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淮:「我很想你。」
寧霽盯著手機,心跳漏了一拍。剛才的羞赧現在彷彿都化成了水,溫溫柔柔地在心裡蜿蜒流淌。
寧母回頭看到她,好奇地湊過來:「傻笑什麼呢?」
寧霽飛快地按熄螢幕,說:「沒什麼。」
看她臉紅彤彤的心虛樣子,寧母大概猜出了一二,不外乎跟她喜歡的那個男孩有關。
「你喜歡的人,」寧母問,「大概什麼樣?你沒經驗,我先幫你相相。」
寧霽揪著衣角,想到晏淮懶散的笑容,慢慢說:「長得很帥,個子很高,身材也很好……」
寧母瞪了她一眼:「你就看上人家外表了?跟你說了多少次,長得好看的男人靠不住!想想你爸!」
寧霽悻悻地吐了吐舌頭。
寧母繼續苦口婆心地教育,生怕她遇人不淑。母女倆並肩走著,聊得投入,誰都沒注意到身邊的變化:
一個上挑眼的女人站在人群中,對著她們倆悄然按下快門。
狄紅昨天晚上剛到這個城市,懷著滿腔怒火。
社裡在開晉升大會,她本來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但領導突然通知她到鄰市出差取材。
幾經打聽才知道,領導的意思是,記者部主任是她能晉升的極限了,但她這人脾氣太臭,怕她在晉升大會上撒潑,於是找個理由把她支開了。
狄紅氣得牙癢癢。什麼叫晉升極限?論能力,她覺得自己不輸給任何人,比起其他記者按部就班地報道每場比賽的程式,她總是能挖掘爆點,十年前的「世羽嘉死於雪難」,前段時間的晏淮新聞,她的業績明明有目共睹,社裡這是瞧不起她的能力嗎?
今天一整天,狄紅帶著自己的小助理就在這個城市裡暴走。這個小城不如t市一半發達,就是個悠閒養老的地方,沒出過幾個冰雪專案運動員,能挖出什麼新聞?這不成心給她添堵嗎?
一直暴走到下午,狄紅拖著半死不活的小助理去超市買點晚餐零食。
她正在超市閒逛著,迎面走來一對母女,女兒大概二十歲出頭,長得很漂亮,她多看了幾眼,然後才看向女孩的母親。
這一看就不得了。
狄紅的職業本能被喚醒,她總覺得這位婦人十分面熟,彷彿在哪裡見過。然而這個城市裡並沒有她認識的人,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曾在新聞上見過。
她按著小助理的頭,嚴肅地說:「看那邊那人,眼熟嗎?」
小助理搖頭:「紅姐,我沒印象啊。」
「你再想想。」
小助理欲哭無淚,咬了咬牙,小聲說:「我真的沒印象啊……」
狄紅不耐煩地放開他,拿著手機偷拍了那對母女好幾張照片,各個角度。
「紅姐,這樣不好吧……」
未經允許的偷拍,會被輿論譴責的。
「沒事,我又不發出去。」
小助理擔心地撇撇嘴。紅姐總是這樣,說著不發不發,最後都悄悄發了。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不能去參加晉升大會,可單位裡大家都明白。
她雖能挖掘爆點新聞,可職業道德一直飽受爭議,好在目前還沒出過什麼事,報社也就沒有把她怎麼樣。
她偷拍名人就算了,現在居然連素人母女都偷拍……小助理覺得回t市以後還是趕緊申請轉崗吧。
狄紅看出了小助理的不情願,便找了個理由把對方趕回賓館,自己悄悄跟在這對母女後面。
一路跟她們到小區,狄紅看到婦人跟樓下水果店的老闆打了個招呼,然後上樓了。
狄紅隨即進了店,隨便買了幾個水果,然後跟老闆搭話。
「這個小區哪一年建成的呀,感覺位置挺不錯。」
水果店老闆很健談:「這是老房子了,起碼得有十年了!剛建成那會兒沒人買,現在周邊發展起來了,房價都翻番了。」
狄紅佯裝不經意地問:「剛才那對母女也是那時候搬進來的?」
老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狄紅趕緊解釋:「我想在這兒買套房,可我常年不在家,就我兒子一個人,經常要麻煩鄰居照看,所以想找個人情暖的地方。」
老闆見她是個女的,也不會怎樣,於是挑了些他覺得無關緊要的說:「她們好像是外地人,十年前就搬來了。那女士是醫生,很忙的,女兒在外地工作,幫你照看孩子什麼的就別想了。」
「醫生?哪家醫院的?」狄紅問完趕緊又解釋,「怪不得我看著眼熟,感覺在哪兒見過。」
「第一醫院婦科的。」給她結完賬,老闆坐旁邊看電視去了,並不太願意和她繼續搭話。
但狄紅已經得到了想要的資訊,興高采烈地付完錢走了。
回到賓館,她第一件事就是登入第一醫院官網,在婦科門診裡迅速搜尋到了婦人的資訊。
主治醫師:寧媛。
「寧」這個姓,不是很多見。她究竟是在哪裡見過呢?
