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開門的時候,已經把衣服穿戴整齊,童顏卻躺在床上衣衫不整。
我就是白痴也不會再自欺欺人,眼前的一幕也無非就是睡了這麼簡單。
我含著淚喊了一聲:「童顏……」
童顏翻了翻眼睛,嘆了口氣,說:「你哭什麼啊?我又沒死。」
滿雯坐在輪椅上全身發顫,齊滿滿那雙秀氣的眼睛裡射出一道怨毒的光,筆直地刺向童顏。
滿雯的臉卻始終朝向齊天,她深吸了一口氣,說:「齊天,你真對得起我啊……」
齊天用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滿雯咬著牙直哆嗦,紅著一對眼死撐著不流淚,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童顏把被子呼地一下掀開,當著我們的面穿起文胸來,她潔白的身體窩在皺巴巴潔白柔軟的床墊裡,明亮又幹淨。穿好文胸之後,她赤腳蹦到地面上,開始穿褲子和外衣,慢悠悠,閒哉哉,一點兒都不慌亂。這一刻,她冷靜到幾乎殘忍,輪椅裡坐著的戰抖的滿雯就跟一年前的我一樣,那種心情我經歷過,我知道滿雯不會破口大罵也不會歇斯底里。人在面對殘酷現即時,往往都會在心裡湧動起翻江倒海的情緒,卻無法為這種翻江倒海的情緒找到突破口,即使那種痛如同凌遲一般,會一點點地延續到此後無數個日日夜夜裡,這一刻也只是麻木……
滿雯瀕臨崩潰,齊滿滿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了過去,清脆而響亮地給了童顏一個耳光!
童顏的臉被扇歪了,她側著頭,亂蓬蓬的黑髮遮住了她的臉。
我和齊天彷彿被這個耳光扇醒了。
齊天厲聲說:「滿滿!你幹什麼?」
我也不顧一切地跑過去推開齊滿滿。
我心虛地說:「你怎麼打人啊?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齊滿滿根本不看齊天和我,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童顏,冷冷地說:「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
童顏把頭扭過來,繼續把一隻胳膊套進袖子裡。她輕蔑地笑了一下,說:「我在你們眼中要過臉嗎?我不就是個不要臉的人嗎?你還說這些沒用的幹嗎?」
滿雯哆嗦得更厲害了,她張口結舌,一連說了好幾個「你」。
童顏對滿雯笑了笑:「我什麼?我現在想採訪一下您,您平時無憑無據侮辱別人都那麼過癮,現在讓您逮個現行,是不是更過癮?您的猜想都被證實了!原來您是那麼冰雪聰明,原來您足不出戶也能猜到事實的全部。您太了不起了,雯姐!」
我忍無可忍地說:「童顏,你不要說了行嗎?我求你了。現在做錯事的是你啊……你別再說話了……你別再傷害別人了……」
童顏像不認識我似的看著我,那眼光裡皆是陌生和不解。她說:「你也站在外人那邊嗎?我做錯什麼了?我什麼都沒做的時候她就說我賤說我不要臉了,現在我做了又怎麼樣,她還不是說我賤說我不要臉嗎?我有什麼錯啊?難道就因為她殘廢了,全世界都要為她的腿負責?她可以盡情地羞辱我母親羞辱我,不留一點兒餘地,我為什麼不能反擊?啊?我為什麼不能反擊?」
齊天息事寧人地走過去推滿雯的輪椅,他說:「咱們回家好嗎?回家我跟你談。你問什麼我答什麼,你想怎麼樣都行,咱回家……」
滿雯滿臉是淚,她說:「你放手……我自己能走……不用你推……我不用你推我……」
滿雯顫巍巍地操縱著輪椅出門,齊天喊了一聲滿滿,拎著西裝跟了出去。
齊滿滿卻像瘋狗一樣過來撕扯童顏的頭髮。我死命地抱著童顏,邊推齊滿滿邊喊:「滿滿你別打了……你別這樣……你聽我說……你聽我說行嗎?」
