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後青春的詩
1.
上大學後,我第一次去z先生的大學看望他,買了一盒德芙巧克力。
因為聽z先生說過一個特別土的情話:「dove的意思是doyouloveme?」
第一次去他學校,我不認識路怕坐過站。一直守在後門,每到一站我就使勁盯著路邊的路牌看到哪裡了?
那時候我還沒自己一個人坐過公交車,後來才發現公交車上方原來有電子顯示屏報站名,我就一站一站盯著數,每過一站就覺得離他又近了一點,脖子仰得都酸了,心裡卻很雀躍。
我見到z先生時,他們正在準備軍訓彙報表演。班上同學要排練華爾茲。
我站在屏風後面看他們排舞,z先生不僅和別的女生牽手跳舞,還單膝跪地。
我看到他單膝下跪的時候,眉頭都打成蝴蝶結了。彼時我們認識四年,我都沒有享受過這待遇。
心中十分介意,這可是要留給我們求婚的時候用的姿勢。他怎麼可以對著別的女生下跪!
z先生排練完過來陪我,看我悶悶不樂問我:「怎麼了?」
「你剛和別的女孩子牽手跳舞。」
z先生撓頭,不知如何是好:「那是節目要求。」
「可你還向她單膝下跪了,你都沒向我單膝下跪過。」我委屈地快哭了。
「……你等等。」z先生跑過去跟他們班長說了句什麼,班長還朝我這看了一眼,笑著跟他比了個ok的手勢。
他跑回來哄我:「跟班長說好,我不參加這個節目了。換了個男生替代我,我可以帶你去參觀校園了。」
「你是不是跟別人說是我不讓你參加的。剛剛班長還朝我看了一眼。你這樣別人會覺得我是醋罈子的。」
「你本來就是。」z先生毫不猶豫地蓋章。
看我噘嘴,他才服軟哄我:「好啦。答應以後只跪你一個。」
2.
剛進入大學的第一週,我特別不能適應。
無論走到哪裡,都可以看到一對對的情侶們在校園裡牽手摟摟抱抱。
回想我和z先生當初根本不敢這樣明目張膽的牽手,只要一起散散步,走著走著看見彼此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就覺得很幸福。
上大學以後,我們的距離拉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距,大半個月都見不到一面。
總會想起讀中學,在校園裡隨便走走都能碰見的時光。
那時候吃完飯,在某個通往食堂或者教學樓的林蔭小道上遇見,我們會相視一笑,偷偷低下頭。
直到高三我的同學還在取笑我:「你們認識這麼久了,怎麼你見到他還會臉紅?」
「我才沒有。」耳根子更紅了。
那樣的時光好像一去不復返了,讓我不由得有些傷感。
3.
大一軍訓一結束,z先生就被選進他們學校的模特隊。
模特隊每隔兩天就有訓練,平時還會有機會出去參加走秀活動。
一群年華正好,身材一流的男孩女孩聚在一起,感情升溫得特別快。
開學沒過幾個星期,就經常一起聚餐吃飯。
我們大學雖然在同城,但兩個學校一南一北相隔一個半小時的公交車車程。硬是談出了異地戀的感覺。
我週末去他學校看他。z先生帶我一起去模特隊聚餐。
模特隊裡漂亮的女孩子很多,其中一個還是他的同班同學。淨身高有一米七八,如果穿高跟鞋可以超過z先生。
因為同班,又經常出雙入對參加活動。雖然他們班所有人都知道z先生有女朋友,仍然有一種說法,說他們二人很般配。
這話傳到我耳朵裡,我自然是吃味的。而且不可避免的想要同她比較一番。
年紀小一點的時候我還可以安慰自己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但十八九歲的大姑娘正是愛美的時候,對於美的啟蒙有了初步意識。高的,苗條的,前凸後翹的就是好的。
而我就是這些詞的反義詞。
那次聚餐結束,z先生去買單。那個女孩因為要去上洗手間,也一同起身往外走。
我坐在原地,清清楚楚地看到聽到旁邊一桌看到他們兩人同時站起身時發出的抽氣聲。
「好高啊。真般配。」
z先生一直不知道這一幕曾給我幼小的心靈留下沉重的打擊。
他買完單回來牽我走,女孩就站在旁邊等我們。我死活不想起身,總覺得自己一站起來只有女孩腰那麼高,就像漫畫裡的小丑一樣。
我那時候恨不得砍掉自己的腿重新接上一雙大長腿,再減個十斤的肥才能讓自己站在z先生身邊看起來沒有那麼突兀。
那時候已經流行起來說什麼身高差萌,我從來不覺得萌。我只覺得羞愧。
這個心結直到四年後,我們準備一起出國。八中廣播站的小學弟作了一期電臺節目送給我們。
節目的結尾是所有學弟學妹對我們的印象和祝福。
小學弟在電臺裡說了一個故事:
「有一次晚自習下課我和草哥一起送橘子姐回寢室。
等橘子姐走了以後,我突然覺得身邊一個陰影壓過來,側頭髮現草哥挺直了背,彷彿一下子高了許多。
我這才發現原來草哥一直習慣性勾著揹走路:「原來你有這麼高啊?幹嗎一直勾著。」
草哥隨口說,「我不想讓小橘子覺得壓力太大。」
那一刻,我遭到了暴擊。」
同樣遭到暴擊的還有我。
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聽z先生說過這件事。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我的小自卑,並且用他的方式維護著我的自尊。
3.
