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沒有任何舉動，樂森又補充了一句：「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好好去跟徐姐談談吧！」
我想了想，這十八年的糾葛，或許現在是時候做個了結了。於是我跳下臺，徐姐見我終於肯理她了，有些驚喜地跟著我走到角落去。
「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我冷冷地說。
「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她有些失落。
「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現在這種生活是我喜歡的。十八年來，你都不曾給過我什麼，十八年後，你也沒有必要再給我什麼了。」我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我在那個家過得挺好的，你的出現卻讓我的世界徹底崩塌。難道你還不明白，我真的不需要你，就算我對於那個家來說是多餘的，可你對於我來說也是多餘的。謝謝你十八年前生下了我，但你已經為了自由把我扔給了爸爸，現在又要我原諒你，對不起，我真的辦不到。」
我很想原諒她，可我還是沒有辦法原諒她。
「你確定不和我走嗎？」徐姐看起來很難過，臉上掛滿了掩藏不住的失落。
「是的，我確定不和你走。」我說完，回過頭就要離開，走了幾步，我停下來背對著她說，「我不需要你補償我什麼，你需要補償的也不是我，而是被你傷害了這麼多年的……你的姐姐，我的媽媽。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要去美國了……」像是沒有聽到我的話一般，她在我的身後喊，聲音中帶著最後一絲希望。
「是嗎？那……再見了，哦，是再也不見了。」我的心突然疼了一下，但我還是保持著平靜的語調說著，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落落！」她追了上來，「我會把lose送給樂森，以後你們還是可以在那裡唱歌。雖然我沒有資格說些什麼，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夠把精力放在學業上，將來考取正規的音樂學院，完成你自己的夢想。還有……當初是我自己選擇了自由的生活，但是我犧牲了你，我真的很抱歉，是我對不起你。以後，你就忘了我是你的媽媽，要好好地過自己的生活，要勇敢……」
當我回過頭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我知道她是哭著離開的，她說完出國的日期之後，就哭著離開了。我雖然沒有回頭，但是我想象得到她當時的樣子。我心裡很難過，緊咬著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自從徐姐出現之後，我的生活就一直是在淚水中度過的，我不想再哭了。
很快，徐姐辦理完lose的交接手續之後，就到了她離開的日子。
那天，我一個人在lose裡唱了很久的歌，沒有樂團的伴奏，我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聲音，唱著唱著就漸漸出神了。看著那個卡座，想起第一次我和她在這裡相遇的情景，她關心地問著我的生活和學習，我把她誤認成了媽媽；當我哭的時候，她抱著我，那個懷抱好溫暖。我當時還在想，如果她真的是媽媽該多好……
她真的成為我的媽媽了，卻是這麼可悲的一件事。
「你真的不去送她嗎？」樂森走上臺來問我。
我沒有理他，只是更加用力地唱著，將全身的力氣都吼了出來。我想忘記，忘記她現在要去機場，忘記她要離開了。
不是渴望她離開嗎？為什麼當她真正要走的時候，我的心卻這麼難過……
「還有一個小時，她就要上飛機了。現在趕去的話，應該還來得及……」樂森在我耳旁提醒道。
那一刻我突然很恨他，為什麼一定要告訴我這個訊息？為什麼一定要提醒我？徐姐說，她去美國了，以後再也不會回來了，讓我忘記她是我的媽媽，讓我好好生活，讓我勇敢……
「砰！」我扔掉麥克風，瘋了一般地朝外跑去。
「我幫你叫了計程車，就在外面停著！」樂森看見我往外跑，於是在我身後大聲喊著。
我上了計程車，還沒有說話，司機就開往機場的方向，一路順暢，沒有小說中那種關鍵時刻遇到交通堵塞的情節，我到機場的時候，徐姐要乘坐的航班已經開始臨檢了。
我躲在安檢門邊上的一個石柱後，探出腦袋尋找徐姐的身影。機場人很多，我卻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她正在回頭看，環視著整個機場，最後失望地收回目光，將登機牌交給工作人員，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捂著嘴，淚水拼命地往外流。
她是在找我吧？她是非常期待我的出現吧？其實，我知道……她是愛我的。也只有媽媽，才會這樣期待自己女兒的出現。
徐姐，請原諒我，無法在你的面前出現；請原諒我，到了最後也無法原諒你；請原諒我，最終我也沒能喊出那一聲「媽媽」。
我不知道徐姐帶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究竟給予過我多少快樂，但是，至少她生下了我，她當初沒有放棄我……
我躲在石柱背後，一個人蹲在地上痛哭著。
機場廣播提示著徐姐乘坐的那趟航班起飛了。我跑到機場外，看著衝上雲霄的飛機，淚水滂沱……
再見了，帶給我生命的那個人。
再見了，在我生命中缺席了十八年的那個人。
再見了……媽媽。
04
徐姐離開之後，我突然覺得，我應該從那個家裡搬出來，我出現在那個家裡，就如千蕁說的那樣，只會破壞他們的幸福，只會帶給他們痛苦。
