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在家整理房間。
一個失手將平日裡放著零錢的儲蓄罐給摔了，房間裡一下子全是硬幣落地的清脆聲。
正不滿自己太魯莽的時候，看到了硬幣下的一個被摺疊的信封。
我撥開硬幣，撿起信封，展平。
「沈梔晴。」
是北陌的字跡。
我欣喜，但更多的是困惑。
我蜷曲著腿盤坐在床上，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小心翼翼地展開。
梔子：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歸屬。
請原諒我的存在毀去了你原本幸福的家庭。
但我可以離開，還你一個更加幸福的人生。
你不知，當我得知自己的肺與你母親的肺匹配時，我多麼感激老天爺的厚待，至少給了我機會為我媽媽償還。我可以把肺給你媽媽了，這樣我媽媽就不用那麼罪孽深重。
你一定在心裡疑問，為什麼？
為什麼我要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也只能對你說，一切都是命。
從小到大，相比起同齡的男孩子，我一直都很聽媽媽的話，可是她卻一再地令我失望，觸犯了我能夠忍受的所有底線，我該恨她的，可是恨著恨著，就無法恨下去，因為她是生我的媽媽，她給了我生命，一輩子都在盡心盡力地呵護著我，你應該懂這樣的感覺，縱使她有萬般不是，做子女的也只能選擇去寬容，因為，這世間最愛你的人大概就是他們了。
很多年前，我無意聽到霍君延和曲少恩的談話，霍君延問：「那小雅呢？小雅回來，你要如何交代？你又會與沈梔晴如何？」
再聽下去，我才知，原來你和曲少恩，沒有未來。高考結束後，他就會去美國。
曲少恩的父母已經給他和他沒有血緣關係妹妹鋪好了路，在一起。
儘管他說他會盡力說服父母讓你們在一起。
可是，他和那個小雅是會在一起的，我當時就有了這份強烈的預感。
曲少恩必然離開，而他的離開也必定會傷害到你。
所以我向你表白，我希望我們可以在一起，由我來照顧你。
當然，你的答案，我也猜到，可卻沒有想到那般受傷。
我的情緒落在媽媽眼裡，原來我所有的心思都瞞不過她。
她哭著告訴我，不可以喜歡你，因為我們是親姐弟，我不是爸爸的養子，我是爸爸的親生兒子。
我崩潰了，沒有想到與你之間，會是這樣的結局。
我甚至覺得自己是一種恥辱的存在。
愛一個人，就是這樣不知不覺中，情緒時刻圍繞著她，時而愉悅幸福，時而茫然無措，時而激動竊喜……
但我的愛，只有痛徹心扉，只有絕望的等待。
你是我的親姐姐。我毫無辦法。
因為要忘記你，喬錦年提議在一起，我便也答應了。
不是說忘記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重新愛上另一個人嗎？
可是，你知道嗎？我嘗試了千次萬次，可我每次見到你，我都忍不住。
儘管，我們之間有了血緣的羈絆，我跨不過去，也不能跨。
我抑制不住自己對你的感情，我快要瘋狂了。
我的情緒起伏不定，也會對你冷言冷語，看到你被我氣到，我的心竟有了一絲欣喜，你是在意我的吧，雖然並非我希望的在意。
你把我當作弟弟，我知道。
可我卻沒有辦法把你當作是姐姐。
終於，你知道了我的媽媽和爸爸齊齊背叛你媽媽的事情，我擔心你在厭惡我父母的同時也一併厭惡了我。爸媽去霍家接你，我跟著一起去了，我聽到我的媽媽在你面前說謊，她說自己是在你父母離婚後才和爸爸在一起的。我當時在心裡諷刺地想，我的存在，不就是最好的說明嗎？我真的無法原諒那樣的媽媽。
在你回家後，我就搬去外面住，你來找我的時候，我很詫異，也放下心來，你對我，沒有變。
我給媽媽最好的報復便是，考上b大研究生後自殺，也順帶救你媽媽的性命。
對不起，你一定很鄙視我不尊重生命，可是，親愛的，當我的世界沒有你之後，我除了死再也沒有什麼能夠減輕我的痛苦。
愛一個人，非她不可。
不愛即死。
這就是我，沈北陌。
