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發生的那一刻,杜鵑正在工地上帶一個客人去11樓看戶型。
杜鵑一般很少帶客戶上樓的,一是麻煩,穿著高跟鞋在水泥、沙石裡穿行可是個苦差事;二是不方便帶客人上去,畢竟工程上有些東西是不方便給客人看的,尤其是不安全。所以一般售樓小姐都是讓客戶看沙盤和戶型模型,這樣就可以任由她們天馬行空地給你講,這裡是什麼那裡是什麼,聽得你不是以為自己住的是豪宅,就是以為自己住在了曼哈頓市中心。
等業主去收房的時候,往往是沙盤上原來標註的綠地成了停車場,兒童樂園出租成了商場,承諾的參天大樹成了樹苗。說五分鐘就可以到地鐵口或者公交站,其實那是按照六十邁的速度開車的時間算的,而不是說走路的時間。等你去質問的時候,開發商會告訴你樹苗長成參天大樹需要過程,還會說:「我們總不能拔苗助長吧?」但這個時候已經晚了,因為你已經拿到了房子的鑰匙。如果拒收,你就去找律師打官司吧,他們耗得起你耗不起。
5月12日這天,杜鵑接待的一位中年教師就很較真兒,非要上去看沙盤上展示的戶型和真實建築是不是一樣,因為他之前買的那套房子,憑空給他多安了一扇窗戶,而這個窗戶靠近樓梯,不僅上下樓的噪聲大,而且還導致他家被盜竊過兩次。所以這次他必須親自看過才能放心,才能決定下單。杜鵑沒有辦法,看在提成的分兒上,只好一路小心翼翼地陪著客戶上樓,到了樓上差點兒扭傷腳踝。客人站在客廳里正看著,說這戶型還不錯,建築質量也過得去。突然樓就搖晃起來,站都站不穩,客人嚇得大驚失色,說:「我剛說這建築好就要垮了啊?」杜鵑看向外面,外面的樓怎麼也跟著晃啊?她心裡才明白是地震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完了,今天是徹底地完了,沒想到自己的命就要這麼不明不白地結束了。
等搖晃得稍微弱一點兒了,杜鵑拉著客戶朝電梯而去,沒想到電梯還可以用。從十一層到一層,杜鵑從來沒有想過電梯乘起來可以那麼漫長,無邊無際的黑暗似乎讓人永遠走不出去,燈光也是一閃一閃的,和電影裡的劇情差不多,而且中間還伴隨著不斷地搖晃,感覺鋼纜隨時都要斷裂一般。中年男人嚇得面容失色,拉著杜鵑的手不敢放開,杜鵑感覺自己的手指都要被捏斷了。就在即將到達一樓的時候,電梯突然停電卡住了,嚇得中年男人和杜鵑都驚叫起來。杜鵑還好,自己壯了壯膽子反而安慰起那個中年男人來。兩人使勁兒地敲打電梯門,用手向兩邊扒拉,但是無濟於事。電梯在餘震之中撞擊著兩邊的牆壁,上面有小水泥塊掉下來,砸在電梯頂上「砰砰」作響,好像要擊穿他們頭頂的擋板一樣。杜鵑不停地撥打著電話,但是沒有訊號,電梯裡的報警電話也沒有人接,估計保安都跑到外面躲地震去了,一瞬間世界安靜得讓杜鵑感到了徹底地絕望。
直到一個小時後,電梯門被趕來的保安從外面開啟。看到一束亮光,杜鵑才覺得有活的希望了,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流。等保安將兩人從電梯井裡拉出來,杜鵑的心情仍舊久久不能平復。同事得知杜鵑是乘電梯下來的,說,你真是命大,地震的時候乘電梯是很容易被卡在裡面的。杜鵑聽了更是一陣後怕,慶幸自己還能夠活著出來。
杜鵑感到無助的時候,還是想起了老公,還有公婆。他們畢竟是她在這個城市的依託,在這個城市的親人,即使她已經和張斌發生了關係,背叛了這個家庭。杜鵑瘋狂地給彭濤打電話,但是沒有訊號,又給婆婆家裡打,也根本打不出去。一時之間,杜鵑心裡更加著急,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都聚在售樓部門口,心裡害怕又不敢走。終於總公司有人過來說,大家都散了吧,先各自回家,等待通知再說上班的事情。工程肯定也要全部停下來,不知道多久才能復工了。杜鵑心裡一涼,這些天賣出去的房子豈不是可能會被退了啊?白費那麼多努力了。
