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晚,藝術團的女孩兒們參加完開發商舉辦的招待晚宴演出之後,都累得不成樣子。第二天早上想著不用上課,就各自窩在房間裡睡了一會兒懶覺,之後黑皮帶著她們去了綿竹的年畫村轉了轉。
年畫村是綿竹最具特色的村莊,這裡家家戶戶的牆壁上都畫有年畫,題材圍繞農村主題,可謂精彩紛呈。綿竹年畫起源於宋代,與天津楊柳青年畫、山東濰坊楊家埠木版年畫、蘇州桃花塢木版年畫齊名,素有「四川三寶」「綿竹三絕」之美譽,綿竹也因此成為中國年畫之鄉。而「5·12」汶川大地震對年畫村造成了重創,全村600多戶人家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當然,這是後話,災後重建之後這裡又開始呈現出了嶄新的面貌。
回到酒店時已經是下午一點了,黑皮請大家吃了一頓好的,在飯桌上他按照馬忠政的安排,給了每人一個信封,說:「這是你們的勞務費。」女生們一個個高興得嘰嘰喳喳地說感謝秦老師,說以後有什麼事情還喊她們,然後打算回去逛春熙路的批發市場,買幾條過夏天的裙子。只有高靜秋在接信封的時候有些遲疑,因為昨天晚上黑皮已經給了她一個信封,說是這次來的勞務費。顯然,黑皮給她多發了一個。見黑皮給她遞眼色,高靜秋也就爽快地收了,又嗔怪地瞪了黑皮一眼。
黑皮滿足地剔著牙齒,說:「沒有問題,秦老師是不會虧待你們的。在酒足飯飽之後,黑皮拍著肚皮說,大家走吧,各自回房間裡收拾東西,我在酒店大堂等你們,開發商安排的商務車已經到了,兩點半咱們統一齣發回成都。這兩天你們辛苦了,回去多休息。」
這兩天黑皮也很是「辛苦」。高靜秋和女生們晚上玩到散夥之後,回去洗完澡就跑到黑皮的房間來住,兩人折騰得天昏地暗,黑皮甚至都有些吃不消了。其實,黑皮最擔心的是王娜會說出去,讓藝術團的女孩兒們對高靜秋另眼相看。觀察了兩天,但見王娜並不點破,大家在一起時表情如一,黑皮這才放心,也佩服王娜的心機和沉穩。
看看時間剛過下午兩點二十分,女孩兒們就陸續收拾完東西從房間裡出來了,大家在大堂裡互相開著玩笑。正說著,黑皮忽然感覺自己坐的沙發晃動了起來,就對靠在沙發另一頭的女孩兒說:「你不要調皮,推什麼沙發,吃飽了勁兒那麼大?」正說著,他又感覺腳底的地面也開始起伏晃動起來,大堂頂上的燈大幅度地搖擺著,隨時要掉下來一般。黑皮覺得不對勁兒,大聲喊道:「快跑,地震了!」但是大地就如同煮沸的開水一樣沸騰起來,人想跑又感覺底下有無數雙手在扯著你的腳。好不容易搖晃著跑出大廳,在院子裡居然站都站不穩當,牆上開始有水泥塊裂開掉下來,似乎整個大樓都要坍塌了。女孩兒們抱成一團,嚇得花容失色。空地上的人群都驚慌失措地蹲在地上,有塵土開始從空中蔓延開來,感覺整個世界都要崩塌了!
黑皮轉身一看,發現高靜秋竟然還沒下來,腦袋就「轟」的一聲,不顧地震的搖晃冒著危險就衝進了酒店。他走在樓梯上如醉漢一般搖晃不定,心裡一個勁兒地祈禱:不要垮了,不要垮了。上了二樓他就看見高靜秋正趴在走廊上號啕大哭,扶都扶不起來,顯然是被地震給嚇壞了。黑皮乾脆一把將她抱了起來,然後就跑,跌跌撞撞跑出來後,把她放在了外面的空地上。
女孩兒們驚慌失措,看到黑皮如同見到救星,都圍了上來。高靜秋更是牢牢地抱著黑皮的脖子,不敢鬆手,也不再擔心被誰看到。賓館裡有人穿著內褲就跑了出來,也有人披著一條被子。外面的大街上也開始混亂起來,所有的人都驚恐萬分,有的房屋已經裂開了大口子,灰塵裡夾雜著酒糟的味道瀰漫在這個以白酒聞名的小城裡。
黑皮拿出手機,卻不知道該打給誰,看到這群腿已經發軟的女孩兒們,黑皮想起要趕快給馬忠政打個電話,報一下平安。可打了幾次手機都沒有訊號,他才意識到這次地震造成的後果可能很嚴重,但不知道哪裡是震中心。
等餘震稍微平息一點兒,女孩兒們在黑皮的安撫下情緒也漸漸恢復過來。問有沒有受傷的,見一個個都好好地站在跟前,黑皮才放下心來,說:「我們下一步這麼安排:王娜帶各位坐車先返回成都,給學校馬書記和院系領導想辦法報個平安;我就在當地採訪,高靜秋回去後儘快先到報社幫我向領導彙報,就說我在這裡採訪,我隨後會想辦法和報社取得聯絡,並希望派記者來增援。」
高靜秋卻是一臉的堅決:「秦哥,我不回去,我要在這裡和你一起採訪。」
黑皮說:「那怎麼行,你們在這裡很危險的,必須回去!」
黑皮不由分說,就推著女孩兒一個個上了車。高靜秋說她的包還在房間裡沒有來得及拿下來,黑皮就返回去幫她拿包。進了酒店仔細一看才發現裡面的牆面已經裂縫了,黑皮心說可惜了,但心裡也多了一分後怕,如果剛才垮了,自己也就被埋在裡面了。
