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電影,兩人都處於視而不見的狀態,礙於兩排後海參的目光,整個電影放映過程,除了緊緊抓住蝶來的手,阿三無法有所作為。
被阻撓的慾望總是更旺盛,不僅阿三受折磨於被阻的慾念,對於蝶來這更是一次十分陌生卻又強烈的體驗,她第一次通過阿三封閉在身體內的燃燒感染到一種非常生物的需求。這兩隻十指緊扣的手,替代著被禁錮的身體,指尖變得異常敏感,幾乎能感知伸展在指甲尖端每一根末梢神經,那些呈微型枝丫狀的神經宛如已從肌膚下赤裸出來,當它們被觸控時,一陣陣的戰慄,伴隨著針麻般的痛感,這疼痛已經燒灼起來蔓延到四肢身體,全身都在燃燒……
背後有一雙眼睛目睹燃燒。
通過這場電影,通過這一個因為剋制而體驗了渴念和需求的過程,蝶來和阿三的關係突飛猛進。
在電影院,阿三告訴蝶來,他要去結束那個發生在工廠的戀愛。
「只跟你好!」阿三在她耳邊說。是的,這正是她第一次看見阿三的女朋友時心中產生的連自己都無法明白的嫉妒,以及由此而起的意願,這個意願輕而易舉就達到了?蝶來有些不甘心似的,因為不夠挑戰嗎?
那天走出電影院,外面已經天黑掌燈,阿三問他們想吃什麼,這兩個從農場回來的人竟異口同聲說想吃生煎包。影院附近有家小點心店專賣生煎包,終日排長隊,店面很小,只有三張桌子,這桌子當然也總是坐得滿滿的。但這晚他們非常幸運地佔到一張桌子,阿三讓他倆坐到桌邊,自己去排在煙熏火燎的煎鍋旁等著新出鍋的包子,儼然是個東道主。是的,阿三在上海做工人,雖然每月拿著三十六元的工資,但跟他倆比算有錢人了,所以一買買了一斤包子,讓蝶來覺得他挺豪邁的,平時,上海人買生煎包,是論兩買的。
這家店除了賣生煎包,堂吃還有冰凍綠豆湯,這碗綠豆湯還挺講究,湯底有桂花糖漿薄荷水配一小調羹糯米飯。糯米飯是蒸出來的,米粒硬挺柔韌,桂花糖漿和糯米飯以及薄荷水在冰得很透徹的綠豆湯裡攪勻,進嘴的第一口總是有一種因甜蜜滑潤涼爽配合得如此完美而湧起的驚喜,蝶來全身心沉浸在這一個微小的卻給自己帶來巨大快感的物質享受中,她不知道這種快樂的強度將隨著她的成熟隨著越來越豐富的物質出現而漸次減弱。此時此刻的蝶來全心全意喝著她的冰凍糯米綠豆湯時卻聽見阿三在說:「海參,在農場幫我多照顧照顧蝶來。」
她吃驚地看住阿三,什麼時候她已經是他的人了,因為一起看了一場電影?
「嘿,為什麼要海參照顧?」蝶來好勝地阻止阿三,「聽起來你就像我的爸。」還用手肘撞了一把阿三,完全是個不解事沒心沒肺的女生。她一瞥海參,他笑嘻嘻的眸子微含譏諷,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中,她有些窘,真是不喜歡他的似乎看透一切的聰明。
「阿三,你不要忘記,蝶來和我同窗四年。」
什麼意思?蝶來和阿三互相看一眼又去看海參。
「不是嗎,我和你相處的時間肯定多過阿三。」他笑看蝶來,「阿三怎麼會擔心我對你漠不關心呢?」
他轉臉看阿三,阿三卻傻乎乎地看著他,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
「開玩笑,不要當真,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要告訴我你和蝶來在這個了?」他舉起兩手的拇指做著手語裡「相好」的動作。阿三臉紅了,蝶來卻皺皺眉。「我倒是有些吃驚,你什麼時候把她追到手,剛才看電影時?」蝶來嚇了一跳,他什麼都知道?「開玩笑啦,不要當真!」他又說。
也許是多疑或者過敏,蝶來覺得他們之間又出現了冷場。
然而這天之後,即使她和阿三分分秒秒黏在一起,也就只有三天,三天後蝶來將離開上海回到也許是她一輩子都要去憎恨的地方,那個在她內心被視為監獄的農場。
這個即將到來的分離讓她和阿三一起痛苦,雖然他們的親密關係才剛剛開始,但在他們各自的心裡,又似乎是一段已經延續了很久的關係,只是它被什麼東西遮蔽了?
事實上,這三天的白天阿三是要上班的。阿三已經沒有請假的理由,除非他拿到醫院的病假。對的,阿三有了請病假的念頭,地段醫院有他母親的熟人,阿三通過熟人醫生拿到病假,也幫蝶來弄到病假。
蝶來高興壞了,對於她,這一星期的價值遠遠大於以往的任何一次假期。似乎,通過阿三拿到病假留在上海這件事本身要快樂過和阿三好,或者說,她貪戀上海勝過其他一切,雖然當時她並未意識到。
蝶來延長上海的逗留時間,不僅讓阿三,也讓蝶妹和徐愛麗都很高興,他們的公用廚房必須有蝶來在,蝶來的生龍活虎令廚房人氣旺盛,陡然充滿了笑聲和說話聲。那時候弄堂通向廚房的後門敞開了,鄰居們被說笑聲吸引,進進出出湊熱鬧,廚房才有了「沙龍」的氣氛。
這期間徐愛麗又出花頭了,她突然學做起洋娃娃,不是那種給女孩子抱在手裡玩的娃娃,而是放在家中玻璃櫥裡供觀賞的類似於商店櫥窗的模特兒,造型有點像二十年後從在西方流行進來的芭比娃娃。只是這是個迷你型西洋模特兒,或者說,準芭比娃娃,身高不足一尺,卻美麗驚人,她有漂亮的金黃或金紅或栗色或褐色頭髮,高高地盤在頭上,或鬈曲成一縷縷披在肩上,身穿維多利亞時代的長裙,這古典西洋曳地長裙裡空無所有,娃娃沒有腿,娃娃的裙子便是她的身體,跟舞臺上被繩子牽來牽去的木偶一樣,只有頭顱、脖子、手臂。由於她是用來做擺設的,娃娃的連著脖頸的頭顱需要安放在一個底座上,這底座可能只是一個簡單的硬卡紙做成的空心圓柱,裙子就像簾子遮住了這個可以用任何材料製作的底座,娃娃,或者說迷你型西洋模特兒看起來便亭亭玉立,儀態萬方。
這類洋娃娃是因為不同風格的頭髮和不同款式的裙子而獨特,這也是徐愛麗製作娃娃過程中最有創意的部分。徐愛麗通過玩具廠的關係弄來不同顏色的尼龍纖維做娃娃頭髮,各種尼龍碎布頭和零碎的蕾絲花邊用來做娃娃的維多利亞古典長裙,以及許多草莓般大小的塑膠娃娃臉,這些塑膠臉將被徐愛麗整容,通過假睫毛假鼻子而變成西洋結構的臉。徐愛麗原本就心靈手巧做女紅很有天賦,只花了兩天時間就做出了第一個娃娃。這娃娃一頭金紅頭髮高高盤在腦後,兩鬢垂下幾縷鬈髮,配上深凹的大眼長長的睫毛高高的鼻樑,雪白的如同婚紗般的蓬蓬裙凸現她的高高的酥胸和纖細的腰身,完全就是西洋童話裡的美麗小公主。
當徐愛麗手託著洋娃娃來到廚房,蝶來和蝶妹發出陣陣驚呼,然後這童話世界的小公主從徐愛麗手上,從佈滿油煙氣的廚房,從這個不愛紅裝愛武裝的時代跳脫出來,她飛速增高膨脹,遮蔽了天空的烏雲和烏雲下的陰影,這般突兀、耀眼、巨大。兩個女孩屏住氣息緊緊盯視住她,這個美麗得如此虛假,卻又虛假得如此真實的人造女性,她幾乎顛覆了她們的現實世界。她倆深深地嘆息,奇怪的是,這一對姐妹同時發出嘆息聲,當然,蝶來的嘆息聲來得更響亮,那是驚喜之後的悵惘,豔羨的同時感受到的失落,就像那次觀看親王和公主的遊行,莫尼克的美麗妖嬈曾令她們深深感受某種不公平,為何上蒼讓某些女人美輪美奐,而只給她們這般簡陋的人生?