z先生每次抱我的時候,一定要勾下腰,彎成個蝦米的形狀,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就好像只大金毛撲在身上的感覺。
還會賤兮兮地跟我說:「原來你們一米五看到的世界是這個樣子啊。」
我們去音樂節,被人山人海擠得透不過氣。我在各個咯吱窩下聞著不一樣的汗臭味。
z先生又得意洋洋的說:「是不是很想聞聞一米八世界的新鮮空氣?」
說完沒多久,這位一米八的同學一頭撞到舞臺的鐵架上。
我終於抓到機會絕地反擊:「某些人吃飯的營養都光長個子不長腦子。腦袋的作用就是為了顯高。」
「……你贏了。」
4.
株洲方特樂園剛開業,我們在公交車上看到廣告決定去玩。
週日回程的時候,臨上車之前廣播宣佈火車晚點兩小時。我都快瘋了,我的宿舍有門禁,回得晚了還有記夜不歸處分。
雖然現在回頭看記個夜不歸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事,但我一向對規則充滿敬畏,對於破壞規則的事情深惡痛絕。所以我當時心裡想的就是無論如何都要以最快速度趕在老師查寢之前回到寢室。
z先生二話沒說帶我去火車站門口問有沒有即刻開車的客車。
那些客車趁火打劫坐地起價,明明十幾二十的票價開價好幾百。
z先生特別大男人地要拉我上客車馬上走。
我就看不得那些趁火打劫的人,硬拉著他回候車室去等。
好不容易等了兩個多小時,熒屏上又一次顯示繼續晚點一小時。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這樣。
我當下怒摔下車票,在人擠人的火車站用全大廳都聽得到的聲音怒吼了一句髒話,然後跑了出去。
說到底是年紀還小,那一刻是真的情緒崩潰,好像覺得什麼事情都在和我作對。火車晚點,客車漫天要價,老師記過,還會通知家長。想想後續的麻煩無窮,心中十分後悔出行這一趟。
其實脾氣並不是對z先生髮的,但不小心怒火也濺到了他身上。
當時我也不知道要跑哪去,當下只覺得再在那裡多呆一秒會氣炸。
我平時也不是不會說髒話,但像那樣大庭廣眾下如此狂吼卻是頭一回。
被其他路人看笑話也就算了,但我那個時候還從來沒有在z先生面前顯露出這麼黑暗暴躁的樣子。
z先生跑著把我追回來:「你先別急,我們慢慢想辦法。我一定不會讓你被記過。」
一開始把調起太高,有些下不來臺。還好他搬好了樓梯,我自然順勢就下了。
火車總算到了,一下火車,z先生就跑到廣場上去攔計程車。對方依然報了個高價,z先生二話沒說幫我把錢付了。
「現在距離你宿舍鎖門還有半個小時,趕緊上車,加緊點速度還來得及。」他把我按進車裡,「車牌號碼我記住了,你到寢室給我打電話報平安。」
那天也是運氣好,雖然還是晚了十幾分鍾,宿管阿姨被一個社團活動耽擱了一直沒鎖門。我得以逃過一劫。
所以株洲這個城市讓我印象很深刻,那是我們相處七年後,第一次讓z先生那麼近那麼真實的看到我性格中黑暗而暴戾的一面。
他沒有退縮,沒有指責那樣的我。還耐心安撫了那時奓毛的我。也許只有他懂,我就是個只會嘴巴逞強,遇事就慌了的紙老虎。
每當這個時候,平日裡溫柔沒脾氣的z先生就變成我強有力的主心骨。
旅途中總有各種各樣狀況出現。
但正是因為一同經歷了這些,我們才更加了解彼此。
很多人都說旅遊和裝修都是讓情侶分手的最佳途徑。
可是我們每次旅行都只會讓感情越加深厚。
z先生說,那是因為他愛我。
4.