臨走時,高靜秋跳下車來抱著黑皮說:「哥,你千萬千萬注意安全。」然後不顧外人,親了一下黑皮,才淚眼婆娑地上了車。司機張師傅臨走前拉著黑皮的手說:「秦老師,我愛人和孩子都在漢旺鎮,如果你能過去採訪,請幫我聯絡一下看他們母子是否平安,千謝萬謝啊!」張師傅給黑皮寫了老婆、孩子的手機號碼和名字,方才點火出發,往成都方向趕去。
高靜秋一行人沒有想到這座小城的交通已經癱瘓,到處是車,到處是人,都像熱鍋上的螞蟻沒有了方向。張師傅見縫插針,好不容易才出去。在回成都的高速公路上,似乎所有的車都在左搖右擺,以跳舞般的姿勢在行駛,讓人膽戰心驚。進入成都後他們才發現,這個城市更是處於癱瘓狀態,交通異常擁堵,張師傅也只能把學生們放在二環路上,讓她們自己想辦法回學校,然後就火急火燎地返回漢旺鎮去尋找他的妻兒了。直到晚上六七點鐘,王娜她們才返回學校,這是後話。
黑皮目送高靜秋她們離開,就立即在路上強行攔了一輛人力三輪車,三輪車「嘎吱嘎吱」半天才趕到綿竹市委大院,好在大院裡的房屋都是低層建築,沒有受到多大的損害。問明情況,黑皮才得知原來是汶川發生7.8級地震,綿竹市已經成立了抗震救災應急指揮部。在指揮部裡,黑皮聽漢旺鎮派人過來報告說鎮裡傷亡非常慘重,現在急需救災人員和物資。黑皮之前採訪過漢旺鎮的東方汽輪機廠,知道這個大型的央企在山腳下,又想起張師傅說他老婆、兒子都在漢旺鎮,黑皮心裡一緊,隨了來人坐一輛摩托車就風馳電掣地往漢旺鎮趕去。
一路上已是滿目瘡痍。公路兩邊的民宅大多已經倒塌,尤其是早上才參觀過的漂亮的年畫村,到處是斷壁殘垣,牆上畫的色彩豔麗的大型年畫也變得支離破碎。受災群眾拖兒帶女、扶老攜幼,大多數徒步往綿竹市區方向趕,似乎到了那裡才能夠得到安全。黑皮看得眼淚止不住地湧了出來,擦一次溼一次,止不住地往下流,對漢旺鎮的安危也更加擔心了。
到了漢旺鎮的鐘樓廣場,黑皮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廣場上一片混亂,鎮上和東方汽輪機廠的遇難者遺體以及傷者源源不斷地被送到這裡,痛哭的聲音和傷痛者的呻吟聲讓人聽著心痛不已。
黑皮抬頭看了看那口標誌性的大鐘,竟然已經停擺了,剛好停在下午兩點二十八分。黑皮腦子裡一片空白,一時間矇住了:不知道自己該去幫誰,不知道這裡經歷了怎樣的劫難,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彷彿世界走到這一秒鐘就停滯了,面對災難,人又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擊。等黑皮被「讓開、讓開」的聲音驚醒,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救人。
黑皮瘋狂地用手去搬磚頭,用棍子撬、用肩膀扛、和別人抬,黑皮唯一的目的就是救人!救人!在漢旺鎮的東汽中學裡,黑皮去搶救一個被壓在樓板下的中學生,但是怎麼也抬不起來那沉重的樓板。被壓的孩子已經到了垂危的邊緣,有醫生過來說只能鋸掉他被壓在樓板下面的腿了。聽了醫生的建議,黑皮一邊給孩子鼓勁兒打氣,一邊協助著醫生鋸掉那個孩子的腿,也幸虧如此才及時挽救了那個孩子的生命。等其他醫生送孩子去包紮,黑皮在學校的廢墟旁邊淚流不止,內心是無法抑制的悲傷和疼痛。
黑皮後來回憶說,人最為痛苦的不是看到流血或者死亡,而是看到流血和死亡的時候,你卻無能為力;當看到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你眼前逝去,你卻無法拯救他們,這才是對良知最大的懲罰!
等黑皮疲勞到無法再舉起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小鎮上漆黑一片。黑皮取了一支菸,手抖得厲害,用打火機打了半天才點燃。狠狠地吸了幾口,黑皮才緩過勁兒來,腦子也清醒了些,想起應該給報社打個電話彙報一下。他試著打了幾回,最後竟然撥通了主編的電話。黑皮在電話裡哽咽起來,說他在漢旺,人很好,但這裡傷亡慘重,急需水、食品和藥品,希望報社儘快發訊息出去,以支援漢旺。主編說,已經有個女孩兒過來告訴過我們了,你要保重,我們立即通過網站和兄弟單位的廣播傳遞你提供的訊息。於是黑皮找到指揮部,瞭解到有關情況,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找了一部衛星電話向報社概述了這裡的受災情況,報社的記錄人員再整理成文字發出去。
黑皮沒有想到,一場舉國之力的抗震救災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