蝶來的情緒總是更加強烈,她立刻從驚喜的高峰跌到惆悵的谷底,美麗的白色婚紗攜帶來的夢幻氣息只能讓蝶來再一次感受眼前處境的令人絕望,她突然丟下徐愛麗和蝶妹轉身進房。
徐愛麗似乎馬上就讀懂了她的心情,她小心捧著娃娃跟著蝶來進到她們房間。「蝶來,你要是喜歡,這個娃娃就是你的。」對著蝶來難以置信的表情徐愛麗有莫名的滿足,「不用客氣,拿去吧,你去農場時我沒有東西送你,這娃娃是我補送的禮物。」
「真的嗎?」蝶來驚問,情緒溫度立刻上升,簡直不敢相信徐愛麗有這般慷慨。她立刻從徐愛麗手裡接過娃娃,迫不及待的,魯莽得像搶過來一般,似乎害怕對方瞬間會改變主意。當娃娃到了她的手裡,她才小心翼翼學著徐愛麗把手伸進娃娃裙裡,托住娃娃的頭顱,就像托住一個珍貴的願望,無限珍愛地看著手中的奇蹟,在她眼裡,是美的奇蹟。
但是,母親林雯瑛當晚就把娃娃還給了徐愛麗。
「難道你要把這麼資產階級的洋娃娃帶到農場去?」媽媽氣憤地責問蝶來。
「我不會帶去農場,我在家裡玩……」
「家裡不能留這種東西。」林雯瑛嚴厲制止道,好像這不是玩具是病毒,「蝶來,你還有沒有腦子,這東西留在家裡除了麻煩,不會給我們帶來任何好處,你到農場也有一年了,該明白怎麼在這個社會做人了……」林雯瑛又要滔滔不絕給長女上政治課,這具過於美豔的娃娃讓林雯瑛坐立不寧,它更像一枚包裹著糖衣的炮彈,放在家裡不知何時會爆炸。蝶來趕緊捂住肚子稱肚子痛,去浴室鎖上門躲開母親的嘮叨。蝶來坐在抽水馬桶上,痛感在這個家,只有這塊方寸之地可以令她不受干擾地遐想。
「我最反對你和徐愛麗你來我去的,她為什麼送禮給你,她這人又精明又小氣,不會白白送東西給你……」蝶來從浴間出來後,林雯瑛繼續嘮叨,在她看來來自於徐愛麗的禮物充滿不祥之兆,或者說,她不知這件禮物會給女兒帶來什麼噩運,且不說徐愛麗的禮物背後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企圖。林雯瑛怎麼都無法安下心來,不把它清除出去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為了這個剛得到便又給母親強迫歸還的洋娃娃,蝶來竟然哭了一通。第二天阿三獲知緣由,二話不說便去找徐愛麗出錢買下了娃娃再送還給蝶來,竟也不顧忌這一來他倆的關係會曝光給徐愛麗,也因為阿三的購買行為啟發了徐愛麗,令她找到一條自謀生計的道路,私底下做起了娃娃買賣,因此種下禍根,當然這都是後話。
蝶來雖然重新擁有洋娃娃,卻又不想將它帶去農場,也不能放在自己家,和阿三討論半晌,決定還是存放在阿三睡覺的亭子間。是存放而不是擺放,因為即使房間屬於阿三,他母親也有權進進出出,無疑的,這個完全是資產階級形態的漂亮娃娃同樣會給阿三惹來麻煩。他的母親可是比林雯瑛還要嚴格守住政治正確的界限。於是,阿三就想了個藏娃娃的辦法,他的房間放著一隻一尺多高的毛澤東石膏頭像,頭像裡面是空的,嬌小的娃娃完全可以躲藏在空心的頭像內層。
就這樣,神聖偉大的革命領袖頭像內層成了妖豔玲瓏的西洋娃娃最不受打攪的躲藏空間,這可是比什麼都安全都諷刺的隱匿方式。那天收藏好洋娃娃,蝶來和阿三相視大笑,這個行為所包含的荒誕感令他們釋放了之前的壓抑和鬱悶,並因為彼此的幽默笑聲,享受著心與心豁然相通的快感。
那天蝶來懷著佔有的滿足離開阿三家,雖然她把娃娃留在他處,從此見到它並不容易,或者說,她與心愛的玩物相處的時間其實很有限。然而,恰恰是難得相見才襯托了她對它佔有的滿足,而它還是阿三送的禮物,這禮物就跟他們的戀情一樣,因為必須埋在地下而顯得彌足珍貴。
一星期很快就過去,假如見好就收事情可能比較簡單,然而,年輕的貪婪使他們總是力圖阻止好日子的結束。阿三又為他倆各開了一星期的病假。
於是,麻煩來了。
阿三的團支書女友找上門來,在他的臥室看見他和蝶來的合影,她把這張合影拿給阿三娘看,阿三娘拿著照片直接去找蝶來母親林雯瑛,於是蝶來家掀起軒然大波。這時候蝶來的第二個星期的假期也只剩兩天了,有一件事再清楚不過,那就是阿三不可能弄到病假了。
阿三娘當然要插手此事,她怎能允許兒子與一個戶口已遷到崇明島的女孩建立關係,要是最終走向結婚怎麼辦?但是阿三娘考慮到自己的身份,說法就比較婉轉,她告訴林雯瑛,據她瞭解,農場每年有上調上海的名額,名義上是給表現好的職工,所謂表現好的第一要求便是不能有戀愛關係,無論這關係是在農場還是在上海。
林雯瑛並不想探究阿三孃的潛臺詞,在她看來不是蝶來配不上阿三而是阿三配不上蝶來,她非常氣憤的是,自己的長女怎麼可以這麼隨隨便便就和家門口的男孩好呢?蝶來應該嫁給什麼樣的男子她倒是沒有想過,因為太早,因為眼前的一切都是臨時的,因為蝶來的未來至少不會平庸到跟原來的里弄支部書記的家庭有任何瓜葛。這一點林雯瑛跟她丈夫看法高度一致。
蝶來是應該做出一番事業的女孩子,這是父親的期待。
