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問童顏的意見,也知道她肯定會贊成我去齊天那兒。我思來想去,就撥了個電話給王海,想聽聽他的意見,王海的手機卻提示已關機。我看看時間,十二點半是他工作最忙的時候,我沒在意,洗了個澡就去睡覺了。第二天早上再給王海打電話,他仍然是關機,我心裡就納悶兒了,王海是很少關機的,無論何時何地,他就像我們的守護神一樣,我們想找他時總能找到。
我有點兒慌亂地打電話給童顏,她勢必沒睡醒,電話響了快一分鐘才通。
童顏好像還迷迷糊糊的,像在夢境裡說話一樣:「喂……」
我大喊了一聲:「童顏!」
我說:「王海不見了!」
童顏估計被我嚇醒了,她的聲音清醒了很多:「什麼不見了?誰不見了?」
我說:「王海!」
她說:「你別大早上的放煙幕彈,你說清楚點兒!」
我說:「我昨天夜裡打王海手機,他關機,今天早上打他電話,還是關機,他一般不關機的,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啊?你昨天聯絡他了嗎?」
童顏哼了一聲,說:「昨天?我都很多天沒聯絡他了好不好?」
我說:「不會吧?」
童顏說:「你呀,就是咋咋呼呼的,一個大老爺們兒關機了有什麼稀奇,關機就代表失蹤,關機就代表出事啊?我前一陣關了一個禮拜的機,也沒見你找我啊,他的手機就不能丟了壞了嗎?才幾點啊,我要睡覺!你也再睡會兒吧,啊,就這樣吧,拜拜。」
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了。我想想她說得也有道理,就給王海發了條簡訊:「海子,看到簡訊打電話給我,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七點,王海都沒給我回電話,打他手機還一直關機,我有些坐立不安了,雖然童顏說的那些意外很有可能發生,但這幾年我們從來不會找不到王海,一個總站在那裡等你找他的人突然消失了……我想起小說和電視劇裡種種可怕的畫面,心裡惶恐極了。綁架?可能性不大,因為王海沒錢。劫殺?可能性也不大,一是他沒錢,二是他晚上上班白天下班,沒什麼機會被搶。我懷疑王海跟人打架了,夜總會不是容易打架鬥毆嗎?這是最有可能的可能。我想去夜總會找王海,童顏肯定罵我沒事兒找事兒,我只好打電話給童年讓他陪我去一趟。童年二話沒說,很快就駕著齊滿滿的車來了。
我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找到王海工作的地方,而這又顛覆了我的想象。我本以為王海會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夜總會工作,而這裡卻是再山寨不過的夜場,六年多了,不到這個地方時我認為王海是種堅持,到了這裡才知道或許這六年多根本是種煎熬。夜總會里烏煙瘴氣,瀰漫著過時的high曲,還有各種眼神各種姿態的糜爛人群,搔首弄姿的形形色色的女人,熱辣放蕩的鋼管舞者……童年應該也沒來過這種地方,他把手插在口袋裡,像一隻驚弓之鳥。
我們倆穿著厚外套在人群裡擠來擠去,童年扯著嗓子在我耳朵旁邊喊:「表姐!咱們這麼找怎麼可能找到王海哥啊!」我也很迷茫,可是我真的很想找到王海。童年又喊:「表姐!要不咱們先回去吧?」我說:「童年,你先去車上等我,好嗎?我一會兒就出去找你!」童年猶豫了一下,說:「表姐,那你快點兒出來,這地方怪恐怖的。」
我擠到通往vip包廂的走廊上,人稍微少了一些,來來往往穿梭著端酒傳菜的服務生。我連問了五六個人,都說這幾天沒看見王海來上班。其中,有一個服務員疑惑地問我是王海的什麼人,我說我是王海的妹妹,幾天沒聯絡上他有點兒擔心。他就告訴我說,王海欠了別人的錢,上次被人打了一頓,已經好幾天沒來上班了。我一聽王海被人打了,嚇得不輕,我說:「怎麼可能呢?他怎麼可能欠別人錢呢?」服務生說:「是真的,欠了我們這兒一個熟客的錢,還欠了不少。」我問:「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服務生說:「我哪兒知道啊?他這人話不多,我們就是同事關係。」
