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戰士緬腆點頭。
大剛子笑著對孫晉說:「孫晉,抽空帶這哥倆來東郊玩兒!」
孫晉笑著答應。
」瓦爾特」也讚許的看著兩個小戰士,笑道:「哥倆跳的真是不賴,前途無量,來,」他把手裡的霹靂手套和墨鏡往倆人手裡一遞:「送給你們做個紀念,以後沒事兒找我來玩兒!」
兩個小戰士拿著禮物詢問地看了眼孫晉,孫晉示意可以收下,這哥倆高興異常,愛不釋手!
小迷糊笑著走過來,說:「跳的真精彩啊!以後想玩兒,就來我這兒跳!有的是地兒!好了,也都跳餓了,歸置歸置,咱們吃飯去,邊喝邊聊!」
大家齊聲應和,一起幫忙把舞池歸置利落,然後三五成群的走出茶座,邊聊邊侃,陸續走到不遠處的南苑餐廳。
等進了餐廳裡邊,大家不由得眼前一亮!
餐廳裡熱氣撲臉,餐桌上菜色豐盛的讓人饞涎欲滴,只見桌子中間擺放著一個紫銅涮羊肉火鍋,鍋裡熱湯滾滾,爐口火焰躥動,鍋壁[呲、呲]作響,旁邊擺滿鮮嫩的羊肉片和涮菜,酒水。
小平安呵呵一樂:「我操!這小日子過的,天天涮羊肉!提前進小康了嘿!」
罈子已經饞得不行:「趕緊的哥幾個,找地兒坐下開吃吧!都愣什麼呢?」
玲子皺眉:「再饞死你得了!等會兒不行啊?還有幾撥人沒溜達過來呢!」
小迷糊笑著過來招呼:「哥幾個,先坐!稍等啊!桌上有煙,拿著抽,玲子,大剛子他們可就歸你了,給我招待好嘍啊!等我忙完了再過來!」
玲子一笑:「放心吧你就!保證完成任務!」
說完她手一伸:「坐吧哥幾個!咱們兩桌挨著,熱鬧!周航,到姐邊兒上來,跟罈子那幫狼挨著,你什麼也甭想吃著!」
罈子笑:「我又招誰惹誰了?還成狼了!操,狼就狼吧,現在就數齊秦的[狼]最火!不丟人!」,說完他撕心裂肺的吼了起來:「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
剛唱一句,大家全都捂起耳朵,小平安罵:「行了!行了!趕緊停!我們他媽還想活呢!你要唱,麻利兒著,茶座這會兒沒人了,自己那兒嚎去!這兒不許你再唱,再唱,迎接你地有獵槍!」
罈子不愛聽了,罵:「都他媽懂藝術嗎?我這可是[西北嗓],不信你們聽我來段兒[黃土高坡][信天游],絕逼震了你們丫的!」
老派逗他:「大爺你嘴下留情吧!震了我們丫的沒事兒!可千萬別震[劈]了我們丫的就行!」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11
等人都到齊各自落座,一場開懷盡興,暢快淋漓的酒聚開始了。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適意由性,紛紛舉杯,勸酒聲、玩笑聲、猜拳聲不絕於耳!
大家互相敬酒佈菜結交攀談,許多過節仇恨在這歡樂的酒宴上淡隱化解!
這是南郊頑主圈最後的狂歡,自此之後,這種場景就再也沒有過了。
所以很多年之後,許多當時的參與者和于小偉聊起這次酒會來,還是津津樂道,慨嘆不已!
于小偉也清楚的記得,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到後來已經醉的不省人事,但那天醺醉中的一些模糊記憶依然清晰,厲厲在目,銘刻至今:
周天酒後孩子般的笑臉和通紅的眼睛;
大青跟玲子反覆而執著的說著一句話時搖晃的身影;
滴酒未沾的孫晉攏著兩個小戰士肩頭微笑著和大剛子聊天;
不勝酒力的周航伏案而睡;
汗流頰背的罈子光著膀子和小平安猜拳……
這些記憶深刻鮮明而親切,于小偉甚至還記得自己和周天抱頭痛哭,不停感嘆,盼望以後的日子永遠這樣,沒有仇恨,沒有鮮血,平靜暢快的度過每一天,享受著濃郁如酒的兄弟友情!
12
而令于小偉慶幸懷戀的是,從這次酒聚之後,他度過了整整十個月自在無憂的日子,這十個月裡發生的每件事都讓人欣喜如意,心感暢然,甚至回味至今!
首先是周天,他在寧薇的百般勸說下,竟然在南苑機場電工班找了個工作,天天美滋滋的帶著飯盒上班下班,而且踏實肯幹,雖然後來因為和班長打架只幹了半年,但他的改變也是讓人欣喜的!
玲子也開始做起了生意,經常往返於北京和廣州之間,並且珠市口租了個門臉房批發洗髮美容用品,她的髮屋也時開時關,已經不再上心。
大青和孫晉的建築承包公司成立後也是一帆風順,通過孫晉在部隊的關係網,他們帶著哥幾個連著接了幾個部隊的建築工程,那幾個月裡,北京周邊紛紛建設的武警支隊工地裡,時常出現他們哥倆忙碌的身影。
而這十個月裡最讓于小偉驚喜萬分的事,就是姐姐於小晴竟然和孫晉談起了戀愛,這件事真是出乎大家意外,但細想起來又合情合理。於小晴文靜細膩的性格和孫晉寬闊堅忍的胸懷是那麼默契互補,倆人只要走在一起,總是引人注目,讓所有人欽羨讚賞。于小偉也為有這麼一個優秀的「姐夫」而感到自豪驕傲。
十個月!
短暫的300天!
就這樣在平和驚喜交雜中飛快而逝,讓人根本來不及回味。
但這十個月過後,「樂極生悲」這四個字如惡夢魔咒般突然襲來,厄運像烏雲翻滾籠罩壓近,佈滿九十年代初的北京南郊天空!
兇雷惡閃中,一場無人可避的腥風暴雨,潑血似的瓢潑頃落,染紅一切!
于小偉至今也不敢回憶那段血色噩夢!
13
十個月後已是秋季,這天晚上,周天約好於小偉來到[玲子髮屋],因為玲子開始做起了美髮用品生意,已經沒有時間理髮,所以髮屋經常是掛板上鎖,開門待客的時候少之又少,開門的原因也都是老街坊和兄弟們來找,玲子抹不開面兒,但一般都是開門理完後,分文不要。
周天和于小偉進了門,罈子和腦袋、老派正喝著酒和玲子聊天。
見二人進屋,玲子高興地起身笑道:「你們倆臭小子怎麼剛來,我可中午就讓寧薇告訴你們了!」
周天湊身捶了罈子大肚子一拳,捏起一塊醬肘子放進嘴裡大嚼:「我們是中午就知道了,可寧薇和沈婷非讓我和小偉陪她們逛天橋去,回來都七點多了,這不,我們剛送她們倆上完夜班,才奔這兒來的!」
罈子哧的一樂,喝了口酒:「你們倆小崽兒啊!讓我說你們什麼好?典型的怕媳婦兒苗頭!跟你們說,咱們大老爺們兒有咱們大老爺們兒的事兒,哪兒能天天圍著媳婦兒轉吶!這樣可不好!」
玲子瞪了他一眼:「行了你!人家談戀愛逛逛街,跟怕媳婦兒有什麼關係!你個破罈子,別人先別說,先說說你自個兒吧!25了,媳婦兒呢?」
「懶得找!沒意思!估計就是找了,出不了兩天,也得讓我打家去!」
一旁的老派呵呵一笑:「這牛你可別吹!說是這樣說,到時還不知道怎麼樣兒呢!天恩莊的小福來,那會兒多渾蛋不講理,結婚之前牛著呢,等結婚以後呢,把他媳婦當寶貝兒似的供著,罈子,估計你丫以後也得那操行!」
「我就去你大爺的!罵我不是!等著看吧你們,你譚爺我絕對不會墮落成那樣的!」
大家一起笑,腦袋剛要繼續逗貧,屋裡卻一下黑了下來,大家愣了一下,黑暗中玲子罵:「天天沒事兒就停電!煩死誰!」
罈子摸到桌上打火機,打著後火光跳躍,他問玲子:「玲姐,找根兒蠟燭去啊。」
玲子擺擺手:「不用,你把窗臺上的手電給我,我去點[臭電石燈]!」
罈子回身拿過手電,開啟後遞給玲子,玲子接過走出髮屋,于小偉起身跟出去幫忙。
屋外窗下,藉著于小偉手裡的手電光線,玲子往電石燈罐裡放了幾塊臭電石,蓋上燈蓋,倒上水,不一會兒,電石冒出氣泡,並傳出一陣陣嗆人的氣味,等氣泡越來越多,玲子點燃打火機湊向電石燈尖的放氣口,一顆黃豆大小的火焰慢慢燃起,越來越亮,最後如焊點弧光,耀人雙目。
玲子小心翼翼地端著電石燈進了屋,屋裡一下亮如白晝。
玲子把燈放好,坐在椅子上:「來!接著喝!」
腦袋吃口菜,問:「你們說這大青丫怎麼還不來啊?還想跟丫好好喝點兒呢!」
玲子無奈搖頭:「現在不是以前嘍!都忙!上午大青和孫晉開車路過這兒,跟我說去趟十八里店東邊兒武警十三支隊工地,下午就回來,你看,這都八點多了,還沒影兒呢!」
罈子嘆口氣:「是啊!越來越沒勁了!都掙錢去了,聚的機會少多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聽說災末兒那孫子越玩兒越大了,小公共好幾輛不說,最近又開了一間錄影廳和一間遊戲廳,好像天橋商場門口的「亞運會彩票車」也是他和人夥著開的!」
老派點頭:「是啊!這孫子可沒少掙錢,他手底下那幫小流氓也越來越狂,上個月砸341大公共玻璃的就是他們,其實就是查月票那點事,有點兒無法無天了都!」
玲子搖頭:「現在圈兒裡的事不好管嘍!人心都變了!你們發現沒有,現在啊,是誰仗義誰傻逼!唉!怎麼好啊!」
幾個人不再說話,盯著那團時弱時強的電石光發呆。
剛靜了大約5分鐘,窗外傳來汽車轟鳴聲,刺眼的燈光晃入屋裡!
幾個人一愣,紛紛向外觀看,這時,門突然被人推開,一陣涼風裹帶而入,吹的電石火苗忽地一暗!
進來的是大青,只見他面色陰沉中略帶慌亂,進屋後,他看了眼眾人,深吐了口氣,語氣絕望的說:「不好了!小平安出事兒了!」
屋裡所有人全都大吃一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玲子略定心神,語氣急促而冷肅:「出什麼事兒了?」
大青皺眉道:「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是娘娘廟四虎告訴我的。好像是盜竊案,而且事兒還不小,大興縣局直接下來的人,小平安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估計警察還得找咱們詢問呢!」
屋裡的空氣一下凝固了,誰都不再說話,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壞訊息弄得心緒大亂,電石燈光也越來越弱,綠熒熒地散發著慘淡的微光。
一臉冷峻的孫晉默默地跟進屋,不發一言。
靜默良久,玲子嘆了口氣,她猛地站起身,乾脆的說:「都這麼愣著也不是辦法!這樣,我和罈子去趟富源莊找一下小齊,他在亦莊派出所幹,應該知道怎麼回事兒!大青和孫晉你們倆趕緊開車去趟小平安家,看他在不在,要不在,你們就去趟青雲店找他姐問問。老派和腦袋,你們倆去找大褲衩一趟,我一直覺得他也有點兒不對勁,估計和小平安這事兒有牽連,記住,只要找著他,立馬兒給帶這兒來!」
大家表情嚴肅的紛紛點頭起身,各穿外衣,周天起身問:「玲姐,我和小偉呢?」
玲子一邊穿外衣一邊說:「你們倆,看家!」
周天和于小偉對視了一眼,一起點頭。
等大家準備齊整,玲子最後發話:「走!都別耽誤!回來聚齊兒!
14
大家步履急促的魚貫而出,髮屋裡只剩下周天和于小偉二人。倆人沒有說話,看著忽明忽暗的電石燈發呆,小小的髮屋空蕩而靜寂,桌上酒瓶投射在牆上的燈影微微晃動。
靜了很長時間,周天探身拿起桌上的煙盒,從裡邊抻出兩根菸來一起點燃,遞給於小偉一根,于小偉接過,默默的吸著。
看看掛鐘,已經晚上九點多了,窗外漆黑寂靜,秋蟲低鳴,偶爾有車駛過,燈光閃過又是一片黑暗。
抽完手裡的煙,于小偉探身掐滅,他看了眼周天,只見周天眼睛直直的發著愣,嘴唇微抿。
于小偉嘆口氣:「唉!怎麼會出這種事兒呢?打從去年年底在小迷糊那兒喝完酒,日子過得多清靜呀,操!這還不到一年,事兒又來了!」
周天掐滅菸頭,煩躁地撓撓頭:「媽的!越想越窩火!真想出去跟誰幹一架!」
于小偉長出口氣:「唉!但願是警察局弄錯了!而且我覺得,安哥那人,不會幹那種事兒的!」
周天無奈搖頭:「這事兒,說不好啊!」
正議論著,屋外傳來了急促的支車聲,倆人猛地站起,一齊迎了出去。
回來的是老派和腦袋,他們滿臉是汗,喘著粗氣。
周天湊身問:「怎麼樣了派哥,找著大褲衩了嗎?」
老派抹了把臉:「家裡沒人,問誰誰也不知道!不知丫死哪兒去了!」他望了眼屋裡:「玲姐和大青他們回來了嗎?」
「沒呢!我們都等急了!」
「那先進屋,急也不是辦法!」
四個人進了屋,全都不發一言,各自抽著煙焦急的等待。
十點半左右,玲子終於回來了,她面色凝重,眉頭緊皺,和她同去的罈子也是面沉似水,可以看出事情的嚴重性!
