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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姜心是尹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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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白日,教學樓外懸掛著的一條條高考衝刺標語迎著仲夏時節溫熱的風搖曳招展,似一道盈目的風景線將校園裝點。

難得的一節音樂課,講臺上年輕漂亮的女老師剛剛把多媒體裝置開啟,正要給同學們放幾首鋼琴曲做鑑賞,班主任劉仲忽然出現在班級門口。他先敲門,然後推開條小縫,接著探頭進來:「蕭師妹,不好意思,我打擾一下,有點事跟同學們說……」

班主任搶課流程走得明明白白。

沒等他話音落下,座位席上的眾同學紛紛怨聲載道:

「老劉!您又來!」

「一週一節的音樂課,您連搶大半個學期可還行?」

「不能看我們蕭曉老師人美心軟,您就一個勁地欺負她,霸佔人家的課呀!」

音樂老師蕭曉二十五歲出頭,尹朝朝他們這屆是她帶的第一屆學生,女老師人美心善性格又軟萌,大家都喜歡得不得了,平日裡巴不得上一百節她的課才好,卻總是被劉仲無故攪和黃了。

這民怨的累積並非一朝一夕,眼下終於到爆發的時候了!

曲乾更是氣得臉都紅了:「老劉!您是不是太過分了,虧您跟我們蕭老師是校友呢,虧您一口一個師妹叫著呢,有您這麼對待師妹的嗎!搶課太頻繁,我抗議!」

結局當然是——抗議無效。

劉仲理都沒理曲乾一眼,和蕭曉相視一笑,後者拎起手提包留給大家一個溫柔似水的眼神便離班了。

曲乾身子往後一靠,白眼直翻:「我死了,麻煩大家給我點一首《傷心太平洋》。」

劉仲一個粉筆頭砸過去,他捂著腦門又坐直身體:「哎,我又活了,真好真開心。」

「行了,行了,你少陰陽怪氣的。」劉仲說,「我今兒來就一個事,那個,姜周易啊,你下課帶個男生到咱教學樓後面的物料庫取一塊透明的留言板回來,上頭有六十四個卡槽的,你到那兒跟庫管大爺一說,人家就知道了。」

「留言板?卡槽?」姜周易有些好奇,「老師,這是要做什麼?」

「你只管先取來就行,至於做什麼嘛,過兩天告訴你們。」劉仲賣完關子便走。

尹朝朝寫英語作文的筆尖一頓,和姜周易面面相覷,兩人異口同聲:「喲呵,還挺神秘的。」

謎底在五天後揭曉。

彼時是個特殊的日子,六月七號,高考第一天。

一大早,劉仲拎著個小紙袋進班監督早自習時,十六班眾人正在懷疑人生。

懷疑人生的原因是他們居然不放假!也不曉得這年的日曆到底是怎麼個編排法兒,總之那三天,一沒碰上節假日,二沒碰上高考佔考場,當舉國上下都在密切關注高考這幾天的情況時,高一和高二的學生們還在苦哈哈地享受學校一成不變的8+2套餐(注:8+2套餐是指高中生一天要上的八節課加早晚自習)。

劉仲撐著額頭無聲地笑了一會兒,接著安撫眾人:「行了,行了,大家都收收心啊。高考嘛,不用盼,遲早有來的那天。現在,大家把手頭上的事都停一停,我有點東西需要你們每個人都填一下。」

小紙袋裡裝著兩盒四四方方的卡片,正面是筆記本上的那種格子,背面是鯉魚躍龍門的圖案,右下角的一個燙金邊框,是留著給大家寫名字的地兒。

劉仲給每個人發下去一張,不苟言笑道:「同學們,今天是你們學姐、學長高考的日子,明年這個時候坐在高考考場的人可就是你們了。老師不知道大家對考大學這件事有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如果有,老師想誇上幾句,你能早早地有目標有方向已經很棒了,一定要不遺餘力地朝著理想努力才行;如果沒有,老師希望大家利用這三天的時間,認真去思考一下第一志願要報哪所大學,九號上午課間操結束前,請大家放到班級後牆留言板上各自學號對應的卡槽裡。」