我們去方特的那天z先生還在生病,發低燒讓他一直覺得頭暈腦脹。
但因為我們早就做好計劃,他還是堅持陪我去了遊樂園。
其實遊樂園對我這種只敢坐旋轉木馬的人而言,簡直是浪費票錢。
那天一進去,在z先生的慫恿下,我鼓起勇氣和他坐了一次旋轉飛椅--他口中所說最不恐怖的專案。
我嚇得眼睛都不敢睜開,椅子飛起來的時候,感覺心噗噗跳地也要飛出來。
之後他再哄我去坐任何刺激專案,我都沒有再上當。
說來丟臉,我到現在還沒有坐過一次過山車。
包括在廣州長隆全國最出名的三個過山車,我們去過不下三次,我都沒敢試。
那天,z先生一個人孤零零地排隊坐過山車。
我就坐在下面的長椅上等他。
旁邊還有一個七十幾歲的老奶奶和我坐在同一長椅上,等著她的孩子們。
我感覺我的心態老得和奶奶差不多了。
z先生下來的時候,臉色慘白。抱著一個垃圾桶就吐出來了。
我知道他是生病不舒服,所以後來的遊樂專案安排都是些只需要坐著看的5d,6d電影。
那天我們最後一個專案是去坐密室飛船。
而我們去之前沒多久,就有新聞報道這個專案出故障致使遊客被攔腰截斷,死得樣子像《死神來了》一樣。
但我們還是不怕死的去坐了,結果還真那麼巧碰上故障。
本來亮起的熒屏突然熄滅,我們坐在漆黑密封的飛船椅上動彈不得。
剛開始的黑屏我還以為是正常情況。
然後有工作人員的聲音通過話筒穿了進來,宣佈裝置故障,要我們在原地稍安勿躁。
那烏黑的幾分鐘裡,我腦子裡閃過很多恐怖的畫面。
z先生偷偷握緊了我的手,雖然他的手有點發涼,但很有力。他還和我開玩笑說:「我們要上新聞了。」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人像重生一樣。
雖然這算不得什麼驚險時刻,但在黑暗中一同度過的那幾分鐘,我想過是和z先生一起死在這裡也不害怕了。
5.
在早些年間,我們還比較年輕矯情的時候,我和z先生喜歡玩一個信任遊戲--「帶我走」。
就是我閉著眼睛,讓他牽著過馬路。
我從小過馬路就特別猶疑。總是喜歡猛地衝過去,或者又猛地退回來。
這種壞習慣讓我有一次差一點點被一部公交車撞飛。
後來不管過了多少年,我心裡都有些隱約地怕過馬路這件事。
不記得是什麼契機,讓我突然提出來說我們來玩個信任遊戲:我閉著眼睛讓z先生牽過去。
這個遊戲真的很刺激!
沒有試過看不見東西的人,是感受不到那種不安和恐慌。
尤其是明知道自己處在一個比較危險處境之下,其實是很難控制到自己不去睜眼睛,這幾乎是種本能。
可是為了遵循遊戲規則,我全程一直死死閉著,克服心裡的恐懼。
走過馬路以後,心裡竟莫名地覺得和他更親近了一分。
後來嫌太矯情,我們長大後就沒有再玩過這個遊戲。
但有時候在大馬路走到一半的時候,他也會把手搭我肩膀上說:「誒,我閉眼睛咯!你要負責把我安全帶過去啊!」
我就笑呵呵的像牽了個大孩子一樣,把他牽走。
現在,這個遊戲已經無關增強信任度,是完完全全的信任,習慣和默契。
帶我走,我不怕。
6.
