展覽,展品是來自郊區各農場青年職工,也就是剛離開城裡的中學生在農場政宣組所做的內容與大批判有關的書畫作品。謝天謝地,到哪裡都有政宣組之類的地方,現在的蝶來已沒有了中學時參與大批判的狂熱,她越來越把它變成自己的書法練習場所,同時也是逃避農場體罰性勞動的地方。

所以她並不把這類展覽太當回事,參展的最大好處是她可以拿到幾天假期來上海,眼前還可以拿它來做自己的故事場景,然而有個海參在旁讓她覺得有幾分掃興,他的似乎可以洞察一切的含譏帶諷的目光讓她覺得如芒刺在背。

好在阿三並不覺得掃興,他已被站在眼前的蝶來的風采迷住。今天的蝶來用心打扮過,雖然只是一件簡單的長袖白襯衣配一條藏藍色人造棉裙子,但這條裙子的裙邊手繡了一圈茉莉花,那是蝶來在農場夜晚的宿舍繡成,那些茉莉花的花樣是從徐愛麗收藏的花樣書裡印來的。蝶來練習繡了幾十朵茉莉花之後,才繡到裙邊上,仔細看,那些繡花針腳仍是非常粗糙,但無論如何,繡花裙邊令這條本來是普普通通的裙子變得非同尋常,給了蝶來一些溫婉的氣質。

裙子的樣式也是蝶來自己設計,比一般的裙子更長裙襉也更密,這樣式當然也不是她憑空想出來,早幾年她曾從徐愛麗借來的外國畫報上看到後牢牢記住,有機會便讓裁縫裁出來的。這裙腰比尋常裙子寬而挺因為鑲嵌了一條塑膠薄膜,這又是徐愛麗的創意,裙子束在白襯衣外,令蝶來更顯出腰細胸高的窈窕身材。

這天蝶來把辮子散開來,讓長髮直接披在肩上,她既然已經離開管頭管腳的中學校園,也不在農場的氛圍裡,雖然這是農墾局所屬的展館,但畢竟是公共場所,沒人可以阻撓她把辮子變為披肩長髮。蝶來甚至在唇上抹了一點點口紅,這口紅還是多年前她和妹妹玩化妝遊戲時玩過的那支早已過期乾裂的口紅,用手指沾一點乾枯的紅色在溼潤的唇上慢慢地抹開來,竟也賦予嘴唇奪目的色彩。

現在不僅是阿三,海參也定定地朝她看,蝶來不理海參卻朝阿三眯起眼睛笑,阿三也回應她的笑,兩人眉來眼去的,蝶妹倒是被他們弄得不好意思,轉身去看別人的作品。海參的目光裡便有了壞笑,待要說什麼,卻被人叫去拍照。

他一走,蝶來便拉著妹妹把阿三帶到她的書法作品前,那是一張唐代李白絕句「床前明月光」的行書,其筆劃帥氣灑脫像出自男孩的手。自從多年前的下午和妹妹互相化妝玩,而給媽媽懲罰練毛筆字,至今,蝶來沒有中斷過書法的練習。阿三並不關心蝶來的書法,卻笑望著她,好像她是他從什麼地方找回來的愛物。

蝶來從阿三的頸上拿下照相機交給蝶妹:「給我和阿三拍一張。」

阿三讓蝶來先站到她的行書作品前仔細對好焦距才把相機給蝶妹,然後阿三站到她的身邊,平時坐立不定肢體特別活躍的阿三與蝶來並肩一站時立刻就沉靜下來了,手腳凝固起來就像雪天裡凍僵的身體。蝶來的手臂若即若離有意無意地觸碰到阿三的胳膊,阿三的呼吸就重了起來,然後,完全是突如其來的,阿三伸出手臂攬住蝶來的肩膀,甚至連他自己都意想不到。他們兩個因猛然出現的引力而緊緊依偎在一起臉上卻呈現著被什麼東西駭到了的表情的這一刻,被蝶妹的鏡頭抓住了。

這張照片不久便給他們帶來了麻煩。

當時在展館逗留了一小時不到,蝶來就提出離開。

「可是,阿三的照相機還沒怎麼發揮作用呢!」蝶妹考慮到阿三是特地拿了事假來給蝶來拍照。

「這麼多人擠來擠去,我嘴幹……」

「我去買冷飲,請你們吃冰磚。」阿三趕緊介面,欲朝門口擠。

「我更喜歡坐在冷飲店吃冰磚。」即便被周圍的人流推來搡去蝶來仍是這麼自我中心,指手畫腳以自己的意願安排著他人的行動,似乎阿三請客阿三服務都是應該的。「我們不如到對面的西郊公園去,阿三要給我們兩人拍些特寫是不是?」

