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雯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童顏的話讓她崩潰了。而她幾乎失去理智的乞求,也讓童顏差點兒亂了方寸。她說:「我就問你,你能不能別逼齊天跟我離婚?我這次約你是來求你的,我不知道離開他我還能到哪兒去,還有滿滿,她不能沒有爸爸啊!我可以接受你,童顏,真的……我現在可以接受你了,我只是不想離婚啊,你無非是為了錢,為了房子,為了車……對嗎?我可以成全你啊!我知道齊天給你買車了,還要給你買房,我沒有干涉過啊,甚至你現在住我們的房子,我也沒有干涉過啊。不是非要搞到我們離婚,你才能擁有這些啊……對嗎?你……你不破壞我們的婚姻同樣能擁有,我保證。對,還有滿滿,我保證我們全都不會再打擾你,你看這樣行嗎?行嗎?如果以後你找到了對你好的男孩,你還有機會離開齊天啊!這樣行嗎?對你一點兒壞處也沒有。」
童顏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連和滿雯談話的興致都沒有了,她竟然有點兒真誠地說:「齊太太,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從來沒逼過齊天,我寧願你對著我破口大罵,像齊滿滿那樣,罵我是狐狸精,罵我是婊子。我在你們心目中就是這個定位!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沒想到你今天約我出來竟然會說這些話……我只想說,當男人變了心,你何必非要留住他的人呢?也許你們都以為我跟齊天在一起只是為了錢!我親生老孃、我弟弟甚至我表姐、我朋友都是這麼認為的!但是沒關係!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但是齊太太,您知道自己要什麼嗎?您知道嗎?您到底要的是什麼?一個變心的男人?一個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第三者?真的能接受嗎?我不相信任何一個女人能接受這些,我也不會這麼做,你比我想象中脆弱得多。」
童顏說完這些話,就在滿雯的千呼萬喚中走出了包間的門……她聽到身後傳來滿雯歇斯底里的哭喊以及杯盤落地的破碎聲,她沒有回頭。童顏回家後,坐在沙發裡對我描述了她當時的心情——竟然是一種失落!
我不失落,我很意外,我原本以為又是一場世紀大戰,說不定童顏還會帶著滿身的傷回來,擔心了好久,卻是這麼個結果……
童顏說:「我真的失落極了,我寧願她跟我痛痛快快地吵一場啊!你沒看到她當時那樣子,根本不像她了……竟然還說,願意跟我共侍一夫,你說她怎麼想的?怎麼可能有這種想法啊?簡直荒謬!我能同意嗎?我真同意我成什麼了?」
我嘆了口氣,很不配合地說了句:「唉……她也真怪可憐的……」
童顏對我翻了翻白眼,怨恨地看著我。
我說:「實話嘛!原來她多囂張啊,現在肯低聲下氣地求你別逼齊天跟她離婚,需要多大的勇氣啊?我聽著就心酸……你別跟我說你很得意啊,那你可真夠禽獸的!」
童顏順手拿了個沙發墊子砸我:「你說的什麼屁話啊?鐵了心離婚的是齊天!我可從來沒逼過他!他早就想離婚了,我的出現只不過給他搭了座橋而已。我就是個幌子。你說現在怎麼辦呢?真他媽的煩啊!」
我也是一頭霧水,我連最簡單的感情問題都處理不好,更別提幫童顏這種複雜的狀況出主意了……感情原本就是這世上最複雜最變幻莫測的東西,尤其當你把它看成事務來處理時,更是半點兒力氣也使不上……
而當你不清楚該如何處理的時候,往往就把一切都賴到命運頭上,即便是童顏這種不怎麼相信命運的人。
命運也會給她一個作決定的理由。
童顏終於懷孕了!
或者說,童顏竟然懷孕了!