齊天只好回頭,他抱著拳打腳踢的齊滿滿往門口退,說:「滿滿,咱回家說,回家說……」
齊滿滿聲嘶力竭地大吼大叫,她說:「你放開我,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我要殺了童顏這個臭婊子,你放開我,放開我……童顏,你這個賤貨,你這個臭婊子,你會有報應的!我恨死你了!你放開我……」
這聲音漸行漸遠,房間裡只剩下蓬頭垢面的童顏和手背上滿是傷痕的我,我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肆無忌憚地哭了。
童顏站在我面前,慢慢整理著被齊滿滿揪得毫無頭緒的亂髮。我真佩服她即使狼狽如此,也依然保持一份荒謬的自信和鎮定。
終於,她不耐煩地說:「我真搞不懂你哭什麼。」
我哭。
她說:「這一對禽獸母女……」
我哭。
她靠近我蹲下來,問:「怎麼,弄傷你了嗎?」
我哭。
童顏說:「哎喲,你能不能別哭了?哭得我心裡煩得慌。」
我哭。
童顏把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尖尖地說:「媽的!別哭了!別哭了行嗎?是啊!你看到了!我是跟齊天睡了!睡了就睡了吧!奸也捉了,耳光也捱了,你說怎麼著吧?啊?別哭喪了行嗎?你要真眼冤,你跟童年一樣進來就跑不完了嗎?你不是看得挺熱鬧的嗎?那你現在哭什麼啊?」
我抽抽噎噎地問:「現在怎麼辦啊,童顏?」
童顏說:「什麼怎麼辦啊?」
我說:「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啊?齊太太也發現了,齊滿滿也發飆了,童年也跑了……我……」
童顏說:「切,瞧你那樣,齊滿滿還真能殺了我不成?她能把我怎麼樣啊?走自己的路我童顏怕過誰啊?」
我看她那由內橫到外的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我說:「我知道你誰也不怕,但現在你睡的是別人的老公你知道嗎?你睡了別人的老公,還這樣理直氣壯……我說你什麼好啊……」
童顏也索性一屁股坐到地毯上,她說:「你什麼都別說,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其實不想管,我真不想管,我寧願一輩子都不知道童顏的新男友是齊天。不久之前,齊天還坐在咖啡廳雙眼迷離地將他對大舅媽的濃情暖意娓娓道來,轉頭又跟初戀女神的閨女在一張床上翻雲覆雨!這都是什麼人啊?我實在想不通!至於為什麼我沒像童年一樣在不堪入目的刺激下一跑了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問:「那童年呢,他現在跑了,他……」
童顏嘆了口氣,捶了一下自己的膝蓋:「他媽的,打死我也沒算到,這一對禽獸母女!捉姦還帶上你和童年!算她們狠!」
我愣住了,敏感地問:「你什麼意思啊……什麼叫你沒算到啊……你……」
我呼地一下站起來:「不是吧你,童顏,你……」
童顏昂起她漂亮的臉看我,眼神中那一份桀驁不馴啊,我差點兒暈過去。
我說:「你不是吧?你是不是瘋了啊?你……」
童顏站起來拍了拍屁股,說:「行了行了,別說這事兒了,鬱悶。」
童顏拎了包就往外走。
我抹乾了眼淚跟在後面,邊走還邊說:「那童年怎麼辦啊?怎麼跟他解釋啊?你打算……」
童顏扭過腦袋白了我一眼:「你能別唧唧歪歪煩人嗎?現在我哪兒知道怎麼辦啊。」
童顏揣著一肚子心事回家了,我回公司繼續加班。在電腦前折騰了半天,我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我心煩意亂地拿起手機又放下,拿起手機又放下,終於還是撥通了童年的電話。
「喂!」