那天父母和蝶來談話到半夜,主題是關於前途和戀愛哪個重要。蝶來不願回答這個問題,這些日子,她天天和阿三黏在一起,為了避開鄰居目光,他們去遍不同區域的公園,以及下午場的電影院,蝶來和阿三有了肌膚之親。與阿三相處的時光安慰了她的失落感和對於青春蹉跎的焦慮,然而在蝶來的內心,她並不認為這是在和阿三談戀愛,戀愛該是一樁激動人心、轟轟烈烈的事件,是一生的高潮,可是面對阿三卻找不到這樣的感覺,好像連心跳都不曾有過,當蝶來掂量這段關係時,竟心有不甘。
有些白天,乘阿三娘到街道開會的時候,蝶來便溜到阿三家,將心愛的洋娃娃從領袖石膏像裡面拿出來,她的手伸進娃娃的裙子裡,托住娃娃的頸部,就好像它是站立在她的手上。她對著手上的娃娃久久地觀賞著,不如說是對著娃娃做白日夢,這鬈曲的金紅頭髮,這雪白的像睡蓮般舒展蓬起的長裙,這細腰這酥胸,她想象中的華美燦爛,所有與美麗有關的畫面辭藻都濃縮在了這件玩具上,它簡直就是另一種人生的象徵。
那時候阿三坐在她身邊慾望難抑,他把蝶來攬向自己的懷裡試圖吻她,但是蝶來把他推開了,她正被絕望委屈的情緒罩住,這情緒正在毒害她對阿三的熱情。她告訴自己,她心目中的理想愛情也不該是這樣的,是什麼樣呢?她也不清楚!
所以現在面對父母的責難她感到可笑,她有些不耐煩地告訴父母,她和阿三隻是一起玩玩,這張合影也是拍著玩的,不用那麼緊張。但父母要她向阿三娘保證與阿三停止交往,蝶來非常反感,做這類保證有羞辱的味道。
見蝶來不肯答應,父母便苦口婆心地教導她,要她給自己設立目標。她去農場時父親給她買來半導體和廣播英語教材,父親給她的短期目標是學英語,但廣播英語選用的是報紙上的大批判文章,十分枯燥。雖然父親能閱讀英語,但他因為耳聾,發音不準,在蝶來的耳朵聽來簡直是怪誕,所以每次他要教蝶來英語,蝶來開始總是願意學的,可一聽到她父親讀課文便會笑到肚子痛,教課的效果大打折扣。這一次父親為她弄來一套英國劍橋版的essentialenglish(基礎英語),要求她在農場先自學,父親向她許諾,下一次回上海一定幫她找一位發音純正的英語老師。
上海最後一天假日,蝶來與阿三的相處有了幾分悲傷的意味,雙方父母對他們交往的阻撓、明天就要回崇明面臨分離……他們彼此相視時眼裡有了淚花,並且互相被對方的淚花感動。蝶來的悲哀裡有一些滿足,至少現在的氣氛更接近她嚮往的戀愛。
次日清晨,阿三把她送到十六鋪碼頭。這是外灘的南端,周邊是貧困擁擠的棚戶區域,加上密度很高的人流在碼頭外嘈雜著,等船等退票送客乞討。這裡擁擠著底層的人,他們蹲著坐著甚至躺著,吃飯睡覺餵奶把小孩尿都在這裡進行,每個人的周圍都是大捆行李,那些行李本身便是一堆堆破爛,用塑膠布和棉布條胡亂捆紮起來的被褥鋪蓋,放在粗麻袋裡的米、蔬菜,也不知是從上海帶去鄉下還是從鄉下帶來上海。拉鏈鎖起來的人造革旅行袋放的就算細軟了,無非是毛巾肥皂衣服雨具也許還有云片糕之類的小點心,這一大堆人和行李要多亂就有多亂,而且亂得這般卑微這般瑣屑。蝶來再一次痛心地意識到,她的青春就要在這般卑微的亂世中蹉跎而去,她的手不由得去抓住阿三的手,抓得那麼緊,手心裡都滲出汗來了,好像她將乘上一艘正在沉淪的船,阿三的手臂是她唯一抓得住的支撐。
這段正在使力的手臂終究給了她些許安慰,她的心才不那麼悽惶不那麼焦慮。是的,與阿三相愛緩解了她那似乎與生俱有的焦慮,她的總是無所依存的心有了拋錨的地方,空虛的生命終於有了意義,雖然這意義那麼飄忽模糊。
無論如何,這一段蝶來自認為並不是經典戀愛的交往因為雙方父母的干預而有了張力。回農場後,兩人開始了書信往來,阿三不善於文字表達,寫來的信就像電報,諸如「想你!」「要見你!」「想看到你對我笑。」「你的笑令我的身體都燒起來了!」「要你!」直接簡短透徹,就像強心針,注入蝶來正在變得冰涼的體內。
於是蝶來的身體也熱起來了,四肢感官都是表達的渴望,這一刻都彙集到筆端。夜晚,蝶來坐在農場八人宿舍的床上拉下蚊帳,伏在疊起的被上給阿三寫信,信紙和信封都是從上海帶來的,那些千篇一律印著紅色雙橫線、紙張薄成半透明的文具店信紙單調乏味到愚蠢,有著和時代一致的風格,但現在竟成了蝶來書寫自己美麗人生的載體,她懷著珍惜的心情用筆尖潤滑的圓珠筆小心地在又輕又薄的信紙上滑動。文字是蝶來塗抹想象世界的顏料,而現在她終於有了一個抒情物件,所以她的信必定寫得很長,投入許多詩意,書寫情書比和阿三相處讓她覺得更像在談戀愛,因為寫著寫著,已經不是對著阿三,而是心中一個抽象的戀人。
在蝶妹臨畢業的那個學期,發生一件事情,蝶妹瞞著父母報考蘇州的曲藝團學館,並先斬後奏帶上簡單行李住到那裡。蝶來接到父親告急信從農場趕回上海,再從上海趕去蘇州把妹妹拽回家,那一次出行由阿三相陪。