底下有人率先反應過來:「老師,您這些話一言以蔽之,不就是讓我們有備戰高考的儀式感嘛,但您這弄得未免太興師動眾了吧。又是留言板又是小卡片的,不至於吧?」

「不至於?怎麼不至於?」劉仲饒有興致地反問一句。

那人撓頭沒應聲。

劉仲拿起教案對著講臺左扇兩下右扇兩下,積落在上頭的一層淺淺的粉筆灰便飛散開來,然後他手拄講臺,眼睛向臺下眾人掃視:「的確,生活中不必處處有儀式感,但有時候,儀式感是絕對不能少的。就譬如說高考百天誓師大會、十八歲成人禮,再譬如婚禮、孩子週歲宴,在人生中最重要的節點來臨時,恰如其分的儀式感是對自我的尊重,也是勉勵。

「眼下你們高二馬上結束,高中生活不過還剩一年,一年時光很快的,我希望你們能有一個為之奮鬥的目標,能嚴肅認真地對待這次所謂的儀式感……」

「啊……」曲乾非常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哈欠。

劉仲臉色一僵:「曲乾你怎麼回事?」

曲乾困得眼淚都要淌出來:「老師,我可以不填嗎?我就想做一條沒有夢想的鹹魚。」

劉仲眼珠一瞪:「曲乾!」接著咬牙發狠地把講臺邊的戒尺攥到手上,「我就問問!你填還是不填?」

曲乾急忙正色:「填!」

不只是曲乾,十六班大多數人雖然表面上都做出一副對儀式感不屑一顧的樣子,但當真要在卡片上落筆時,沒有誰想也不想地寫個大學名字上去,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慎重起來。

因為「理想」是個神乎其神的東西,某種程度上,和「煩惱」這個詞很親密。沒有它的時候為產生而煩惱,有了它的時候又得為實現煩惱。更通俗一點來說,考大學的目標不好定,定得過高了,考不上丟臉;定得過低了,沒有前進動力。

於是整個下午,十六班都被一種既迷惘又焦躁的氛圍籠罩著,苦了幾位來班級上課的毫不知情的任課老師,一堂課說了好幾十遍「請大家精神一點」「××同學抬頭看黑板」「聽好了,題目我最後再念一遍」,心裡窩火又口乾舌燥。

「尹朝朝,第一志願報哪兒?」放學值日的時候,姜周易拎著拖把進班上,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講臺上,正擦著黑板的尹朝朝偏過頭,字正腔圓:「b大!」

「b大?」

「嗯!b大的漢語言文學!」一提起心中的理想學府,尹朝朝便滔滔不絕,「我高二開學的時候就研究過了,縱觀歷年高考錄取分數線,城市發展前景,學校教學水平及寢室條件,b大都是我心中的no.1,而且最錦上添花的一點是學校裡面自帶書店街和美食街!美食街就不用說了,書店街哎,類似誠品書店的風格,簡直是文學愛好者的天堂!」

別人不清楚但姜周易清楚,雖說尹朝朝平日裡總是一副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樣子,但她其實是很有規劃意識的一個人,但凡是她認定的事情就一定會全力以赴。所以,他在問她的時候不是問「打算報哪兒」,而是問「報哪兒」。他知道她心中一定早有想法。

只是——

姜周易摸了摸鼻尖,有點尷尬地問:「b大在哪兒?」

「f市呀!」尹朝朝聲音輕快。

「f市那麼大,你具體一點。」

尹朝朝擦黑板的小手忽然垂下,陷入沉思:「b大有好多個校區的,不同專業在不同地方,本科生和研究生也分開,讓我想想啊……」

姜周易無可奈何地捏了捏額頭,出言打斷她:「不用想了,你就說你要去的是哪個地方,這總記得吧。」

「慶熙路19號!」尹朝朝說著,一雙笑眼透露出十足的好奇,「姜周易,你問這個幹什麼呀?」

「沒什麼,隨便問問。」姜周易淡淡地說。

他先將拖把送回班級後面的衛生角,接著回座拎起兩隻書包,一隻藏藍色,一隻米白色,款式相同,色調相配。

還沒等他邁步,尹朝朝欣喜又雀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姜周易,你今天是要幫我拎書包嗎?」

