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奮!」於秋子半跪下來,將秦奮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龐上,激動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我是秋子,我是秋子!秦奮,你醒醒!」
於秋子一聲聲呼喊著秦奮,怕他又像以前那樣安靜地睡過去。
「奶奶,快來看!爸爸醒了!」秦醒見奶奶沒有過來,就跑進奶奶的房間拽著奶奶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
「兒子,兒子,媽在呢,媽在呢!」老人顫抖著雙手,捧著秦奮的臉龐流出眼淚來。
眼前的一切,對秦奮來說是多麼陌生啊。這個曾經擔任《蓉城都市報》首席記者的小夥子,一躺就是九年半,從三十而立的年紀轉眼進入了四十歲的不惑之年。他在微弱的光裡,辨識著眼前的這三個人:秋子,好像是秋子,那天他眼看一塊石頭就要滾落下來砸到秋子,是他一把將秋子推開,後來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這老人是誰?還有這個興奮的小夥子又是誰?秦奮感覺腦子像要炸了一樣,越想越是頭疼,他又微微閉上了眼睛。
「秦奮,你醒醒,你醒醒啊!」於秋子已經是哀求的哭腔,秦奮這一閉眼,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再醒過來。
迷糊了一會兒,秦奮終於努力地睜開了眼睛,他用手指輕輕地推動著於秋子,臉上露出了和年輕時候一樣的笑容。
「秦奮,你終於醒過來了。」於秋子撫摩著秦奮的臉龐,又是哭又是笑地,指著婆婆說,「這是媽媽。」又拉過秦醒,把秦醒的小手放在他的手裡說,「這是兒子,咱們兒子,秦醒,咱們的兒子。」
「兒子,兒子……」秦奮嘴裡重複著這個複雜的詞語,一時不知道怎麼理解兒子的定義。
「爸爸,你是我的爸爸。」秦醒看著醒來的爸爸,有些靦腆起來。自從他出生到現在,從未見過爸爸醒來,爸爸也從來沒有說過話,更沒有笑過。有時候他覺得爸爸還不如他的那些玩具,至少玩具可以陪他一起玩。每當聽同學說起自己的爸爸媽媽的時候,秦醒都會黯然神傷,一開始憂傷自己的爸爸不知道多久才能醒過來,後來懂事了就憂傷自己的媽媽,媽媽怎麼那麼辛苦、那麼艱難。
「好了,好了,我兒子醒了就好了,一切咱們重新開始!」秦奮媽擦了眼淚,說孫子也餓了,讓於秋子趕快去做飯,自己也去給還在老家的老伴兒報個喜,讓老伴兒儘快趕過來看看兒子。
「讓我們一起搖擺一起搖擺,忘記所有傷痛來一起搖擺。」桌子上的迷你音箱裡依舊重複播放著歌曲——《一起搖擺》,搖滾的節奏飄進秦奮的耳朵裡,他似乎被喚醒了記憶,眼睛放著亮光,手指也有節奏地輕輕敲打著床鋪。
等一家人吃完晚飯,迷糊了一陣的秦奮聞到飯香味,不住地咂著嘴,一家人都笑了起來,說秦奮也太饞了。但是剛剛甦醒的秦奮還不能完全咀嚼,於秋子只能把食物像往常一樣榨成汁餵給他,他居然還喝了一些稀飯。
晚上,於秋子給馬忠政和張力打了電話,說黑皮今天終於醒過來了,但是還無法認識身邊的人和物,他們方便的話可以過來看看。兩人在電話裡聽到後都興奮地嗷嗷叫,如果不是晚上不方便,他們肯定立馬就趕過來了。
第二天剛好是週末,兩人一大早就買了鮮花、水果,趕去了於秋子的家裡。馬忠政帶著自己已經十歲的兒子馬浩天,這傢伙繼承了內蒙古人的優良基因,居然比秦醒還要高三四釐米,已經長到一米六左右了。兩人一見面就鑽進房間裡嘰裡咕嚕,拿著ipad看這個看那個。張力則帶著愛人杜鵑和三歲的女兒丫丫。他的生意近幾年越做越大,但是人也越來越低調。