這不是約會嗎?而且還是女方主動,可是這一切出自於蝶來卻如此自然,甚至若無其事。蝶妹兩分愕然三分佩服地看著她,只有姐姐做得到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我們現在就去,乘著上午的太陽不是頂光,拍完照就是中午了,西郊公園裡面有飯館,午飯我請客。」阿三似乎很有請客意識,吃午飯說請,吃冰磚也說請,蝶來並不以為然。

「公園飯館會好嗎?」她聯想到的是家門口復興公園的廉價茶室,幾分錢一玻璃杯茶水,褐黃色的劣質茶水總是將藤桌藤椅和地上淋得溼溼的,還混著茶葉末,很邋遢的地方,客人都很老,是些退休的公園常客。

「據瞭解,在公園裡頭,西郊的那家飯館算是比較正規的,如果是星期天還排長隊。」阿三興致勃勃的。他身背後是展館的天窗,天氣晴朗,光線刺目,令人愉悅的刺目,好像有萬千根金屬線朝你閃爍,而薄薄的雲彩在天窗的上空緩緩地游過去,宛如在一池被陽光穿透被燦爛包裹的水上游弋,突然就有一股春遊在即的芳香,蝶來的心飛揚了,她朝阿三眯起眼笑,也許只是對著心中某個抽象的偶像笑,她的長長的眼梢勾畫出特有的魅惑。阿三對著這雙笑眸有些發怔,蝶妹也笑了,是被阿三的反應逗笑。

西郊公園是這座大城市唯一的動物園,小學一年級的第一個春遊便是來這裡。之後父親也帶蝶來姐妹來過幾次,因為靠近郊區,公園面積大,每一次來都有遠足的感覺。然而遠足應該跟戀人一起,十六歲的蝶來就有過這樣的期待,那是兩年前中學畢業前一年,那時候的蝶來就已經有也許一輩子都無法讓戀情實現的憂愁。

現在,此刻,這一個遠足有阿三相伴,可阿三算不算心中的戀人呢?蝶來無法確認,她認為她的戀人該是她暗戀過的人,可是她暗戀過的人都是虛幻的。進中學的第一學期,她暗戀過她的班主任,戀情只持續了半年就結束了,隨著他結婚,隨著她對他的瞭解。之後是校園裡某條身影,只能稱身影,因為連名字都不知,等戀情消失,這條身影離開校園融入市井中,她甚至都無法相認。

無論如何,出展館朝西郊公園去的路上,蝶來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是甩了海參的輕鬆。可是阿三剛買好公園門票,三人正依序通過公園進口的小擋板,便聽到海參的叫喚,三人齊齊回頭,看到海參頸上掛著相機從寬闊的公園前的馬路對面飛奔過來。

蝶來和妹妹快速地交換了一下眼色,蝶妹看到笑容從蝶來的眼梢收去。

阿三已退到公園門外朝著海參揮手應答。

「當心車子。」蝶妹轉身朝海參喊道,似乎為了遮擋姐姐不悅的臉色,又跨前一步站到姐姐面前,「我們以為你要忙下去,所以就先走一步。」蝶妹對著已過到馬路這邊來的海參解釋地說道。蝶來不滿意地橫了妹妹一眼,但蝶妹側臉對她,沒有接受到她的眼波,或者說故意裝作沒有看見。

「現在那裡不需要我了,領導早晨都講過話了。」近前的海參額上滲出大量汗珠,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乾淨淨的男用格子手帕擦著汗,目光卻是對著蝶來,「再說很少機會和你們一起玩。」

但蝶來把目光轉開了,就像沒有聽見。

阿三調皮地一笑:「晚到一步你就要後悔莫及,因為我們馬上要消失在動物中。」

蝶妹「咯咯咯」地捂著嘴笑,蝶來便也笑起來,眼梢長長的,仰著臉甩甩頭讓風把自己過肩的黑髮拂向頸後,率性中有了風情,讓兩個男生屏住了氣息。蝶來的手指點到阿三的額頭:「我看你又瘦又高頂多是頭長頸鹿。」