當然,陪伴是秘密的,對於他們倆這是一次相當於蜜月旅行的甜蜜旅程。那時候他們已經交往一年,除了在黑了燈的電影院和公園的樹林深處提心吊膽地接幾個吻,就再也沒有機會伸展他們的身體愛。事實上,蝶來對此的慾望遠沒有阿三那般清晰強烈,她更喜歡談情說愛而不是做愛,十九歲的她還不知道有做愛這個詞。
蝶來向父母保證她一定把蝶妹帶回家,但她們可能會在蘇州過一兩晚,既然已去了那裡。而她和阿三已迅速做了安排,他們將先去蘇州郊區的一個水鄉過夜,那裡有一個珍貴的佛像泥雕收藏館,四周景色古典,小橋流水人家,窄窄的河流好像一步就能跨過去,卻奢侈地拱起一座座小石橋。
由於那裡的河流如織縱橫交錯,交通不便,長途車需繞遠路且班次少,需從蘇州坐小船進入。阿三有一批愛好攝影和繪畫的朋友,他們中曾有人進去過,據說鎮上有一家招待所可以留宿。事實上,水鄉之行阿三和蝶來早已有過討論,只是蝶來每次回上海時間短促匆忙,一直沒有動力去那裡。
蝶來和阿三坐在那種看上去體積很小但坐進去底部很深,頂上撐有塗過桐油而變黑色的竹篷的小機動船也稱小火輪緩緩進到水鄉。這天是禮拜天,小船間中在好些個村莊停留,它是鄉民們互相走親訪友的唯一交通工具。坐船的多是婦女,腦後一律梳著髻,毛藍布罩衫外圍著四周鑲紅邊的同色半截繡花圍單,也許這還是她們的出客衣服,她們的手腕上都挽著個布包裹,完全就是在什麼連環畫上看到過的水鄉女子的打扮。
在小發動機「突突突」左拐右轉的突進中,小火輪終於在目的地靠岸,那時已近黃昏,天下起小雨,白牆黑瓦的江南舊屋站立在窄小的河流兩邊,在雨中醒目而富於風格。
蝶來沒有心情欣賞美景和風土人情,她隨著阿三尋找招待所時心裡十分不安,且將蝶妹的事擱一下,光是想象和阿三同住一晚的景象便給她沉重的犯罪感。當他們兩人走進小鎮時,幾乎受到全鎮人的注目,窄小的臺硌路兩邊是一家緊挨一家的小店鋪,每家店鋪門口都站著人,就像夾道歡迎。透過店鋪面向河流的視窗,還看得到對岸的視窗擠著人頭也在瞭望,目光驚奇快樂還有些猥褻。這裡的河流如此之窄,似乎兩邊人家開了窗就能講悄悄話,相信這樣的小鎮傳播流言飛快。
而現在這兩個城市年輕男女宛如正進入某種戲劇境遇,全鎮人在觀看劇情的發展,或者說,蝶來和阿三從進入小鎮開始,便是在向全鎮人預告今晚他們倆的同居節目。這時候的蝶來只希望阿三找不到招待所,他們可以立刻就離開這麼一個無聊猥瑣的小鎮。
但招待所就在鎮街的頂端,蝶來和阿三站在櫃檯前訂房時,才知道一間房有八張床,他們必須把八張床都租下才能擁有整間房,好在每個床位收一元錢,一間房八張床便是八元錢,阿三還能承擔。
但是一男一女住一間房要出示結婚證明,於是蝶來又在另一間女子房間租了一張床,算是名義上不在一間房。守櫃檯的是個老男人,一眼看穿他們的打算,說了一句讓蝶來和阿三恐懼了一晚上的話:「晚上派出所可能會來查房。」
「每晚都會來查嗎?」阿三問道。蝶來不響,垂著頭自感沒有顏面了,頭抬不起來了。
「不一定,說來查就來查了,預先不通知我們。」說著柔軟甜膩的吳儂軟語的老男人用似笑非笑甚至是幾分幸災樂禍的眼神打量他倆。
這天晚上阿三付了九元錢租了九個鋪位,九元是蝶來農場半個月的工資呢。但如果再貴一倍阿三也是要租的,年輕男子被慾念驅使的執著勁在少女的蝶來看過去,是對愛情的痴迷。
蝶來的這間房其實也沒有人住,她在自己的鋪位上放了一件外套表示自己是住在這間房的。
招待所的房間是泥地,所謂床連床架也沒有,一塊木板安放在兩條長凳上,深色格子布床單被單是農婦的紡車織出的土布,手感有些粗糙。陰雨天的泥地房,被子摸上去溼漉漉的,深色土布也看不出被子床單是不是乾淨,就更顯邋遢,蝶來站在床邊踟躕著不肯上床。
但是阿三已經歡歡喜喜睡倒在床上,接著把蝶來也一起摟倒在自己懷中,阿三火熱的身體立刻驅趕了泥地招待所一床陰溼,蝶來總算把自己的身體安放上去。
但是,夜色深濃的小鎮,時時傳來狗吠,整個晚上,蝶來就像只驚弓之鳥。她和阿三心驚膽戰地抱在一起,聽到狗叫聲便逃到自己的房間。
這是四月的夜晚,招待所的棉褥被子是為嚴冬準備的,春天的夜晚蓋著這床被褥沉甸甸的不勝其厚,蝶來的肚子上搭著一角被褥,連毛衣都不肯脫,隨時準備逃離。可阿三已經迫不及待,不管三七二十一直脫到全裸,男孩的陰莖在蝶來的印象中是隻「小雞雞」,可猛然出現在面前的阿三勃起的陰莖讓蝶來吃了一驚,它竟如此巨大堅硬,簡直是一管充滿攻擊性的武器,蝶來直感畏懼嫌惡,退縮地閉上眼睛,使勁推開阿三近前的身體。
蝶來堅持不讓那管「武器」接近她的身體,由於雙重恐懼,曾在電影院和公園裡升騰起來的慾念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夜深後狗吠聲終於安靜,但是他們因為之間持久的掙扎以及對於可能到來的查夜的極度驚恐和防備而疲累得先於這片安靜進入夢鄉。
清晨,蝶來被阿三的進入痛醒,血流在招待所深色細格的土布床單上,他們倆被這個景象弄得驚慌失措,做愛剛開始便結束了。他們像賊一樣慌慌張張躡手躡腳離開招待所,付的押金也不要了,坐上頭班船離開了水鄉。