玲子接過老派遞來的香菸,點燃後吸了一口,搖頭嘆道:「跟小齊那兒都問清楚了!是盜竊案,而且案子不小,要真是小平安乾的,他這回死定了!」
周天一驚:「姐,到底是什麼案子啊?」
玲子吐了口長氣,說出經過:「你們應該還記得88年年初的時候,上海人吃那種叫[毛蚶]的東西,吃出個甲肝傳染病,這病跟瘟疫沒什麼區別,死了好幾十人,那段兒時間全國各地都轟上海人,全都預防和消毒。咱們這裡也不例外,為了預防甲肝,南郊所有的中小學天天讓學生喝[板藍根沖劑],這個案子也是因此而起!大約一月份月中的時候,[南郊實驗二中]剛從大興縣教委拉回來的二十多箱[板藍根沖劑]一夜之間都被人偷走了,學校財務室的櫃子也給撬了,裡邊一萬多塊錢都被偷了!」
所有人一下都傻了,老派趕緊問:「是小平安偷的嗎?」
玲子搖頭:「這我也不敢肯定!」
周天急了:「那公安局憑什麼說是我安哥偷的?」
玲子抿了抿嘴:「聽小齊說,這案子一直沒破了,當時就知道是輛[130]拉的贓物,可後來還是有了點兒眉目,去年開春兒的時候,有一個人自稱是藥廠業務員,到咱南郊這片兒所有的醫院和衛生所推銷過[板藍根沖劑],這些個醫院看他不像幹這行的,也怕是假藥,都不敢收。」
說到這兒,周天和于小偉對望了一眼,倆人全都不約而同的想到88年中秋節晚上發生的那件事:那天,在大羊坊高速公路石料場打完架後,他們和大青小平安一起坐孫晉的吉普車到[紅星醫院]包紮傷口,當時急診醫生一看到小平安就說眼熟,認定他是推銷過藥品的業務員,雖然小平安立刻矢口否認,但他當時的表情卻慌亂異樣!
想到這兒,周天問玲子:「玲姐,要真是安哥乾的,得判多少年?」
「不知道啊!現在正[嚴打],逮著就沒輕的!不過還得看他是主犯還是從犯,從犯應該輕點兒」她說完看了眼周天,問:「天兒,你問這幹嘛?難道你知道什麼?」
周天點點頭,再也不敢隱瞞,把88年中秋節在[紅星醫院]看到的一切詳細說了一遍。
玲子越聽臉色越難看,在微弱的電石燈光照射下,冰冷煞白。
等周天說完,玲子一下癱坐在春秋椅上,喃喃的說道:「完了!小平安這回……完了!」說完眼中淚光閃閃,表情絕望。
罈子低身勸道:「玲姐!你先別難過,沒準兒還不是小平安乾的呢!咱們再等會兒,等大青他們回來再說。」
玲子緩緩說道:「但願吧!可…你們說他那摩托是哪兒來的錢買的,還有…唉!不說了!」
屋裡所有的人又陷入沉默,都不知道大青和孫晉到底找沒找到小平安。
15
大青和孫晉驅車趕往鹿圈小平安家。
倆人也是著急萬分,大青腦子裡特別亂,小平安以往所有不正常的言語和表現此時是那麼讓他疑慮,孫晉也是一臉冷肅,默默地開著車。
穿過燈光暗淡的鹿圈村馬路,吉普車開進一條幽深坑窪的衚衕,最後停在小平安家門口。
把車熄滅,倆人開門下車,衚衕裡漆黑一片,鄰居家的狗叫聲四起。
大青湊到小平安家大門前,虛目細看,又伸手摸了摸,回頭向孫晉說道:「沒人!門鎖著呢!」
孫晉走上前探身看了看,問:「那怎麼辦?要不再等會兒?」
大青搖頭:「算了,估計等也沒用!走!咱們去青雲店他姐姐家找找。」
孫晉點點頭,和大青一起並肩走回車旁,倆人剛要上車,突然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大青!」
倆人心頭一緊,趕緊回頭,只見身後不遠處一個磚垛後邊閃出一個黑影!
衚衕太黑,大青藉著天光探頭細看,看身量像是小平安。
大青壓低聲音問:「是平安嗎?」
「是我!」小平安回答的聲音驚恐顫抖。
大青上前一步,細看下果然是小平安,只見他穿著件軍大衣,頭髮零亂,眼神惶恐。
大青忙問:「平安!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公安局到處找你?」
小平安語聲急促:「唉!別提了!你們先跟我走!我不敢在這兒多呆!」
大青頓時心生疑惑,低聲說:「那上車!」
吉普車開出鹿圈村,在小平安的指引下,開到村南的一片葡萄地邊。
此時已是深秋季節,寒露時節剛過,葡萄地裡只剩下枯綠漸萎的葡萄秧,四周霧氣浮漫,秋蟲低鳴,潮冷清寒。
三人下了車,大青和孫晉跟在小平安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葡萄地最裡邊的一間小屋前,推門進屋,一股黴潮氣夾帶著煙味撲面而來!四下觀看,唯一的一扇小窗被油氈封的嚴嚴實實,窗臺上點著蠟燭,在微弱的燭光下,可以看到屋裡零亂不堪,磚和木板搭的小床上被褥堆成一團,酒瓶菸頭滿地皆是,小平安那輛摩托車放在角落裡,用塑膠布蓋著。
大青環看了一週,又看了眼孫晉,眉頭皺起,問小平安:「說說,到底怎麼回事?讓警察這麼到處找你!」
小平安低下頭,小聲回答:「我偷東西了!」
大青眼一瞪:「什麼?偷東西?偷的什麼東西?」
「南郊實驗二中的二十多箱藥,和…和…一萬三千多塊錢!」
大青聽到這一下就急了,他猛地抬起腳,把小平安踢倒在地,低聲喝道:「你…你…你為什麼要幹這種傻事兒啊?!」
小平安坐起身,語氣驚慌而無助:「我…我是我一時糊塗啊我!大青,現在我該怎麼辦吶?」
「跑啊!跑得越遠越好!」
正說著,屋外突然傳來沓沓的腳步聲,大青一楞,看了眼小平安,驚問:「誰?!」
小平安也是大驚失色,他們一起向外望去,只見一個人正鬼鬼祟祟的向小屋走來,走到離屋不遠處,那人似乎也覺得不對勁,慢慢停下了腳步,伏低身子,向小屋瞭看觀望。
愣了幾秒,那人試探的低聲輕喊:「平安……,平安……!」語音顫抖。
小平安聽到呼喊,面色漸漸緩和了下來,他看了眼大青,怯怯地說:「大青,是…是大褲衩!」
大青聽完氣不打一處來,滿臉怒容的低聲喝斥:「你們倆就這麼幹吧!」說完狠狠瞪了小平安一眼,大聲衝大褲衩喊道:「大褲衩兒!你他媽給我滾過來!」
大褲衩聽出是大青的聲音,快步走進,他和小平安一樣,也是一臉慌張,穿著邋蹋。
走到大青面前,他悻悻傻笑,問:「大青!你和孫晉怎麼來了?」
大青一下就火了,照著大褲衩屁股就是一腳,大褲衩也不閃躲,挨完踢後苦著臉看著大青,滿眼羞慚!
踢完後大青還是不解氣,探身還要衝上,孫晉趕忙一把拉住,勸道:「行了大青!都這樣了,打他們有什麼用?還是趕緊想想怎麼辦吧!」
大青氣得直喘粗氣:「怎麼辦?!能他媽怎麼辦!都他媽成賊了,直接槍斃算了!」
大褲衩說話都帶了哭音:「大青,我們哥倆都走投無路了!在這兒躲了一禮拜,天天提心吊膽的,早知道,我們……」
大青一臉煩躁的打斷:「別這兒後悔了!早幹嘛去了!我問你們,藥呢?錢呢?」
小平安低聲回答:「藥我開始打算賣給咱們周圍這片兒的醫院,可他們不敢收。後來我給拉到河北霸縣給賣了。偷的錢我們哥倆分了,我買摩托車和我姐開春兒蓋廂房的錢都是裡邊兒出的!」
「剩下的呢?」
「全…全讓我們給造了!」
大青冷笑:「行!你們行!能掙能花!真是爺們兒!」
倆人尷尬的陪笑,不敢直視大青眼睛。
大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看了眼大褲衩:「褲衩兒,我問你件事兒!記得有一回喝酒你跟我說過,說現在槍斃犯人有個缺德事兒,就是行刑用的子彈還得家屬自己買,是嗎?」
大褲衩兒不知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茫然點頭:「是!是有這麼一說兒!」
大青一臉嘲諷:「好!那我問你們!錢都花這麼多了,給沒給自己留顆子彈錢?」
倆人對視一眼,不好意思回答。
孫晉一旁直勸:「行了大青!別嚇唬他們了,說說,到底怎麼辦?」
大青嘆口氣:「平安,你們自己說吧,怎麼辦?」
小平安沉默了,他思考幾秒後,語氣乾脆絕決的道:「操他媽的!我小平安一大老爺們兒,從小到大也沒這麼憋氣過!這樣跟狗似的躲著,還不如挨一槍子兒痛快!大青,我他媽這就去派出所自首,是死是活我認了!總比這麼躲著強!」
大青面無表情的盯著一臉激憤的小平安,不發一言。
愣了片刻,他嘆口氣,緩緩的說:「算了平安,你們還是跑吧!今年這次[嚴打]比83年那次還厲害,你們要給逮著,肯定輕不了!」
旁邊的大褲衩聽他這麼一說,臉色煞白,急問:「大青,你說…我們往哪兒跑啊?」
「先跑了再說!」大青眉頭微皺:「這樣吧!這兩天風聲緊,你們跑太危險,不行先去我們家躲著,現在我們家就我一人兒住,不會有事兒!」
小平安感動不已:「大青,我……」
大青伸手打斷他的話,從衣兜裡掏出鑰匙,遞給小平安:「給!這是鑰匙!你們這就歸置東西,騎摩托趕緊走!我明天幫你們籌錢去,吃喝你們也別管,我到時給你們送過去!」
小平安點點頭,和大褲衩一起忙著收拾衣物,大青點燃一枝香菸,看著屋外黑漆漆的深秋夜色默默無語。
孫晉看了眼大青,雙手插兜,良久,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小平安倆人收拾完東西,包了一個大包袱,喘著氣看著大青。
大青環顧屋內,催促道:「行了!趕緊走吧!我明天中午回去。」
小平安回身推出摩托,對大青說:「大青,你這樣幫我們,我們該怎麼謝你啊?」
大青一擺手:「謝什麼謝?!都是哥們兒,誰沒有個災和難的,朋友有事兒,死也得幫!」
小平安眼中淚光閃閃:「行!大青,你夠哥們兒!等我小平安躲過這一劫,一定加倍抱答你!」
大青嘆口氣:「別說這些沒用的了,趕緊走吧!」
倆人點頭,騎著摩托車匆匆而去。
大青和孫晉並肩走出溼冷幽暗的葡萄園,慢慢向吉普車走去。此時夜更深了,霧氣更重了,倆人的褲角早已被路邊草葉上的夜露打溼,直透鞋襪。
到了車跟前,大青掏出香菸,和孫晉各自點燃,大青抹了把反光鏡上的露氣,低聲緩緩說道:「晉,這件事兒,千萬別跟玲姐他們說!」
孫晉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好!你放心,我不會說的。」
大青看了眼孫晉,眼神中都是感激。
又是一陣沉默,最後孫晉把指間的菸頭彈遠,輕聲問:「大青,你覺得這樣做,對他們好嗎?」
大青把手裡的菸頭扔到地上踩滅,嘆了口氣:「我也說不好!唉!走一步算一步吧!我真不願意他們哥倆進去!」
孫晉沉默了,不再說話,最後,他語氣絕望悲涼地說:「大青,咱們趕緊走吧!霧這麼大,估計再甚著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大青聽了心底一沉,他看了眼四周,果然,濃重的霧氣瀰漫飄散,陰蒙壓抑,讓人喪失方向,只能執迷前行!