曲少恩會回來，可我希望你能堅定地和霍君延永遠在一起。
祝你幸福！
北陌
5月1日
信，我來來回回看了三遍才感覺真切。
手顫抖地拿起手機，撥打沈和的手機。
「爸，北陌是你親生的孩子嗎？」
「梔子，你怎麼問這樣的問題？當然不是，北陌的爸爸很早就死了，你可不要胡說。」
掛了電話後，我終於放下心來。可是，再之後，心揪了起來，想到胡平，便是咬牙切齒，不可磨滅的恨意。
我捏著北陌的信下樓。
胡平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我用力把信摔在她面前。
「怎麼了？」她起身，看著我擔憂地問。
「北陌是不是爸爸的孩子？是不是？」我睜大雙眼逼視著胡平，這一聲聲的質問讓胡平方寸大亂，也一下下擊打著我的心，痛到了麻木。
她乾燥的臉頰一點點被眼淚覆蓋，並不答我。
我耐心等待著。
「不是。」
「你怎麼可以這樣？你為什麼要騙他？你為什麼要讓他活得那麼絕望？他到死也不知道他不是爸爸的孩子，不是我的親弟弟。你怎麼可以對他這麼殘忍？」
胡平哭笑不得，「所以我後悔，我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騙他，我後悔為什麼不可以讓他喜歡你。」
「你說，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的兒子不可以喜歡你，他絕不可以喜歡明蘇伊的女兒。我已經夠可悲了，我不希望我的兒子變得跟我一樣可悲，我也不願意自己和明蘇伊再有所牽扯，我已經輸給她一次，這就夠了。梔子，不要怪我，即便我不騙他，你會接受他嗎？不，你不會。你何曾是那種為了別人而委屈自己的人？」
是，我不會，即便北陌知道我不是他的親姐姐，也於事無補。
這結局的悲慘，似乎要怪罪的人太多了。
我、胡平、明蘇伊、以及沈和，一個都逃不掉。
上一代的恩怨，我們承受了太多。
胡平看著北陌的信，痛苦極了。
我坐在沙發上狠狠哭著，心都要碎了。
沈和開門進來，就看到客廳裡的我們，忙問：「發生什麼事了？」
「我無意間發現的北陌的遺書，順便揭穿了你妻子的假面目。爸，這一次是真的，我再也不要回來這裡了。」
「等一下，你說清楚。」
「你美麗大方的妻子騙北陌說他是你的親生兒子。」我繞過沈和，直奔上樓。
樓下是一陣刺耳，緊接著，院子裡，沈和開車離開。
我重新拉上窗簾，打包所有的東西。
這一次，我堅信，我會離開得很徹底。
開車到明蘇伊家，才知道她在醫院。
家裡傭人支支吾吾的，也說不出什麼來。
我放下行李，開車去了醫院。
路上打電話給霍君延，我問他明蘇伊怎麼了，他還處在雲裡霧裡，大概也很久沒有回去了。
「我在日本出差。」
「你忙吧，我去醫院看看。」
「瞭解情況後打電話給我。」
「我會的。」
來到醫院，到前臺問了護士，明蘇伊還是住在原來的病房。
開啟門，病房裡並不只有明蘇伊在，還有霍君延的父親。
他們一臉嚴肅。
「媽，你到底怎麼了？」明蘇伊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看向我，笑了笑，「有些發燒，沒事的。」
「我昨天應該去你那裡的。」我懊惱著說。
因為最近因曲少恩的事情一直都很悶悶不樂，怕明蘇伊擔心，也就不想把這壞情緒傳染給她。
明蘇伊正要說什麼，門被開啟，醫生走了進來。
霍先生對我說：「好好陪著你媽媽，我們出去說說話。」
「嗯，好。」
「你說什麼？肺衰竭？」
「是的，霍先生，她的發燒就是因為肺衰竭引起的，對不起，霍先生，請你做好最壞的打算。」
「你們是國內唯一一家在這個病上有建樹的醫院，我因為相信你們，才沒有把我的妻子送往國外，可是現在呢？李主任，你必須盡全力救我妻子。她不能再有事。」
我的臉慢慢移開醫生辦公室的門。
走到樓梯口哭了一會，然後想起來得給霍君延打個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聽。
霍君延壓低了聲音，「喂，怎麼樣了？」
「我媽的情況不太好。」說著說著我又哽咽了聲音，淚如泉湧。