狄紅對著母女的照片思索半天,無果,只能煩躁地抓起毛巾準備去衝個澡。結果剛進浴室,她衣服都還沒來得及脫,突然又衝了出來。
她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在她把晏淮的新聞發出去後,十年前關於世羽嘉的一些新聞錄影又被網友們翻了上來,她就是在那時的錄影裡見過這個婦人。
澡也不洗了,狄紅花了一個小時把所有相關文字和影片都看了一遍,終於鎖定到了寧媛的身份——世羽嘉的母親!
這個結果讓狄紅頭皮發麻,神經都興奮了起來。
世羽嘉是獨生女,她死了,那今天跟在寧媛身邊的人是誰?水果店老闆說那是寧媛的閨女,哪來的閨女?
世羽嘉如果還活著,現在應該是二十三歲,跟那個女孩看著一樣大!
除非……寧媛因為失去女兒太過心痛,領養了一個差不多歲數的小姑娘?
狄紅又把今天偷拍的照片拿了出來,放大,仔細對比,立刻推翻了領養的推測。
這母女倆長得太像了!
她的想象力大膽地向深處延伸,當年世羽嘉死於雪難的新聞是她最先報道出來的,其他媒體才跟了她的風,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實當年,她並沒有證實過世羽嘉的死亡。
她去堵過寧媛,寧媛始終保持沉默,沒說救活,但也沒說死了。
這十年來,世羽嘉好似人間蒸發,她便跟其他所有人一樣,認定這姑娘必然是不在人世了。
狄紅眼睛裡閃爍出冷酷的光。
她忽然意識到另一件事。
如果有其他人搶先一步發現世羽嘉有可能還活著,或者她本人親自出來澄清,那麼,作為十年前的新聞和前段時間晏淮新聞的始作俑者,她勢必會面臨巨大危機。
所以,如果世羽嘉真的還活著,這個謊言,必須由她親手揭開!
狄紅興奮得笑了出來,這就叫因禍得福啊。沒想到這個小小的城市,真能給她帶來驚喜。
明天,有活兒幹了。
寧霽收拾好冬衣,很快便回了t市。
單板隊進入出征前最後的訓練。王教練這段時間很高興,這支隊伍雖然人少,但幾乎個個都是有天賦的選手,晏淮自然不必說,盛飛揚、夏將輝也是一點就通的孩子。
女隊員那邊,路清美也很優秀,翟小顏之前沒有運動的底子,前期稍微吃力一些,但最近也慢慢跟上隊伍了。
這是一個很好的狀態,精而不雜,他喜歡帶這樣的隊伍。
他從隊員們口中得知了夏將輝奶奶的狀況,本來以為夏將輝會錯過這次全國錦標賽,沒想到出發前的那個早上,夏將輝揹著包出現在了集合點。
奶奶的狀況奇蹟般地有所好轉,醫生說她這段時間有很強烈的生存慾望,可能就是想看自己孫子出現在電視上。於是,在老人家的抱怨和催促下,他被「趕著」前來參加比賽。
隊員們約好,等這次比賽完了,再去看望夏奶奶。
這次坡面障礙技巧和大跳臺全國錦標賽在a市一個度假村舉辦。
度假村建在雪山頂上,木質建築,現在已經被白雪環繞,選手房間窗外的風景美不勝收。
但沒有時間讓他們欣賞風景,t大單板隊一到度假村就立刻投入緊張的適應性訓練中。
盛飛揚第一次來到這麼大的比賽場地,望著高高的跳臺,稍微有一些緊張,問夏將輝:「極地的那個凱爾會來嗎?」
「不來。」
「為什麼,他那麼厲害?」
夏將輝無奈地看他一眼,耐著性子說:「這是全國錦標賽,他不是中國人。」
「哦……」
翟小顏咧開嘴偷笑,盛飛揚知道她一會兒肯定要把他的「蠢事」跟路清美彙報。
坡面障礙技巧那邊,晏淮和路清美都沒有廢話,直接開始訓練。
寧霽反倒成了最悠閒的那個。
她坐在茶水間的角落裡,面前攤開一張信紙。