「你是狐狸。」阿三反擊,海參和蝶妹笑著大力點頭。

「她呢?」蝶來指著妹妹來了精神。

「蝶妹是鶴,丹頂鶴,假如頭上再戴頂紅帽子,哇,漂亮!優雅!」海參居然提起一隻腳,單腿立,張開雙臂學著鶴拍拍翅膀的姿態。蝶來姐妹和阿三「嘩嘩譁」地笑成一團。

「你是猴子,鬼聰明呢!」蝶來對海參道,這是今天第一句對海參說的話。

「我正好屬猴。」海參一本正經答道。

三人又笑,笑聲中,蝶來問道:「我是小月生,已經晚讀一年了,為什麼你比我還大一歲呢?」

「我也是小月生晚讀一年,再加上發育得晚,腦子不開竅,所以再晚一年,本來倒是可以和阿三一起畢業,多工作一年。」他朝阿三擠擠眼顯然比剛才輕鬆。

於是在一陣陣笑聲中,四隻「動物」已經漫步在西郊的開闊的樹林中。如今的海參已比當年長高了十公分,站在蝶來身邊兩人已差不多高,甚至可能比她高一二公分,但女孩子顯得頎長,不併肩站,海參仍然顯矮。由於有了剛才這段對話,蝶來認同了海參的同行,他們現在在討論先去看動物還是先拍照,海參認為,太陽已經在頭頂,拍照是頂光,不如先看動物,等太陽西斜再拍,那時還能拍幾張逆光照。

談到攝影,海參似乎更資深一些,於是他自然而然成了這西郊一日遊的主策劃。阿三顯然很佩服他,海參的每句話都讓他頻頻點頭。

「是根據什麼判斷你開竅晚,讓你晚讀書一年?」蝶來還在尋根究底的。

「只有你會相信,蝶來,要騙你還是容易的。」阿三大笑,「屬猴的是我,他比我小一歲跟你同年。」

「我說呢,你說誰腦子笨晚開竅都有可能,唯獨海參,只怕你太聰明了。」蝶來白了海參一眼,不過這次是含著笑,海參倒是有些難為情似的,臉紅起來。

在忙著看動物拍風景照的過程中,蝶來總是更投入,似乎忘了今天把阿三約出來的目的,可是蝶妹卻記著,在下午某一刻,她故意拉著海參去遠處的小賣部排隊買冷飲,為了留給蝶來和阿三空間。

蝶妹和海參離開後這一刻,先前的四人的喧鬧變成了兩人的寂靜,蝶來好像剛剛想起她為何來此。她朝阿三一瞥,未料到阿三的目光已灼熱地罩住她,蝶來微微一笑橫了他一眼,她自己並未意識到的這一橫是最勾人的,阿三抵擋不住地要去拉她的手,但蝶來閃身走開到一棵玉蘭樹下。

「乘他們回來之前,給我拍幾張特寫,就用這棵樹做背景。」她說著,便雙臂抱在胸前,斜著肩學著畫報上成年女人的姿態擺開了pose。

阿三拿起相機,鏡頭裡的蝶來眯起眼睛朝他笑得溫柔,這笑容在靜態中是做作的,但對於年輕的阿三仍富於摧毀力,阿三的相機好像拿不住似的。

蝶妹和海參拿著雪糕回過來時,阿三已經給蝶來拍了好幾張大頭照,並且還在繼續拍,蝶妹詢問地看向姐姐,她卻沒有給她任何資訊,但很明顯,蝶來很快樂,阿三卻有些失落,宛如他們之間有過一場她贏他輸的遊戲。

「你跟他說了什麼,我們去買冷飲時?」在弄堂裡和阿三分手後,蝶妹立即問道。

「沒說什麼。」蝶來的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這是她心情輕快時的舉止。

「我看阿三失魂落魄的。」蝶妹說。

「他有嗎?」蝶來問著,心裡卻在驚歎妹妹的洞察力。剛才在林中,與阿三瞬間的相處中所感受的張力,讓她本能地感知,他對她的嚮往,只要她給予他同樣的反應,他將做出令他和他家人吃驚的選擇。是的,她已經明白,「撬掉她」這件事馬上可以成為現實,但她反而有些踟躕了。

這時,她們已經走到家門口,廚房的燈亮著,蝶來像過去一樣,開啟門之前踮起腳尖朝廚房視窗望進去,父母和弟弟已圍桌吃飯,現在的母親已經不像過去那樣管著她們,每天晚上必須家人到齊才吃飯。她一直盼望能從母親嚴厲的目光下解放出來,未想到到了農場,就像進監獄,那裡的幹部更像監獄看守,不是嚴厲而是嚴酷。