在這個時候懷孕,我沒想到,童顏沒想到,齊天就更沒想到了。
這是齊天離婚的關鍵時刻。
經過親戚朋友的輪番轟炸,女兒崩潰絕望的指責,殘腿老婆的苦苦哀求……雖然齊天口頭上仍然堅定不移地要離婚,但我不相信他內心沒有半點兒觸動和遲疑,老土一點兒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像變了個人一樣,明顯憔悴了,連開會都心不在焉……我知道他的內心一定在痛苦掙扎……同步進行的必然還有利益權衡。我是個局外人,一個不懂法律的局外人,我不知道如果齊天和滿雯離婚,他們的財產到底會如何分割,但我能估計得到,無論怎麼分割都一定是件極其複雜的事,會經過一個極其複雜的過程,離婚後的齊天跟現在的齊天多少都有些出入……
2008年8月1日,趕在舉國同慶的日子之前,童顏發現自己懷上了齊天的孩子。
我從她打電話的語氣裡,就能判斷出她很慌亂。
她說:「童娟!救命啊!」
我說:「別廢話,我忙著呢。」
她言歸正傳地通知我:「媽的!我剛驗出來!我懷孕了!」
我壓抑著內心的震動,輕描淡寫地說:「你懷孕不是看中醫看的嗎?你不就盼著懷孕嗎?」
她說:「是啊,我原來是盼啊!這回可有得煩了!想要的時候沒有,不想要反而來了!你說是不是命啊?」
我嘖了一聲:「明明是人為的,別什麼事兒都賴命。」
我一整天被陳蔚派出去拍戶外廣告牌的照片,幾乎跟車跑遍了北京城。晚上,我拖著疲累的身體回到家裡,時間已經不早了,我想找童顏談一談,她卻不在家。我打電話,童顏沒接,我只好打給齊天:「齊大哥,你和童顏在一塊兒嗎?」
「沒啊,我跟客戶在外頭呢。你找童顏?她怎麼了?她不在家嗎?她去哪兒了?」
我一聽就知道童顏還沒把懷孕的事告訴齊天,於是敷衍了幾句就匆匆掛了電話。這個訊息不管是好是壞,都不應該由我來告訴他。
一直到夜裡快十二點鐘,童顏才回來,一身菸酒氣,哈欠連天。她把手裡拎著的一袋油乎乎的麻辣串子朝我晃了晃:「給你的,消夜。」
我打了個繞圈兒的手勢命令說:「轉過身去!」
童顏就嘻嘻哈哈地踢踏著拖鞋,優雅地在廳裡轉了個圈兒。
我看她屁股那塊兒沒有墊紙尿褲的痕跡,一顆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來。
她賊溜溜地轉著眼珠,從袋子裡拿了一根油炸海帶出來吃,辣得她吸溜兒吸溜兒的,還不忘冰雪聰明地問:「幹什麼?你該不會以為我自己去墮胎了吧?」
我搖搖頭,不吭聲,「墮胎」這個詞在我聽來十分刺耳。
童顏笑眯眯地說:「放心吧,我沒那麼二。」
我嘆了口氣,悻悻地說:「墮胎就二啊?別再鬧了,你現在到底怎麼打算的?跟我說說吧。」
童顏又從袋子裡拿出一根辣椒送到嘴裡吃。我抬手打了她的手一下,辣椒油子飛濺了一點兒在她鼻尖上,她立即撅起紅豔豔的嘴來撒嬌:「幹什麼啊你?發什麼神經?差點兒弄到我眼睛裡了!」
我沒好氣地說:「你現在先別吃這些了!孩子到底怎麼辦啊?你考慮好沒有?懷孕是兒戲嗎?」
童顏一聽我提孩子,灰溜溜地把辣椒扔回袋子裡,抽了幾張面巾紙擦擦嘴,靠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我說:「你先前看中醫,不就是想要孩子嗎?我不管你現在怎麼想,我就問你,當初是不是打算要個孩子加速齊天離婚的步伐,然後和孩子一起轉正?」
童顏說:「孩子轉什麼正啊?百分之百他的種……沒錯,當時我是想轉正來著……」
她嘖了一下,不往下說了。
我問:「你現在後悔了?你又不想這麼幹了?」
童顏說:「這不顯然嗎……唉……我也不是不想轉正……我現在腦子很亂,想不好了……媽的!你說這個事兒吧,它就是命,知道嗎?就是命!之前我還沒做措施盡指望懷孕呢,偏不懷!最近一段時間我刻意避孕了,怎麼偏有了?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兒啊?」
她頗為煩躁地揉了揉自己的亂髮,我完全相信她說的是真心話。
她揉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我,說:「現在沒辦法了!覆水難收!我想好了!孩子我是不可能打掉的!有了就必須要!哪怕齊天不離婚,也要!我自己掙錢養活他!」
童顏說得很堅決,彷彿在誓說某種信仰般不容置疑。而當單身媽媽這種事,童顏絕對幹得出來,這個決定很符合她的個性。
童顏選擇在奧運會開幕的這一天,當著我的面把她懷孕的事兒告訴了齊天。
電視機裡,奧運會開幕式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齊天看得很投入,還嗑上了瓜子兒。
蘭香阿姨也坐在沙發上一起看。
我沒想到童顏會在開幕式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提孩子的事。