16
時間又過去了一個月,小平安和大褲衩兒還是音信皆無,這樣的結果讓大家更加懷疑和擔憂。
哥兒幾個沒事就跑到玲子那裡等訊息,玲子也是著急萬分,珠市口的店面找了堂弟少軍的媳婦幫著照看,而她自己則呼叫了所有的人情關係,到處打聽小平安倆人的訊息,但都如石沉大海,讓人心生不祥之感。
這一天,周天和于小偉倆人約好了湊到一起,一早就來到了玲子髮屋。
一進發屋,只有罈子和腦袋在,倆人叼著煙圍坐在煤爐邊聊著天。
周天和于小偉和他們打了招呼,湊過去圍坐到一起。
周天看了眼紅亮灼燙的煤火,問:「壇哥,玲姐去哪兒了?」
罈子的臉被爐火烤的通紅沁汗,他把嘴裡的菸頭扔到爐裡,引起一條火苗:「玲姐早就走了,她們村兒裡今天分白菜,得家等著去,我和腦袋說幫她去搬,她說不用,她弟少軍找了一大幫人呢。」
于小偉向窗外看了一眼,初冬清晨的街頭冷清枯寂,偶爾有幾輛拉著白菜或蜂窩煤的馬車緩慢經過。車伕們穿著厚厚的棉大衣縮靠在車座上,用馬鞭掃抽著滿身汗氣蒸騰的馬匹。
腦袋也一起往外張望,嘀咕道:「年年入冬就這齣兒,大白菜蜂窩煤,弄得跟打架似的,早晨路過亦莊合作社東邊兒的煤場,人叫那一個多,車都排著隊,就那麼一臺軋煤機,哪兒供的上啊?!」
正聊著,玲子喘著氣推門進來,一邊解著圍脖一邊叨嘮:「煩死人了煩死人了!就這幾百斤破白菜,折騰死誰!累死了!」
周天一笑:「那就別要了唄!反正是村兒裡分的!」
玲子湊到爐前,伸手烤火:「我是想著不要,給人得了!可我們家老頭老太太不答應!當寶貝兒似的,碼那一當院子,瞧著吧,中午絕對是白菜餡兒餃子!」
大家齊樂。
罈子笑完正色問:「玲姐,小平安丫還是沒信兒嗎?」
玲子皺眉嘆道:「音信皆無啊!都一個月了,該找的人都找了,該託的關係都託了,就是沒信兒,你說這天兒越來越冷,倆人跑哪兒去了?」
腦袋搖搖頭:「竟幹他媽傻事兒!這倆孫子跑了也好,逮著就沒輕的,十年八年也是它!」
玲子怒斥:「去!盼點兒好行不行?!沒準兒不是他倆乾的呢!」
話說完,大家都是默默無語,屋裡一下靜寂無聲。
幾個人正圍火發著呆,門外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大家一同向外望去,只見一輛紫紅色[皇冠]轎車停到髮屋門前。
罈子嘀咕:「誰呀這是?還開輛皇冠?」
只見副駕駛車門開啟,一個穿著風衣戴著墨鏡的人拎著皮包探身下車。
看清來人後,腦袋笑罵:「操!這孫子怎麼這身打扮了,還他媽人模狗樣的!」
玲子還沒認出來人:「誰呀這是?」
只見那人推門進屋,手一揮,怪聲怪調地打招呼:「哈嘍……!捱了剝嘀!」
大家這才認出,來人竟然是老派。
罈子揣了老派肚子一拳,罵道:「跟我們這兒裝什麼港鳥啊!?瞧瞧,瞧瞧,大背頭一留,跟他媽狗舔似的!還提了一[大島茂公文包],這要準備騙誰去呀?」
老派一撇嘴:「滾蛋!怎麼他媽一到我這兒就成騙誰了?看好嘍!你派爺我下海經商了!」
周天和于小偉哈哈大笑,玲子也是忍俊不禁,笑道:「行了!行了!咱先把這墨鏡摘嘍行嗎?我看著眼暈!說說,這半個月沒見,又找到什麼發財門道兒了?」
老派摘下墨鏡,脫下風衣,露出裡邊的灰色雙排扣西服,臧藍色老闆褲,和一雙黑色老闆鞋。
幾個人眼前一亮,罈子誇道:「行啊!老派老派,真是夠派!還他媽打條領帶,不勒脖子嗎?」
老派掏出一盒[樂富門],每人發了一根,又掏出一個金光閃亮的打火機一一點上,低頭看了眼自己,一臉滿意:「你丫懂個帽兒啊!仔細瞅瞅,[金利來]!名牌兒!真絲的,能勒騰嗎?」
腦袋吐了口煙,逗老派:「怎麼著?脫下來給哥們兒坎兩天吧!讓我也牛牛!」
老派搖頭撇嘴:「得了吧你!不是我踩乎你,這身行頭在我身上還像回事兒,到你丫身上,肯定像偷來的,穿這種衣賞,得有氣質!氣質!懂嗎!?」
腦袋呵呵笑著:「氣質你大爺!愛給不給!白給我我都不穿!我不稀罕!」
老派嘻皮笑臉的湊過去拍了拍腦袋肩膀:「得了!瞧你丫那假不指的樣兒!你說,我老派是那人嗎?咱哥倆兒認識這麼些年,你和我的東西哪兒分過這麼清楚啊!連媳婦兒都是一三五,二四六的!真喜歡我這身兒,咱這就換!拿走穿去,不穿爛嘍你都不是我哥們兒!怎麼著,仗義吧?」
腦袋眉開眼笑,讚許道:「嗯!夠哥們兒!既然你話都這麼說了,你身上這西服革履的我就不穿了,穿上也板騰!得了,我就等著二四六共你媳婦兒了!」
大家聽了哈哈大笑,老派指著腦袋鼻子笑著罵:「我就操你個親大爺!」
又是一陣鬨笑,罈子笑完問老派:「我問你,你一進門說的那句「捱了剝嘀」是什麼意思?剝誰啊?」
老派聽完笑著嚷嚷:「掃盲!掃盲!趕緊掃了丫這流氓!「捱了剝嘀」都不知道啥意思!悲哀啊!記住嘍!「捱了剝嘀」就是英語「每個人」的意思,我一進門喊了聲:哈嘍……!捱了剝嘀……!翻譯過來就是:好啊!哥兒幾個!」
大家哈哈大笑!
罈子罵了他一句,又問:「你丫不是跟大青孫晉他們跑工程呢嗎?怎麼又穿上這身兒串了槽了?」
老派一臉哭笑:「操!甭提了!一提我他媽就淚花流!我是跟他們跑工地來著,開始還湊合,也不累,跟著轉轉混飯吃,可上月月底竟往房山跑了,天天跟車去盧溝橋拉沙子,差點兒沒他媽凍劈了我!那罪受的!我是越幹越覺得沒勁,最後乾脆歇菜了!還他媽捱了大青一頓臭罵!」
玲子哧的一笑:「該!罵你都是輕的!不受苦還想掙錢,美的你!就你這樣的,幹什麼都他媽長不了!」
老派一臉不以為然:「玲姐!您這話可別這麼說!我那是沒走對路,牛糞沒當花瓶,給當肥用了!只要我走對了道兒,那可是前途無量啊!」
罈子旁邊冷冷接話:「對!前途無量!他媽光亮的[亮]!就你,撒丫子你跑吧,三年你都出不了這屋!」
老派搖頭晃腦地胡編了句:「你這個小小燕雀,焉知洪湖赤衛隊?!紅纓槍是槍,不是小學生畫畫兒用的蠟筆商標!開眼吧你們就----」說著,他從西服裡兜掏出一個名片夾,從裡邊小心翼翼地抻出5張名片,一一遞給大家,美滋滋的說道:「這是我的名片,請大家多多關照的啦!」
于小偉低頭仔細看了看老派的名片,上邊印了一片小字,點頭誇道:「派哥!你牛大了嘿!這麼多官銜兒,這名片還是香的呢!」
老派得意洋洋的皺眉道:「嘿,嘿,嘿,誰讓你聞它吶!念!」
于小偉一樂,一字一頓地慢慢念著名片上的文字:「中國北京,馬格力派商貿有限公司,王志剛經理,」
老派笑著向大家解釋:「王志剛,就是本人!嘿嘿!名字俗點兒,湊合叫吧!我這名字,大街上喊一嗓子,10個人得有8個人回頭答應,沒回頭的那兩個嘛,一個是聾子,一個是女同志!呵呵!」
于小偉跟大家一起笑,又接著念:「英文名,文森特·哈里斯!」
大家聽到這兒又哈哈大笑,罈子低頭仔細看了一眼手裡的名片,笑得更厲害了:「哈哈哈!逗死我了!你丫還他媽拽了一個英文名!還「文森特」,直接說你是「俠膽雄獅」不得了!哎呦天吶,可他媽逗死我了!」
老派也撓頭傻笑:「我也想了半天呢!可實在是沒他媽合適的,正巧看見電視裡演「正大綜藝」,就起了這一名字!」
罈子抹著眼角淚花,猶自笑個不停:「挺好!挺好!你這模樣起這名字特合適!」
老派罵:「去你大爺的!損我是吧!」他邊說邊拿起理髮鏡邊上的一瓶摩絲,噴出一團胡亂抹在頭髮上,然後抄起攏子對著鏡子梳理著自己的背頭,邊梳邊誇:「我多帥啊!這要叼個牙籤,再圍個白圍脖,小風迎面一吹,不就一活生生的小馬哥嘛!」
大家聽完一起笑著哄他,他樂著還要往手心噴摩絲,玲子笑著上前一把搶過:「行了,別噴了!我這髮屋快一年沒開張了,這摩絲別再過期嘍!說說吧,現在你到底跟誰幹呢?還弄了個經理當著!又是[皇冠]轎車又是名片的!」
老派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滿意的轉過身:「三角地的[大馬勺],認識吧?我現在跟他夥著幹呢!」
罈子哧的冷笑:「瞧你找這人!大馬勺誰不知道,丫不就一騙子嘛!整天東邊蒙西邊騙的,丫還活著吶!」
老派臉色尷尬,趕緊解釋:「別拿老眼光看人啊!老說他騙,那他怎麼發財起家的?是騙嗎?」
罈子搖頭:「他開始發財倒不是騙來的,我記得是倒[紅茶菌]賺的錢!可他開始……」
老派出言打斷:「別說開始,英雄不問出處!反正是發財了是吧!?」
「這倒是!可他倒完[紅茶菌]就沒信兒了,後來去哪兒了?」
「滿世界闖蕩唄!後來他辦過【甩手療法】氣功班,現在還是【中國氣功協會】理事呢!84年又看到君子蘭能賺錢,就跑東北種了一年多君子蘭,最後沒賠沒賺,反正一直沒閒著!」
罈子點點頭:「這大馬勺還他媽挺能折騰!我記得丫那會兒是人嫌狗不待見,沒少捱揍!現在還混出息了,連老派這樣的[精英]都給收編了。」
老派聽到[精英]二字,臉一繃:「你個破罈子,有你丫這樣罵人的嗎?你丫才[精英]呢!」
大家齊樂,那年頭這兩個字說出來確實讓人很不受用。
罈子嘿嘿笑著道歉:「說錯了!說錯了!瞧我這張臭嘴!你是人才!人才行了吧派總!」
老派瞪了他一眼:「懶得答理你!你呀!也得好好反思一下了,天天還這麼混吃等死的,有什麼出息?!哼!幹嘛兒嘛兒不成,吃嘛兒嘛兒不剩!不臉紅嗎?雷鋒焦裕祿你學不了,學學我總可以吧!」
罈子嘴一撇:「滾蛋!學你?!我他媽早進去幾年!別看今天你鬧的歡,小心明天你進選單!」
玲子見倆人越逗越沒邊,趕忙轉移話題打斷:「行了!行了!瞎逗半天管什麼用!老派,你做買賣,姐支援!錢不夠或者週轉不開,儘管說話,我這兒有!可有一條,得做正經生意,坑蒙拐騙違法亂紀的事兒,不許幹!你看看,這兩年[倒兒爺]滿街串,多少人折在這上邊兒啊!弄個皮包公司到處招搖撞騙,張嘴閉嘴就說自己手裡有多少多少噸盤條,聚氯乙烯,多少多少噸鋁錠,其實這東西啥樣兒,壓根兒就沒見過!所以老派,幹買賣之前得想清楚嘍,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老派和這幫兄弟一樣,對玲子一直尊敬馴服,聽玲子這番訓教,面色一下正經下來,邊聽邊點頭,就差拿出紙筆做筆記了。
好不容易等玲子說完,罈子終於忍不住了,假做嚴肅地跟著訓斥老派:「玲姐說了這麼多,都得記住了嘍!年輕人~~,得學好!知道嗎?」
老派踹了罈子一腳,罵:「不懂兵法~~,就甭跟我這裝孫子!怎麼哪兒都有你呀?說正經的!我這活兒,你和腦袋幹不幹?要幹,哥們兒一起發財!」
罈子臉歸正色,拍拍老派肩膀:「仗義!真夠哥們兒!可我們只能心領了!我已經答應大青和孫晉了,明年開春兒就進西山,那兒有個部隊療養院就要開工了,讓我一人盯著!腦袋呢,他好像跟他老叔倒紙去,」他回身問腦袋:「是這麼回事吧腦袋?」
腦袋點頭:「對!現在滿大街書攤兒上都賣盜版小說,三級雜誌,還有這就要過年了,到時哪兒都是掛曆,這些都用的是私紙印,所以紙價倍兒高!我們現在主要是炒紙,政府[掃黃],紙價一跌,我們就開始囤貨,等風一過,紙價一上來,就拋!賺的就是這風險錢!說回來也不好乾,前天我跟我老叔去了一趟出版社,人家點名就要東北紙,說東北紙純木漿,有韌性,不挑機器。他這一說,我們手裡的紙還不能用,還得跑趟東北,到頭不賠不賺就知足了!你們說,幹什麼容易?」
大家無奈點頭,老派嘆口氣:「是啊!剛上手是難!我也是沒頭蒼蠅似的!瞎逼顛乎!你們哥幾個誰能陪我闖闖,我得多高興啊!」他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要是小平安丫在就好了!那孫子一有腦子二有膽子!絕對是一得力干將!唉!就不知丫死哪兒去了?」
大家一下就沉默了,都各自想著心事,于小偉看了周天一眼,見周天眼光發直,用手裡的火筷子輕輕的划著地上的一條磚縫。
靜默良久,老派哧的一笑,調侃道:「既然都做買賣去了!那就憑本事闖奔吧!有事兒互相照應著點兒,咱們踏著朝霞上路,再過二十年,我們再相會,歡歌笑語繞著彩雲飛!怎麼樣?」
大家微微一樂,周天嘆道:「派哥弄得還挺悲壯!聽的我都心潮澎湃了!」他看了眼于小偉:「再過二十年,我和小偉都快四十了,唉!那時得什麼樣啊?[四化]肯定是實現了,家家也得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啦!呵呵!我們派哥那時肯定是跨國集團老總了!」
老派聽得雙眼放光:「那是絕逼肯定地!請你們相信我!相信我!」
于小偉羨慕的看著意氣風發的老派,心裡也聯想著,二十年後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但一切都不是以人的意願而發展的,二十年滄桑,有人奮進,有人沉淪,有的人甚至永不能再見!這是命運製造的悲哀,人力是不能改變的,永遠不能改變!