「童年!你在哪兒?」
「呃。」
「你那邊為什麼那麼吵啊,你在酒吧?」
「嗯。」
「你在哪個酒吧啊?童年,我來找你,我現在就來找你。」
「表姐……」
童年微弱的聲音淹沒在喧鬧鼎沸的音樂聲和人聲裡,斷斷續續:「表姐……我……在……vics,我和……我沒事兒……」
完全聽不清,不過沒關係,我至少聽清楚他說的是vics,我馬不停蹄地打車去工體。
在一幫亂舞群魔中尋找一個翩翩美少年談何容易啊,我狂打童年電話他也不接,可憐我穿著尷尬的襯衫牛仔褲在失控的high佬中間穿來穿去快一個小時,擠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終於,我在最靠近衛生間的一個卡座裡找到了我的表弟童年。他此時爛醉如泥,他把頭靠在一個美女的肩膀上爛醉如泥,而這個美女就是剛剛差點兒把他姐姐和表姐雙雙打殘的齊滿滿。齊滿滿的嘴貼在童年的額頭上,吻個不停,看得我一陣陣地噁心。
齊滿滿一發現我,就瞪著一雙眼直直地看我,就跟我也睡了她爸似的。我打了個激靈,想想自己並沒做虧心事,才硬著頭皮走過去。
pub里正播著振奮人心的high曲,我卻煩躁得不行。
我使勁兒拍拍童年的臉,大喊了一聲「童年」。
沒反應。
我扯著嗓子問齊滿滿:「你怎麼把他灌醉了啊?你到底想幹嗎呀你?」
齊滿滿冷笑了一下,也喊起來:「我可沒灌他,他自己要喝的,還打電話叫我來陪他喝呢!」
我喊:「那怎麼沒見你醉啊?」
齊滿滿嘟著嘴不做聲。
我繼續拍童年的臉,啪啪啪響得我自己都能聽見。
齊滿滿扯開我的手:「你幹嗎呀?你別拍了行嗎?他喝醉了。」
我伸手拎起童年的外套,想架起他往外走,無奈挪不動他。
我白了齊滿滿一眼:「你也知道他醉了啊,那你幫幫我啊,總不能在這兒待一夜吧?我們出去說……」
齊滿滿把童年攬得更緊了,她做了個很賤的表情,扯著嗓子說:「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兒陪他,要走你走。」
我只好坐下來,想想還能怎麼辦。叫誰來把童年拖走呢?肯定不能叫童顏來,她跟齊滿滿一樣,都不是省油的燈,兩個人若在這兒打起來,那真叫人間慘劇了。
在我六神無主之際,齊滿滿又開始啄童年的額頭了,當著我的面兒跟啄木鳥兒似的不停地啄……她的眼神很深情,深情到忘乎所以,深情到幾乎變態了……我看到這肆虐的一幕啊,真是死的心都有。
我實在沒轍了,只好給齊天發了條簡訊:「知道您很忙,但請來工體的vicsclub接我們一下可以嗎?童年喝醉了,滿滿也在。除了您,我實在不知道該找誰了。」
齊天只回了三個字:「馬上到!」
齊大叔這個「馬上」絕對是馬上,估計這老男人在午夜的北京城上演了一齣極品飛車,沒過多久,我的手機就響了。我立馬到門口去迎接翹首企盼的大救星。
齊天進來了,父女倆連基本的對視和招呼都沒有,大救星架起童年就走,齊滿滿悻悻地跟在後面,狠狠地瞪我。
我說:「你瞪我幹什麼?我總不能讓童年在卡座裡躺一晚上吧?」
齊滿滿滿臉輕蔑地說:「不知道你這幾年怎麼混的!偌大個北京城就不認識別人嗎?」
我無語反駁,我確實沒想出第二個人來,如果王海在就好了,王海就是那個「別人」,我唯一能想到的「別人」。
出了大門,空氣那叫一個清新啊,我深呼吸了兩口,恨不得把肺吸炸了才爽。
齊天已經把童年扛上了車,他說:「童娟,快點兒,到後座來扶著他。」
我還沒反應過來,齊滿滿已經搶先衝過去,從另一側門爬上了後座。
齊天厲聲說:「你給我下來!坐前面去!」
我趕緊跑過去,齊滿滿緊緊箍著童年,就跟要殉情似的,死活都不下來。齊天只好生氣地關了門,招呼我到前面坐。
齊天一上車就開始說教了,他說:「滿滿,你太不像話了,帶童年出來喝酒喝成這樣!你什麼時候變這麼不懂事兒了?」
我心說,您這都嫌她不懂事兒,若要看過她當眾脫衣,豈不是要脫離父女關係?