「早知道他們已經吃飯,不如和阿三他們在外邊吃。」蝶來對妹妹說,但妹妹不發一言用鑰匙開了門先進去了。

飯桌上父母問起今天展覽和遊玩的情況,蝶來興致勃勃地述說,還講了四人不同的動物綽號,讓弟弟笑了老半天,妹妹也只是敷衍地笑笑,沒有吭聲。母親以為蝶妹累了,說:「你們兩人節奏不同,蝶來是快節奏,跟著她你當然累,但姐姐在農場吃苦,難得回家,陪陪她是應該的。」蝶妹不理,蝶來媽是急性子,「你要明白,她去了農場你就可以留上海,她是為你吃苦。」

「我寧願去農場吃苦,也不要一輩子讓著她,生活在姐姐的陰影下。」蝶妹突然哇地放聲哭了,放下筷子進了房間。

蝶妹不常耍性子,一耍就很激烈,家人雖然對她的突然發作感到吃驚,卻也不太當真,只有父親放下筷子進去安慰。

「大姐,你有時欺負她自己還不知道。」十歲的小弟老練地發表他的看法。

蝶來已經有些意識到妹妹生氣的原因,她對剛才那段妹妹不瞭解的空白不置一詞有些不地道,無論怎樣這是和妹妹的一場共謀活動,她怎能在中途把她甩了?可是蝶妹也不至於反應這麼激烈啊!

夜晚,家人都睡下後,蝶妹一個人在廚房飯桌上練起了書法,陶瓷筆筒石頭硯臺大號墨汁瓶和一厚疊毛邊紙把桌面已經開裂的老式香紅木方臺擠得滿滿當當。蝶來已經睡下,但根本睡不著,又重新穿上衣服來到廚房,從筆筒裡挑出一支很久不用的羊毫大楷筆坐到妹妹對面,也寫起了毛筆字。

這晚兩人沉默地對練起書法,在這樣的書寫中,蝶來覺得時間是靜止的,她用的帖仍是顏正卿,妹妹仍是柳公權,墨汁的特殊臭味也沒有變。

當初是書法老師拿出不同的字帖讓她倆挑選,她中意顏正卿的舒展開闊,而妹妹喜歡歐陽詢的飄逸優美,老師笑起來,說:「別說從字型能看出人的個性,選用字帖已基本能看個大概。」但老師覺得歐陽詢不適合初學者,說服妹妹先學柳公權。

這兩年她已經寫王羲之行書,而妹妹也在寫她早就喜愛的歐陽詢接著是趙孟頫,同時還在拜師學國畫花鳥,然而此刻,兩人面對面坐在廚房吃飯用的方臺子上寫字,就像蝶來進中學前夕剛剛開始練書法那些日子,她們不約而同用起最初用過也是用得時間最長的字帖。

蝶來在寫完整的字之前,習慣性地先練一紙基本筆畫,她總是從最喜愛的筆畫開始,最愛寫顏體的撇和捺。他的撇多灑脫,一撇就撇掉過往,包含所有的不如意不稱心的過往,而那一捺正朝未來邁進,毫不猶豫富於期待。接著是點,飽滿醇厚蘊藉著力量猶如藏在身體裡的心,而橫和豎最難體現,它們決定了字的佈局,就像人生的基本構架,首先要平衡……

蝶來看著筆下的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已經好久不去書法老師家,這次走之前要去一次。」她對妹妹說。這一段時間宛如靜止的書法練習,令她幾乎忘了先前的隔閡。

「你還有四天就要走了。」蝶妹說。

這句話在蝶來的耳朵聽來很動情,還有些傷感,回農場的日期是早就確定的,但她並不清楚還有幾天,在妹妹提醒下,心算一下,真的只剩四天假期了。她沒有表示出自己的感動,只是就事論事答她:「是啊,有好多事要做呢,我得把去老師家的時間排出來!」

「海參說,今晚就去照相館衝膠捲,明天就在他家裡把照片洗出來,他說如果我們有興趣,去他家一起印照片,你說,我們去不去?」

「去啊,那一定很好玩。什麼時候呢?」

「他說明天下午就開始印,可能比較費時間,他會叫阿三一起來,如果他下午能早點回家。」

「對了,阿三說要請我們倆去看電影。」蝶來說。

沒想到下午他們去買冷飲這段時間,兩邊還有不少情況要交流,蝶來卻在自問,這一趟假期還有沒有可能發生更有趣的事?