17
二十年後的一天,當於小偉把身上僅有的1900元現金交到再次重逢的老派手上時,心裡感到一陣悲憫難過,二十年,改變了一切人和事,他眼前的老派,是那麼骯髒邋踏,而且一臉病容,眼神昏暗迷狂。
接過錢,老派面色閃過一絲羞慚,狠狠吸了一下鼻子:「謝謝小偉,真夠哥們兒!夠哥們兒!」說完猶豫著想走,又覺的久違重逢,該和兄弟多待一會兒。
于小偉看出他的急切,無奈的嘆口氣:「派哥,你要有事就趕緊走吧!咱們以後碰見再聊。」
老派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那好!那好!你先忙吧小偉!這錢我過幾天肯定還你!那我先走了!」
于小偉搖搖頭:「不用派哥!我明天就回廣州了!這錢你就拿著吧!」
老派連連點頭嘆氣:「唉!我還說跟你喝口酒呢!既然這樣,那下次!下次!」
于小偉搖頭:「下次回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呢!派哥,這錢是給你交房租的,你可別再拿著買毒品了,行嗎?」
老派又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放心吧兄弟!那……我走了!」
于小偉無言點頭。
看著老派急匆匆而去的枯瘦背影,于小偉又想起二十年前精神灑脫,雄心滿懷的老派,覺得像做了個夢一樣,他看了看頭頂上的那片南郊天空,顯得那麼灰濛而迷晦!
二十年前的那種清藍曠闊的南郊天空,已經不再有了。
18
老派顯派夠了,叼著煙得意洋洋的坐在理髮椅上左右搖晃著。
罈子拿過他的金色打火機把玩著,問道:「老派!你丫煽乎半天,你那個商貿公司到底賣什麼呀?」
老派吐了個菸圈:「什麼都幹!哪種東西緊俏我們就貿什麼!主營嘛,還是鞋帽服裝和針織用品,東南亞、亞非拉,我們都有貿易往來!前幾天大馬勺說也想跟那個李曉華似的,做[章光101]生意,把這生髮水推廣到非洲去,可找去過的人一問,非洲那邊兒的弟兄們連頭都不洗,一年四季大禿燈!腦袋上毛多毛少都不往心裡去,那我們還廢那勁幹嘛?」
大家哈哈大笑,周天逗他:「派哥,我聽說非洲那幫土著都不穿鞋,不行你們跟他們做做布鞋生意!讓那幫孫子穿著北京片兒鞋追獵物,你看怎麼樣?」
老派讚許地看了眼周天:「行呀小鬼!很有經濟頭腦嘛!假以時日,又是一個經理!」在大家的笑聲中,老派卻正經八百地和周天討論起來:「可是兄弟你知道嗎?!做生意必須得低成本,才能賺取高利潤!片兒鞋嘛,還是成本高點兒!鞋貴,恐怕非洲老帽兒們一時還接受不了!要我~~,我就向他們推廣避孕套……」
話剛說到這,玲子嗔怒道:「去!又開始胡唚了!當倆孩子,胡說八道什麼!」說完也覺得可笑,撲哧一聲樂出來,趕忙捂嘴。
她這一樂,老派更來勁了,眉飛色舞的說:「玲姐,你聽我跟你說啊~~」
玲子瞪他一眼,斥責:「去!你他媽說不出正經的!我不聽!」
老派壞笑,只好跟罈子聊起他的生意經:「你們說,非洲為什麼那麼窮,還年年鬧饑荒,其癥結在何處?人口多嘛!為啥人口多?白天打獵,晚上沒事兒閒的造人唄!一年闢哩撲嚕下他媽好幾窩兒,到頭兒來僧多粥少,你不饑荒誰饑荒?所以,要整頓!要治理!要革他們的命!要節他們的育!」
說到這兒,大家已經笑的前仰後合,老派還是闡述的振振有聲:「先別笑!看見沒有,這就是咱們的財路!咱們得循序漸進地慢慢掙他們的錢,先是義務發放避孕套,從酋長開始,你不媳婦多嗎?先他媽給你丫封上,你也別惦記摘嘍,天天就得給我戴著!咱還得多誇誇他,讓丫覺得戴那玩意兒是一美!連撒尿都捨不得摘!」
玲子再也聽不下去了,忍著笑罵道:「越說越不像話了!整個一大流氓!行了!你說吧,我走!」說完推門就要出去。
老派嘿嘿壞笑著問:「玲姐!嘛去呀這是?」
「回家看看!不行嗎?」
「那怎麼不行!快去快回,待會兒中午我請您吃飯!」
玲子已到門外:「吃屎吧你!我不稀罕!」
幾人大笑,老派接著神侃:「酋長都起了帶頭作用,那部落裡的人肯定都得戴!咱再選他幾個節育模範,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嘛!一個部落選它一到倆人,只要是村兒就不落下!什麼高莊、李莊、馬家合子,都選節育標兵!到時候發獎狀,給稱號!貢獻最突出的,可以享受和酋長一樣的特殊待遇!」
罈子笑著問:「酋長有什麼特殊待遇?」
老派一臉壞笑,手指一伸:「可以一塊兒戴倆呀!」
大家這回是樂翻了!
腦袋笑得捂著肚子坐在地上,指著老派半天才罵出句完整話:「你丫!你丫真夠孫子的!」
于小偉也笑得不行了,但他自幼家教嚴肅,雖然已經19歲了,可對他們所說的避孕套還是隻聽過沒見過,但他又不敢多問,怕被笑話。他這種情況,在他那個年代出生的同齡人中,不在少數,這可以說是時代的悲哀!
老派越說越來勁:「等同志們都戴上那玩意兒,咱們就觀察一年!結果嘛,可想而知,肯定見成效!這都是連鎖的,孩子生的少了,自然搶飯的就少了!搶飯的少了,自然饑荒就不見了,饑荒不見了,咱們的生意也就做成了!到時外匯咱都不要,讓丫直接拿鑽石跟咱這兒換避孕套!」
大家又都笑得捂肚流淚,最後,腦袋像是想到什麼,揉著肚子問:「老派,我問你,你覺得安全套這玩意兒比片兒鞋成本低嗎?」
老派一愣:「當然!低多了!片兒鞋多少錢,套兒才多少錢啊?怎麼?有疑問?」
腦袋忍著笑:「對!因為我想來想去,覺得它倆成本差不多啊!」
「不能!差不老少呢!你說說,為什麼認為差不多?」
腦袋撲哧一樂:「你想沒想過?非洲兄弟那[傢伙]都大!咱們還得給他們生產最大號的!這一來,得多費多少橡膠哇?橡膠一費,那成本肯定嗖嗖的往上漲啊!」
他這話一齣,罈子、周天和于小偉又是齊聲爆笑,一齊笑倒在春秋椅上。
唯有老派撓著後腦勺苦笑著自言自語:「操!也是嘿!我他媽怎麼沒想到還有這齣兒呢?這還真挺難辦啊!?」
玲子出去轉了一圈推門進來,瞪了老派一眼,斥責:「二十好幾了!天天沒個正形,嘴跟屁股似的,逮什麼掄什麼!」她用手指了指罈子和腦袋:「你們倆跟他一樣,也不是什麼好料!唉!你們呀!有孫晉一半兒的穩當勁兒就行了!」
三人厚著臉皮相視而笑。
玲子又轉身警告周天和于小偉:「你們倆聽好嘍!不許學的跟他們這麼流裡流氣的,到哪兒都不招待見,老爺們兒就要有正經勁兒,聽見沒?!」
哥兒倆笑著看了眼罈子他們,點了點頭。
老派呵呵笑著站起:「行了玲姐!瞧您把我們都說成啥樣了!好了,非洲生意的事先談到這兒,想想還是有可行性的!」說完他做了個神秘的手勢:「告訴你們,我們公司正在代理一個新產品,這東西要是推向市場,絕逼轟動!我這就去車裡給你們拿,等著啊-----!」
看著老派出去,幾個人好奇心大增,都想看看那個神秘的新產品。
一會兒,老派提了個大帆布包回來了,用力往春秋椅上一摜,低身拉開拉鎖,開始把裡邊的東西一一取出展示。
「看!這些都是我們公司代理的產品樣品,什麼緊俏我們賣什麼!」
他先拿出兩件運動套裝「這是國家名牌運動服,挺火的,一個是[十佳],一個是[梅花]!」他把其中一件遞給玲子:「玲姐,這號你能穿,拿走穿去,肯定特颯!」
玲子瞪他一眼:「不要!」
老派咂嘴:「給就拿著!兄弟的心意!」
說完又拿出好幾雙鞋墊,手裡一晃:「這個大家都知道吧!大柵欄那兒天天放著喇叭賣---[軍馬牌速效汗腳鞋墊]!呵呵,咱們也代理!」
罈子一把搶過:「這給我了!」
老派搖頭:「瞧您這點兒出息!」
說完又掏出兩頂帽子,遞給周天和于小偉:「給!一人一頂!眼熟吧?這叫[學生帽],南方已經火起來了,年輕人都戴,估計咱北京也快流行了,戴上特帥!我這貨可是名牌---天壇牌的!保證質量!」
周天拿著[學生帽]仔細看著:「派哥!這不就是過去日本學生戴的那種帽子嗎?怎麼流行中國來了?」
老派一臉無所謂:「管他呢!戴上暖和漂亮就行唄!」
腦袋急了:「老派!他們衣服帽子的都有了,我呢?」
老派罵:「再急死你!等著,那個新產品是你的!」說完伸手在包裡掏著。
大家一齊探頭觀看,老派準備拿出的新產品,到底是個什麼新鮮寶貝!
只見他從帆布包的最裡邊掏出一把五顏六色、花紋不同的領帶,在手裡理順清楚,然後晃了晃:「各位上眼!這就是本公司即將代理打入國際市場的最新產品!」
大家大失所望,全都無奈搖頭。
腦袋苦笑:「操!我還以為是什麼新鮮玩意兒呢!鬧半天是他媽破領帶呀!」他挑了一條藍色圓點的拿在手裡:「我就要這個了,金利來廣告裡不是說,圓點兒代表體貼溫馨嘛,我也溫馨一回,總比罈子那臭鞋墊兒強!」
他又反覆看了看手裡的領帶,想戴脖子上試試,可怎麼也解不開節,嘀咕道:「老派,你丫這是什麼領帶呀?怎麼解不開啊?」
老派嘴一撇:「老帽兒了吧!仔細看看,這可不是一般領帶!這叫[一拉得],不用系,上邊兒有拉索,套上一拉就行了!」
大家這才注意到老派手裡領帶特殊之處,紛紛好奇的各自取來反覆觀看,嘖嘖稱奇。
罈子把鞋墊放到一邊,把拿來的領帶套到脖子上,反覆拉解,讚道:「這是誰發明的嘿!高人啊!媽的不服不行,中國人就是聰明!這玩意兒可省事兒省大了!高!實在是高!」
老派很得意:「不錯吧?這[一拉得]就是我們公司代理,準備向全球推廣的產品!我們的目標是,只要有領帶的地方,我們就把[一拉得]拉過去!外國人時間觀念強,這[一拉得]得給他們節省多少時間吶!這眼看就1990年了,我預記,最晚到2010年,20年吧,地球上的人都使用[一拉得]!」
他言語豪邁,目光堅定,一下感染了屋裡所有人!看他這樣,每個人都覺得他這件事情肯定能實現,因為這個[一拉得]領帶確實是個好東西。
玲子看老派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式,心裡覺得應該適當給他潑潑冷水了,就上前拍了老派一下:「行了!別這兒做發財夢了!你以為做買賣就那麼容易吶?幹什麼都得試著來!」她晃晃手裡的[一拉得]:「這東西是好東西!可你能保證是人就認嗎?萬一別人再發明出個更方便的呢?你呀,先把北京市場開啟就行了!」
老派果然冷靜了許多,點了點頭:「是啊!這一細琢磨,北京市場都夠嗆!你看有幾個北京爺們兒穿西服啊!依我看,還是得去南方,廣州或者香港那邊兒,能接受的人比較多!」
玲子同意:「這話倒靠譜!」她把手裡的領帶放回老派包裡,乾脆地說:「行了!這都快11點了,走!上我家吃飯去!剛分的大白菜,咱們包餃子,再拌個糖醋白菜心兒,好好喝點兒!」
老派聽完嚷嚷:「那哪兒行!我不說好了嗎?今天我請客!這樣,咱們前門[全聚德],烤鴨地幹活!」
罈子聽了樂開了花:「好嘿!我他媽正饞這口兒呢!那就別甚著啦,趕緊的,關門上板兒!坐[皇冠]吃烤鴨去!」
見大家紛紛起身,玲子臉一沉,不樂意了:「都走!趕緊走!烤你們那鴨子去!當了個經理就財大氣粗了,白菜餃子就看不上眼了!行!走吧!出了這門兒,以後誰他媽也甭想再來!」
玲子這一嚷嚷,幾人都傻了眼,個個面色尷尬,都傻著說不出話來!