我失魂落魄地出了酒吧,把王海欠人錢被打的事對童年說了。童年說:「不能吧,海哥借錢幹嗎呢?」我說:「是啊,最近童顏不缺錢啊,海子的吃穿用度都很儉省,借錢來幹嗎呢?」我就打電話給童顏,我說:「你是不是又找王海借錢了?」她說:「你有病吧,我現在有的是錢,我借錢來幹嗎?」我問:「王海借人錢被打了,你知道嗎?」童顏很驚訝。我聽得出來她沒有裝。她說:「不可能吧?你逗我玩兒吧?他為什麼借錢啊?他被誰打了?」
包括童顏在內,我們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又不知道該去哪裡找王海。等啊等啊,到第三天晚上,我才收到王海的簡訊:「我在後八家村東昇旅館202房間,你來找我吧,別告訴童顏。」可當時童顏就在我身邊,她一聽是王海來的資訊,搶過去就看,看完她就火了,狠狠地把手機摔在我床上,說:「媽的!還叫你不要告訴我,現在是什麼意思,這個狗日的什麼事都想瞞著我!」我說:「你罵罵咧咧說什麼呢,現在是你發火的時候嗎?見了面再說吧。」
我們匆匆打車到了後八家村的東昇旅館,敲開那扇又髒又破的門,終於見到了一臉淤青、狼狽憔悴的王海。童顏把門猛地一推,上去就給了王海一腳:「你個狗日的!你作死了……」王海往裡頭讓了一讓。童顏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房間的雙人床上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長得很秀氣。我突然就明白了王海為什麼寫明不要帶童顏來。
童顏眼不饒人地對著這個女人咄咄直視,冷漠回到了她的臉上。她聲音不大,卻陰陽怪氣地說:「喲!誰呀這是?」女人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很平靜,顯然知道童顏是誰。童顏見王海沒反應,突然兇相畢露,她提高了嗓門衝著王海大吼了一句,「你說啊!這是誰呀?」王海嘆了口氣,淡淡地說了一句:「這是我朋友。」童顏不依不饒地用手抵著王海的臉,她說:「你給我聽好了王海,我們之間就算完了,你永遠別來找我!誰沒骨氣誰是畜生!」童顏說完這話,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站在那裡不知怎麼好。
我說:「對不起,海子,你發簡訊時她在我旁邊。」
王海苦笑了一下,說:「沒關係。」
我望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女人,說:「要不咱們出去聊會兒吧。」
王海跟我走到旅館的外面,我們站在昏黃的路燈下說話。
「海子,你為什麼跟人借錢?」
「你怎麼知道的?」
「我去夜總會找你了,聽那裡的服務生說的。」
王海點點頭,他說:「你幹什麼去那地方?以後別去了。」
我急了:「你別廢話了,你到底為什麼欠人錢?到底欠了多少?」
王海說:「六萬多,加上利息,估計要還八九萬吧。」
我說:「你瘋啦!借這麼多錢,你是不是賭博了?還是你爸媽誰得病了?」
王海說:「錢是我幫小玉借的。她家裡要用錢,實在沒辦法了,我才幫她借的。」
「樓上那個女人叫小玉?」
王海點頭。
我一聽不是王海欠錢,鬆了一口氣。我又問:「她欠錢,人家為什麼打你啊?還打得這麼鼻青臉腫的?」
王海說:「錢是我借的啊,我借來給小玉的。」
我一聽還是王海欠錢,急了:「那個小玉是什麼人啊?是你什麼朋友啊?我怎麼從來沒有聽你提過?你哪兒來這麼個朋友啊?什麼朋友需要你幫她借這麼多錢啊?現在欠了快十萬,你打算怎麼還啊你?」
王海說:「她以前幫過我,我剛到北京的時候她幫了我很多。她需要幫助的時候,我總不能袖手旁觀吧?」
這幾年來,王海一直關心著我和童顏的生活,點點滴滴,在這時,我才發現我們一直忽略了他。我發現王海原來不光活在我們的世界裡,他也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朋友。白天他是我們的王海,而在夜晚,他可能是別人的王海。
我疑惑地說:「這個小玉不會就是當初給你一萬塊錢的那個女人吧?」
王海說:「是她。」