她的初夜就這麼草率地結束了,她不知道,她還將用漫長的歲月去修正它,憑弔它。
蘇州水鄉之行終於完成了一對戀人的結合,但蝶來除了疼痛恐懼沒有其他感覺留下,比起這事另一事更為成功,因為蝶來終於把蝶妹拽回家,雖然其中包含了一定的苦肉計。
她和阿三是次日黃昏到達蝶妹的曲藝團,由於前一晚沒有睡好,早晨未吃早飯,回來的船上暈得很厲害,蝶來嘔吐了好幾次,見到妹妹時她的臉色是灰的,倒是把蝶妹嚇了一跳。
於是蝶來乘機渲染自己的眩暈,她把妹妹拉到一邊告訴她,自己和阿三在蘇州鄉下過夜,回上海後要妹妹幫著圓謊,她懷疑阿三陪來蘇州的事已敗露云云。總之,見到妹妹不是問她的狀況,而是先討論她和阿三的那些需要守住的秘密,蝶來的自我中心簡直是無處不在,但這一來,妹妹的注意力倒是轉移了,也不那麼偏執了。不過,蝶妹最終跟著蝶來回上海,海參起了更重要的作用。
當時蝶來收到父親信時曾心亂如麻。妹妹是什麼時候開始學唱戲?為何自己毫無所知?蝶來這才意識到妹妹已經長大,她好像在急著奔向自我獨立的道路,蝶來失落極了。
然而當時不是回味失落的時候,父親要求蝶來先回上海一趟,商量如何去蘇州把妹妹帶回家,父親認為全家人中,只有蝶來的話妹妹是最願意聽的。
無論是蝶來父母還是蝶來本人都無法想象妹妹所選擇的人生。她怎麼會想到去唱評彈呢?父親希望自己的子女成為科技人才,而蝶來對於妹妹應該選擇什麼職業並沒有想法,但學唱戲曲有點像胡鬧,而且還放棄上海,離開家人視線……
蝶來當天請休假次日回上海,臨行前一晚去場部找海參拿主意,她也不知道找他有什麼用,也許心煩意亂需要有個人談談,同學中只有海參與妹妹熟悉。
海參對蝶妹的舉動也是非常意外和不解,但他向來冷靜,不做無謂猜測,他建議蝶來和家人要給蝶妹一些具體的幫助,不只是把她領回上海。因為蝶妹將面臨中學畢業時的分配,他說:「蝶妹好像很擔心分進工廠技校,她說她不喜歡工廠,雖然很多人認為進工廠是最好的出路。」
蝶來又一次吃驚,她居然不知道妹妹對自己分配的擔心,因為她從來不覺得這是值得擔心的。她以為自己去了農場換得妹妹留在上海已經有恩於妹妹,或者有恩於家裡所有的人,她要求全家人尤其是妹妹必須百分之一百隻關注她所受的苦,她從來不認為妹妹還有什麼需要擔心的。
現在妹妹的心事由海參道來令蝶來有些酸溜溜的,可當時也顧不得自己的心情,只聽得海參在說:「蝶妹的書法和國畫都很不錯,她可以去考嘉定外崗的美術學校,那間學校三年前便開始招生了,我母親和學校招生老師關係很好,我讓我母親去打通關係,讓蝶妹好好準備考試,努力進到她最擅長的美術學校,我知道她希望找個與藝術有關的職業。」
接著海參便立刻寫了封簡短的信給他母親,要蝶來把這封信先給蝶妹過目,使她對回上海面對畢業有信心。
這是真的,當蝶來把海參希望她進美術學校的建議轉告她並把他給母親的信遞給蝶妹時,蝶妹淚水盈眶。
「對不起,我做姐姐的竟然不知道你的心事,反而海參比我更瞭解你。」儘管蝶來在道歉但話中卻含怨尤,她覺得妹妹在背叛她,於是含在蝶妹眼眶裡的淚水便流出來。
阿三見了十分不忍,一個勁地問蝶妹想不想吃白熊牌冰磚,那是一種新出產的優質冰磚,奶油濃度和價格是普通冰磚的兩倍,如果她答應回上海,她想吃多少,他都買給她吃。
蝶來對著蝶妹嘲笑阿三:「他是天吃星,只知道吃,吃……」
蝶妹破涕為笑,阿三也在笑,一側臉頰上深深的酒窩令他孩子氣十足。蝶來再一次意識到她們是在和眼前這個大男孩一起長大,彼此就像兄弟姐妹,然而昨天晚上他們互相失貞,她的心裡沒有絲毫悔意,她竟有一種奇怪的心理,她為自己再也沒有可能去失貞於另外一個也許是骯髒卑瑣的陌生男人而感到慶幸。
回上海後,蝶來帶著妹妹和海參的信去了一趟海參的家,之後的事就很順利,海參母親通過關係為蝶妹找了美術學校的老師為她做考試輔導,蝶妹的才情終於沒有浪費,她的考試成績優良,分進美術學校最熱門的國畫班,瞞著家人考入曲藝學館學唱評彈的經歷成了蝶來一家飯桌上的笑話。
因為這件事,蝶來對海參不僅暗存感激,還刮目相看。對於蝶來這樣一個自我中心的女孩,感激之類的心情馬上會淡漠,而刮目相看是重新建立敬意的過程。
可是,與阿三過夜的事情卻在幾個月後敗露了。
這個秘密到底如何被洩漏一直是個謎,人們是這麼說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而蝶來覺得,這類說教真是陰險。總之,流言是從阿三所在的工廠開始流傳,很快便傳到他的前女友那個團支書的耳裡,團支書又傳給阿三娘。阿三娘氣得要昏過去,因為那次拿著兩人合影照向林雯瑛告狀後,林雯瑛又去找過她,告訴她,他們夫妻絕不會允許蝶來離開農場之前有任何戀愛關係,這也是蝶來向他們保證的。
因此阿三娘還以為他倆真的就像他們所說的,只是一起玩玩,本來他們就經常一起玩,不是嗎?