姜周易面無表情地回頭,把尹朝朝的書包扔到她懷裡:「不幫!」

少年第一百零八次口是心非地否決。

但當他走到班級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那抱著書包一臉失落的小青梅時,又沒忍住放下傲嬌身段:「尹朝朝,快點走,腳踏車後座借你。」

「好嘞!」尹朝朝粲然一笑,腳踩風火輪似的跑到門口,將書包往他懷裡一扔,完事兒抬腿就跑,急切的聲音中全是狡猾的成分,「姜周易,你先幫我拿著,我去個廁所,等我坐上腳踏車時再給我呀!」

又來!

姜周易又好氣又好笑,還很無語地大聲斥責:「尹朝朝你就這一招是嗎?」

「招不在多,管用就行!」尹朝朝揮了揮手裡的一長串衛生紙,一路狂奔不曾回頭,「送您一顆小心心!友誼小船永航行!」

身後,倚牆站著的少年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似乎看清了什麼事,冷傲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慈笑來。

尹朝朝你個小傻子,我大概是永遠拿你沒辦法了。

接連兩天淅淅瀝瀝的細雨過後,高考迎來收官。

同一時間,十六班教室後面的透明留言板上的卡槽空位陸續被卡片填滿。

八橫八縱,六十四張,對應班上六十四名同學,各不相同的字跡之中,洋溢著同樣的信念與熱血。

場面甚是壯觀,引得大家紛紛駐足。

這會兒工夫,劉仲沒在班上,有幾個兜裡偷揣手機的同學大著膽子拍照留念。

尹朝朝沒帶手機,索性兩手比了個相框,用自個兒的目光去記錄。

她剛剛看到第二排最右邊的小方格,身邊的曲乾便沒頭沒尾地來了幾句:「姜老大是不是走錯片場了,這寫的是什麼玩意兒?街道還是住址?」

語速很快,讓人分辨不清。

尹朝朝不明所以地偏頭看了他一眼:「嗯?你說什麼?」

曲乾抬手指了指卡片,問她:「我記得韓國是有個慶熙大學來著,姜老大難道要出國嗎?志願卡上寫的是慶熙路19號哎。」

——b大在哪兒?

——慶熙路19號。

尹朝朝一愣,不久前的對話猶在耳畔,那個名叫心臟的小傢伙卻彷彿漏跳了半拍,偷偷地裝了大半桶的桃子汽水回來,弄得她整個人又激動又無措還隱隱覺得心底泛甜。

就在此時,再次響起的曲乾的聲音將她拽回現實。

對方問:「朝朝,你臉紅什麼呀?」

如同朝著本就泛起波瀾的湖面擲下一塊巨石,尹朝朝的內心一下子捲起層層巨浪。

「臉紅?一定是因為太熱了!我去外面吹吹風!」

在羞赧情緒作用下,她扔下一句話便不管不顧地往走廊上跑去。

「不對,這裡面有貓膩。」

幾乎是尹朝朝前腳剛離開班上,曲乾後腳便敏銳地覺察到一絲微妙。

他點開手機搜尋介面,手指唰唰唰地輸入「慶熙路19號」幾個字,搜尋結果第一條就顯示,著名的b大某校區坐落在此處,再一對應學神尹朝朝的志願卡,輕而易舉地破解其中玄機。

青梅竹馬暗搓搓地發糖了,曲乾想,他必須要助攻一下才行!