腦袋看了看大家神色,趕緊圓場,他抬腿踹了老派一腳:「你!烤他媽什麼鴨!有錢了就忘本了是吧!告訴你,要吃你們去吃,我不去,我就陪玲姐吃餃子!和你們丫的劃清界限!」說完他看了眼玲子,又轉頭罵罈子:「還有你!一聽烤鴨哈喇子就嘩嘩流!再他媽饞死你!你要注意了,你骨子裡腐朽沒落的資產階級享樂思想又有所抬頭!這是必須制止地!再此下去是有危險地!知道嗎!」
罈子點頭哈腰:「知道了,我的支部書記!」
「改嗎?」
「改!一定改!」
「怎麼改?」
罈子瞄了一眼玲子:「待會兒到玲姐家,你們吃餃子,我吃白菜幫子!」
老派附和:「我也吃!我也吃!」
腦袋很滿意,小心翼翼的問玲子:「玲姐!他們都認識到錯了!您也別生氣了!咱這就回家包餃子去,行嗎?」說完用肩膀拱了玲子一下:「走玲姐!咱回家!走吧!」
罈子和老派也嘻皮笑臉的湊過來:「走吧玲姐!」
玲子再也忍不住了,撲哧一聲樂了出來,指著老派三人罵道:「你們仨,沒他媽一個好鳥!」
19
集賢村裡玲子家,哥兒幾個連說帶笑的圍坐在圓桌旁,桌上,擺滿家常酒菜:糖醋白菜心兒、炸花生米、心兒里美羅卜蘸醬、蔥絲兒攤雞蛋、松花蛋拌豆腐、還有一盤黃豆肉皮凍!
酒還是北京南郊品牌酒:[京都頭曲]!
酒斟滿杯,熱騰騰的豬肉白菜餡餃子上桌了!大家高高興興地聚杯對飲,氣氛熱烈!
酒喝美了,老派醉熏熏地嚷嚷:「玲姐!玲姐!」
玲子笑呵呵地從廚房跑出來:「幹嗎?瞎嚷嚷什麼?告訴你,我可不能再喝了!下午還有一燙活兒呢!」
老派舌頭有點僵:「不是找您喝酒!我是想問問您,家裡還有雞蛋嗎?」
玲子點頭:「有!管夠!幹嘛?」
「有就拿來,有用!」
雞蛋拿來,罈子問:「老派,你丫拿生雞蛋幹嘛?」
老派側臉:「看著!給你們玩兒個新鮮的!」
說完他倒了半杯酒,拿起一個雞蛋磕開打進酒杯,然後端起給大家看了看,明潤的蛋清裹著蛋黃,在酒杯裡浮蕩搖晃。
老派端著酒杯展示一週,說道:「瞧見沒!這是我最新發明的飲酒方法,靈感來源於西方的雞尾酒,這雞蛋擱酒裡邊兒,又解酒又養胃,喝多少杯都不會醉,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老派混蛋飲酒法]!」
大家聽到[老派混蛋飲酒法]這個名字,一起鬨堂大笑。
老派把手裡的[混蛋酒]往罈子眼前一遞:「你們先別樂!嚐嚐再說,保證口味不同,喝一杯想二杯!」
罈子直躲:「饒了我吧您!我可不喝,腥了叭嘰的!」
老派罵:「愛喝不喝!求著你似的!」他又把[混蛋酒]遞給腦袋:「我們腦袋識貨!來!你喝!」
腦袋雙手連擺:「no!no!no!我!這個酒地!不喝地!」
老派很失望,搖頭嘆道:「知音難求啊!行!都不喝是吧!我自己喝!後悔去吧你們!」
說完他抬臂低頭就要喝下,可杯剛沾唇,卻被身邊的周天伸手攔下:「停!停!停!」
老派看了周天一眼:「幹嘛?」
周天嘿嘿一笑:「派哥!他們不喝,我喝!來,給我嚐嚐!」
老派眉開眼笑:「不錯!還真有識貨的嘿!那行!我們周天嘗!」
周天接過酒杯,在鼻子下聞了聞,點點頭,接著猛地一仰脖,把那杯[混蛋酒]一口乾了,然後咂了咂嘴,不住點頭:「好喝!真好喝!味道好極了!」
老派哈哈大笑,拍拍周天肩膀:「行!就我們周天是哥們兒!怎麼著?再來一杯?」
周天回答乾脆:「再來一杯!」
老派回身笑咪咪的對玲子說:「玲姐,再拿幾個雞蛋來。」
玲子苦笑搖頭:「真那麼好喝呀?得什麼味兒啊?行!愛喝就行!我這就拿雞蛋去!」
于小偉看周天一臉期待,捅了他胳膊一下:「天兒,真那麼好喝嗎?逞能呢吧?」
周天側臉:「我蒙你幹什麼?真的挺好喝的!不信待會兒你嚐嚐!絕對省優!部優!國優!」
等玲子把雞蛋拿來,于小偉也學著周天和老派的樣子,給自己做了杯[混蛋酒],小心翼翼的張嘴喝下,沒容得咽,就一口吐到身前的空碗裡,然後苦著臉嚷嚷:「難喝死了!媽的上當了!」
其它幾人一齊大笑,周天湊臉問:「不至於吧!不挺好喝的嗎?」
于小偉趕緊吃了一個餃子:「好喝什麼呀!腥死了!我是受用不了!」
周天笑著攏著老派肩膀,一副志同道合的模樣:「派哥!看來只有咱哥兒倆慢慢喝著了!這白酒里加雞蛋的[老派混蛋飲酒法],我喜歡!」
老派感動的舉起酒杯:「行!那就啥也不說了,走一個!」
倆人你一杯我一盅的開喝起來,沒出半小時,桌上堆滿了雞蛋殼!
旁邊幾人看他們喝得性起,都苦著臉看著,玲子也覺得好笑,最後端起周天剛剛倒好的一杯[混蛋酒]放鼻子邊聞了聞,下了結論:「是腥!」
到了最後,只剩下老派和周天在桌前搭肩拍背的暈訴著酒話,罈子一幫則湊在一起玩撲克牌,開始還誰輸誰鑽桌子,玩到最後,索性變成誰輸誰喝一杯[混蛋酒],輸的人連連叫苦,引來老派不住笑罵。
等玲子把桌子收拾利落,已經下午3點多了,幾人一起回到髮屋,在門前道別,各自離去。
20
周天和于小偉無事可幹,只好在髮屋坐著,一邊看著玲子給熟人燙頭髮,一邊聊著閒天。
周天裡裡外外的端看著老派送的學生帽,戴上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忽然想起件事,回頭對於小偉說:「對了,我們居委會讓我交照片呢,說辦身份證用,走小偉,跟我照相去。」
于小偉正閒得無聊,問:「去哪兒照?」
「就東邊兒,[紅星照相館]。」
「走!」
倆人和玲子道別,一起來到集賢村東的[紅星照相館],此時已經下午4點多了,冬日傍晚昏黃的斜陽灑在照相館視窗玻璃上,反著微光,整個建築顯得陳舊頹然。
進了照相館,空曠的照相館裡暗淡清冷,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黴潮氣味,倆人左右尋看,沒有人。
周天走過去掀開照相機上蒙著的紅布,低頭看了眼相機,又湊到取景框上咪著眼瞧了瞧,于小偉走過來好奇地問:「看得見嗎?是反的嗎?」
周天搖搖頭:「黑了叭嘰,什麼也看不見。」
于小偉推開周天:「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得捏一下這皮揣子才看得見啊?」
倆人正好奇的擺弄著,突然身後傳來一聲低喝:「嘛吶你們這兒!瞎動什麼,碰壞了咋辦!」
倆人嚇了一跳,回身一看,一個穿著棉馬甲的中年男人繃著臉走過來。
周天嘿嘿一樂:「師傅,我照相。」
照相師傅皺著眉:「照就照唄!不許瞎動,這東西愛壞。」
周天摘掉學生帽,還是一臉笑容:「哪兒能壞呀!我們就是覺得新鮮一眼!師傅,是您給照嗎?」
那人仔細察看了一下照相機:「當然啦,除了我還有誰?」他瞟了一眼周天:「怎麼不早來?這都快下班兒了!」
周天一笑:「早來不是怕您忙嘛!您說您一忙乎,把我這高倉健拍成橫路敬二,全國人民能答應嗎!」
照相師傅哧一聲樂了出來,斜眼瞥了周天一眼:「你小子哪兒的?還挺貧!身上怎麼那麼大酒氣,沒少喝吧?」
周天一樂:「沒少喝!半斤酒,一斤雞蛋!」
一旁的于小偉聽了呵呵笑,照相師傅卻一頭霧水,直納悶兒:「半斤酒就一斤雞蛋,這是什麼喝法兒?」
周天嘿嘿樂:「反正都在肚子裡呢!您就愛信不信吧!來師傅,咱開照吧!」
「嗯!幾寸的?」
「一寸黑白就行,我辦身份證用。」
「好!那你坐那凳子上,」照相師傅開啟照明燈,掀開鏡頭蓋,把腦袋伸進照相機後的紅布里看了看,又縮回頭站直,右手舉好皮揣子說:「別動啊!左肩放鬆!低點兒頭,好!」說完舉起左拳:「眼睛看我手,好,就這樣,笑的自然點兒,別動了!」
照相師傅剛要照,周天突然嚷嚷:「等會兒!等會兒再照師傅!」
照相師傅一愣:「怎麼啦?不是挺好嗎?」
「不好!不好!等我問問我哥們兒!」
于小偉也納悶,走過去問:「怎麼了天兒?幹嘛啊?」
周天一臉為難:「小偉,你看看我這嘴!影響形象嗎?」說完張開嘴,指著上排兩顆鑲著的銀牙說:「我對著燈一樂,這兩顆牙是不是反光啊?」
于小偉哧的樂道:「還真是,賊亮賊亮的,直晃眼!」
周天嘆氣:「我就怕這個!照出來得多難看啊!」
照相師傅一笑:「這麼點兒歲數有什麼好看難看的!趕緊坐那兒吧!」
周天很固執:「那哪兒行啊!這身份證得跟我20年呢,到時誰要拿著一看,操!您這牙怎麼還冒光吶?那還不笑話死誰!」
照相師傅無奈:「你人不大,還挺挑剔!那你就閉嘴照,快點兒吧!」
于小偉知道周天是因為酒喝美了在逗咳嗽玩兒,也一起催他:「你丫就別那麼些事兒了!趕緊閉嘴照吧!」
周天只好又坐回凳子上,嘴裡兀自低聲罵著:「媽的金剛這孫子!捅了我個半死不說,牙還給我踢掉了好幾顆,讓我照個相都不敢樂,我他媽記丫一輩子!」
于小偉聽他又提到珊瑚橋那場血鬥,腦海裡立刻又浮現出當時那血腥慘烈的場景,不由得心裡一悸,那是個血紅色的惡夢,永遠難以從心底抹滅淡去,不敢細想。
周天重新坐好,表情有些發緊,眉頭微皺,一雙炯亮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鏡頭,嘴唇有些刻意的緊緊抿著,臉上的表情顯得嚴肅而倔強,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于小偉的思維剛剛從珊瑚橋的血色回憶裡走出來,猛地看到周天的這副表情,不由莫名地生出一種不祥的感覺!