阿三娘找阿三詢問,阿三不僅不否認,還承認得理直氣壯,他號稱共產黨一向贊成戀愛自由,既然媽媽是共產黨員。阿三娘一個巴掌抽向阿三,卻被阿三的手臂擋住,阿三娘終於明白,兒子已經二十歲,她管不住他了。
她也不想再找林雯瑛,她不相信她了,也許他們家人暗中支援也說不定,阿三是上海戶口,她認為林雯瑛的崇明女兒要高攀她的在上海做工人的阿三。
於是阿三娘一信告到蝶來所在的農場連隊,蝶來立刻面臨寫交待、開除出政宣組、下大田勞動等一系列懲罰,蝶來當然不會接受,索性打點行李回上海。
蝶來坐船一路回來就在動腦筋找什麼樣的藉口讓父母相信她因不相干的事得罪連隊領導,面臨下大田勞動改造的懲罰,所以逃回家。蝶來編了一個冗長的故事,大意是在宿舍傳閱毒草書之類的錯誤,林雯瑛要求蝶來回農場接受懲罰,但父親不同意,他本來就不贊成蝶來去農場,無奈當時的蝶來很積極,現在既然她要留家裡,父親便帶她去英語老師家,要她從此在家好好讀書,準備某一天重回學校。
然而蝶來受懲罰的真正原因很快就從農場傳到上海,如果不是徐愛麗這般愛打聽,也未必傳得到林雯瑛耳朵裡,還好蝶來父親是聾耳朵,聽不見任何流言了。現在氣得發瘋的是林雯瑛,可蝶來堅決否認與阿三過夜的事,這也是海參教她的,離開農場時,她只和海參打了招呼,當時海參勸她先不要離開農場,因為所謂「過夜」是沒有證據的。「你就寫一個交待,不過是否認的交待,記住,沒有證據的事堅決不承認。」
「但是,我們真的沒有一起過夜!」
蝶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毫無必要地在海參面前信誓旦旦地撒著謊。
甚至連否認的交待蝶來也不願意寫,她才逃回上海。如今面對狂怒的母親她更是死不承認,見女兒否認得這般堅決,林雯瑛的怒氣變成疑惑,蝶來眼看母親情緒轉變,對海參的「教誨」簡直佩服。
她和阿三被各自的母親看緊了,蝶妹又住在郊區的美術學校讀書,沒有她在中間傳遞資訊,約會變得不容易。徐愛麗每天拿著水壺到樓下燉水,她的屁股斜靠在水池邊,兩腿斜斜地伸出去,一邊打著毛衣,看見蝶來出來立刻便向她湊過去:「我說過吧,阿三娘是笑面虎,很厲害的,對不對?」
蝶來不響,在廚房兜了一圈又退回到房間,正是午飯時間,她想給自己下碗麵,但為了躲開徐愛麗,只得先忍忍飢。和阿三在外過夜的事到底令她有些心虛,她想避開有關這方面的談論,雖然她現在恨透了阿三娘,但考慮到阿三的感受,至少不想在徐愛麗面前流露心情。
然而和阿三在一起,空氣卻變得陰鬱緊張,之前的那些輕快和喜悅,那般熾熱的慾念都消失了,就像那個驚恐等待派出所查夜的水鄉之夜,恐懼逼退了慾望。
這時候的蝶來已經開始明白,與社會與外界巨大的壓力相比,即便是父母的保護,其作用也是微乎其微。首先她不知道曠工在家會有怎樣的後果等著她,其次,未來的前途到底在哪裡?有什麼辦法能夠離開農場?她現在終於把讀書視為救贖。每天拿著英語讀本到復興公園大聲朗讀,然而,阿三是沒有這樣的急迫感的,他們處在兩種狀態中。隔閡出現了。
恰恰在這樣的時候,高考制度恢復的訊息刊出,海參回上海三天收集教科書,期間找蝶來商談迎考之事,眼看離開農場的道路已在他們面前鋪展,兩人都處在極度興奮焦慮之類的激動情緒中,一旁的阿三卻事不關己,完全是個局外人。
蝶來學著海參到處收羅來四年中學教科書,並聽從他的勸說帶著一大捆書回農場,因為連隊新來的支部書記讓海參帶話,如果要從連隊拿到准考證儘早回去是上策。阿三送蝶來上船時情緒低落,他說:「我的心情很矛盾,我當然希望你考上大學回來,但我有預感,你一旦考進大學就不會理我了,是啊,你現在已經不想理我了。」
「現在是暫時的,問題是,阿三你為什麼不參加考試?你在上海找老師輔導比我容易,你總不見得一輩子在你那個模具車間。」
「大學畢業要重新分配,要是分去外地呢?」
「這聽起來像你媽媽說的。」蝶來非常不屑,「如果是我,我寧願到外地當一名工程師,也不要在上海當工人。」
當輪船汽笛鳴響時,蝶來突然難過起來,好像這是一次長別似的,她的眼睛溼了。她想起他們一起坐小火輪「突突突」地左拐右彎如長蛇從曲徑滑進偏僻的水鄉,接著是戰戰兢兢的水鄉夜晚,她不由得去拉阿三的手,兩人的手都是冰涼的。那是一九七七年的十二月,是個潮溼的陰天,江上灰濛濛的,好像有一層薄霧,但是蝶來已從迷惘中走出,眼前的目標很清楚,太清楚了,她和阿三揮手告別:「我可能沒有時間寫信給你,等我,考完試我會來找你。阿三,耐心點,等我。」
阿三沒有等,他沒有耐心,或者說,沒有信心等到蝶來考完試,在八個月的複習期間,阿三重新回到團支書身邊。蝶來並不知道,或者說,她根本無暇關心和了解阿三在想什麼在幹什麼,那幾個月她所有的熱情、她生存的意義被焦點化了,就像個精神病患者,她眼前的目標是唯一的,在奔向這個目標的路途上,她毫不猶豫地越過所有的障礙,假如說與阿三的關係是其中一個障礙。
她和海參一起報考一九七八年的高考入學考試,兩屆考試只相隔了幾個月,因此她那一屆是過了學校的整個暑假,九月份之後才拿到入學通知。第一批通知下來,她的連隊只接到三張入學通知,其中兩張是她和海參的,因此他們倆一起拿著入學通知和戶口回到上海,他們的行李被扔在農場集體宿舍門口,要過幾天才能託運到家,當然,對於離去的人,行李扔了也無所謂。
他們坐的雙體客輪停泊在吳淞碼頭,蝶妹和她父親到碼頭去接她,他們三人和海參一路換了三部公共汽車,到淮海路時他們和海參一起下車,但沒有走原來的回家路線,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父親和妹妹把蝶來接到另一條馬路另一條弄堂,沒錯,她的家人在沒有與她商量的情況下,把家給搬了。
「因為那些謠言,儘管你否認了,媽媽也沒有追究,但你知道徐愛麗,她本來就吃飽了沒事幹喜歡無事生非,反正她把你和阿三在蘇州過夜的事到處傳播,媽媽覺得很沒有面子,便想到換房。」蝶妹告訴蝶來道。
那是回家當晚,面對著剛剛經歷搬家仍然雜亂無章堆滿紙箱的新地方,蝶來十分茫然,彷彿,她的注意力還沒有真正回到新的現實。這時候她的腦中才充滿阿三,深深的缺憾感幾乎抵消回到上海的喜悅。
新地方和老地方只相隔了幾條馬路,不過是從淮海路的南面搬到北面,從一樓搬到二樓,媽媽的另外一個理由是,原來的底樓過於潮溼,令她患上關節炎。可是在這間曾是他人家庭的房間裡,看出去的弄堂格局,窗外景象,甚至天空的顏色都是迥異的,蝶來覺得與阿三的距離比在崇明時還要遠,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委屈和惆悵,她想立刻見到他。
她坐到紙箱上給阿三寫紙條,約會他仍像過去一樣需要蝶妹遞送紙條,突然心裡就有了忐忑,她從來沒有像這一刻,覺得毫無把握,覺得一種超越空間的距離橫亙在他們之間。
就像她預感的,阿三已經離她而去了。阿三告訴蝶妹,他好容易才想通他和蝶來是沒有將來的,因為,他和蝶來已經是兩條路上的人了,他做不到,或者說遠不是蝶來期望的那一種人。
「阿三說,我不能忘記那一次當蝶來告訴我高考恢復必須去參加考試時她那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突然亮起來,就像刀鋒,亮得很刺眼,很無情。我那時就相信她的決心夠大,大到足夠讓她做成她要做的事,我把我的擔心告訴她,我擔心她考上大學就會離開我。她說,你也可以去考,你總不見得一直做工人。蝶來很直接,她已經讓我知道,她最後會做什麼選擇……」