第二次去株洲是大四的一個冬天,我和室友三金閒的無聊心血來潮跑去株洲玩。
z先生因為第二天要考試沒有跟我們一起來。
我從學校去火車站的一路上就有點莫名的失落感。明明是出去玩,確總有種落下了什麼東西的感覺。沒有很興奮還有點不安。
一到火車站,我就一直拉著三金說上次我們在株洲火車站碰到延誤,我發脾氣的事。
出站後,看到一個小賣部,三金問我要不要試試冬天吃雪糕?
我一邊挑選一邊又喋喋不休地說起我最喜歡吃的美怡樂蛋筒和z先生最喜歡的美怡樂脆皮有什麼區別。
去到方特,我就跟她解釋我和z先生上次在這裡玩過的哪個區最好玩,哪個4d電影最好看。
我拿出手機給三金看:「你看,這是我們當時拍的照片。像不像黑人牙膏廣告?」
三金忍不住抱頭仰天長嘯:「z先生,z先生……哎呀。我的姑奶奶,你已經和我念了一整天他的名字了。你這麼想他,我們明天就回去。」
我這才發現我潛意識就是很懷念z先生跟我一起到這裡的時光。應該說我懷念所有跟他在一起的時光。
不管到哪我都會想,z先生在就好了。看到任何美景,我都希望z先生能和我一起分享,吃到任何好吃的,我都在想z先生能嚐到就好了。
7.
五年前,麥當勞出了一個兒童套餐送櫻桃小丸子的玩具和小抱枕。
過去二十年,我就沒買過兒童套餐,嫌難吃。
而且我和z先生是忠實的肯德基粉絲,為了k記和m記誰家好吃還能和班上同學吵一架那種。
可在小丸子勢力面前,我低頭了。
近兩年,商家不知道怎麼突然想通把矛頭對準了一群年齡早就以而開頭,又不甘心老去的「小朋友」,打造出成人兒童節的概念。
但在2013年的時候,還沒有這個風潮。六一兒童節那天我拖著z先生擠進麥當勞,裡面烏央央全是小孩子和他們的家長,幾乎沒有看到我們這個年紀的年輕人。
我們硬著頭皮站在被小孩簇擁著的隊伍裡跟小朋友搶限量的兒童套餐,z先生臉都紅了。
我壓低聲音跟他說:「如果別人問,你就說你買給女兒的。反正我看著顯小,你看著顯老。」
z嫌棄地瞟了我一眼,沒說話。
「你都不懂我的梗,言情小說裡面男主角都會把女主角當女兒一樣寵愛,這是最愛一個人的表現。不然你以後就叫我女兒吧,把我手機備註改成滿崽。」我忘了當時是看了哪部瑪麗蘇小說,那段時間特別執著於讓z先生叫我女兒。
他用看智障的眼神再次瞟了我一眼,然後大手一揮把我推到旁邊:「你先去那邊坐著等。」
我走開沒幾步,來了個大叔排在z後面,順口搭了一句話:「你也是來給孩子排玩具的吧?」
我聽到賊兮兮的在後面偷笑。說你顯老吧,還不承認。
「嗯。給我家小朋友買的。」z答得特別自然。
我聽著竟十分受用,甜滋滋地跑去佔座了。
在窗邊位置無所事事等了十幾分鍾後,一個放滿食物的托盤突然擺到我面前。我回頭看到z站在後頭,手指頭勾著我的櫻桃小丸子抱枕舉老高。
「快給我。」我去扒拉他的衣袖子,怎麼都夠不著。
他笑得十分陰險,靠近我說出了三個字:「叫,爸,爸。」
「……滾。」
8.