「你和阿三去吧,我不想夾在你們中間像只電燈泡。」蝶妹壓低聲音說。

「我和阿三會有什麼秘密?」蝶來也竊竊的。

「我看你都忘了自己要幹什麼,你……不是要撬掉那個女人?」蝶妹的聲音更輕了,她手上的筆並未停下,蝶來「呵」的一聲笑,不太自然,蝶妹並不覺得好笑,她抬起頭去看蝶來。

蝶來不響,她的筆墨汁蘸得太飽,雖然在硯臺上使勁地舔過,但第一筆落在紙上仍因為汁液太濃而洇開來,蝶來抓起寫壞的紙一把揉成團,紙質稀疏的毛邊紙又慢慢鬆散開來,像一隻慢慢伸開所有蟹爪的螃蟹。蝶來從一厚疊毛邊紙上小心地掀起一張,仔細地鋪展在自己面前,在已鋪上粗羊毛氈的桌面上,這張薄薄的紙似乎已和毛氈粘在一起。

蝶來鋪好紙卻放下筆,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托住自己的下巴,她看了一會兒妹妹運筆,道:「撬掉了又如何呢?我人在崇明,我和他一年都見不到幾次,再說……」再說,見多了又如何,阿三能替代她嚮往的某個戀人嗎?或者說,她嚮往的人生終究會有嗎?這個問題誰能解答呢?當然不是和她一起練毛筆字的蝶妹。

墨汁的臭味,蝶來姐妹的說笑聲,讓已經睡到床上的徐愛麗重新起身,她在睡衣外套了一件薄羊毛衫,拿著一把水壺和正編結的絨線也下來了。這一樓廚房是公用的,徐家在樓下廚房裝了煤氣灶,雖然在二樓走廊也裝了單灶煤氣,如果廚房有活動,這就是說當蝶來姐妹在廚房做什麼事,徐愛麗便到樓下來做家務。總之,這間公用廚房很有點公用客廳的味道,就像徐愛麗形容的,像個「沙龍」。

現在是十點不到的夜晚,這棟樓裡上班的人都已經睡了,徐愛麗下樓的拖鞋聲噼噼啪啪響得刺耳,她自己都覺得太突兀不由得收斂了腳步,躡手躡腳進廚房,倒是把正低聲說話的兩姐妹嚇了一跳。

「喲,玩了一天還寫字,去西郊公園了嗎?」

什麼事都別想瞞住她。蝶來不想理她,頭一低繼續寫字一聲不吭,蝶妹不好意思不理她,便抬頭朝她笑笑。徐愛麗放了一壺水在煤氣灶上燉著,一屁股靠在水池上,兩條腿斜斜地支撐著身體,一邊打著毛線。

「還有誰和你們一起去了?」

嘿,真是愛管閒事,蝶來和妹妹交換眼色。

「就我們兩個。」仍是由蝶妹敷衍她。

「那有什麼意思,好容易去一趟西郊公園,應該讓男生陪你們去,可以幫你們拍照。」

就好像她有耳目在外幫著她跟蹤她們似的,姐妹倆抬起頭微微吃驚地互相看看。

「阿三的娘升官了,做街道黨委書記了。」

突然又提起阿三娘,夠詭異的,姐妹倆一起看著她,她卻低著頭,手裡的毛線針一上一下動得飛快。

「我是看著她從居民小組長爬到里弄支部書記現在又爬到街道。」徐愛麗難掩鄙視。

「我看她為人還蠻公正,對鄰居挺和氣的。」

蝶來因為徐愛麗詆譭阿三娘而感到不悅,幾年前拉著妹妹去告狀,阿三娘不由分說當著她們面抽阿三耳光的事還記憶猶新。

「和氣是表面文章,和鄰居搞好關係是為她自己做官鋪路,這人骨子裡是厲害角色,否則,她怎麼能一步一步爬上去,我聽說她的出身也不怎麼樣,孃家有人在海外。」

蝶來姐妹互相看看,不響,這不是她們感興趣的話題。蝶來覺得掃興,她和妹妹重新融洽的氣氛讓突然闖入的徐愛麗給攪了,現在她對她們越來越多餘,如果她們已經開始了自己的人生。