我記得，麥田在離開的時候對我說，她租的房子還沒有到期，如果我想離開家的話，可以住到那裡去。
我的身世大白於天下之後，誰也沒有再提起，就連千蕁也沒有再提起。我知道，大家都是為了爸爸的聲譽著想，所以把這件家醜深深地掩藏起來。
但是，這件事帶給所有人的傷痛並不會消失，它的存在已經融入了空氣裡，隨時都充斥在我們的生活中。我想，只有我離開了，他們才會真正地好起來。
回到家裡之後，我對正在吃飯的一家三口說：「我準備搬出去了。」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住了，原本就已經很安靜的氣氛，在我說完之後，顯得更加凝重。
「一會兒我就收拾東西搬出去。」我抬起頭，儘量不讓淚水湧出來，我看到媽媽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和不忍，還有一絲猶豫，於是對媽媽笑了笑，說，「媽媽，哦，不……對不起，我的存在一定讓你很難堪、很難受吧？對不起，讓你忍了我十八年。」
我低聲說著，別過頭，用力地抹著淚水。
媽媽聽到我的話，愣了一會兒，接著，她放下筷子，第一次認真地看著我，對我說：「千落，你……你可以不搬出去的。」
我沒有想到媽媽居然會說這樣的話，有些意外地看著媽媽，心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嚇著了，微微抽搐起來。
媽媽似乎有些不習慣和我長久地對視，她尷尬地移開目光，說：「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生活不安全。以前的事……我其實並不想怪你的，只是無法控制我的情緒，請你諒解。」
諒解？我現在有什麼資格選擇諒不諒解？如果說之前我對媽媽還有怨恨，但在她剛剛挽留我的那一刻，所有的怨恨都已經煙消雲散了。十八年的相處，十八年的母女關係，媽媽對我並不是只有怨恨的，我想，這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我對媽媽笑了笑：「我的住處已經找好了，地方挺好的，您不用擔心我的安全……謝謝您。」
「這樣啊……」媽媽遲疑了一會兒，神情感傷，又有些釋懷，「那好吧！如果有什麼困難，就跟我們說。」
「嗯。謝謝您，對不起。」我低下頭，眼睛酸酸的，眼淚似乎快要流出來了。
我的存在讓她的傷疤一直無法癒合，現在我要走了，她即使有一絲不忍，但更多的一定是開心吧？開心我這個讓她覺得恥辱的存在終於要離開她的生活了。
「千落，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爸爸開口，我知道他心裡很內疚，但是他並沒有挽留我，「以後，錢用完了就過來拿，知道嗎？還有，以後凡事都要小心……小心不要做什麼影響爸爸聲譽的事，爸爸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請你理解爸爸……」
當爸爸後面那半句話出來的時候，我只覺得我整顆心都涼了。果然，只有我離開才是最好的。
對於媽媽，我這個讓她整整忍耐了十八年的恥辱終於要離開了，她應該很開心吧？而爸爸，他最關心的始終只有他的聲譽。對於千蕁……她是不是就可以安下心，再也不用擔心我會和她搶上官於皓了？
上官於皓本就該屬於她的，只有他們在一起，這一切才會完美。而我也要開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我會離開這個家，離開這裡的所有人。我的出現把大家的生活弄得都很糟，現在，我要退出了，大家都會開心吧？媽媽不用再擔心我會對千蕁造成傷害，我的離開也會讓爸爸鬆一口氣，不用再遮遮掩掩地表達他身為父親對女兒的關心；我的離開更能讓千蕁安心，因為我離開後，我跟上官於皓的交集幾乎為零。
吃完晚飯，回到房間，看著這間我生活了整整十八年的房間，心中一片酸楚。我整理著簡單的衣物，看到了很多的禮物，這些禮物都是千蕁送我的。那時候，媽媽總是喜歡給她買漂亮的小東西，而她一旦發現我喜歡，就會拿來送給我。
我從來沒有責怪過千蕁，即使她開口要我離開。這些年來，她給予我的溫暖遠遠超過了現在她給予我的傷害，我難過的是這麼多年的感情，只是因為一個身份的變化就消失不見了。那些東西，我看了看，還是放了回去。
最終，我只是挑了幾件常穿的衣服就準備離開。這裡的一切從來都不曾屬於我，我又何必要帶走？
千蕁一直冷冷地看著我收拾東西，當我放下那些她曾經送我的禮物時，表情依舊沒有變化，我收拾好了之後，拎著行李箱，她讓到一旁，跟著我走到了樓下。
我攔了車，車子在我面前停下，我準備搬東西的時候，千蕁突然哭了，她衝上來從後面摟著我的腰說：「姐姐，謝謝你，謝謝你的離開。」
聽著她的哭聲，我的淚水也忍不住湧了出來：「謝什麼呢？打擾你們十八年了，不是嗎？」
十八年，多麼漫長又多麼短暫的十八年。
當車開動的時候，我沒有哭，只是覺得鼻子一陣陣地發酸。我從未想過要離開這個「家」，不論媽媽再怎麼不喜歡我，再怎麼無視我、冷落我，我都從未想過要離開。因為，這裡住的全是我的親人，是我的爸爸媽媽，還有我的妹妹，我一心只想著要怎麼努力讓他們喜歡我。即使知道這樣做也沒什麼希望，我還是努力地想得到他們多一點兒關注。可是，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我不屬於那個「家」，從來都不屬於。
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我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頭一陣陣地疼痛，有種眩暈的感覺。
一切都該結束了吧！以我的離開作為結束，結束那個「家」的戰爭，結束不平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