我說:「她不是個富婆嗎?她不是很有錢嗎?你對她的肉償不是結束了嗎?怎麼會突然冒了出來,而且還欠了別人錢?這都幾年了,你們怎麼還聯絡啊?你是不是在騙我啊你?」
王海說:「根本就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剛到夜總會工作時就認識了小玉,那時候她被人包養,我需要一萬塊錢的時候,她二話沒說就借給了我。這幾年她也經歷了很多事兒,那個老闆早就把她甩了,我們一直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現在她家出事了,我不能不管……」
我問:「什麼好朋友?只是好朋友嗎?」
王海不做聲。
我也不想問了。那一刻我失望極了,雖然我並不憤怒。我想到了童顏的背叛,又想到了王海的寬容。我甚至開始懷疑愛情懷疑人生,男女之間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
我說:「你怎麼可以這樣?我還以為你一直對童顏忠心耿耿呢,我還以為你是這個世上最專一的男人呢……搞了半天,你們倆都是一樣的啊!你怎麼可以這樣呢,海子?」
王海說:「童娟,是人都會欠感情債。我不怕背錢債,錢債我可以慢慢還,感情債我一輩子也還不完。小玉她對我太好了,我沒有辦法……」
我說:「你現在還個屁啊,你上哪兒弄錢還,你說?」
王海躲在旅館裡不敢回夜總會上班,錢卻不能不還,欠下去只會越滾越多。我已經沒工作了不說,即使有工作,我也不可能拿得出這麼多錢。我先去找童年,童年沒問前因後果,就問王海欠了多少,我說九萬。童年說:「我沒這麼多錢啊,我現在只有三萬,我媽剛給的,全取出來給你吧。」我說好。我又去找童顏,把王海和我的談話一字不漏地給她說了。
童顏很不高興地說:「你理這件事情幹嗎?如果是海子欠了錢,我們可以幫他還,現在是別的女人欠錢!一個跟我們毫不相干的女人,我們有什麼義務去幫陌生人湊錢還債啊?」
我說:「現在借錢的人是海子,如果不還,他會被人打死的。」
童顏撇撇嘴:「哪兒那麼容易被人打死啊,瞧你慌得那個樣!這種事每天多了去了,也沒看新聞報道說有幾個被打死了啊。」
我說:「你不是有錢嗎?你拿出來幫幫他吧,海子那人你還不知道嗎?他就是不吃不喝,也會慢慢還給你的。」
童顏不樂意:「你說得倒輕鬆!拿錢出來的又不是你!你是沒存款,靠一張嘴忽悠我和我弟弟掏錢,好人都被你做了是不是啊?錢我是有一點兒,如果是海子自己有事我當然願意借給他了,可他現在是為別的女人揹債!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你到底是跟我親還是跟王海親啊?」
我急了:「當初他也是為了你才搭上這個女人的啊,你怎麼能這麼絕情呢?」
童顏說:「你太不瞭解男人了,他搭不搭上這個女人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我就是不需要那一萬塊錢,他也還是會搭上那個叫小玉的。」
看我不說話,她問:「我說的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我說:「我不明白,童顏,我求求你了,你借給他吧,只有你有錢了,我真不知道該去找誰了!在北京一直是我們幾個相依為命,除了你我還能求誰啊?要不我打借條給你,算我向你借的,行嗎?求你了。」
不管我怎麼求,童顏就是不答應。最後,我只好說:「童顏,你欠我的你還記得嗎?現在就當我求你,只要你把錢拿出來借給王海,我發誓徹底把這根刺拔掉!以後再也不提!可以嗎?」
童顏聽我這麼說,沉思了良久。過了一會兒,她才咬著嘴唇說:「我只有一萬,這幾個月沒幹幾單活兒,就攢了這麼點兒。」
我說:「童年給你那兩萬呢?你先借我用用啊!」
童顏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你想都別想!那兩萬塊錢我死都不會動!」
我們算了算,這才四萬,離王海欠的數目還差了不少。童顏說:「我想起來一個人有錢,就不知道他肯不肯借你了。」我問是誰,童顏說:「齊天啊。」
經過兩天的思想鬥爭,我決定去找齊天借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