正巧方懿從他身邊路過順口問了一句:「什麼貓膩?」

曲乾瞬間想到一個小點子:「小方,你先別走,我能不能把你的志願卡和姜老大的調換一下?」方懿的學號是二號,緊挨著一號尹朝朝。

作為cp粉的大粉頭子,曲乾斷然不能錯過任何促使二人同框的機會。

「行是行啊,這又不是什麼大事,不過,為什麼要調換啊?」方懿問。

「因為……」曲乾說得一套一套的,「因為我們是同桌呀,既然方懿和曲乾坐在一塊了,那讓方懿的小卡片和曲乾的小卡片挨著,是不是沒毛病?」

「沒,沒毛病。」方懿似懂非懂。

曲乾又說:「朝朝和姜老大也是同桌,那是不是同理可證,我說得在不在理?」

「在理。」方懿認同地點了點頭,轉身回座位做題。

曲乾獨自留在原地,眼望留言板,心底狂自豪:看!教室的牆多白,我萌的cp多登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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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齒輪不疾不徐地轉動著,當新一批青澀稚嫩的學子邁入高中校門時,尹朝朝所在的文科十六班,班牌字首已然從「高二」變成了「高三」。

一字之差,班裡學習氛圍的濃厚程度更上一個臺階。

課間的時候,尹朝朝和姜周易的位置總有人拿著卷子圍過來請教六大科目上遇到的難題。

「大家都踴躍地來找我們幫忙答疑,這是非常好的事情,不過這幾天下來我發現一個問題,同一道解析幾何題,我剛剛給前一個同學講完,不一會兒又有一位同學來問,我就又得重新講一遍,弄得後面的同學沒時間問就上課了。姜周易,不知道你遇到過這種情況沒?」中午在食堂排隊打飯,尹朝朝盛湯時問身邊少年。

「的確,這種事情時有發生。」兩人找了張桌子落座,姜周易問她,「那你打算怎麼辦?」

尹朝朝說:「我的想法很簡單啊,還記得咱倆之前定好的‘學習風暴計劃’嗎?我是覺得不如全班同學一塊學習好啦,既能充分利用晚自習的兩個小時,又能帶領大家共同進步,兩全其美。」

言簡意賅的幾句話,讓人聽了心底暖意盈盈,姜周易無言地注視著面前善良又熱心的小姑娘,眼裡有欽佩。

姜周易想,他不是沒見過其他學習好的孩子,相反的,在過去近十幾年的求學生涯中,他見識了太多太多成績優異又性格迥異的人,有人恃才傲物,有人高冷寡言,也有人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淡漠同學情誼。唯有尹朝朝,她就像個小太陽一直活躍在同學們周圍,哪裡有困難哪裡就有她遞過來的小手,平易近人又天真赤誠。

「喂,姜周易,你有在聽我講話嗎?」尹朝朝五官皺成一團,似乎很費解對方為什麼會溜號。

「我在聽啦。」一隻白白嫩嫩的手掌忽然闖入眼簾,姜周易回過神來,有笑意從心底湧到唇邊,有意逗她,「那怎麼行,尹師父,您不輔導我了啊?」

尹朝朝「噗」地笑了,尹師父這個稱呼是怎麼回事?

再仔細一想,的確,她是一堆題一摞卷地將他成績帶起來的。

說到成績,姜周易算是異軍突起的典範了,最近一次週考數學突破一百四十分,比她還多兩分,更讓她產生「這人不學理科可惜了」的想法。

想到這裡,她朝他拱了拱手:「小姜徒弟,你已深得我真傳,並且青出於藍勝於藍了。」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酸不拉幾的聲音:「青梅竹馬的商業吹捧時間,朝朝、姜老大,你們倆可真是夠了啊。」

是曲乾。

這人不知打哪兒冒出來,手裡端著餐盤,一屁股坐到尹朝朝對面,眼疾手快地夾走她盤子裡的一大塊紅燒肉往嘴裡送。

跟著曲乾一起過來的還有方懿,他輕手輕腳地坐到姜周易對面,說:「朝朝,班長,我剛剛走過來的時候,隱約聽到你們倆的談話了,我覺得大家一起學習的這個想法特別好,你們有什麼想法的話大膽實踐吧,我嘴笨說不明白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話我一定幫。」

「還有我,還有我!」曲乾一副義薄雲天的模樣,「帶領全班一起‘智’富這種事,怎麼少得了我小乾乾!」

眾人拾柴火焰高,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發揮腦洞,很快商量出一個對策——利用晚自習的兩個小時做「答疑會」。