電話那端有些沉默，隱約聽到其他人的聲音。
「霍君延，你還在嗎？」
「我會盡快趕回去。」
接下來幾天，上次為明蘇伊進行手術的專家從世界各地飛來，我再次看到他們熟悉的面孔，只是這次，我卻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心情來迎接他們。
霍君延從日本出差回來，直接從機場到醫院，他的眉頭緊鎖著，坐在病床旁，和明蘇伊說這話。
我沉默著，一聲不吭，為明蘇伊切橙子。
被那汁濺到了眼睛裡，我眨著眼睛，去衛生間洗洗。
霍君延跟進來，「你還好嗎？」
我沒有回答。
他耐著性子繼續說：「別太擔心了。」
我無力地點點頭，自我欺騙，她一定不會有事的。
那麼多難關都挺過來了，老天爺不會這麼輕易收走她的幸福的。
我弟弟付出了生命換來的她的健康不會這麼快被消磨掉。
我不信，打死我，我也不信。
我仍舊努力聯絡曲少恩，可是換來的都是失望。
我往曲少恩手機上傳送一條又一條簡訊。
「你到底在哪裡？」
「你快回我電話啊？」
「有什麼困難我們一起面對好嗎？」
……
「曲少恩，你知道我最近很累嗎？你是個男人，你玩失蹤。這還是你嗎？」
我躲在病房的衛生間正要給曲少恩發簡訊，霍君延就走進來。
「艾小雅回來了。」
「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她在家裡鬧自殺。」
我氣得把手機砸掉，推開他，跑了出去。
氣自己，氣命運。
氣他們每一個人都來跟我說艾小雅，那個我一面都無緣見到，卻又影響了曲少恩的人生的女孩
令我沒有想到的是，幾個小時後，我竟然得見艾小雅真身。
艾小雅，一直聽這個名字，卻沒有想到這大家口中柔弱的女孩居然有勇氣約見我。
而我也第一次體會到了如坐針氈的感覺。
艾小雅坐在我對面，就算塗了豔麗的紅色唇彩，也蓋不住臉上的蒼白。
我看到了她的手腕上纏繞著厚厚的白紗布。
她從頭至尾，都帶著笑容，得體大方，但令我有些森森發抖。
「沈小姐，如果你知道我哥哥在哪裡？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哥哥在哪裡。」
「沈小姐，別裝了，我哥哥玩失蹤不過也是在嚇唬我們，他這是在逼我放手，逼爸媽成全你們。」她那幾近完美的笑容一點點被緊張擔憂替代，早已不復方才的平靜淡然。
「我幫你……找他。」
只是後來，我是後悔這樣的自作主張的。曲少恩的未來，該由他自己決定。
艾小雅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你……是說……真的？」
我點點頭。「我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單獨見面。請你信我一次，我真的不會再和你哥哥有所牽扯，至於你和你哥哥的事，請不要來為難我。」
「好，你告訴他，我在家裡等他。」
看著艾小雅離開，我拿出手機，翻到曲少恩的號碼，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對不起，曲少恩，我不可能再愛你了。而你的妹妹，在家裡鬧自殺，你真的不在乎她的命嗎？生命那麼可貴，失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你知道嗎？如果我接受北陌，能夠讓他回來，我願意這樣。因為，幸福不可以太自私。少恩，從我把你從心裡剔去的那一天起，我都在感激，感激我們的相遇。我要謝謝你，在我的生命裡走了一遭，也謝謝你，讓我不再愛你，以一種全新的姿態活下去，我等你回來和我說再見。」
看到資訊傳送成功，我才緩緩舒了口氣。
接下來，便是等待，等待他與我主動聯絡了。
回到病房，霍君延看到我眼睛紅紅，臉色變了，走到我跟前，「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以後我發生什麼事，也不用你關心。」我冷眼以對。