她想了很久,決定還是要跟晏淮坦白真相。但經歷了幾次當面說不出口後,她打算改用寫信的方式,把十年來的一切都寫在信裡。
晏淮通過文字看到這些,也可以有一個緩衝的機會。
寧霽覺得自己就是個「計劃通」,頓時文思如泉湧,落筆唰唰不斷,一口氣寫了兩三張信紙。
「你在寫什麼?」
晏淮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時,寧霽嚇了一跳,飛快地把紙折起來,塞到口袋裡,故作鎮定道:「你怎麼來了?」
晏淮好笑地看了眼時鐘:「都到午飯點了,你怎麼這麼忘我?」
寧霽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昨晚看了本書,今天就有感而發……」
晏淮沒有追問,直接拉著寧霽的手向外走:「一起去吃飯吧,大家都在等你。」
「好。」寧霽悄悄把信紙往裡塞了塞。
度假村開設了一個公共食堂,專供錦標賽期間滑手們用餐。
室內開著暖氣,很熱,晏淮脫掉滑雪服和圍脖,摘下帽子,隨意地搭在座椅上。
食堂裡忽然安靜了幾秒,隨後再度嘈雜起來,他彷彿沒有聽見旁邊的竊竊私語。
晏淮從首次站上領獎臺起,就成了冰雪運動中最受矚目的選手之一。個高,腿長,帥得可以直接出道,據說他第一場比賽下來,就已經有經紀公司打電話要挖他。
他不以為意,鏡頭前仍舊漫不經心,商業活動也敬謝不敏,平時非常低調,神龍見首不見尾。
偏偏就是這樣,反而令他不經意露出的一絲笑,或是偶爾吐出的一兩句毒舌,都變成了珍稀資源。
有粉絲狂熱地追逐他,亦有人看不慣他。尤其在經歷過之前的風波後,看不慣他的人越來越多。
食堂四面八方的視線混在一起,寧霽擔心地看了眼晏淮。對方絲毫不為所動,反而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你想吃什麼?」
打飯的地方人很多,又都是運動員,難免會有肢體上的碰撞,晏淮站在寧霽身後,仍然漫不經心地跟盛飛揚扯皮,卻總會時不時抬起手,默默幫她擋住攢動的人群。
恰到好處的溫柔,少一分顯冷,多一分就過。
吃飯的時候王教練又匆忙交代了些注意事項,選手們吃完午飯可以休息一會兒,下午再自行選擇要不要訓練。
適應訓練總共三天,為了防止選手們訓練時用力過猛,教練和隊醫幾乎全程陪護,因此寧霽和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在學校裡還要多。
直到賽前最後一天,雪場清空,晏淮才在賓館裡休息了一日。
傍晚時分,盛飛揚急急跑回房間:「狗爺,我看到寧隊醫跟一個男的在說話!」
晏淮抬了抬眸:「說話而已,那是她的自由。」
「談笑風生啊!」盛飛揚捏著下巴,回憶道,「那男的看著跟你差不多高,長得也很帥……」
話沒說完,晏淮已經披上外套:「在哪兒?」
趕到頂樓時,晏淮發現盛飛揚也不算騙他。
那個男人明顯比他矮了半頭,也沒他好看,但寧霽與他確實聊得很開心,眼睛裡一直有笑意。
晏淮沉住氣,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叫她:「寧隊醫。」
「晏淮,你來得正好,我給你介紹一下,」寧霽伸手,「這是我大學同學趙鵬,沒想到他現在竟然在……」
「省隊。」晏淮飛快地答道。
「啊,你認識?」
晏淮看著對方,微微笑:「不算認識,以前一起比賽過。」
感受到對方莫名的敵意,趙鵬訕笑兩聲,心裡犯嘀咕。他好像沒得罪過晏淮呀,他們兩人參加的專案也不一樣。