尹朝朝做首輪部署:「答疑會就由我和姜周易輪流擔當主講人,一週一替換,負責解答同學們的問題。」

姜周易做第二輪部署:「方懿你是學委,心思比我們都細緻,就請你負責整合一下當天班裡大家的問題,不管是知識點還是卷子,但凡是沒掌握的,統統不要放過。曲乾筆記做得好,負責整理每天答疑會上的重點和易錯點。我們一週列印一次,訂成小冊子,給大家發下去。」

曲乾和方懿齊齊點頭,四人達成共識。

事後,幾個人去到辦公室,姜周易作為代表,把想法說給劉仲聽,對方聽完之後拍大腿叫好:「好事!必須支援!小冊子的錢,老師給你們出!」

當天下午,姜周易就這件事短暫地開了個班會。

彼時是第八節自習課,大家都在座位上苦大仇深地和卷子做鬥爭,姜周易上臺三兩句便將這事說明白,完事兒後問了一句:「大家覺得怎麼樣?」

底下起初鴉雀無聲。

隨後掌聲雷動。

眾同學一聽到有「答疑會」這等好事,紛紛點頭如搗蒜:

「太好了。」

「我願意參加,一百個願意。」

有人過於激動,大喊了一聲:「班長大人萬歲!」

接著,全班人都開始跟著喊了,聲浪一浪比一浪高,場面震撼得堪比古代帝王登基大臣們高呼「吾皇萬萬歲」。

見狀,姜周易忙笑著喊停,他說:「大家不用感謝我,這想法是咱們班學神尹朝朝同學想出來的,大家要謝就謝她吧。」

於是,下一秒,大家紛紛轉頭看向尹朝朝,又換了口號:「學神在上,受我們一拜!」

正給前桌女生編頭髮的尹朝朝急忙擺手,慌里慌張地說:「別別別,受不住,我應該做的。」

待到聲浪緩緩落下後,尹朝朝衝著講臺上的少年重重地眨了一下眼,那意思是,你跟我還弄這個?不需要解釋的呀!

姜周易回了一個沉沉的點頭,那意思是,我當然不能搶你功勞。

坐在第一排的曲乾撞見這眉來眼去的一幕,興奮地捅了捅同桌方懿的胳膊,然後,在對方抬頭看他時,非常做作地遞了個媚眼:「大家不用謝我,這想法是咱們班學委方懿同學想出來的,大家要謝就謝他吧。」

明擺著是說給姜周易聽的。

姜周易也確實聽到了,他冷笑一下,左手捏著一根粉筆頭,稍稍使力,掰成三段。

曲乾眼見不妙想跑,可惜他反應快,遠不及姜周易動作快,他剛從座位上起身,迎面一個黑板擦拍到他額頭上,粉筆灰撲簌簌落下,糊了一腦門。

曲乾反射弧慢了半拍:「老大,你這是聲東擊西!」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粉筆頭上了,不曾注意到對方另一隻手竟將黑板擦夠到了!

「你說得很對,」姜周易眼疾手快,一個腦瓜嘣彈過去,在曲乾抱頭哭號的時候,他語氣遺憾地說,「不過那是剛剛,我現在是故技重施了。」

腦門往桌子上輕輕一磕,曲乾聲音暴躁又委屈:「老大,你欺負我!我自閉了!」

全班鬨堂大笑。

第二天,「答疑會」開始實施,同學們參與度極高。當天晚上,方懿收集整理出來二十幾個問題,各個學科都有,尹朝朝耐心地一一解答,板書寫了好幾塊黑板,一站就站了兩個小時,兩個腿肚都酸酸的。

晚自習下課鈴響,姜周易第一個過去關切:「累不累?」

尹朝朝抻了抻腿,表情猙獰,聲音卻是雀躍的:「不累啊,我這才到哪裡啊,和老師們比差遠了!不過也只有真正站到講臺上,才能體會到老師們每天上課有多辛苦。」

姜周易點頭:「的確,像咱班班主任,平均一天要上四節課,一站就是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很不容易了。」他扯了扯尹朝朝的臉,「你也很棒咯,走吧,我送你回家。」