蝶妹的轉述空虛地結束在沒有任何回應的被雜物擠得混亂不堪的房間裡,正在整理書籍的蝶來,將手中的書朝地上扔去,然後,便衝出家門。
蝶妹以為她去找阿三,她知道蝶來是不會容忍任何苟且,即便是分手,也得有個儀式。蝶妹拾起被蝶來摔得面目受損的書,並把受損部分補好。
兩小時後蝶來回家天已經黑透,家裡的飯桌剛剛收起來,現在不再有個廚房可以讓姐妹倆在飯桌上寫毛筆字說閒話,還可以加入個把徐愛麗這樣的人,讓廚房有一種「沙龍」氣氛。
現在廚房的功能只能在曬臺門口實現,那個地方正好可以放煤氣灶和一個碗櫥,水池和料理臺放在曬臺上,這就是換房後所失,但蝶來和蝶妹將是週末的匆匆過客,對於家裡的變化雖然不滿但也不想太認真。
無論如何,她倆可以在睡覺的亭子間說悄悄話,雖然亭子間平時是屬於弟弟的,但她們回家的日子,弟弟就睡在前樓父母房間的長沙發上。
「這棟房子沒有徐愛麗很寂寞。」
蝶來彆扭地坐在床邊和妹妹說話,亭子間放了床和寫字檯書櫥五斗櫥等,連一張沙發都放不下。
「現在和胡海星見面還要過幾條馬路。」妹妹抱怨著,心裡想,蝶來本來還可以在弄堂碰到阿三,至少有遇見的機會。
「已經不重要了,我們都住在學校,蝶妹,我們要學會認識新的朋友開始新的人生。」蝶來已經躺到床上。
「你沒有去找阿三?」蝶妹問。她一點沒有睡意,坐在寫字檯前,她想寫毛筆字,但房間裡的什物都在紙箱裡,她再一次感覺家裡少了廚房就像少了一大塊空間。
「阿三沒有出息,他自甘墮落回到那個團支書身邊,我去找他幹什麼?」
「本來你就是和他玩玩的,是嗎?」
「阿三是這麼想的嗎?」
蝶來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看著蝶妹,她的眉峰高高揚起,有一股凌厲的氣勢。
蝶妹垂下眼簾。
「阿三是這麼想的嗎?」
蝶來又問,這一次已帶上哭音。
蝶來再見到阿三,已是六年後。
那是一九八四年夏天的某一個下午,阿三拿到美國簽證後來找蝶來,她正在準備秋天的婚事,木匠們在她和未婚夫的未來新房打傢俱,蝶妹把她新房的地址給了阿三,因此他找上門來。恰好那天未婚夫外出去五金店配新房的鎖匙。
聽說,她進大學第二年時,阿三也去參加考試,卻被北方一所大學錄取,鄰居們都想不通,為何阿三要放棄上海去外地。讀書怎麼樣呢?讀書也不至於讀到外碼頭。那時候,上海人稱外省地為「外碼頭」,聽起來,去外碼頭就像去流放。
然而,這就是命運,阿三最初不報考大學是擔心大學畢業面臨分配到外地的可能,沒想到卻直接考去了外地,就像鄰居們說的,阿三可以不去,但阿三去了。
同廠的團支書女朋友已經和阿三談論婚嫁了,卻因為阿三去外地而告吹,有人說阿三是為了躲避這個婚姻才去讀大學甚至不惜去外地。那時候蝶來已經升大學二年級,百分之一百地投入到她自己的校園生活,並與同校男生若即若離正要捲入另一段校園的戀愛關係。
這就是說,他們有些年頭沒見,猛然看到阿三,蝶來竟怦然心跳。夏天的阿三穿著白色t恤衫,高大剛健,卻沉靜,這是她陌生的氣質。那次碼頭告別後他們就沒有再見到,她記得那是個潮溼的陰天,江上灰濛濛的,好像有一層薄霧,她去拉他的手,十指相扣的指尖冰涼冰涼,就像互相捏著塊生鐵。
好像他們的手指比他們的意識更早感受到那一次告別的意味。而現在已是農曆七月的大暑天,在滿是刨花木料和鐵釘簡直是傢俱廠車間的未來新房門口,她和阿三面對面,隔了這麼些年,如同隔著寬闊的大洋,她強烈感受著距離產生的吸引。
他們的臉上都是汗,在這個炎熱的夏天,在這間暫時變成工場間的未來新房門口,她為無法遏制身體裡的那頭野獸而絕望。
「我們去外面走走好嗎?」阿三拘謹地問道。
在一九八四年夏天黃昏,走出這條擠滿舊房子的老弄堂,弄堂外車水馬龍,不要說談話,連正常走路都碰碰撞撞,處處是障礙。真奇怪,偌大的城市竟沒有說話散步的地方?那是絕望後的悲傷。
「要不去老大昌坐一會兒?」他提議,那也是她能夠想起來的可以進去一坐的地方。整條淮海路只有一個老大昌可以有咖啡喝,並有著名的義大利風味的牛油冰糕,其他西式點心也是以味道純正揚名,而對年輕人,這棟小樓的幽雅和浪漫充滿談情說愛氣氛,是整個城市屈指可數的情調場所。
不過,他們必須步行穿過兩條橫馬路,假如不想擠車。謝天謝地,新房居然也在她熟悉的區域裡,未婚夫的父親評上教授,分到一間房給他們做婚房,是否這也是她在這個夏天結婚的理由?她有時禁不住問自己。
他們已經看到站在馬路對面這棟小小的法國風格的小樓房,在等紅燈轉綠燈的岔路口,他們的身後便是國泰電影院,不由得一起轉臉抬頭去看當時印象就已經模糊的電影海報,更清晰的記憶是他們一起陪著海參站在海報牆下等退票,手裡握著一毛錢在等退票的都是海參這樣年齡的男生。
「《金姬銀姬的命運》。」他們異口同聲。
「海參居然等到退票。」阿三說。
「居然就在我們身後兩排。」蝶來笑,還哼了一聲,「我覺得他是故意的,是要監視我們。」
還是那麼率真、任性,在嘈雜的街上行走中而漸漸擺脫了絕望的蝶來又無拘無束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回眸笑瞥一眼阿三,長長的眼梢勾畫出蝶來特有的嫵媚,阿三怔怔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令更多的回憶湧現,在暗了燈的影院,十指緊扣的手,替代著被禁錮的身體,指尖的神經彷彿裸露在肌膚外面,連觸控都成了最強烈的刺激,一陣陣伴隨著痛感的戰慄,令他們發現指尖的表達力竟是那麼豐富,蝶來第一次有了要阿三擁抱的渴望。而兩排之後卻坐著海參,慾望在被阻撓時愈加高漲,他們之後的約會便有了身體的渴求,然而偌大的城市,竟然沒有讓慾望伸展的空間,就像剛才突然發現要找個地方談話散步也並不容易。
紅燈已轉綠燈,蝶來轉身欲過馬路。
「陪我看一場電影吧,就算為我送行。」阿三說,帶著懇求。
我們還有勇氣走進這一個總是讓心悸動卻看不見彼此臉的地方嗎?蝶來的內心閃過疑問,但她的胳膊已經被阿三的手掌握住,他不由分說把她拉進了電影院。
場子裡觀眾寥寥,他們走到最後一排,還沒有在座位坐妥,她已經被他擁在懷裡。
阿三特有的氣息,那也是她生命中最早獲得男性記憶的氣息,她深深地呼吸著,是長久的窒息後感官被刺激醒來的呼吸。在溫度陡然下降的冷氣電影廳,他們的嘴合在一起,兩張嘴兩片舌互相拼命吮吸,像飢餓的嬰兒。
她已經看不到他,她的面前已沒有他的形象,她僅僅在感受曾經讓自己的身體備受折磨的熱能,它後來漸漸沉睡,漸漸地讓她忘了它的存在,在那些年,那些春心萌動的歲月,他們用彼此從未玷汙過的熱情互相點燃、互相安慰、互相給予愛的想象。
她的眼眶蘊滿淚水,但她沒有讓它流下來。
他不也在受煎熬嗎?在熱吻中,他痛苦地蠕動著身體發出呻吟。那時他們已經從影院轉到他的家,他的母親和家人去飯店吃飯,那是與他離去有關的晚宴,可是他卻和她躺在他的從小睡到大的單人床。
好像這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做愛,他們的身體被汗水浸透,房間裡的小風扇怎能冷卻積聚多年的來自兩具年輕身體的熱能?