自從進中學那一年為了看國慶大遊行而誤入海參家,之後蝶來再也沒有去過海參家,她也不準妹妹和海參的胡姓妹妹多往來,將自己的喜好強加於妹妹,這是蝶來的專制。可事實上,蝶妹和胡海星一直來往密切,以致她和她家當然也包括海參的關係都遠比蝶來熟稔,這是這一次蝶來去了海參家才發現的。但此一時彼一時,海參於蝶來,那種討厭的感覺已經平淡,他們一起從上海的中學畢業,去到生活條件政治氣氛嚴酷十倍的農場,至少是一對同患難的難友。

這天下午阿三直接從他的工廠去海參家,蝶來姐妹還比他晚到一步,是海參妹妹胡海星為她倆開的門,她的身後站著海參母親。蝶來有些意外,豈止意外還感到些微的不安和尷尬,因為海參母親很熱情很殷勤。

「我已經在煮咖啡,就等你們來了一起喝,不過妹妹,還有蝶妹,你們還是中學生,不宜喝咖啡,我給你們準備了可可。」海參母親招呼著,蝶來有些不悅地看到蝶妹和海星宛如久別重逢,已勾肩搭背消失在裡面的房間。

這邊,海參母親已經去了一趟廚房出來時手裡拿著咖啡壺,咖啡香立刻瀰漫開來,簡直是非現實的香味,蝶來一時發怔。

「現在市面上有賣上海咖啡。」海參母親似在回答蝶來的疑問,笑眼對著蝶來卻有幾分打量,「雖然不是上品,但咖啡和綠茶一樣講究新鮮,上海咖啡本地產,就圖它新鮮,煮起來一屋子的香味。」說著便嘆氣了,「這咖啡香對我比什麼都重要,這味道一出來,房間裡的氣氛都不一樣了!」突然覺得失口似的,趕快又道,「這話只能在家裡說說,在外面應該說,政治正確思想好最重要。」自己先笑了,蝶來也笑,她喜歡這個母親,她的隱隱約約的妖嬈氣質,和她的直率。

女人轉過臉朝裡面喊道:「弟弟,阿三,出來喝咖啡,蝶來她們來了。」轉回臉對蝶來,「弟弟從早晨開始就弄照片,家裡的儲物間被他改成暗房。」海參母親把自己的兒子女兒稱為弟弟妹妹,就像在講隔壁鄰居家的孩子似的。

說話間,海參母親已在長臺子上忙開了,蝶來看到,鋪著雪白鉤花鏤空檯布的臺子今天更顯得晶瑩透亮一片節日華麗,通常只有節日才出現的透明雕花玻璃果盤擺放出來了,分別放了長生果、五香豆和大白兔奶糖以及橙紅色的小蜜橘,以及六套墊著同色瓷碟的細瓷咖啡杯,海參母親在四隻杯裡倒上咖啡,兩隻杯裡倒上可可,又拿起與咖啡杯配套的奶杯,去了一趟廚房,端出一杯還在冒熱氣的熱牛奶。很多年後蝶來去店裡喝咖啡發現,在那些店喝不到滾燙咖啡的原因是,用來兌咖啡的牛奶是冷的,到哪裡都必須提醒服務員把牛奶溫熱,甚至昂貴的五星級酒店咖啡吧。

海參母親為六隻杯子都倒了熱牛奶加了糖,一邊繼續招呼著蝶來,而蝶來則被海參母親身上滲透出的與時代氣氛相悖的氣質吸引。她並非像徐愛麗那般刻意裝飾,事實上,她的服裝調子還特別低,那天她穿一件水灰色羊毛開衫、合身的深灰色的確良長褲,懂經的人一看就明瞭這是仔細搭配過的講究,還有她的莓紅繡花拖鞋以及扣在耳後的鬆軟的短髮,令她整個形象瀰漫著一股優雅的芬芳,假如她不是表現得這般熱情,這樣的女人會令人感到有些高人一等。

海參和阿三從暗房出來,一邊還在談論洗印照片的話題,不過看到蝶來海參便住了嘴,他垂下眼簾卻又迅速瞥她一眼,好像不是在他家,而是在學校操場,與自己母親的殷勤相比他幾乎像是個無關的旁人。