霍君延沉默地離開了病房。
第二天，曲少恩給我打來電話，彼時我剛到醫院。
「梔子，是我。」
「你還好嗎？這些天，你跑哪去了？」我擔憂地問。」
「我們見一面吧。」
「好。」
有些話，必須得說清楚了。
半個小時後，曲少恩來醫院，我們一起站在醫院天台上俯視這座城市。
也不過才一些日子不見，我卻覺得他格外的陌生了，他果真是清瘦了。
風將頭髮吹得凌亂，刺刺地拂過皮膚。
我拉緊了外套，有些哆嗦，決定直言。
「你已經做出選擇了對嗎？」
「是。」曲少恩誠實地說。
「我不能拿小雅的性命開玩笑。」
「曲少恩，我們現在可是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說：「好。」然後就瀟灑離去。
而我在原地，狼狽痛哭出聲。
對不起，你必須記得，是我拋下了你，是我不要你了。這樣，你才能沒有愧疚地離開我，走向別人。
我永遠不會忘記，在我顛沛流離時，你是我安心的唯一存在。
那六年若沒有你，我不會那樣幸福。
而今，我也只能將你停留在這個時間，停留在過去，再不會延伸到未來了。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年，我們的早戀被老班發現，我們被叫到辦公室裡談話，你把我護在身後，你昂首挺胸對老班說不關我的事，是你喜歡我，是你逼著我和你在一起的。這樣一句話，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傻的藉口，可在當時，讓我感動得痛哭流涕。那一天，老班在你的說服下同意不告訴我的父母，這樣的結果，令我覺得你是個英雄。
可這樣的你，現在的我必須讓你走。
我的少恩，全身心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少恩，再見了！
在我和曲少恩的關係徹底走向死衚衕後不久，明蘇伊住進了重症監護病房，靠著製劑延緩肺衰竭。
我們也在這異常淒涼的心境下迎來了這座城市罕見的冬天。
早在十一月就開始下起了鵝毛大雪，最深的一場雪足足能埋沒小腿，這在a市還是第一次。
我的課上午結束後，就回了家。
因為感冒，吃了藥躺在床上。
剛要迷迷糊糊睡著，沈葉打來電話，她說她就在我家附近。
我知道她必定是有事而來，就讓她直接來家裡找我。
沒過多久——
「小姐，樓下有位沈小姐找你。」傭人在門外敲門。
「這麼快就到了，知道了，我馬上就下去。」
我披上外套，跑下樓。
「這個時間你不在學校怎麼會過來這裡？」
「午自修啊。姐，你感冒了啊，聲音聽著真有磁性。」
「少貧嘴。說吧，有什麼事要你姐姐我為你效勞？」
她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鬼鬼祟祟看了看四周，低聲問：「可以去你房間聊嗎？」
「好吧，上來吧。」
房門關上，她就淚如雨下。
我大驚，「你怎麼了？」
「姐，我懷孕了。」
「開什麼玩笑？你還這麼小，什麼都不懂，你知道懷孕是什麼症狀嗎？」這太突然了，眼前這個女孩是十幾歲不是二十幾歲，我不相信我那單純得跟什麼似的妹妹會犯這樣的錯誤。
「我月經兩個月沒來了，我還犯嘔心。喬博宇託人去買了驗孕棒，我測了，我真的懷孕了。」沈葉怯懦開口。
我慌了，差點就沒站穩。
「你等著，我換衣服，我帶你去醫院。」
「不要，姐，太丟人了。」
「現在知道丟人了，你當初怎麼就沒想到現在呢？」
我語氣不善，沈葉哭得更傷心了。
可她是我妹妹，發生這樣的事，我真的無法軟下態度。
「你才高三，你連高考都沒有參加，你現在告訴我，你懷孕了。沈葉，你還是我妹妹嗎？你太令我失望了。喬博宇那混蛋呢，我倒要問問這小流氓，怎麼承擔後果？」
「他要和我分手。」
「你說什麼？」我徹底急了，「那個小混蛋現在在哪？我去找他算賬。」
「姐，我怎麼辦？」沈葉從後面抱住我，不讓我走。
「把孩子打掉。」我冷漠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