照完照片,師傅去填寫取像單,周天四下踅摸,看到牆上掛的幾張展示用的合影照片,就湊過去仔細看了看,看完後笑著問于小偉:「小偉,要不咱倆也合一個怎麼樣?」
于小偉上前看了看:「行!那就照一個!」他指著其中一張彩色合影:「這佈景吧,北海白塔!」
周天點頭:「嗯!就是它!那張假山花亭子的畫的太假了!咱也跟他們似的摟著肩膀照,再把學生帽戴上!」
兄弟倆的這張彩色合影一直被于小偉放在錢夾裡儲存,20年過去了,它已經發黃褪色!照片上,兩個年輕人親熱的互相搭著肩笑著,笑容稚氣而燦爛,周天鑲的那兩顆銀牙微微閃著光。
21
哥倆從照相館出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上都是行色匆匆的下班人群,路邊一些店戶人家的燈光已經亮起,蕭瑟的冷風陣陣吹來,直鑽入領,讓人心生寒意。
周天一邊慢慢騎車,一邊問于小偉:「現在去哪兒?你家還是我家?」
于小偉拉了拉學生帽的帽沿:「去誰家都行!反正都差不多遠。」他用手向[玲子髮屋]一指:「看!玲姐還那兒忙呢。」
周天看了一眼:「還是剛才那個貧了巴嘰的女的,都這麼半天了,剛把卷兒卷完,走!咱們跟玲姐打聲招呼再回家。」
倆人騎到[玲子髮屋]門前,各自低頭鎖車,突然身後車燈一晃,一輛警用吉普車也停到髮屋門前。
周天滿是疑惑地和于小偉對視了一眼,一起直起身觀看。
吉普車熄了火,從車裡下來三個中年人,個個臉色嚴肅,目光犀利。三人瞟了周天二人一眼,低語了幾句,魚貫進入髮屋。從玻璃窗裡看到,正在洗手的玲子也是一臉諤然,看到其中一人出示了證件,便馬上擦著手客氣的伸手示座。
周天向于小偉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好像有事,走,進去看看!」說完徑自快步進屋,于小偉也跟了進去。
二人剛進屋,那三個人中打頭的一人正在跟玲子做著簡單的自我介紹:「……我們都是大興縣局的,我姓範。找你呢,就是有些事想跟你瞭解一下,希望你…」話說一半,見周天和于小偉進了門,他側頭問:「你們是幹嘛的?」
倆人有些侷促,剛要張嘴,玲子已經幫著回答:「他們倆是我弟弟,找我來理髮的,沒事,您說您的!」
那警察盯看了周天二人一眼,緩緩點點頭。
那個找玲子燙髮的女人看情況不對,趕忙知趣的起身對玲子說:「玲兒,要不你先忙著,我回家吃完飯再來。」
玲子點頭:「那也行!一會兒你再過來吧!」
看那女人披衣走後,玲子熱情的伸手說道:「您三位同志先坐,等我給你們倒點兒水,咱再說事兒。」
那警察一擺手:「謝謝!不用麻煩了!我們問完情況就走!」
玲子點點頭:「那您就問吧,什麼事兒?」
那人又掃了一眼周天二人,問玲子:「鹿圈馬立平,小名兒小平安,這人你認識嗎?」
玲子早就猜出對方來意,沒有慌亂,她大方的點點頭,語氣肯定地回答:「認識!」
「好!他和你關係怎樣?」
「挺好啊!那是我一兄弟!」
「哦,再問你一下,你最後見到他的是哪一天?」
玲子想了想:「大概10月中旬吧!他到我這兒給我送了一編制袋兒葡萄,沒呆多會兒就走了。怎麼,你們找他有事兒?是不是他又把誰打了?」
警察搖搖頭:「不!比打人更嚴重!我們懷疑他和去年年初的一起入室盜竊案有關。」
玲子一皺眉:「不可能!我那兄弟我知道!絕對不會幹出那種事兒的!」
警察嘴角一撇:「這事兒,咱們都別提前下結論!好,我再問你一下,西窪地的陳繼光,外號大褲衩兒,你認識嗎?」
「認識!也是一兄弟!可我得有半年多沒見他了!他也被你們懷疑了?」
那警察一笑:「呵呵,現在成了你問我了!對!他也有嫌疑!這兩個人我們一直在找,希望你能給我們提供點兒線索。」
玲子連連搖頭:「線索?沒有!我現在在珠市口開了個店,這理髮店一直沒營業,我也很少回來,他們兩個見的不多。」
警察點點頭,掃了一眼髮屋裡的環境,跟著說道:「那好!我就問這麼多了!如果你知道他們有什麼新的訊息,希望你能及時通知我們。」
玲子乾脆回答:「好!您放心!」
三個便衣警察客氣的向玲子點頭致謝,轉身準備出屋,到門前,剛才問話的那個警察像是想起什麼,停下腳步,回頭問玲子:「對了,我還得問你一下,有一個和馬立平關係很近的人,叫王俊青,南小街的,你應該也認識吧?知道他在哪兒嗎?」
周天和于小偉突然聽到警察提到大青的名字,都心裡一驚,齊看玲子。
玲子表情坦然:「我認識他,可也是好久沒見了,他在外邊跑工程,好像挺忙的。」
警察點點頭:「好!那沒事兒了,謝謝。」
三人出了髮屋上車,馬達聲響,燈光開啟,準備倒車離去的時候,一輛軍用吉普車輕按了聲喇叭,慢慢停到髮屋門前。
玲子皺眉輕道:「他們怎麼來了?」
22
大青和孫晉一前一後推門進屋,一陣寒風也跟著裹攜而入,倆人各自夾著皮包,一臉疲累。
大青指著倒車駛去的警車問:「警察嘛來了?」
玲子嘆口氣:「能幹嘛!找小平安唄!」
大青和孫晉下意識的對望了一眼,又問:「別的沒說?」
「還問你來著!我說不知道。」
大青點點頭:「其實您說了也沒事兒,早晚得找上我。」
孫晉眉頭皺了皺,看了眼周天和于小偉,轉移了話題:「你們哥倆兒什麼時候來的?」
周天笑:「頭中午就來了!壇哥他們也在,後來派哥……呵呵,應該是派總,派總也過來了。」
大青一臉煩悶:「老派怎麼成了派總了?他又出什麼么蛾子了?是不是又當經理了?」
周天一臉驚奇:「哥,你怎麼知道他當經理了?」
「經理?狗屁經理!別提丫的!一提丫我就來氣!」
「怎麼了?派哥人不錯啊!怎麼把您得罪了?」
玲子笑:「是啊!聽說是你先把人家給辭了!」
「辭他?辭他都是輕的!玲姐,要照我以前脾氣,早抽上丫了!他人不錯是不假,可你得用正地兒上啊!那大爺一開始跟我們幹就好吃懶做,胡吹海侃!管個專案,變法兒跟人家要回扣!我罵了他好幾次也不改,該怎麼樣還怎麼樣,後來我煩了,讓他跟車拉磚拉沙子去,受受罪,給丫敗敗火!可這大爺幹了幾趟就撂挑子不幹了,說受不了!我就讓他走了。這不,到現在還躲著我呢!上個月……」
大青還要說,玲子皺眉出言打斷:「行了!說說得了。老派再不對,也得在小兄弟兒面前給他留個面兒!」看大青不再言語,玲子語氣緩和的勸道:「大青!出去混做買賣,脾氣別太暴嘍!處處記得給別人留點兒臉面兒!維朋友難,得罪朋友沒準兒就一句話!你這脾氣必須得改,別老圖嘴痛快!有些事兒,多和孫晉商量著來,老派不幹了,就讓他走,以後還是好哥們兒!有本事就讓他自己闖去,你信不信,現在你沒事兒,只要你有事兒了,老派肯定喝出命也得幫你!」
大青面色緩和下來:「這我知道!我是恨鐵不成鋼啊!哥幾個一起患難享福,多好!可攤上這塊兒料……唉!算了,不說了!」
他看了眼玲子,誠懇的說:「玲姐,您說的也對!以後肯定照您的話去做!我剛才那麼發邪火撒邪氣!其實也是我心裡有事,首先是小平安,公安局越盯越緊,這往後怎麼辦啊?其次是有兩筆工程款,老是要不回來,心裡起急啊!」
孫晉面色沉靜,安撫的拍拍大青肩膀,輕嘆了口氣。
玲子也搖頭嘆道:「做買賣,剛開始幹,哪兒那麼容易啊!大青,聽姐的,慢慢來,別急!」
大青點頭。
周天看大青這麼難,也湊上前勸:「行了哥!別煩了!平安哥肯定沒事兒,您那工程款,要不我幫您要去,丫要是還不給,我拿刀剁了丫的!」
大青又火了,指著周天罵道:「剁!剁!剁!我先剁了你!趕緊的,給我回家!別跟我眼前晃盪,我看你就煩!」
周天一下就老實了,低聲嘟囔了一句,轉過身猶豫著還是不願離開。
于小偉背後捅了他一下,勸他:「走吧天兒!要不上我家,咱倆玩兒[魂鬥羅]去!」
玲子哧的一樂:「對!回家吧!天兒都黑了,明天再來玩兒。」
孫晉也微笑著湊過來,從腋下的皮包裡掏出兩盒軟包[中華],遞給周天:「天兒!聽話!先跟小偉回家!我跟你哥也待不長,一會兒也得走。這煙拿著,一人一盒,抽著玩兒去。」
周天瞟了大青一眼,大青眼一瞪:「看什麼看?趕緊的,拿煙走人!」
周天不理他的茬兒,只是跟孫晉客氣道:「煙我不要晉哥,我跟小偉先回去了,您跟玲姐這兒待著吧。」說完又和玲子道別:「玲姐,我們走了!」
說完轉身先走了出去。
于小偉看了眼大青的神色,說道:「青哥,您別理他,一直這樣,擰著呢!」
大青面色緩和下來,微微點頭:「我知道!也懶得理他。小偉,我現在忙,沒空管他,你們天天混一塊兒,有事兒你多勸著點兒他!去年金剛那事兒完了,他算老實了半年,現在又開始了,這小子,不罵不打就惹事兒。」
于小偉點頭:「我知道了青哥,他還在外邊兒等我呢,我們就先走了。」
大青點頭。
于小偉又轉頭和孫晉、玲子道別,孫晉上前把煙放在他的衣兜裡,拍著他的肩膀輕聲說:「路上小心,直接回家。到家跟你姐說一聲,我這些天忙,後天還得去趟山東日照,等我回來再陪她去王府井買書去。」
于小偉點頭:「我知道晉哥,您就放心吧!我姐那兒沒事兒,她跟我說過,您跟青哥正在忙事業,不會扯您後腿的。」
孫晉帥氣的笑了笑:「知道了,謝謝你姐,趕快回家吧!」
23
于小偉和周天迎著寒冷的北風,默默地往東高地慢慢騎行。
于小偉看了眼蔫頭搭腦的周天,側頭勸道:「行了!別煩了。青哥也是心裡有火,安哥和工程上的事都趕一塊兒了!你是他弟,這火只能撒到你身上!」
周天嘆口氣:「這我都知道!我不是也沒說什麼嘛!也不知道他們天天忙什麼!唉!都忙了,沒架打了,喝酒也湊不到一塊兒了,沒勁!」
于小偉一笑:「沒事兒!我陪你喝!」
周天瞟了他一眼:「仗義啊~~,行,那你得陪我喝派哥的[混蛋酒]!」
于小偉苦著臉:「算了!您饒了我吧!」說完突然喊道:「幹了天兒!派哥給咱倆的[學生帽]忘了戴了!」
周天也想了起來:「是啊!我說感覺缺了點什麼呢!帽子忘了!算了,回頭再說吧,咱倆先回家混蛋去!」
于小偉哈哈笑:「你啊!不用混,夠蛋的了!」
倆人這麼一開玩笑,心情好多了,車騎得飛快,拐過萬源路路口,周天使了個壞,猛的用腳踏車別了于小偉一下,于小偉車把猛的一歪,差點摔倒,周天哈哈笑著已經騎出老遠,于小偉緊追不捨,邊蹬邊罵:「孫在---!你丫敢別我,等著你!」
一邊罵一邊追了上去,和周天在馬路上時快時慢地互相追別起來。
周天的車閘是新修的,佔足了便宜,于小偉費了半天勁,也沒能超過他,在後邊受盡了氣,接連幾次都差點被別倒,引來周天一陣陣得意的大笑。
當他們騎到東高地菜市場東口時,周天又猛地一捏閘,于小偉車把一晃,連人帶車歪倒在路口,周天壞笑著已經騎進小區。
這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于小偉只顧低頭扶車,沒看到一輛[紅葉麵包車]正急速從[紅星電影院]方向飛馳而來!
燈光刺眼,看著車直奔自己開來,于小偉已經不知所措,只聽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後,那輛麵包車急停而住,車頭和于小偉只有半米距離。
看到沒有撞上,麵包車又徐徐起步,繞過於小偉準備向南開,在和于小偉錯身的時候,一個長髮青年開窗探頭,狂傲地盯看著于小偉,狠狠甩了一句:「你他媽找死呢!」
罵完後又瞪了于小偉一眼,縮頭關窗,麵包車緩速駛去。
于小偉還在呆呆發愣,聽到剎車聲的周天已經飛快地蹬車趕回他的身邊,問:「怎麼回事兒小偉?是不是那麵包車撞了你?」
于小偉回過神來,扶好腳踏車:「沒事兒!沒撞著!」
周天藉著微弱的路燈燈光仔細看了看于小偉,又問:「那孫子開窗戶跟你說什麼呢?」
于小偉猶豫了一下:「沒說什麼,問了我一句。」
「不可能!我怎聽丫好像罵你呢?」
「沒有~,你聽錯了,真沒罵我。」
周天往南望了一眼,見那麵包車已經遠去,回頭道:「走吧,回家,別騎了。」
24
倆人推著車穿過昏暗靜寂的樓群,走到于小偉家的筒子樓下,鎖好車正要上樓,忽然身後傳來一片雜亂的腳步聲!周天和于小偉相視一愣,只見5個人向他們快步走來,周天感到事情不妙,低聲對於小偉說:「小偉,你趕緊回家!快!」邊說邊迅速地開啟自己車上的彈簧鎖,抽出拎在手裡,直起身盯視著來者。
于小偉沒有上樓,他看到樓門邊有一把破墩布,便用力踩掉墩布頭,把木把抄在手裡。
那5人分散開圍上,打頭那人用手裡的手電筒直照倆人,周天用手遮住電光,大聲罵道:「操你媽的!照你媽逼什麼!」
那人冷笑,問身邊長髮青年:「蚊子,真的是他們倆嗎?」
蚊子肯定地回答:「沒錯!剛才咱們差點撞著那個,我越看越眼熟。沒錯,就是他們,那回在髮屋跟「末兒哥」遞葛來著,就是這倆小逼!」
于小偉聽這話茬兒,想起了一年前在[玲子髮屋]第一次和災末兒衝突的那件事。那次雖然有玲子挺身相護,但災末兒還是跟周天留下狠話:別讓我在南郊再碰見你,再讓我碰見,我見一次打一次!