然而,蝶來並不在意他,因為阿三的目光已經熱烈地對著她。今天的蝶來又是另外一番風光,她的長髮在腦後梳成馬尾辮,一般的女孩子在這個時期還沒有勇氣讓這把長髮高懸在腦後,多是用橡皮筋紮成一束小心地安放在後腦勺下方,基本上是擱在後背上。蝶來在蝶妹的建議下從鄰居那裡討來一些刨花水——那是外婆那一代老鄰居用的——把頭頂上的碎頭髮抿得光光滑滑,於是髮型的風格便鮮明凸現,不僅她的光滑的額頭和蛋型臉被襯托出來,整個形體也都有一股清爽的活力。她今天仍然穿白襯衣,但下面配一條經過修改的軍褲,直到革命運動的尾聲,收了臀和腰的軍褲仍是女孩們最中意的時髦裝束,褲裝令蝶來顯得苗條卻又樸素,而這樣的樸素有一股意猶未盡的韻味,難怪海參不敢看她而阿三則是目不轉睛,也不管從裡屋出來的兩個女中學生奚落嘲笑的目光,以及海參陰鬱的目光。這目光如今蝶來已經不太有機會看到,海參的攝影特長令他經常被借到農場場部工作,所以他和蝶來碰面機會遠不如在學校多。

海參在長臺旁——現在更像是咖啡桌——只坐了一會兒便又進了暗房,他說他的照片浸在顯影藥水裡。海參在自己過於講究的家裡表現的疏離和漠然讓蝶來對他有了好奇。

當蝶來幾個喝完咖啡也包括與海參母親聊完天,海參已有一批照片洗印出來,他吩咐阿三一張一張貼在他家浴間的瓷磚牆上。

這第一批照片是從阿三的膠捲裡出來的,阿三用的是120膠捲,一卷只有十六張,部分是蝶來的特寫,那是在樹林邊上,蝶來學著成年女人,兩臂抱胸,微斜著肩,做作得可笑,而與做作的成熟女人的姿態相比,蝶來十八歲的臉容卻顯得分外稚氣天真。另一部分是農展館的背景,畫面有些雜亂,其中有兩張便是蝶妹為他們照的——在蝶來自己的行書作品前與阿三的合影,當時阿三突如其來伸出胳膊攬住蝶來的肩膀,一剎那兩人都有些吃驚的反應,毫無保留地印在照相紙上,並且被海參放大了。

在海參家的浴間——他們幾個迫不及待擁到只有五平米的浴間看剛貼到瓷磚牆上的溼淋淋的照片——看到這被放大的驚慌緊張緊緊挨在一起的兩張臉,尤其刺目。彷彿,蝶來和妹妹之間的秘密已從照片上洩漏出來,蝶來這時才意識到把這些照片拿到海參這裡沖洗是多麼不合適。

這兩張大照片和另外幾張第一批洗印出來的照片已四角翹起快要乾了,馬上要從瓷磚牆上滑下來,說時遲那時快,急性子的蝶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揭下其中一張大照片就撕成兩片。

「難看死了,是開玩笑拍的,被人家看到怎麼辦?」

蝶來還要揭另一張,阿三已搶在她之前把那張還未毀掉的照片揭下來,蝶來要去搶他手裡的照片,阿三拿著照片逃出浴間跑到客廳,蝶來便去追他,兩人竟圍著海參家客廳的長臺子兜圈子,蝶來先前坐在桌邊正襟危坐和海參母親喝咖啡時偽裝的斯文早已掃地。蝶妹對蝶來的放肆很難為情,然而海參兄妹和他們的母親卻哈哈大笑。

蝶來終於抓到阿三,阿三情急之中把照片傳給海參,眼見海參把拿照片的手放到身後笑嘻嘻地看著她,蝶來止步了,無論如何她和海參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客廳裡一時冷場。

「有什麼關係,既然阿三喜歡就讓他儲存,他很看重呢。」他朝阿三笑,帶著曾讓蝶來討厭的嘲諷,然而她現在已不那麼敏感,作為同窗一起去那個過去只有蘆葦和鹽鹼地的島上,被以農場的名義將這些城市學生當作囚犯一樣圍攏看管時,他們之間便有了惺惺相惜的憐憫,至少蝶來已經不再給海參白眼。不過,不肯和海參爭來奪去的生分也是房間裡的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的。

海參的微笑在冷場中變得僵硬,但他似乎突然想起浸在藥水裡的照片,便奔向暗房,於是,這群同齡人都尾隨他而去。

照片越洗越多——海參的那兩卷是135,每卷有三十六張——它們把先前阿三的那部分照片淹沒了,比較起來,海參拍的照片要精彩得多。他們離開公園前海參為蝶來蝶妹拍的逆光照被海參放得很大,照片帶來了一個經過修飾美化的世界,蝶來看見照片中的自己和身處的世界要美好快樂很多,那一片明亮令現實中的她也快樂起來,這份快樂,已覆蓋住之前的那些複雜情緒。