杜鵑騎著電動腳踏車急匆匆地往回趕。一路上到處都在堵車,人們都站在街道上,有穿著賓館睡衣的,有穿著三點式的,有光著腳的,像企鵝一樣伸著脖子看著周圍的高樓,只要那些高樓在餘震中一搖晃就一起發出驚叫,都是一臉的驚慌,好像那些高樓隨時會垮塌一樣。尤其是那些靠得比較近的大樓,搖晃起來感覺要靠在一起一般,無比驚險。這個時候人就絕望起來,雖然住高樓大廈有住高樓大廈的好處,但是地震來了,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甚至更增加了危險的係數。又互相發著感嘆說,城裡人平日裡都是人模狗樣、牛氣哄哄,到了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脆弱得不如一棵樹苗,或者一隻螞蟻。
杜鵑無暇顧及這些,她先回了自己的家,家裡空空如也,飲水機倒在地上,水淌在地板上,流得到處都是。電視機也從電視櫃上倒落下來,好在螢幕沒有摔壞,杜鵑將電視機扶起來又平放在電視櫃上,方想起自己跟老公分居了,他是不會在這裡的。連水跡也沒有打掃,杜鵑騎著電動腳踏車又往婆婆家趕,在樓下按門鈴又沒有人來開門。問門衛,門衛說人都到小區對面的公園裡避震去了。
公園裡已是人山人海,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流言開始散佈開來,有說樂山大佛震垮了的,有說沿海發生海嘯的,總之人心惶惶。杜鵑在人群裡逡巡半天,終於看到婆婆和老公在一起,人都平安,這才放了心。杜鵑說,我打電話沒有訊號,擔心死你們了。老公說,我也給你打電話打不通,只好先帶父母來這裡避難了。
杜鵑想起老家重慶不知道怎麼樣了,這麼大的地震,而且挨著四川這麼近,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影響。杜鵑就給家裡打電話,手機拿出來才發現沒有電了,於是借了彭濤的手機給老家打電話,打了好幾次總算是通了。給家人報了平安,得知那邊震感遠遠沒有四川強烈。老媽問女兒,女婿還有親家一家是否安好,杜鵑頓時想起和彭濤鬧分居的事情來,不禁哽咽,卻對老媽說都好,一家平安。
怕老公看到自己哭鼻子,杜鵑多走了幾步在偏僻處跟老媽說話。等結束通話電話,杜鵑拿著彭濤的手機,下意識地翻了一下他的通話記錄,發現裡面的已撥電話記錄裡並沒有自己的名字,而在地震發生之後的不同時段裡,彭濤給那個叫晶晶的女人打了五個電話。再看已發簡訊,有兩個是重複發的:晶晶你在哪裡?你好嗎?我很擔心你,要保重啊!同樣沒有自己的名字。杜鵑的心理防線這次是徹底地崩潰了,她以為地震了,老公最牽掛的、最擔心的人是她,原來只是自己自作多情——在彭濤的心裡,早就沒有了她的位置。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不僅震撼著每個人最脆弱的內心,更震開了那些表面光鮮但早已有了裂縫的情感,這才是對人性最大的考驗。
杜鵑不知道的是,在成都,在四川,在很多災區的男男女女之間,有些人的感情經此考驗而歷久彌堅,有些卻如同豆腐渣工程一般,在這次地震中徹底地垮塌了。
杜鵑把手機遞給彭濤,一臉平靜地說:「你也太經不起地震的考驗了,我也明白在這個時候你最牽掛的人不是我。我回去了,等地震過了,我們就商量離婚的事情吧。」說完,杜鵑也不跟婆婆打聲招呼,扭頭就走了。彭濤媽不明就裡,在身後一個勁兒地喊:「鵑子,怎麼了嗎,怎麼了嗎?」
晚上,杜鵑一個人在家裡睡覺,雖然幾次被餘震搖醒,但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睡得那麼踏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