事隔一年多了,災末兒那張沉冷兇狠的表情還是深刻清晰。
他低聲告訴周天:「是災末兒那幫,怎麼辦?」
周天語氣兇狠:「管丫誰呢!都欺負到家門口了,跟丫拼了!」
于小偉聽周天態度堅決,又因是在自家門前,當下也是心一橫,攥緊手中木棒,等待著對方下一步動作。
蚊子從大衣袖口裡順出一根鋼管,指著周天二人低聲喝道:「你們兩個小王八蛋,今天哪兒也別想跑!告訴你們,敢跟我們大哥呲牙,甭打算過去就沒事了!說吧,想死還是想活?」
周天冷笑:「廢他媽什麼話!你小爺爺我看著呢!牛你們就動手,誰死還不知道呢!」
蚊子給周天說急了,看了一眼身邊拿手電的那人:「順哥,您不是這片兒人,一邊兒歇會兒!今天看我們怎麼廢了這倆小逼!」他回頭向另外三人一揮手:「濤子、紀民、馬賊兒,上!」
那三人各露棍棒,逼圍上來。
順哥見勢,伸手一攔:「等會兒!我有話說。」
他上前一步,撇著嘴對周天二人揚了揚頭:「你們倆聽著,既然得罪了我們災末兒哥哥,這頓揍你們肯定得挨,不過是挨早挨晚的事!可死也得讓你們死的明白!我是大紅門南頂的永順,災末兒是我大哥,今晚這頓打你們挨完後,要是沒死,不服儘管來找我!跟災末兒、跟他們四個都沒關係,聽見沒!」
還沒等周天回話,蚊子早已不奈煩了:「順哥,跟他們廢什麼話!」他一指周天:「這小子底細我知道,不就仗著他哥大青呢嗎!末兒哥給大青留著面兒,我不給留!再牛嘍,把那個孫晉一塊兒叫來,我他媽也不怵!」
順哥冷笑,最後發話:「行了!什麼大青二青、孫晉孫出的,說了我也不認識,蚊子,麻利兒的,動手!」
他話音剛落,身後不遠處一棟樓的拐角處,慢慢閃出兩條人影,倆人嘴邊煙光明暗閃爍,卻看不清面目,正插兜徐徐走近。
其中一人語氣幽冷的對同伴說道:「晉,聽見沒,南郊太大了,還有人不認識咱們!怎麼著,過去讓他們認識認識?」
另外一人輕聲冷笑,語氣平和沉穩:「好。」
25
對方几人都是一愣,紛紛回頭望去,那倆人已經走到身後,雙手插兜,靜立不動。
微弱的路燈照射下,一人面沉如冰,目光幽冷;另外一人外表寧峻,平和中隱含威嚴。
蚊子心知不妙,來人身份已猜出十之八九,但他也是個渾橫霸道的角色,自來肉爛嘴不爛,他甩了甩長髮,一臉不吝神色,下巴一揚問道:「誰啊你們是?」
大青冷笑:「先別問我,你誰啊?」
「我?新建蚊子!你呢?」
「我,你剛才不是提了嗎,南小街大青!」
蚊子嘴上還是很硬:「你就是南小街大青啊!聽過!」
大青冷哼:「聽過就行!我問你,我這倆兄弟怎麼你了?」
「沒怎麼我!他們得罪我大哥了!」
「災末兒?」
蚊子得意點頭:「沒錯!災末兒,我大哥!」他掃了一眼周天二人:「誰得罪了我大哥,誰就別想再在南郊混了!」
大青眼中兇光一閃:「也太牛點兒了吧!?」
蚊子一臉狂傲:「對了!就是這麼牛!」
他話音未落,忍怒半天的大青突然出手了!
只聽大青低聲狠狠喝罵:「我讓你丫牛!」一邊罵一邊已經身形突進,還沒等蚊子回過神來,右拳已經重重打在蚊子左頰上!
只聽[啪]的一聲悶響,蚊子低嚎著仰面倒在地上,大青不等對方起身反應,跟上去對著蚊子就是一頓狠毒的踢踩,蚊子根本就無法起身反抗,只能用胳膊徒勞遮擋著,邊罵邊痛叫。
周天看大青已經動手,登時來了精神,揮動手裡的彈簧鎖,大聲喊道:「小偉,打他們丫挺的!」喊完直奔馬賊兒、紀民和濤子三人衝了過去!
于小偉心頭突突直顫,一時不知對誰下手,見周天的彈簧鎖已經抽在一人肩膀上,不由膽氣橫生,也拼命躥了上去。
孫晉怕他們哥倆吃虧,見拿著粗木棒的馬賊兒身材最是魁武,便直接向他發起攻擊,馬賊兒正用手裡木棒去搪于小偉打來的墩布把,突然覺得身側黑影一閃,他剛要側身防躲,孫晉一腳掛著風聲已經踢到他的右肋!馬賊兒想躲已經來不及了,只覺得肋部猛的一陣悶痛,登時感到氣滯,哀號一聲歪墩在地,捂住腰腹,疼的呲牙咧嘴,痛苦不堪!
孫晉腳下留了分寸,在用力大些,馬賊兒的肋骨肯定折斷了!
那邊大青已經下了狠手,數天的怨氣盡數發洩到蚊子身上,那蚊子是個硬骨頭,雖然讓大青踢的已經難以起身,嘴裡還是含混不清地罵著,他越罵大青火越大,最後每一腳都狠狠地踢踹在蚊子嘴上,邊踢邊面目猙獰地咬牙罵:「硬!硬!讓你他媽再嘴硬!」
蚊子已經被他踢踩的滿嘴滿臉都是鮮血,昏暗燈光照射下,異常恐怖嚇人,到最後大青停腳後,蚊子已經被踢的不醒人事,「撲哧---撲哧---」的長喘著氣,鼻嘴裡流出全是血沫子。
整場血鬥也就持續了不到5分鐘,最後馬賊兒躺在地上直求饒,濤子被周天用彈簧鎖打破了頭後和紀民一起被孫晉治住,倆人臉色慘白的坐在一個白菜垛上,看著昏迷不醒的蚊子,嚇得不敢說話。
大青被孫晉拉開,大口喘著粗氣,低身撿起馬賊兒的那根木棒,狠狠地側頭吐了口唾沫,指著地上幾人說:「還有誰不服!起來!我陪你們接著打!打服了你們丫算!」
那三人只是咧嘴叫痛,根本起不來身。
大青接著說:「都他媽聽著,南郊這塊兒,誰也別跟我這兒逞牛!你玩兒的再猖,也有治你的人!回去告訴災末兒,人是我打的,不服就找我來!南郊再擠,也得有我南小街大青的一個座兒!我的兄弟,誰他媽也別想欺負!」
他看了眼站在樓門口的大紅門永順,眼中兇光又起,用木棒指著永順問:「你!怎麼著,打不打?」
大紅門永順面色沉穩,看不出一絲慌亂,聽到大青向自己挑戰,慢慢向前,走到大青前面停住,把手裡的手電筒放到身邊一輛三輪車上,目光坦然的直視著大青。
大青把木棒往地上一戳,冷冷的和永順對視了一眼,揚下巴問:「你,大紅門的?」
永順一臉凝重:「對!大紅門南頂永順。」
「災末兒也是你大哥?」
「是!剛認的!」
大青又是死死盯了永順一眼,最後挑戰:「那怎麼著,打不打?」
永順沒有回答,只是向後撤了一步,只見他把上身所穿的飛行皮夾克的袖子慢慢挽起,露出雙臂。
微弱燈光照射下,只見他雙臂青乎乎一片:左臂紋著一條青龍,翻滾猙獰;右臂紋著一隻白虎,盤踞狠惡!
他這紋身一露,一般見者都會心驚膽寒,不敢多視!
永順慢慢雙臂一抬,平端齊胸,雙拳對頂,食指和小拇指支出交插著。
他一露這個手勢,大青微微一愣,不知何意。
這大紅門永順畢竟是從刀光血雨中闖過來的人物,什麼陣仗都見識過,此時竟然不慌不亂,氣定神閒,讓人不得不佩服他的膽量!
只聽他對著大青語氣沉穩的說道:「這位老大!桃花滿園曾結義,知音人去痛摔琴!北斗朝日月,南海拜觀音!兄弟初到貴地,未來的及拜望山門,是龍,您盤著!是虎,您臥著!他日再會,風吹浮雲昭……,」
他還想一套一套地說下去,大青一臉煩躁的皺眉制止:「停停停!你這叨嘮什麼呢,我一句也沒聽懂!說吧,你倒底什麼意思,打還是不打?」
永順面色尷尬,最後陪笑道:「哥們兒,我…我…我就是災末兒找來開小公共的…一個…一個司機!」
大青在外邊混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人物,登時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他回頭無奈地看了眼孫晉等人,最後問永順:「不打是吧?」
「不打不打,都是朋友!朋友!」
「那趕緊的,給我走人!以後少到南郊晃盪!這兒人雜,沒準兒碰到個大青二青,孫晉孫出什麼的!」
「好!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大青點點頭,側頭看了眼地上滿臉青腫不堪、鮮血模糊的蚊子,從大衣內兜裡掏出一沓錢來,伸手遞給永順:「這錢拿著,趕緊送他去醫院瞧瞧,他這孫子雖然嘴欠,倒挺硬氣,是個爺們兒!等他傷好了,告訴他,不服,隨時可以來南小街找我,多少人我也奉陪!」
永順接過錢,連連點頭:「謝謝大哥!謝謝大哥!」
大青催道:「趕緊的吧!別這兒愣著了!」
永順向馬賊兒三人招了下手,四人一起扶起蚊子,急匆匆就要離去,大青又向他們低喊了一句:「聽著,回去告訴災末兒,別太牛嘍!我大青不服他!」
見那幾人走後,周天哈哈大笑,學著永順剛才的手勢向于小偉一抱拳:「天王蓋地虎!」
于小偉也是興奮勁兒沒過:「寶塔震河妖!」
「是龍您盤著,是虎您臥著!」
「正晌午時說話,誰也沒有家!」
倆人逗著,大青和孫晉也不禁為之莞爾。
見倆人還鬧,大青罵:「行了!有完沒完啊!家都讓人家抄了,還他媽美什麼美?趕緊上樓回家吧,猴逼冷的!」
于小偉嘿嘿樂:「青哥、晉哥,一起上樓暖和暖和吧,我姐也在家,咱們聊聊天兒。」
大青搖搖頭:「算了!不上去了,剛才我們是想開車追上把帽子給你們,這不,鬧這一齣兒!」
于小偉一臉擔憂:「青哥,災末兒跟你沒完怎麼辦?」
大青哧的一笑:「隨他便!到哪兒我也不怵丫的!」
他拍了拍于小偉肩膀:「小偉!知道嗎?今天這事兒要發生在別處,我也就罵罵那孫子完了!當著外人,咱南郊人窩裡鬥,讓他們笑話!可今晚就不同了,為什麼!就因為他們丫堵咱家門口來了!你們記住嘍!在外邊兒挨欺負了,就跟丫打,打不過咱們認栽,跑都不寒磣!可這是咱自己家門口,是爺們兒,拼了命,死嘍也得護著家門!」
周天和于小偉一臉凝重的聽著,紛紛點頭。
大青攏過倆人肩膀拍了拍,又從衣兜裡把倆人的「學生帽」遞到他們手裡,說:「行了!回家吧!事兒都過去了!別想了!」
倆人看了眼孫晉,孫晉一笑:「別依依不捨了!趕緊上樓吧!小偉,跟你姐說一聲,我來過。」
于小偉點頭,等周天鎖好車,倆人一起向大青孫晉道別準備上樓。
正要進單元門,忽然聽到遠處樓群拐角處傳來一片零亂紛沓的腳步聲,倆人對視一愣,回頭看去,只見剛剛離去的永順又跑了回來,一邊跑一邊回頭對身後人喊:「快!他們還沒走呢!還在呢!」
大青和孫晉互相對視了一眼,面色凝重起來!