這天海參的照片一直洗印到晚上,中間他們還去了一趟電影院,這個「他們」是指蝶來阿三和海參,蝶妹和胡海星似乎更樂意留在胡的小臥室裡。看電影的建議是海參提出的,在下午將要結束黃昏即將來臨時,海參突然掏出兩張電影票對蝶來和阿三道:「這是兩張朝鮮新電影《金姬銀姬的命運》的票子,我們有五個人,誰最應該去看?」

「我想應該讓兩個快要離開上海的人去看。」胡海星看看哥哥和蝶來突然說道。蝶妹和阿三笑了,但似乎都笑得有點尷尬。

「不要不要。」蝶來忙不迭地推辭,「海參和阿三去看吧,我不要看那種苦兮兮的朝鮮電影。」

「不看你肯定後悔,聽說是朝鮮電影裡最好看的一個。」海參對蝶來說,又轉臉看阿三,「這樣好啦,她們兩個小姑娘留家裡,她們可以在學校操場看露天電影,不如我們三個人去,我再去等張退票就解決了。」

「萬一等不到呢?」蝶妹問,她總是最操心。

「肯定等得到,我經常看退票電影。」是啊,國泰電影院和他們家相隔幾百米。

「為什麼?」蝶來問。

「開場時的退票,很便宜。」海參把兩張票子給阿三,一邊自嘲,「我喜歡貪便宜,買折價商品讓我心裡有說不出的舒暢。」眾人都被他逗笑,唯有蝶來覺得並不好笑。

在影院門口,已有不少人在等退票,阿三和蝶來擔心海參等不到,因此他們倆陪在海參身邊不好意思先進影院,一方面也是對他們將並肩坐在黑暗的劇場心有忐忑,但是海參對退票一事胸有成竹。

「我保證退得到票,我有經驗,開場時間過了,這些人都走了,票子卻來了。」他的輕鬆和自信讓蝶來覺得他不僅是對退票有把握,彷彿他的整個人生都在自己掌心輕輕握著。

阿三和蝶來在海參的催促下先進了影院,他們舉著票對著號碼,然後從已坐成滿滿一排的人前擠過去直到屬於他們的位子,此時兩人才相視一笑不由得舒了一口氣,他們從各自的笑眼裡看到由衷的快樂,今晚就應該是他們兩個人坐在一起,這個願望貪婪清晰得連海參都看懂了。他們的快樂里便有了一絲不安,然而燈暗了,螢幕上是新聞紀錄片,每場故事片放映之前都會有一段新聞片,似乎在等待遲到的觀眾,這種時候蝶來的心情總是異常快樂,那是等待的快樂,是知道這個等待很短暫的快樂。

阿三的手伸過來,試圖抓住蝶來的手,蝶來使壞地把手放到背後。

「除非你答應把那張照片撕了。」她提出要求。

「為什麼?我喜歡和你有一張合影。」

「我們兩人的表情一點不好。」

「我覺得蠻好的!」

「不要忘記你有女朋友。」

「我沒有。」

「不要賴,我和蝶妹都看到了。」

「她不算。」

前面的觀眾回頭警告般地朝他們看。他們便噤聲。

阿三又要去抓蝶來的手,她的手仍放在背後,阿三的手便搭到蝶來肩上欲把她往自己這邊攬。

「不可以,萬一海參退到票就坐在我們後面。」蝶來把阿三的手從她的肩上撥開。

「海參早就回家了,這麼滿的場子哪裡退得到票。」

阿三話音未落,就聽到後面有熟悉的聲音,回頭看到隔著兩排海參在一長柱宛如小探照燈的手電筒的光照下正使勁朝中間擠,一邊在對不肯挪開腿的觀眾打招呼。

「你真的退到票?」

阿三朝海參驚問,立刻遭到後一排人的噓聲。

「是半價拿到的。」在噓聲裡海參不緊不慢地告知。

這一次蝶來終於被逗笑,她和阿三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正片開始了。劇場的燈都關了,除了安全門的指示燈。

蝶來的手從背後拿出來,放進阿三的掌心,那掌心滾燙滾燙,就像點燃的爐子的外殼。

從後排看過去,卻是兩個正襟危坐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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