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們都有點「五月天情結」。
大三那年,五月天來長沙開演唱會。
大家相約一起去賀龍體育館圓年少時的一個夢。
z先生喜歡的是周杰倫,王力宏,對五月天演唱會並沒有很感興趣。但看我們興沖沖的樣子,自然不能拂了大家的興致。
學生黨沒有錢,只能買看臺票。但五月天很用心,每個座位上都放了應援的熒光棒和紙牌。
在一首集體大合唱的時候,阿信讓大家開啟手機電筒,整個會場變成一片星光海洋,浪漫異常。
z先生側過頭,偷偷親了我。
唱到《擁抱》的時候,阿信又讓我們舉起座位上的紙牌。
原本拿在手裡什麼也看不出來的紙牌,全場一起舉起才發現原來拼在一起是條彩虹。
阿信唱《笑忘書》之前說了一段話,大意是說:「拉起你旁邊人的手,他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今後彼此遇到困難,你們願不願意像今天這樣拉著他的手?這首《笑忘書》獻給長大後的友情。」
我和身邊的朋友們對視一眼,都哭了。大家哽咽著和阿信一起合唱。
「青春是手牽手坐上了永不回頭的火車,總有一天我們都老了,不會遺憾就ok了。」
演唱會結束已經是十一點以後,我們還意猶未盡地在場館門口回味。
我媽突然給我打電話,我心虛萬分地接起來。她聽到電話這頭沸反盈天,問我在哪。
我不敢撒謊,只得回答在看演唱會。
「這個時間了,你還不回學校。宿舍都鎖門了,你今晚住哪裡?」
「我們定了酒店,和朋友們一起住在外面。」
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許久,然後問了一句:「z是不是也和你們在一起?」
「……是。」小y看我面露難色,知道我媽向來管教嚴厲,她接過電話和我媽解釋:「阿姨,我們大家都在一起。您不用擔心橘子,我們都會照顧她的。」
我媽當著同學面不好發作,但掛完電話發了一條很長的簡訊責問我不自尊自愛,勒令我馬上回學校。言辭十分尖銳霸道。
我賭氣沒有聽她的,覺得自己二十歲的成年人已經有足夠的判斷能力。而且當晚我們一共五個同學是睡在一間房裡,根本不會發生她所擔心的事。
於是我關了機,和朋友們在外面待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一開機,我媽的電話簡訊差點讓我手機癱瘓。
最後悔的事就是在她氣頭上接了她的電話。那時候剛好在計程車上,z先生送我回學校。
她足足罵了我半個小時,不帶重樣的。最後一句是:「既然你這麼有主見,你也不需要父母的管教。你的學費和生活費你以後自己賺吧。好自為之。」
z先生不知道情況,一直在一旁十分擔憂地看著我。
掛完電話,z先生問我怎麼了?我看著他突然「哇」地一聲就哭了:「我爸媽不要我了!」
前排的司機都被我突然的情緒爆發嚇了一跳。
z先生耐心地聽我哭著斷斷續續說完整件事,他也很無奈,只能抱著我的頭哄我:「乖。別哭了,他們不要你,以後我養你。」
那是他第一次說養我。我兩還愁巴巴地計算了一下午,以他每個月的生活費和我每月的支出,要怎麼分配才夠兩個人用。
雖然最後我爸還是悄悄給我打了生活費,這份計劃並沒有真的派上用場。但那句計程車上的「我養你」是我聽過最浪漫的情話。
就像《喜劇之王》裡尹天仇對柳飄飄喊出那句一樣。
9.
有一年情人節我提前返校,z先生還在老家沒有過來。
所以我已經做好一個人在寢室煲劇躺屍過一天的準備。
下午正躺在床上百無聊賴的時候,接到z先生的電話。
他說:「室長到你們學校去找朋友,我託他帶了一個禮物給你。你去校門口接一下他吧。」
我說好,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棉睡衣,內心糾結了十分鐘。算了,z先生的室長也是老熟人了。再說這件睡衣也不醜,天氣太冷,就不換了。
於是我穿著粉紅點點的大棉睡衣,兜裡揣著一串鑰匙像只小熊一樣骨碌碌滾去了校門口。
我放長雙眼也沒有看到室長大人,就給z先生打電話:「室長電話是多少啊?我沒有看到他呀。」
「你轉頭。」
我回頭就看到z先生捧著一束玫瑰花和一盒巧克力站在我面前:「surprise!」
「所以你就是那個禮物?」
「怎麼?不滿意?」
我默了一陣,腦中閃過一百個念頭都是:我穿的是睡衣我穿的是睡衣我穿的是睡衣。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旁邊約會的小情侶們一個個都精心打扮,比平時更美個幾分。我的棉睡衣和z先生的玫瑰花搭在一起實在是太有喜劇效果了。
「你在這等著。」
「啊?」
我一溜煙兒跑上了寢室去換衣服化妝,十分鐘以後感覺自己彷彿換了一個人才下樓。
「你剛上樓幹什麼去了?」
「???你看不出來嗎?」我指著自己現在穿著的一身裙裝。
z先生以他直男的眼光仔細打量了一番,搖了搖頭:「換了件衣服?剛那件也可以啊。」
「還化了妝!算了,走吧走吧。你需要去看眼科。」我為z先生這個不懂情趣的理科男而嘆息。
z先生突然冒出一句:「你在我眼裡穿什麼都一樣可愛。」
10.
