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的家境並不富裕,母親和繼父辛苦供我念書,但從沒向別人借過錢。工作後,我雖然薪資不高,但養活自己有餘。此刻,我才體會到向別人借錢是件多難的事,而且對方還是個只見過兩次面的中年男性。
我正猶豫著怎麼開口,齊天的電話卻在一箇中午先我而至。
「喂,童娟。」
「齊大哥。」
「工作的事兒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果然是問工作的事兒,此刻我也沒得選了,於錢於情,我都必須選這份工作,不然我怎麼有臉開口借錢?
我說:「我想好了,我願意去你那裡工作。」
齊天在電話裡高興地笑了,他說:「童娟,歡迎你加入我們公司,我給人事部去個電話,你想什麼時候來報到打電話給我。」
我說隨時可以報到,又吞吞吐吐地說:「齊大哥,您能出來一下嗎……我找您有點兒急事兒。」
齊天說:「我中午正好有點兒時間,找個離你近的地方吧。」
我們約好了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見面。我知道生意人忙,出來見面就不錯了,沒多少時間閒聊。所以,沒寒暄幾句,我就開門見山地說:「齊大哥,您能借點兒錢給我嗎?我知道這很唐突,可我實在沒辦法了。」
見他一副凝重的神色,我又說:「可不可以從我工資里扣?一直扣到我還清為止?」
話沒說完,我臉就紅了。剛剛答應去上班就提這樣的要求,擱誰身上都會臉紅。
齊天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說:「你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啊?都在借錢?」
我一聽他這麼說,腦子不轉了,我問:「什麼都在借錢?」
齊天笑著說:「昨天童顏剛找過我。借錢給你們沒問題,真的,但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你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兩個人都一副天要塌了的樣子。」
我的心狂跳,問:「齊大哥,童顏向你借了多少錢?」
齊天說:「五萬,你呢?你想借多少?」
我笑了,說:「不用了,謝謝你,齊大哥。我和童顏為的是一件事,我不知道她找過你了,實在不好意思。」
齊天也沒再多問,他無比慈愛地說:「如果你們遇到什麼困難,記得一定來找我,我很願意幫助你們。另外,你什麼時候來報到,提前給我打電話。」
我連連點頭,高興地與他告別。
剛出門,我就撥了童顏的電話。我說:「你跟齊大哥借錢,怎麼不告訴我呀?」童顏說:「今天在外面拍片,準備晚上去找你,還沒來得及。」我說:「早說嘛,害得我也跟人借,人家還以為我們集體過大海賭輸了呢!」童顏說:「先別說這麼多了,借到就行了,晚上給你送過去再說。」
晚上,童顏來了。
一進門,我就問:「錢呢?」
童顏拍拍她那隻大大的手袋,說:「全在這裡。」
我說:「那你給我,我現在就給海子送去,早還早解脫。」
沒想到童顏竟然說:「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我們再次敲開那扇又髒又破的門,裡面沒有小玉的身影。我看到破床頭櫃上的菸灰缸裡插滿了菸屁股,心狠狠疼了一下,不知道這兩天王海是在怎樣的煎熬中度過的。而童顏從進門的那刻開始,就面無表情。王海動情地看著童顏,說:「我沒想到你還會來……」
我從自己的包裡掏出三萬塊錢,說:「海子,這是我從童年那兒拿的三萬。」王海點點頭,說:「替我謝謝童年。」我看了一眼童顏,說:「還有錢在童顏那兒,都是她幫你湊的,她自己的一萬,還向別人借了五萬。」
我說這話時很激動,我想盡力表達出童顏其實是個有情有義的人。王海的眼圈兒紅了,一個不會表達的人眼圈兒紅了,是不是代表他感動?