「以為你應該和海參走到一起。」
當他們終於安靜下來可以說說話,阿三的第一句話竟讓蝶來吃了一驚。他們本來並肩躺在窄小的床上,聽到這句話她的頭朝後一仰,為了看清他的表情。在窄小的床上,這一仰一側,差一點讓她掉下床,他伸出手臂把她摟住。
「那時候你們在一起溫課,一起考回來。」
「一起溫課又怎麼樣?」
她聲音清亮,他去捂她的嘴,樓上有鄰居。
「考回來的鳳毛麟角。」
「那又怎麼樣?我們同班,坐一條船去一條船回來,你覺得這也是可以走到一起的理由?」
她想到海參已經離開中國四年了,完全沒有他的音訊,據說他拿到簽證到離開有半年之久,但是他沒有告訴她。是的,沒有告別,現在想起來她仍然有不快的感覺,但仔細想想,他不告別也是正常事,他們只是同過學同過農場而已。
「你要是不提海參,我都快把他忘了。」
阿三不響,因為他和她都明白她說的不是實話,他嘆了一口氣,突然緊緊抱住她。
雷聲隆隆,閃電剎那間照亮暗了燈的屋子,赤裸的身體,扔得亂七八糟的兩人的夏衣,也照亮了被他們棄之腦後的現實。然後,在他家人回來之前,她匆忙地簡直像逃離般地離開他家。
離去之際雖然匆忙,蝶來仍然瞥見了書桌上的石膏像,革命領袖的石膏像,她走過去小心捧起石膏像,她心愛的洋娃娃還躲藏在此,但雪白的長裙蒙上一層灰,金紅頭髮褪色凌亂,看起來蓬頭垢面衣衫邋遢。眼淚立刻汪上蝶來的眼瞼,她使勁嚥了口唾沫,把許許多多的感觸嚥下去。
他們幾乎沒有深談,沒有時間,或者說,他們不給彼此深談的機會,那麼多的誤會那麼多的空白那麼多的心情,需要解釋需要填充需要講述,然而沒有時間了,命運不再給他們時間,何況之前,他們連最好的歲月都沒有抓住。
從阿三家的弄堂底到弄堂口,也就幾十米,簡直不能相信他們曾經住在一條弄堂裡,她很吃驚,她家與他家的距離短得令人吃驚,可是,在這麼短的距離之間,長長的青春歲月已經妄自流逝?她心裡發空,空得直想哭。
匆忙離開那間暫時變成傢俱加工場的未來新房後,她沒有勇氣再回那裡,次日她去了妹妹在嘉定外崗任教的美術學校,她在妹妹的宿舍睡了兩天,這是她能夠找到的最方便的躲避方式。她在宿舍的桌上寫了一封不長不短的信給未婚夫,大意是,秋天的婚禮太倉促,她要延期。
當然,延期是緩兵之計,她不得不毀約。與阿三發生的故事改變了她後面的人生,雖然這故事在一個傍晚發生又結束,沒有任何延續,但是它折射出將要到來的婚姻的錯誤。她明白這婚姻與她內心的慾望無關,或者說,這並不是理由,沒有什麼理由,這個夏天她充滿了和阿三做愛的回憶,可是阿三已經遠行,而婚禮迫在眉睫。
她後來還是去了那間新房,她必須面對面和未婚夫交談,那時傢俱剛做完,只是毛坯,木匠走了,漆匠應該繼續工作,可這第二輪施工轉瞬之間成了沒有期限的等待,就像未婚夫所形容,僅僅是一個黃昏,命運突然轉了向。
「你是個可怕的女人!」換了誰都會這麼指責。
是可怕:蠻不講理,無情無義,面對置放良久的慾念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會變得不可理喻,那個未婚夫恰恰遇上一個不願講理的對手。然而從蝶來的立場,她也無法原諒自己,可事實已經無法更改,她不想讓還未開始的婚姻蒙上陰影,她現在不是來告訴理由,而是試圖把種種感覺告訴他。她開始講故事,從她站在未來新房為木匠遞送她為他們買的西瓜,阿三出現在門口開始。
這發生在夏日黃昏的故事竟是漫長的,她和阿三終於從電影院去到家,從他家經過她自己的舊家,她走在弄堂時的感觸,無論如何,這故事走向尾聲時她有一種擺脫了的輕鬆,然而,就在她如釋重負的當口,重重的巴掌甩到她的臉上。
她眼冒金星一如當年,當那個有一雙單眼皮眼睛臉龐清秀的工宣隊長把巴掌甩到海參臉上時,她一陣頭暈目眩,就是在這一刻,那些褪色的場景豁然清晰,在耀眼的陽光下,她坐在操場的沙地上,隨著巴掌甩在臉上的清脆的聲響她朝羅英男的身上靠去。之後,是幽暗的廚房過道,里弄黨支部書記的女性巴掌,那一刻的阿三表情,那種甘願受罰的自虐的釋然,與他面容重疊的是海參的紅腫的臉頰,那上面有著曾令她難以忘卻的驚詫和恐懼。
她終於獲得應有的懲罰,是的,甚至懲罰都可用「獲得」這個詞,否則那些往事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任何背叛都必須得到某種懲罰。當她捧住自己腫痛的臉頰時,她覺得自己罪有應得,同時隱隱意識到她的未來是從過去延伸過來的,一種無法看見的延續性在決定著她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