有次我手機沒電,拿z先生手機發資訊給別人。
剛輸入自己的名字,後面就自動聯想出現「是哈坨」(方言:是傻子)三個字。
我招手叫z先生過來:「你平時都跟別人怎麼形容我的?」
「可愛聰明又大方啊。」z先生求生欲很強。
「那你解釋一下這個輸入法自動聯想是什麼意思?」
z先生接過去,十分認真又驚奇地左右檢視他的手機:「現在的智慧手機真的很智慧!都有自己的想法了。」
「受死吧!你才是哈坨!」
11.
我們有時候會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
z先生是個悶葫蘆,吵架的時候永遠不吭聲。
有次在他學校,我們不記得什麼原因開始吵架。
我一路從學校大門口碎碎念罵到了他寢室樓下。
z先生說:「等我上去拿個東西,回來你再接著罵。」
事實證明,吵架的時候兩人分開冷靜一下是有好處的。
我在樓下靜思己過,覺得剛剛吵得主題確實有點無聊。但是要我主動向他道歉又有點下不來臺,以z先生這種悶葫蘆的性格也不會開口說對不起。
我正在思索怎麼緩和一下氣氛,z先生已經蹭蹭蹭跑下樓,而且換了一件很正式的白襯衣下樓。
襯衣已經有點泛黃,細微的褶皺在訴說著時光。
z先生上來牽我的手說:「走。帶你去吃好吃的。」
「大白天你沒事換套衣服幹嗎?」
「你不是說喜歡我穿白襯衣嗎?我穿你喜歡的衣服,你就不會那麼生氣了。」
z先生永遠不會認錯不會道歉來哄我開心。
但是為什麼,我覺得很歡喜。
12.
十八歲的最後一天,我為了明天怎麼慶生而惆悵。
和z先生打電話就跟他撒嬌:「給你三秒鐘飛到我面前!快點!」
說時遲那時快,一袋裝著我最愛的烤翅薯條和巧克力味聖代的kfc從天而降吊到我眼前。
z先生不知幾時出現的,站在我身後說:「我飛過來了。」
我超級誇張地跳起來抱住他:「你怎麼來了?」
我們雖然同城,但兩個學校隔得十萬八千里,所以平時只有週末會見一面。他突然招呼不打一聲跑到我學校來,確實是個小驚喜。
z先生叨叨:「下午沒課,今天太陽很好,再說明天是你生日。我就過來了。」
他說了很多理由,唯獨沒說想我了。
小夥子,想念的人要跑著去見呀!
13.
有段時間看言情小說看到走火入魔,於是整日里碎碎唸的內容如下:
「我男朋友要是有這部小說裡這麼帥氣體貼,溫柔多金。(以下省略一千字,如何舉例描述男主角的帥氣溫柔。)我會幸福到哭!!!」
「你看你看,這個小說裡男主角叫女主角寶寶真是溫柔死了。帥死了!我也想當寶寶。」然後作捧臉花痴狀。
z先生面無表情地用看智障的目光關愛著我,旋即又神情奸佞的對我說:「想要體驗一下當女主的感覺嗎?」
我點頭如搗蒜:「好呀好呀。」
從那之後的一週,z先生說的所有話前面一定要加上寶寶二字。
「寶寶,今天吃飽了沒?」
「寶寶,明天去哪玩啊?」
「寶寶,晚安吶。」
我從剛開始的享受到後來雞皮疙瘩抖一地。
我就知道z先生的存在是為了毀滅我對言情小說的幻想!
「寶寶,我最近是不是表現得很完美?」
「給我正常點說話!」
「寶……」
「你再叫一句寶寶,我就撕爛你的嘴!」
14.
你知道嗎?