童顏從包裡把錢掏出來遞給王海。王海說:「童顏……」
童顏平靜地看著王海,一字一句地說:「海子,我說出去的話就不會收回,這六萬塊錢給你,算是我們之間的了斷。六年多了,我知道自己欠你很多……」
她頓了一頓,又說:「但從今往後,我和你之間,就算徹底完了,以後都不要再見面,永遠不要再見面。」
童顏說完這番話,轉身走出旅館,丟下了目瞪口呆的我和頹然若失的王海。
王海坐在床上,直愣愣地盯著面前的六萬塊錢,突然淚如雨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王海哭,他把頭埋在一雙大手中,壓抑著情緒也壓抑著聲音,他的身體無聲地抽動著,抽動著。
我終於明白了,童顏是想用錢在她和王海之間做個了結,就像海巖說的那樣:「錢就是這麼一種東西,能把人世間的一切都結清……」
就在這個夜晚,一向沉默寡言的王海向我訴說了他不為我和童顏所知的身世,還有這幾年來的經歷,以及他和小玉之間的情感糾葛。我時而熱淚盈眶,時而欷歔不已——王海一直以大哥的身份踏踏實實地存在於我的生活中,陪伴我面對挫折磨難,而我卻是在這一天晚上才觸控到了最真實的王海,讀懂了他的寬厚和無奈。
王海出生在南方鄰海的小鎮,父母都是漁民,靠海吃海,於是給他起了這個再順嘴不過的名字。王海說從小到大,他最喜歡風平浪靜、波瀾不興的日子,海面像藍色的綢緞鋪向天邊,漁船穿梭,海鷗鳴叫,大海無垠,遠山巍峨……在他心裡,再沒有比這更美的情境。打漁這件聽起來浪漫無比的事,實則艱辛。海洋對漁民而言既充滿著危機和死亡,又充滿著挑戰和誘惑。下海捕魚是漁民的天職,死亡也不能阻斷漁民們走向大海的腳步。王海的身邊滿是世世代代的漁民,有的人家甚至兩三代的男人都死在了海里。
漁民的兒子理應成長為漁民,跟王海同齡的兒時夥伴一個個都成了優秀的捕手,但打漁卻不是王海的理想。王海也沒有什麼實際的理想,他只是知道自己不想打一輩子漁,他厭倦在魚腥味裡生活的日子,這也是他為什麼愛噴古龍水的原因。所以,王海的父母始終都在鬥爭,父親逼他打漁,而母親支援他讀書,母親說王海不想打漁是好事,如果漁民裡能出個大學生,也是一份榮耀。王海說到這裡,一直在嘆氣,他說可惜對不住媽媽,他的成績一直不好,唸到高中時拼盡全力也考不出倒數幾名。復讀了三年,王海終於幸運地考取了合肥的一所藝校,雖然不是什麼好學校,但也是對他和母親堅持多年的一份交代。
在童顏之前,王海有過一段感情,在鎮上唯一的高中唸書時,他認識了一個單純善良的姑娘簡珍。在傾訴這一段感情時,王海一直沒有什麼表情,沒有描述姑娘的長相以及初戀的悸動。他說:「簡珍比我大一歲,她的父母都是八十年代的大學生,在鎮政府裡工作。住校的時候她一直照顧我,老是從家裡帶來好菜分給我吃,不允許我只吃稀飯和鹹魚。簡珍是學校成績最好的學生之一,我沒想到她會喜歡我。她向我表白的時候,我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反正後來我們倆就好了……1997年簡珍考上了杭州的一所大學,我比她低一屆,她說好了等我一年,到杭州去我們還在一起。她一直寫信給我,那些信我存放在鞋盒子裡,堆滿了一鞋盒。我一年又一年地復讀,考到杭州的希望幾乎沒有……」王海笑了一下,又說,「2000年,我又沒考上,簡珍終於來信說她有了一段新感情,我沒有回信,在心裡祝她幸福就好。2001年我考到合肥的時候,簡珍都快大學畢業了,她不再等我是必然的事,她真是個特別好的女孩。」
2001年,躊躇滿志的王海帶著終於考上大學的如釋重負來到了合肥這個城市。他的計劃是好好把書唸完,然後在這個人口不多地方不大安逸舒適的城市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他的物質需求不高,掙多少花多少,只要安定就行。王海說現在才知道,當年他的小志向是一份多麼美好的理想。
王海忘不了第一次看見童顏的情景,他們的相遇一點兒也不浪漫!不修邊幅的童顏坐在男生宿舍門口的花壇上摳鼻子,被正好路過的王海看見了!我的表妹童顏當時穿了一件很過時的粉紅色連衣裙,長長的直髮漆黑烏亮,編成一個鬆鬆垮垮的麻花辮子,歪歪地隨意搭在一邊的肩膀上。王海說那打扮要換在別的姑娘身上肯定醜到沒法看,但童顏竟然穿出了一份時尚感。王海環顧周圍,來來去去的男生女生,竟然都沒有注意到有這麼漂亮的女孩在大庭廣眾之下忘我地摳鼻屎。
王海說:「但是我注意到了,我呆呆地望著她,覺得有意思極了……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那天的太陽像聚光燈一樣只照在童顏身上,她容貌的每一處細節都那麼打動我。」