再仔細觀察一下晏淮的眼神,看向寧霽的時候很不一樣,趙鵬心中立刻明白了一二,頗有興致道:「原來你賽後採訪裡說的那個人,就是……」
話音未落,就收到了晏淮的死亡凝視。
寧霽不明所以:「什麼採訪?」
「沒什麼。」晏淮立刻答道,「一年前我和他一起接受過採訪。」
寧霽信了:「那你們還挺有緣。」
趙鵬噎了噎,原來老同學什麼都不知道。他立刻識趣地跟寧霽說:「我先回房間了,下次同學聚會要來啊。」
寧霽使勁點點頭:「一定去。畢業以後就沒見過大家了,我還挺想你們的。」
趙鵬迅速躥進電梯不見了人影。
寧霽愣愣道:「這個趙鵬,以前有這麼高嗎?感覺畢業以後又長高了不少呢……」
「也不是很高吧。」晏淮不爽道,「你在女生裡算比較高的了,還是找個更高點的比較好,他肯定不夠。」
寧霽這才反應過來:「我們說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頂層沒什麼人,也沒開暖氣,寧霽覺得有些冷,抱著胳膊準備回去了,卻被晏淮拉了回來,一路逼到牆根。
寧霽抱起胳膊,瞪他:「我警告你,你背後有監控。」
「嗯。」晏淮從鼻子裡哼出音來,散漫而沙啞,頭垂在她頸窩上方,「我明天就要比賽了。」
「我知道。」
「你不想對我做點什麼嗎?」
寧霽渾身打了個激靈:「你好好說話。」
「上次比賽前,你給我貼了一張創可貼。」晏淮指了指自己嘴角,「我發揮得還不錯。」
寧霽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麼,搶白道:「那我再給你貼一張?」
晏淮頓了頓,慢慢道:「這次比賽規模比上次大。」
「那就多貼幾張。」
晏淮笑了,噴出的氣流呼在她脖頸間,癢得很。
「你覺得光貼創可貼就夠了嗎?」晏淮語氣一轉,酸酸地說,「你剛剛跟那個人說話的時候,笑得好開心啊,我嫉妒。」
他太坦然地說出自己的小情緒,寧霽反而啞口無言,耐著性子哄他:「那你說怎麼辦?」
晏淮眸光深沉,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上挑,點了點嘴角位置:「就這裡,親一下。」
寧霽血壓升高,想也沒想直接拒絕:「做夢。」
「我就是在做夢。」晏淮肯定地點點頭,嘴角彎著,「做夢都希望你能親我一口,明天我好安心比賽。」
他本就好看,現在又添了點兒勾人的意思。
寧霽深吸一口氣,盡力讓狂躁的心跳平復:「不行就是不行,我們還沒……反正,明天我會給你加油的。」
晏淮露出失落委屈的神情,像被拋棄的小狗一樣可憐。
寧霽立刻就心軟了,她轉頭不看,強迫自己去按電梯,忽然又想起晏淮因為她而遭受的那些攻擊。
寫好的信打算在賽後給他。
那麼……在此之前,稍微給他一點點安慰,也沒什麼不可以吧?
剛剛嚴詞拒絕,現在又想打臉,寧霽躊躇了片刻,心裡七上八下來回糾結,眼看電梯就要升到樓頂了,她咬咬牙,猛地轉過身,一把扯住晏淮的領口,在他嘴角輕輕碰了一下。
晏淮怔了一瞬,忽然眸子裡閃爍出細碎的光,一手按住寧霽後腦勺,猝不及防地吻了下來。
他的吻很強勢,溫熱的唇覆在她嘴上,裹挾著清冽的氣息,寧霽腦子裡猶如炸開了煙花,四肢百骸都酥酥麻麻。
待她反應過來,避之不及地推開。
晏淮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低聲道:「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