永順和馬賊兒急匆匆跑到大青面跟前,大青探步問:「怎麼回事兒?反悔了是嗎?那你們劃道兒吧,我奉陪!」
永順喘著氣搖手:「不敢!不敢!我們回來,是想問您一聲,我們[紅葉]後邊兒的吉普,是您的嗎?」
大青這才想起來,他和孫晉剛來到于小偉家樓區時,正好看到蚊子這幫人持棒拿棍的紛紛下車,知道肯定有事,索性把車頂到他們車後邊,隨後跟了過去。
大青點頭:「沒錯,吉普是我們的,怎麼了?」
「沒事兒,就是頂我們車後邊,我們車出不去。」
大青看了眼孫晉,笑了笑:「走,我給你挪開。」
永順趕緊陪笑:「謝大哥!謝大哥!」
大青回頭衝周天和于小偉說道:「你們上樓吧,我們走了。」說完和孫晉一起,跟著永順、馬賊兒倆人走出樓區。
26
孫晉開著吉普車把大青送到家門口,滅了火,倆人點著香菸,默默的抽著。
孫晉嘆口氣,看了眼大青:「大青,災末兒這事兒你打算怎麼辦?」
大青一臉無所謂:「管丫的呢!什麼時候找我什麼時候再說,反正是他底下人先惹的我,小偉是我兄弟,欺負他就是跟我過不去,愛誰誰!再牛我也不誇丫的!」
孫晉笑笑:「你這脾氣怎麼還不改啊?火還這麼大?」
大青嘆口氣:「沒辦法!事兒給逼的!你說,那兩筆工程款,找了丫多少次了!老是他媽給你這兒轉影壁,哭窮!上門跟他要,他帶你連吃帶喝,就不提錢,讓你急不得惱不得!能把你拖死,我心裡這些火,都是這兒攢的!」
孫晉也無奈地搖搖頭:「都一樣啊!我也為這事兒頭疼!算了,不想了,慢慢來吧!走,我跟你進去,看看小平安他們。」
大青擺手:「別!你就別進去了!還是趕緊回去吧!他們這事兒,還是我一人盯著,我不想把你牽連進去!」
孫晉深知大青為人,便不再廢話,點了點頭:「好!小心點兒!」
看著孫晉開著吉普車離開,大青從兜裡掏出根菸續上,在家門前觀望了一會兒,衚衕裡幽深寂靜,偶爾一陣冷風吹過,昏黃路燈照射下,地上的樹影隨風輕輕晃動。抽了一半,大青把手裡的半隻煙煙扔到地上踩滅,從褲兜裡掏出家門鑰匙,輕輕地開啟門鎖。
推開門,大青進院,又回身探頭看了眼門外,把院門關上插好。
小平安和大褲衩兒藏身的西廂房黑著燈,窗戶上的煙囪口冒著微微的青煙。
大青走過去掀開棉門簾,屋門是虛掩著的,推開後,一股夾雜著白酒味和煙味的熱氣撲面而來。大青摸到門後燈繩,拉了一下,熒光燈管閃爍了幾下後燃亮,微微發出「嘶、嘶」的電流聲。
屋裡無人,一地菸頭,零亂不堪。四面牆壁上貼滿明星掛曆紙,角落裡小平安那輛摩托車電鍍件在燈光照射下閃著銀光。
鐵管雙人床上,被子和軍大衣胡亂堆疊著,屋中央的煤爐上,靠放著一盆吃剩的豆腐泡熬白菜,裡邊扔著一個饅頭,旁邊的小桌上,放著一袋花生米和半瓶二鍋頭。
大青皺了皺眉,低聲叫道:「平安、褲衩兒,出來!是我。」
話音剛落,雙人床下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大青低身撩起床單,狼狽不堪的小平安從床底鑽了出來。他胡亂撣了撣身上的灰土,衝大青笑了笑:「回來啦大青!這一個禮拜你去哪兒了?」
大青沒有回答,看了眼床下,問:「大褲衩兒呢?」
小平安拿起菜盆裡的饅頭咬了一口:「回家了。」
大青一下就急了,眼一瞪:「回家了?!誰讓他回家的!」
「還能有誰?他自己唄!」
「他不想活了!風聲這麼緊,警察到處找他,回家給逮著怎麼辦?」
小平安回身倒酒:「我跟丫說丫不聽!昏了心想回去,攔也攔不住!」
「什麼時候走的?」
「昨天早晨天沒亮就走了。」
「一直沒信兒?」
「沒有!」小平安倒了杯酒,問大青:「來,喝口!」
大青罵:「喝個屁喝!讓警察逮著再喝吧!趕緊的,收拾收拾,趁天黑躲個新地兒!這兒待著太危險了!」
小平安一臉不在乎:「沒事兒大青!你是怕褲衩兒讓警察逮著供出我來是吧?放心吧,他不是那人!好壞我還幫他扛過一刀呢!」
大青急的在屋裡反覆走著:「扛不扛刀的單說,你想沒想過你們這檔子事兒多大罪過?!逮著就沒輕的!今天大興縣局的就找玲姐那兒去了,明天沒準兒就找我這兒來,我這琢磨給你們換地兒呢,你們倒好,還帶回家探起親的!」
小平安有些慌了:「那你說怎麼辦大青,我聽你的!」
「跑吧!咱們南郊這片兒估計待不住了,不行往外地跑!」
小平安想了想:「那也行!乾脆我坐火車到東北找我姐夫去,他在黑龍江五常倒騰大米呢,不行我跟褲衩兒去那兒!」
大青點點頭:「現在也只能這樣了!那就別耽擱了,咱們這就走!我這就送你去北京站!」
小平安搖搖頭:「不!我得等褲衩兒回來再走!他是我哥們兒,我不能扔下他自己跑!」
大青急了:「這都兩天了,他都沒回來,誰知道出沒出事兒!要不你先跑,等他回來我見著他,再讓他去東北找你。」
小平安還是一臉猶豫,大青催促道:「別愣著了!趕緊歸置吧!我去街坊六哥那兒借點兒錢,剛才打了個人,兜裡的錢都給那孫子瞧病用了,你先收拾著,我這就回來。」
小平安點頭:「那也行!我就先走,等他回來,你讓他再去找我,」他看了眼大青:「你又把誰打了,有日子沒見你打人了。」
大青眉頭微皺:「操!別提了!」接著就把自己打傷蚊子的事情說給了小平安。
小平安聽完後登時大怒,罵道:「災末兒這老丫挺的!看來丫是活膩歪了!敢他媽欺負到我兄弟頭上!」他看了眼大青:「大青!這事兒我聽著就搓火,不行!我先廢了災末兒丫的再走!」
大青一臉煩躁:「行了!這事不用你操心了,我一人就能擺平,你先顧你自己吧!我去借錢,你趕緊收拾!」
27
午夜時分。冬夜寂靜蕭索的馬路上,一輛摩托車燈光雪亮,急速飛馳。兩個重情重義的熱血漢子,展開了一場浪跡天涯的旅行,這是場賭注!結果是輸是贏,根本不想,他們賭的是命!前路漆黑,就像他們的命運,沒有光明,只能執迷試進,只為了能暫時自由的活著。
北京火車站。
開往東北的火車還有5分鐘就要啟動了,偶爾有幾個晚點的乘客行色匆匆地跑來。站臺上,大青和小平安插兜對立,靜靜的道別。
大青把脖子上的圍脖遞給小平安:「戴上,東北冷,有它能暖和點兒!」
小平安點頭接過:「行!那你也回去吧!天黑慢點兒開。」
大青搖搖頭:「不!等你走了我再走!」
小平安感動於色:「大青,回去找到大褲衩兒,讓他趕緊到五常來找我,就按我給你的地址就行!」
「你放心吧平安,我回去就找他。」
小平安點點頭:「我那摩托車,你給賣了吧!賣的錢就當還你了,記住啊,一定得賣個懂這個愛這個的,錢少點兒都沒事兒,讓他騎的在意點兒,勤擦著點兒!」
大青微笑:「放心!一定給它找個好人家兒!賣的錢,我給你郵過去,在外邊混,缺錢不行!」
「大青,等我熬過這劫,我一定加倍抱答你!」
「都是哥們兒,說這些有勁嗎?」
小平安一樂,低頭看了眼自己,自嘲:「操!你看大青,我小平安平時多幹淨利落的一個人,這就要出北京了,卻混了這一身兒!我那身行頭讓褲衩兒丫穿走了,沒想到,我他媽也穿上[五眼兒大毛窩]了!」
大青看了眼小平安身上,確實寒酸邋蹋,軍大衣油髒,毛窩也破了個口子,當下安慰:「沒事兒!又不是去旅遊!到了那邊兒再置!」
小平安點頭。
列車乘務員開始大聲催促,列車汽笛拉響,大青一臉悲色的對小平安說:「快上車吧!火車就要開了!平安,記住,在外邊兒不能像北京,脾氣收斂著點兒,遇事能忍就忍!」
小平安點頭:「放心吧大青,我記住了!可忍歸忍,我小平安頂天立地一條漢子,不管到哪兒,絕不會給咱們北京南郊人丟臉的!」
大青一笑,一把抱住小平安,兩個漢子緊緊相擁,互拍肩背,大青在小平安耳邊輕聲說道:「上車吧!等你回來!」
小平安依依不捨的和大青揮手道別,到了車門前,這個堅強重義的漢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突然熱淚流下,哭著大聲喊道:「大青!我走了!等哥們兒回來!」說完抽泣著,毅然決然地走進車廂,沒有再回頭。
火車緩緩啟動,大青也是淚光盈閃,親如手足的好兄弟離開了自己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而且前途吉凶未卜,剎那間,兄弟們相處時嘻笑親密的場景一一湧上心頭,大青愣愣地佇立在站臺上,心潮翻滾。
火車已經不見,但小平安臨別時的喊聲似乎還在空曠冰冷的站廳上方迴盪著………
28
二十年後的一天,于小偉按照大青給的地址,開車來到位於亦莊開發區最南端的[鹿海苑]小區,看望多年未曾謀面的小平安。
到了他家門口,按了好幾遍門鈴,沒有人開門,正納悶,對面鄰居家門開了,一個老太太拎著垃圾走了出來,于小偉趕忙客氣的問:「大媽,問您一下,您知道住這門的小平安去哪兒了嗎?」
那老太太一愣,問:「小平安?什麼小平安?你問的是小馬子吧?」
于小偉連連點頭:「對!是姓馬!」
那老太太熱情回答:「那就是這家!可這點兒你找他肯定找不到,他應該送他兒子上學去了,不行你去小區門口找找,他送完孩子,就去那趴黑活兒。」
于小偉走到小區門口,見幾個黑車司機正湊在一起玩撲克。他走了過去,其中一個司機抬頭看了他一眼,問:「怎麼著?打車走嗎?」
于小偉連連擺手:「不不不!師傅,我找個人,聽說也在這兒趴活兒。」
其他幾個司機一齊抬頭看他,那司機問:「你說找誰吧?都在這兒呢。」
「我找的人姓馬,以前鹿圈的。」
那司機恍然大悟:「姓馬?那你找馬哥吧,」他左右尋找:「怪了嘿!剛才還在這兒呢!」
于小偉也是左右尋看一週:「那您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幾個司機也環顧尋找,其中一個調侃:「他能幹嘛!呵呵,不是走活兒路上,就是洗車路上!我們這兒的黑車哪個最亮最乾淨,哪個車就是他的!」
于小偉也樂了,想不到過了這麼多年,小平安這個愛擦車的習慣一直沒改。
正暗自好笑,一個司機伸手一指:「那兒不!馬哥來了!」
于小偉順指看去,一輛銀色[捷達]從西面勻速駛來,利落地停在於小偉身旁,果然,車擦的潔淨生光。
明顯發福的小平安開門下車,笑嘻嘻的走到這群司機跟前,剛要說話,一個司機告訴他:「馬哥,這哥們兒找你!」
小平安一愣,仔細打量了于小偉一番,又揉了揉眼睛,最後驚喜地喊道:「呦!小偉!怎麼是你啊!兄弟唉,想死哥哥嘍!」
于小偉叫了聲哥,不禁心潮翻湧。
小平安也是眼眶溼潤,仔細打量了于小偉一眼,感慨:「變了!變了!個兒比你哥都高了!還戴個眼鏡,不細看,還真不敢認了!」
于小偉笑:「安哥,胖了!」
「是胖了,還老了呢!小偉,你怎麼知道這兒找我啊?」
「大青哥說的。」
「操!大青這孫子,成心不告訴我,淨讓我驚喜!」他攏過於小偉肩膀:「走小偉,哥請你吃飯,咱哥倆邊喝邊聊。」
[鹿海苑]小區附近的[有源人家]飯店裡,于小偉和小平安在一張桌前對坐著,酒菜上畢,哥倆邊喝邊聊,追憶著往事,不時唏籲感慨,眼眶潮溼。
說到自己,小平安一臉滿足:「都這歲數了,我也不掙蹦了!知足就行!從獄裡出來,我什麼都幹過,數出租乾的最長,後來人介紹,找了個四川媳婦,也就是你嫂子,挺勤快,不嫌棄我!還給我生了個大胖小子,今年都7歲了,淘著呢!一天揍八遍!前年鹿圈拆遷,我那大院子因為房子多,分了4套房,還剩下二十來萬,住一套租三套,吃喝不愁!你嫂子在花市那兒開了家漁具店,天天忙!我呢,沒事兒就在家門口趴趴黑活,主要任務是接送我那少爺上學。大青和孫晉這些年找了我好幾次,讓我上他們集團幹去,司機部保安部,經理隨我挑,到那兒待著就行,月薪2萬,我不去,一是這樣自由,二是我覺得實在是不好意思!大青仗義,為我遭了那麼大罪,我應該抱答他才對,可他呢,還處處想著我,我是過意不去啊!」
于小偉微笑:「你們幾個大哥都沒變,還是老樣子,這樣多好啊!」
小平安點頭:「我們那會兒混的都是過命交情!那年代人也實在,不像現在,勾心鬥角的!對了小偉,他們幾個那兒你都轉了?」
「差不多吧!玲姐、青哥、晉哥,還有…還有…派哥!」
提到老派,于小偉心一下就沉了下來。
小平安也嘆口氣,仰脖幹了一杯酒,語氣悲沉的說:「老派!多聰明一人啊!聽他們說,丫93年那年倒騰健美褲和呼啦圈賺了不少錢!後來炒股賠了不少,混到現在,又玩兒起毒品了,這人一下就毀嘍!」
于小偉幫小平安倒上酒,問:「派哥找過你嗎?」
「找過!還沒少找吶!每次都是借錢。都是哥們兒,一百二百的我沒少給他,也不指望他還,後來不行了,一天找我好幾次,借他的錢都吸了粉兒了,最後我也扛不住了,乾脆也躲著他了,無底洞啊!」
「那後來他就沒找過你?」
「沒有,估計也是害臊了,不過我上月月底在[美廉美]超市見著他了。」
「說話了嗎?」
小平安搖搖頭:「唉!別提了,說出來讓你哭笑不得,我開始和他隨便聊了幾句閒話,最後問他還吸嗎?他說不吸了…」
于小偉驚奇萬分:「不吸了?戒了?」
小平安一樂:「你聽我說呀!我當時也跟你似的,也是一愣,問他:你真不吸啦?他特肯定的點點頭,我當時挺高興,直勁兒說:不吸了就好,不吸了就好,吸那玩意兒敗家毀人的,戒了,我支援你!可你猜那大爺他說什麼…?」
于小偉盯著小平安說下文。
小平安頓了頓,接著說:「這大爺鼻子一抽,指了指自己胳膊,哭喪著臉說:不吸是不吸了,我他媽改紮了!」
和小平安分手後,于小偉默默開著車回家。經過涼水河,河水寬闊,靜靜流淌,20年人事蒼桑,可這涼水河卻沒有變,依然沉穩從容,急徐有度。
而命運也像一條河流,在這河流之中,每個人就像一條船,他的表現不同,生命歸宿也隨之不同!有的人躍於急水浪尖,有的人隨波逐流,有的人航向堅定,有的人卻永遠沉於水底!命運之河可以託載你,也可以淹沒你,這是任何人也擺脫不了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