尹朝朝兩眼放光:「姜周易,所以說,腳踏車後座還可以借我咯?」

少年沉沉地「嗯」了一聲,尾音故意拉得老長,故意做出不耐煩的樣子。

他在心底講實話:借你,只借你。

晚風輕柔,腳踏車穿越大街小巷,一路暢通無阻。尹朝朝哼了十來首歌的工夫,車子終於抵達何朝蘭的小別墅門前。

下了車,她忽然想到些什麼,對掉轉腳踏車頭的少年說:「姜周易,你先別走,等我一下,我有東西要給你!」

姜周易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見這小姑娘如同離弦之箭,一個閃身開門衝進屋子裡,不一會兒,便拎了兩大袋子東西出來,囑咐他:「這裡面,一袋是核桃仁,補腦的;另一袋是枸杞菊花茶,明目的。核桃仁可香了,你回去多吃一點,枸杞菊花茶雖然不怎麼好喝,但加點冰糖味道就會好很多。別忘了讓姜海叔叔也喝一點,他老人家總是眼疲勞,多喝一點對視力好的!」

腳踏車有兩側把手,她一側掛一袋,保持平衡的同時,令車子增重五斤。

姜周易卻渾然不覺。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尹朝朝,聽著她嘰裡呱啦地講話。

記憶與現實交疊,今時今日站在他面前的尹朝朝和小時候總跑到他家維修鋪獻寶的小朝朝身影重合。

十來年光景過去,承載他們童年記憶的赫爾蘇街變了模樣,他身邊的朋友同學換了一撥又一撥,人來人往的,只有尹朝朝沒變,只有她,一直在他身邊。

胸口悶悶的,有感性的情緒在發酵,他彆彆扭扭地問她:「尹朝朝,你怎麼一點都沒變啊?」

一句話裡面有驚訝,有傷感,但更多的是感激。

尹朝朝沒理會其中深意,反駁他的同時也將他逗笑了。

她叉著腰說:「我怎麼沒變啊,我明明就有變得年輕貌美有才華!」想了想,覺得自己不對,又忙撤回半句話,「年輕就算了,我小時候更年輕的。貌美有才華,就是我的變化!」

姜周易被這姑娘傻兮兮的一面萌壞了,同她繞話:「照你這個意思,你小時候是年輕的,難道就不貌美,就沒有才華了?」

尹朝朝窘道:「好吧,我認輸了,我一點都沒變。」

四下看了看,夜幕更低了,她言歸正傳:「姜周易,你快點回去吧,再晚一會兒,姜海叔叔該擔心了。」

她站在別墅門口的小路燈下,暖黃色的光從頭頂傾灑下來,給臉頰染上一層柔柔的光暈,看上去軟軟的。

姜周易沒忍住,臨走前又捏了捏她的臉:「尹朝朝,明天見。」

「嗯,明天見!」小姑娘一點都不惱火,只是咧嘴笑。

明天見,後天見,每天每天都要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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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尹朝朝回望高三這一年,雖然繁重的課業日復一日無休止地重複上演,但她並不覺得迷惘抑或壓抑。在每一個晚自習下課、答疑會完滿結束的夜晚,她坐在姜周易的腳踏車後座上,一邊哼著跑調的英文歌,一邊靜靜地等待少年那句「尹朝朝下車,你到家了」的到來。頭頂的夜幕有時星光粲然,有時漆黑曠遠,她的心中一片祥和,只覺青春如此,便是最好的。

從冬到春,再到又一年盛夏,他們一起經歷了一模二模三模四模,終於迎來高中最後一次班會。

班主任劉仲依舊是像風一樣的青年,匆匆推門,匆匆走上講臺,開門見山道:「同學們,今天是大家高中的最後一天,明天就離校了,再有六天就高考了,學習是肯定學不進去了,那就最後開個班會吧。不定主題,每個人上來想聊點什麼就聊什麼,理想啊,煩惱啊,成長啊,都可以。」