「黑皮,是我們!我是馬忠政,這是張力,這是鵑子!」馬忠政搖著黑皮的手,眼裡是興奮的淚水。
「馬……馬忠政、張力、鵑……子?」秦奮在腦子裡努力地搜尋著,但臉上還是露出了很迷茫的神情。
馬忠政對於秋子說,黑皮看樣子已經恢復得不錯了,這個慢慢來,咱們不能著急,只要醒了,一切就能從頭開始。
於秋子感動地說,也就是你們這幾個他的同學這麼多年來一直給這個家裡忙前忙後地幫襯著,要不然我們孃兒仨真的撐不到今天。末了,於秋子問馬忠政這麼多年了怎麼還單身,家裡也沒有個女人照顧;又拉著杜鵑的手說妹子保養得真好,你們兩口子多久要個老二啊,現在國家政策都放開了。張力忙擺手說,一個丫丫就足夠了,今年下半年丫丫就要上幼兒園了,我們倆也能輕鬆一下了。
馬忠政雖然還是學校裡的團委書記,但是已經從副處級提成了正處級,這在學校裡已經是碰到「天花板」了,再往上走幾乎沒有什麼空間和機會了。只是離婚後的馬忠政至今單身,雖然同學啊、同事啊前幾年不停地給他張羅,但是馬忠政的心裡對婚姻一直有著一種畏懼,畏懼無休止的爭吵,畏懼雞毛蒜皮的矛盾,畏懼婆媳之間的爭鬥。於是,在馬忠政不斷地婉拒之後,這些「張羅」在這兩年也終於日漸消停,他也一個人過日子過慣了。
兒子馬浩天起初跟著他媽媽李敏生活,後來李敏再婚又生了一個孩子,馬忠政擔心兒子在別人家受委屈,就和李敏商量還是讓兒子和自己生活。於是,馬忠政父子倆還是住在當年他們離婚前買的房子裡。馬忠政讓老媽過來照顧兒子,一家人倒也其樂融融。馬浩天這傢伙在奶奶的照顧下,越吃越胖,和鐵塔一樣壯實,現在不得不開始控制食量了。
張力的生意越做越大,生活也隨著女兒丫丫的降生越來越順暢。在他當初創業時度過的最艱難的那段日子裡,杜鵑一度從他的生活裡突然消失。為此,張力苦苦尋找杜鵑,也差點兒迷失自己,毀掉事業。好在張力的誠心終於打動了杜鵑和杜鵑的父母,兩人終於走在了一起。但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杜鵑一直無法懷孕,兩人就認了秦奮的兒子秦醒做乾兒子,甚至打算領養一個孩子的時候,丫丫如天使般降臨給夫妻倆,由此生活才開始一帆風順起來。
張力創辦的湖北滷味香香鴨的連鎖雖然還在做,但是他已經把公司80%的股權轉讓給了一家上市公司,自己的股權則稀釋得不到10%。在套現之後,張力將資金又拿出來一部分投資了新的餐飲業態——承包食堂。前幾年經濟形勢不好,很多餐飲實體店都難以為繼,為此張力劍走偏鋒,選擇進入企事業單位的食堂——雖然利潤不高,但是風險小好管理。目前,他已經在成都乃至全川承包了五六十個大型食堂,每個食堂的就餐人數少則百人,多則上千。在「網際網路+」時代,管理起來也很方便,坐在家裡就可以通過手機看到食堂的現場直播,哪個食堂的土豆少了,哪個食堂需要採購加拿大的冰凍牛肉,動動手指就可以完成。由此,張力成了「蹺腳老闆」,一心照顧女兒,用張力的話來說,「一個男人最幸福的時光,就是陪著女兒慢慢長大」。他的愛人杜鵑則在成都的寬窄巷子附近開了一間咖啡館,引入文化創意,成為年輕人聚集的「創意社群」。
對於他們而言,生活就是一頁頁翻過去的日曆。談起當年的「5·12」汶川大地震,談起於秋子和黑皮的戀愛經過,以及黑皮奮不顧身救於秋子的那一瞬間,幾個人都不勝感慨。
《時間都去哪兒了》,前幾年流行的歌曲如今早已經沒有人傳唱。轉眼間,便到了2018年5月,距離那場大地震也即將滿十年。地震那年他們剛剛三十而立,如今都已經進入了四十的年紀。四十不惑,或許一切真的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