喜歡的人身上會有隻有你聞得到的馨香。
曾經我一度以為這是種非常矯情的說法。
但實際上,我確實能清晰的辨認出屬於的z先生的味道。
他的身上有一種淡淡的牛奶香,那曾是我一度很迷戀的味道。
我記得有天我飽含深情地問z先生:「你身上是什麼香味?」
z先生左聞右聞,最後硬是呆愣愣地回答:「洗衣粉啊!」
我就再也言情不起來了。
15.
我和z先生有一個別的情侶鮮少有的經歷:一起逛妓院。
當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妓院,而是長沙靖港古鎮的一座古建築—宏泰坊,在清朝時曾是一座妓院。
裡面光線昏暗,掛著紅色的綢緞,放著低低吟唱的靡靡之音。
整個宏泰坊裡都是蠟像,還原當初這裡的熱鬧景象。
蠟像太過逼真,加上週圍的環境音,就跟進鬼屋一樣。
他倒是還饒有興趣模仿蠟像的動作讓我給他拍照。
我左看右看沒有聽到他說話,他問我在看什麼。
「我在觀察逃跑路線,如果那些蠟像突然動起來,我們就可以拼命逃命。」
「你想象力太豐富了。」
「你沒聽說過有人把屍體澆灌上水泥做成雕像的嗎?你看這些蠟像眼睛多真啊。」
z先生看了一眼身後的蠟像,默默拉起我的手越走越快逃也似的跑出了宏泰坊。
16.
我一直認為我和z先生是和別人不一樣的情侶。
這麼說來有點自負,我也說不出來我們有什麼特別。但我就是這麼覺得。
我甚至不喜歡z先生跟別人介紹說我是他的女朋友,因為我覺得男朋友女朋友這種普通至極的詞不足以形容我們之間親密又特別的關係。
但在z先生看來我們和別人沒有任何不同。他甚至說過:「如果我們異地戀說不定也分手了。」
我沒辦法否定這種假定的問題。z先生總是那麼理性的樣子分析我們的感情,這個發現真讓我有點傷感。
怎麼說呢?我和z先生的性格真的有點像袁湘琴和江直樹。
說起為什麼我那麼喜歡臺版的《惡作劇之吻》,即使那麼多人說林依晨演的弱智,又即使那麼多人是因為鄭元暢長得帥而喜歡,但我喜歡它是因為我切實而又感同身受地感覺到湘琴對直樹的喜歡。
她的笑她的淚她的一點一滴的心情,我當初都有過。所以我會在看這部戲的時候發自內心的笑起來。
我多麼喜歡當初那個為愛勇敢的湘琴和自己。
我總是天馬行空的幻想我們以後的生活,我們未來的房子要建在海邊,要有玻璃頂和落地窗,要有大大的衣帽間。
我們的寶寶要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哥哥,女的是妹妹。
我還經常警告z先生跟我求婚最好給我走點心!不然我一定會拒絕。
我問過我們的婚禮要在哪裡舉行?要如何的特別和盛大。我幻想的所有東西總是童話那樣完美。
這個毛病在我初中的時候就初見端倪了。
那時候我就拿著青春雜誌封面跟z先生說,我們聖誕節要像封面那樣過,要有摩天輪巧克力大雪和大紅色的外套。
這就是看多了言情小說的後遺症。
而z先生呢。每次聽我幻想這些時就冷冷的告訴我:「你先把托福考過再說吧!」
真是好大一盆冷水啊!
我們就像兩個不同星球的人。我是來自土星的,而z先生是水星人。
前者乾燥熨帖,厚重沉穩。它溫柔是來自自身的質感,與外界溫度無關。
後者嬌俏嫵媚,靈動柔和。一旦降溫則凍成堅冰,化成傷人的利劍。
我平時看上去很枯燥無味,但是踩下去卻是柔軟踏實的。
而z先生看上去溫柔如水,一陷下去卻沒有底。
事實上,他如果被激怒。往往比我傷人得多。
剛開始我會很生氣。我想z先生一定是不夠喜歡我。才會在我說起那麼美好的未來時表現得毫無興趣。
後來我發現z先生每回出去實習或者當兼職模特賺了錢,就會帶我去吃好吃的,或者給我買一件我想要很久的小禮物。
他開玩笑說:「這雙手,抱起你就沒辦法去搬磚養你,去搬磚就沒辦法抱你了。」
原來我在美美的做白日夢的同時,z先生已經在為了我的白日夢而努力。
沙土只有水的灌溉才能長出生命。
大水洶湧而來的時候,也只有土可以湮滅。
17.