齊滿滿冷冷地問:「你這是怪我嗎?」
齊天愣了一下,說:「你這是什麼態度?我當然是怪你!你趁著我和媽媽談話跑出來,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齊滿滿不做聲。
我正想著這丫頭對她爸還真算敬重隱忍呢,齊滿滿卻開口了,依然是冷冰冰的口氣:「你有什麼資格怪我啊?童年喝酒是因為什麼,你不知道嗎?我真佩服你啊爸爸,現在還能在我面前擺德高望重的樣子。是的,以前你說什麼我都不會違背,我做你喜歡的乖乖女,你讓我出國我就出國,你讓我別跟童年哥談戀愛我就不談,結果呢?結果你跟人家姐姐上了床……」
齊天踩了一腳急剎車,差點兒沒摔死我。他回過頭來,臉上是不常見的怒不可遏。
他說:「齊滿滿!是誰教你這麼跟我說話的?啊?你還有沒有點兒家教了?」
齊滿滿深吸了一口氣,把臉仰起來,側向窗外。她這個表情跟某個瞬間童顏的表情太近似了,我知道這個表情深蘊的含義,那是她們在極度激動時試圖壓抑自己的情緒,齊滿滿一定有淚水噙在眼眶裡。
我說:「齊大……哥,別說了,咱走吧。今晚童年就睡我們那兒吧,真麻煩你了。」
齊天立即對我笑容滿面無比客氣地說:「童娟,看你說的,這不是應該的嗎?行吧,我先送你們回去。」又轉頭怒氣未平地對齊滿滿說,「你給我老實點兒,我回去再跟你算賬!」
我心說,真他媽變臉天王啊,啊啊啊……
我和齊天把醉得東倒西歪的童年架上了樓,童年有點兒醒了,嘴裡罵罵咧咧地不知說些什麼,還不時喊兩聲滿滿還是媽媽什麼的。童顏一開門,看到爛醉如泥的童年,驚慌失措。
她問:「喲,怎麼喝成這樣了都?」
她又問:「哎?你們三個怎麼搞到一起去啦?你們這是從哪兒來啊?」
我說:「是我去找的童年,然後齊大哥來找的我……」
童顏說:「你們還挺亂的……」
我不耐煩地把她從門邊推開:「你先別說那麼多了成嗎?把他擱誰床上啊?」
童顏捏著鼻子說:「萬一半夜吐了怎麼辦?當然睡你床上啦,你過來跟我睡不就行了。」
我懶得跟她爭辯,就讓齊天幫忙把童年扔我床上去。
齊天看沒他什麼事了,就說:「那我走了,滿滿還在下面等我呢。」
我點點頭。
齊天走到童顏跟前,用眼睛瞄了瞄我,猶猶豫豫地吻了一下童顏的額頭:「那……我先走了。」
童顏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面無表情地說:「嗯,你趕緊走吧!」
童顏把門關上,抱著一雙手臂倚在門後斜著眼看我。
我問:「你看我幹嗎?」
童顏問:「你陪童年喝酒去啦?」
我氣不打一處來:「屁話。我陪他去喝酒,他能喝成這樣嗎?你沒聽齊天說齊滿滿在下面嗎?」
童顏咬牙切齒地說:「這個小婊子,搞不定我就對童年下手!」
我捏捏痠痛的肩膀,走到客廳把自己埋進了沙發裡。童顏從廚房裡泡了一壺茶來,坐到我身邊。
她對童年的方向努努嘴:「你也不給他擦擦臉什麼的,就不管他啊?就讓他這麼睡著?」
我沒理她,她看我臉色不好,也沒再提要求。
沉默了半天,我問:「你和齊天什麼時候搞上的?」
童顏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正色道:「到底什麼時候搞上的?說!」
童顏說:「具體什麼時候……這重要嗎?」
她又輕佻地笑了一下,把那雙美麗細長的眼睛眯起來,搖晃著腦袋,說:「難不成……我還要給你說說細節?」
我作嘔吐狀,剛想說點兒什麼反擊她,房間裡卻響起了動感的音樂聲。我和童顏對視一眼,動感的音樂聲越來越大持續不停。
還是童顏先反應過來,她把長腿伸出來踢了我一下,說:「肯定是童年的手機響,你快去接!」
我瞪了她一眼,說:「你怎麼不去接啊?老命令我幹這幹那!女王啊?」
我邊說邊進去拿童年的手機。童顏還在客廳裡得意地叨叨著什麼,我也聽不進去了,只看見螢幕上赫然亮著一個英文單詞「mommy」!
mommy!mommy不就是我多少年沒見的極品大舅媽嗎?