那天是六月一號,兒童節。

一中後頭的一家幼兒園舉辦了一場「回顧童年」的照片展。

門口架著幾臺音響,兒歌一首接著一首地放,主持人身上像是接了一百個話筒,音量大得不像話。

十六班眾人坐在教室裡,都能時不時聽到對方講話:「下面,請××小朋友跟大家分享一下這張童年照背後的故事。」

劉仲看著臺下一張張寫滿離愁別緒的小臉,忽然靈機一動,說:「在開班會之前,我也跟你們這些大朋友說聲六一快樂,不過我這兒沒童年照看,黑歷史倒是有一堆,大家要不要看?」

「要!」尹朝朝率先回應一聲,聲音興奮。

早在一週前,所有課程便結束了,眼下大家純粹是在教室養身板。

尹朝朝想,管它黑歷史還是白歷史的,先湊個熱鬧再說。

劉仲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憋著點笑:「那,那就看吧。」

尹朝朝還有些納悶,是自己這一聲喊得太豪邁了嗎?班主任沒事笑什麼?

結果一看到投影螢幕時,她傻眼了。

劉仲放出的第一張黑歷史照片竟是她的!

照片上,她雙手環著腦袋,後背佝僂著,神情極度痛苦,像仙俠劇裡被特效火焰灼燒的大反派,傻到讓人不忍直視。

班級裡的笑聲是在一瞬間爆發的,當天未能見到這一幕的人,把笑都補上了。

曲乾樂得最很,差點沒從椅子上滑下來,幸災樂禍地說:「這張照片我記得,是去年有一回流感,老師進班沒收辣條的那次,哈哈哈,畫面太美了!」

尹朝朝羞愧得直想拿腦袋撞桌子,額頭剛要碰到桌面,被同桌少年伸過來的手掌穩穩接住,她一下子愣了,聽見對方淡淡地說:「別撞了,你這顆腦袋可是要金榜題名的,撞壞了全班都跟著心疼。」

全班都心疼,你是全班的一員,所以你會不會心疼呀?

尹朝朝笑嘻嘻地眨著眼,正襟危坐:「嗯,我會好好保護它的。」

後面劉仲又陸陸續續放了許多同學的黑歷史照片,有上課吃泡麵被抓包的、站在凳子上玩「金雞獨立」摔得人仰馬翻的、入學軍訓時曬成小黑球愁容滿面的,窘態百出,各有笑點。

最後一個主人公是姜周易,他的照片有點特殊,以一個合集形式出現。

起初幾張攝於「睡神」時期,少年整天在課堂上睡大覺,永遠枕著那一側肩膀,保持同一個睡姿,側顏輪廓優美,尤其是下頜,有著不輸日漫美少年的精雕細琢。

緊接著的是,修燈管時的照片和主持元旦晚會的照片相繼出現。

最後一張,是不久前答疑會上的抓拍,少年握著筆頭,神情專注地望著黑板,臺上尹朝朝在講課,他聽得一絲不苟。

真是好看呀。

尹朝朝支著下巴想,像個稱職的小迷妹,嘴角越翹越高之際,聽見前排有男生調侃道:「老師,您這也太偏向了吧,班長這哪是黑歷史啊,分明是美少年上進史。這樣一比,我們其他男生成啥了。」

她不滿地噘了噘嘴,能言善辯道:「我說張建偉,你清醒一點好不好,班長本來就沒有黑歷史呀。」

被叫作「張建偉」的男生推了推鼻樑上厚厚的眼鏡,侷促地笑了一下:「隨口一說,學神息怒。」

尹朝朝傲嬌地晃了一下腦袋,有點小蠻橫地哼了一聲。

手心裡忽然塞進來一顆蜜糖味軟糖,尹朝朝還沒明白怎麼回事,耳邊響起熟悉的少年音,傲嬌的語氣中隱匿著心滿意足:「會說話的小孩有糖吃。」

接著,同側校服口袋忽然一沉。對方出手闊綽,軟糖塞了滿滿一口袋,尹朝朝垂眸一看,笑得顴骨昇天:「班長大人是美少年!本美!本少!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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