我的失眠症由來已久。
大概從小學六年級就開始了,其後的每隔一段時間不定時的復發。每到升學考試的時候就尤為嚴重。
我跟z先生抱怨深夜兩三點一個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是件多麼痛苦的事。
從z先生知道的那天后,他的手機就再也沒關過機。
他說:「你睡不著的話就打電話給我,我陪你聊天。」
剛開始我也有過真的半夜三點給z先生打電話。
電話那頭他就迷迷糊糊地陪我說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大多時候都是讓人提不起精神的:「嗯……」
我也就沒興致再說下去了。
後來我很少因為睡不著給他半夜打電話,只是在半夜兩三點睡不著的時候把自己想說的話編成長長長長的簡訊發給z先生。
人在半夜的時候,就特別脆弱。
寂靜的夜半,四下無人。全世界好像就你一人醒著。這樣的時機太適合抒發感情了。
所有關於學習,關於朋友,關於家庭,關於對他的感情。我都用簡訊事無鉅細的說給z先生聽。
那樣既不會吵醒他,又讓我有一個情緒發洩的出口。
每次寫完「小論文」,就好像把心事託付一個樹洞,能安心地睡下。
z先生在每天清晨醒來的第一秒就可以收到我的「小情書」。
我也收穫了一個在任何時候打,都會有人應答的號碼。
18.
第一批iphone風靡的時候,我們早早的擁有了這個潮物。於是陪我們走過整個中學時期的nokia被鎖進了抽屜。連同它的砌房子小遊戲,還有那些捨不得刪除的簡訊。
我還記得手機更替的那個下午,我買了個漂亮的筆記本。
準備把我們這些年曾經發過的寶貝簡訊都抄下來。
其實我沒有抄完。因為實在太多了!
最後我把z先生髮過的第一句:「我愛你」工工整整抄下來,標註上日期時間放在了筆記本的扉頁。
智慧手機橫行的今天。
64g,128g的存量讓我們早就沒有小心翼翼的篩選要留下哪條資訊的煩惱。
但是總覺得好像也沒有了那麼需要我們珍惜的東西存在了。
本子上的那句「我愛你」是永遠不會被埋沒的記憶。
19.
我是出了名的差一點小姐。
所有的事情都是差一點……
小升初離名校差了0.5分,爸媽出了8000的建校費。
初升高好不容易達到本校去年3a2b的錄取線,我考的那一年又提到了4a1b。
爸媽又出了8000的擇校費。
考大學更是爸媽心中的痛,花了一大堆錢把我送去讀藝術。
文化線拼了老命上了500分,反而栽在了藝考上面。
藝考沒過,只能上個二流的二本學校。每年學費比別人貴幾倍。
這些年裡,多多少少加起來有幾十萬都隨著我的「差一點」打水漂。
差點沒把我爸媽氣死。
他們說,如果你實在是不會讀書的料子,我們索性就放棄算了。
但你每次都差那麼一丁點,總讓我們覺得還有希望推你一把,下一次又重蹈覆轍。你這孩子命怎麼這麼差。
憑良心說,我真的覺得人有時候要信命。
你不能說我沒有努力過,但為什麼每次都是差一點。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z先生和我剛剛相反,雖然他遠遠達不到江直樹那種天才級別,但運氣好到爆棚。完全就是個每次打擦邊球,每次都比要求多一丁點的幸運孩子。
他小升初是保送進八中,初升高剛剛好的4a1b,考大學雖說不是第一志願,好歹也和我分到一個城市來了。到了考託福,我倆明明是差不了幾分的成績。但他的申請還碰到有學校願意出獎學金錄取。
不得不感嘆,真是命運不公啊!
我想肯定是z先生在我身邊,偷偷把我的好運都吸走了。
什麼「遇見你,竟花光了我一生的運氣。」這句話在我身上再適合不過。
有一回談到這個話題,我撒嬌跟他說:「你賠啊!都是遇到你才害得我這麼衰。」
z先生說:「好。賠你一輩子的零食和衣服,賠你一輩子的時間和精力。用我餘生,賠你一輩子的好命。」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