他嘆了口氣:「時間過得真快啊,童顏現在已經算是個有名氣的模特兒了,而我……誰能想到呢?」
當時,童顏也注意到了在一邊痴痴打量她的王海,她面無表情地揉揉鼻子,站起來對王海說:「你認識我嗎?」王海搖搖頭說不認識。童顏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就要走,王海就在這時鼓起勇氣說了一句改變他命運的話:「我不認識你,但是我想認識你……」
多麼狗血而無聊的邂逅!我問王海:「要早知道有今天,你還會說那句話嗎?會說你想認識她嗎?」王海絲毫沒有猶豫地點頭,說:「會吧,我想我會的。」又說,「是我自己不爭氣,總是離我喜歡的女人越來越遠……讀書讀不好,也找不到好工作,這輩子估計都沒什麼成就。」
我說:「王海,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你有許多的優點,會有好姑娘真心愛你,跟你一起走下去的。」
王海點點頭,沒有接話,繼續沉浸在屬於他的回憶裡。
王海說:「童顏長得漂亮,系裡系外追她的男孩子很多。我沒想到她會選我做男朋友,可以算是受寵若驚吧。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家裡條件不好,有時候出去吃飯啊玩啊都是童顏埋單,她也不計較……剛在一起時她的話不多,整天默默地想心事。她說不喜歡合肥這個城市,跟她想象中差了太多……」王海又說,「我其實不應該退學的,我真的對不起我媽,可那時童顏已經決定來北京了,我捨不得她……我在心裡發過誓,要永遠對她好……」
王海一直覺得自己對不起童顏。
因為他的背叛先於童顏,因為他與小玉的關係也不光與錢有關。
當初,王海也不願意去夜總會工作,誰都知道進入這種地方工作,即使乾的是正經事,名聲也不會好。
可是,他太渴望掙錢了。
有了錢才能在北京站穩腳跟,只有站穩了腳跟,將來對家人才勉強有個交代。
小玉是夜總會的常客,確切地說,小玉傍的老闆是夜總會的常客。那段時間,這個做電力工程的暴發戶幾乎天天都要帶客戶來喝酒,在豪華包間裡極盡聲色犬馬之能事。這幫客人性格彪悍,作風粗暴,在這兒幹上年頭的服務生都不願意伺候他們。王海來的時間不長,沒資格選擇,經常被灌個半死,小費卻少得可憐。老實的王海不懂推託,給錢也喝,不給錢也喝。
有一天,被灌多了的王海在公共區域的洗臉盆用冷水衝頭,被從女廁出來的小玉看見了。小玉默默地站在王海身邊,等王海抬起頭時,遞上了一塊藍白格子手帕。
小玉說:「你不能喝可以跟領班提意見嘛,下次別服務我們這一間了。老這麼喝下去,你錢沒掙到,倒把命送了。」
王海說:「我來的時間不長,沒得選,而且服務誰都差不多,我受得住。」
王海認得小玉是暴發戶經常帶來的女人,以為她是暴發戶的老婆,就說:「謝謝你,太太,你人真好!」
小玉就咯咯笑了,笑得直不起腰來。她說:「一看你就是個白痴,連我是二奶都看不出來。」
小玉把軟綿綿的手伸出來緊緊握住了王海的手,她說:「我叫小玉。」
服務生王海就這樣和二奶小玉做了朋友,夜總會流傳著很多服務生和二奶的故事,王海從來沒想過這樣的故事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小玉跟他說心事,跟他訴苦,關心他的生活,還常常自掏腰包偷塞小費給他。王海知道小玉對自己有意思,他很同情小玉,他說其實被人包養的女人很可憐,尤其是被這樣的暴發戶包養,過的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很多次,小玉遍體鱗傷地來討安慰,無非是想在黑暗的城市裡給自己的心找個依靠。
雖然童顏一直強調她需不需要這一萬塊錢王海都會和小玉搭上,但王海和小玉的關係確實是因為這一萬塊錢而改變的。說到這裡,王海讓我別誤會,他說:「這從來就不是一場交易,小玉從來沒說過要用這一萬塊錢去換什麼,是我覺得小玉太好了,在我需要錢的時候義無反顧地掏出自己的積蓄……是我不要臉,我趁這個機會跟小玉好了,是我無恥,利用這一萬塊錢的機會給自己做錯事找理由……」
王海說:「小玉對我就像家人一樣,她愛我……我從來沒在童顏那兒得到過的關心,小玉補償給我。小玉說她配不上我,她知道我有女朋友,一直都知道,但是她對我好,她說能好多久就多久,人生在世不強求……」
最後,王海又對我說:「你知道嗎?童娟,其實從很久之前開始,我和童顏就沒有實際的關係了……同床共枕卻沒關係……是我自己不願意放手……其實,我和你們之間的差距,我心裡比誰都明白。」
我流著淚說:「海子,那你現在放手吧,好好過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