我把正習慣性按往綠色接聽鍵的大拇指挪向了紅色鍵,這個電話確實沒法接啊!
電話又響了。
我按掉。
電話繼續響。
童顏趿拉著拖鞋走了進來:「哎,你怎麼不接啊?你告訴人家童年喝醉了不就行了嗎?磨磨唧唧的!」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童顏已經搶過電話,已經按了接聽鍵,已經放在了耳邊……
「喂,您哪位?童年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哦……您……」
童顏的表情瞬間凝固了,握著電話的手也顫顫巍巍,嘴張了半天說了個「我」字,終於還是把電話掉在了地毯上。
她驚恐地看著我,我當然也茫然地回望她。
電話裡有人在喊:「喂!喂!喂!」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電話撿起來,我說:「喂……」
一個聽起來很年輕的女聲說:「哎,你到底誰啊?」
我說:「我……」
她說:「你是童年的女朋友?同學?實習同事?你到底是誰?童年呢?為什麼不方便接電話?我是他媽!他再忙都必須接我電話,麻煩你叫他接,現在就接!now!」
我只好嘆了口氣,說:「大舅媽您好,其實……我是童娟。」
「童娟?童娟!」
電話裡的聲音突然發聾振聵了,聽那驚悚的語氣,一點兒也不比我們淡定,我真怕她下一句會接「童娟!你怎麼還沒死」。
還好,她說的是:「oh,mygod!童娟!你是童娟?你真是童娟嗎?」
我說:「是……」
她問:「你怎麼會跟童年在一起?啊?什麼情況?你們怎麼跑到一起去了?」
我哪兒知道我為什麼會跟童年在一起啊,我大舅媽這話真問絕了,我瞟瞟童顏,她怔怔地站著,就跟失了魂一樣。我這才知道童年從來沒把遇見我和童顏的事告訴大舅媽,我甚至懷疑他連四年前回老家看我們都是瞞著大舅媽進行的。總之,我心裡很亂,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電話裡說:「童娟,你說話呀,說話呀。」
我說:「呃……大舅媽……我怎麼給您說呢……就是偶遇……都在北京嘛……偶遇。」
大舅媽說:「哦……那……」
我搶著說:「這樣吧,大舅媽,童年今天不舒服先睡了,我讓他明天給您打過去,行嗎?」
大舅媽說:「啊?什麼情況啊?現在?你們住在一起?他不是住我朋友家裡嗎?你在哪兒啊?」
我真恨不得抽死自己,這麼多問題怎麼答啊,我凝噎了。
這時,童顏卻把手伸了出來,面無表情地彈了彈手指,示意我把電話給她。
我就把電話給了她……
童顏把電話放到耳邊,睜大了她那雙細長又無神的眼睛,電話裡還在嘰裡呱啦說著什麼,她的喉嚨抖了抖,輕輕地說了一聲:「喂……」
我的心怦怦狂跳,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安靜了。
我只聽見童顏反反覆覆地問:「你是沈青怡嗎?你是嗎?你是沈青怡嗎?你是叫沈青怡嗎……」
又聽見她反反覆覆地說:「我是童顏,我是童顏……」
淚水從童顏的臉上慢慢滑落,她說:「你為什麼掛電話啊?啊?你為什麼掛了?你不敢和我說話嗎?你為什麼不敢和我說話?」
我猜電話那邊已經掛了,我真難過得幾乎死掉……我不得不說童顏比大多數女生要勇敢,要是我,根本連拿起電話的勇氣也沒有啊。
童顏終於將手機狠狠地砸到床上,她全身哆嗦著大吼起來:「童年,你給我起來!你起來!起來啊!」
我攬著她的腰,把她硬拖出房間。我說:「你別鬧,出去吧……有什麼事兒等他明天醒了再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