可她就這麼幹了。
她毫無徵兆地突然開了口:「老齊,趁今天高興,我跟你說個事兒。」
齊天兩個眼睛沒離開電視機:「嗯,好,你說吧。」
童顏伸出白溜溜的腳丫子蹭了一下齊天的胳膊肘:「你看著我說,這事兒很重要!」
齊天就笑眯眯地轉頭過來看她。
我和蘭香阿姨也看她。
她面無表情地把很平淡的四個字說得抑揚頓挫:「我懷孕了!」
笑容在齊天的臉上凝固了,他本能地反應了一句:「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足以讓我和蘭香阿姨從頭尷尬到腳,我們倆一動不動地靠在沙發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童顏眯起細長的眼睛,玩世不恭的態度就出來了,她撇撇嘴冷笑了一下,這表情讓她看起來有點兒邪惡。她說:「喲,我想來想去啊,就是沒想到你會是這麼個反應。你指什麼不可能?是你一把年紀對自己沒信心呢,還是暗示我揹著你跟別人有一腿啊?」
齊天不理會童顏的揶揄,認真地問:「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童顏直勾勾地看著齊天,不搭腔。
齊天把臉轉向了我,又認真地問了一次:「童娟,她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茫然地點點頭,腦子裡一片空白。
與其說齊天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憂,倒不如說他壓根兒沒有表情。他埋著頭苦思冥想了兩分鐘,然後嘆了口氣,說:「你放心,我說過的,不會讓你受委屈。孩子是我的,我會負責。」我覺得他這話說得實在可笑,齊滿滿也是他的孩子啊,一口一個負責,不知道一個男人能對幾個孩子負責到底。
童顏眨巴著眼睛有點兒調皮地說:「不管你負不負責,反正我決定生下來!你如果負責,孩子就是我們的,你不負責,孩子就是我的,跟你沒關係了。」
齊天拍了拍童顏的腦袋,溫柔地說:「不會太久的,我很快就給你個交代!」
齊天沒有在這裡過夜,他拎起茶几上的車鑰匙告辭走了,頗有點兒風風火火回家做個了斷的架勢。
我猜,齊家今晚又該徹夜鏖戰雞犬不寧了……
過了幾天,我接到了滿雯的電話,她的聲音仍然悅耳柔和,語調卻是沮喪悲傷。
她說:「童娟,我想和你談談,行嗎?」
我問:「是談童顏的事嗎?」
她:「嗯。」
我說:「不是我不願意,是真的沒什麼可談的,其實咱們倆之間要是談話,在電話裡完全可以說清楚。我只是她的表姐,她的事我沒法幫她作決定,不好意思,雯姨,我可能幫不了你。」
滿雯說:「你能幫我勸勸她嗎?我聽說……她懷孕了……我想再嘗試一次……我想挽救我的婚姻……你幫幫我好嗎?」
我又說了一句:「對不起,我真的幫不了你。」
掛了電話,我真心覺得抱歉。
滿雯果真大勢已去了,無助到要打電話向一個看似和這事關係很大、實則起不到一點兒作用的旁觀者求援,不知道她當初笑意盈盈地拉著我和童年去捉姦時,如果能預見到今日的一切,會不會選擇寬容一點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其實,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搞不清能作決定的是誰了。每個人的立場都是矛盾痛苦,當你只從自己的角度去看問題時,一切都很容易,所以心太軟或心太硬的人,更懂得處理問題,最怕那些有時候堅定有時候搖擺,左思右想,翻來覆去拿不定主意的人。不過,這事兒好在也輪不到任何搖擺不定的旁觀者拿主意。
當童顏作出把小孩生下來這樣重大的決定之後,她不再關心齊天是否離婚,勝券在握還是真無所謂不好說,她一下子把自己抽離了出來,心無旁騖地安胎生孩子,至於生出來之後怎麼辦,她還是那句話:「齊天肯養齊天養嘛,齊天不肯養我自己養嘛,不還有你嗎童娟,你是孩子的大姨,大不了你幫我一起養……」我哭笑不得,她這話的語氣完全以為養小孩跟養小狗沒分別。
常有人說懷了孕才明白母親的偉大,原來這句話是真的。沒過多久,童顏就開始了強烈的孕吐,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好,胃口也差,吃什麼吐什麼,用她自己的話說,這孩子還是顆受精卵呢,就有本事把老孃折騰得這麼死去活來,將來必定是個人物。蘭香阿姨託同鄉保姆從老家農村搞來了灶黏土,紅稀稀地和成水,逼童顏往肚子裡吞……吞吞吐吐——用這個成語來形容懷孕的童顏就再簡單形象不過了。
懷孕除了要克服孕吐,另一樣更難克服的東西是寂寞。
懷孕之後,童顏是真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而即使天天待在家也有諸多事不可以幹,而這些禁忌偏偏都是童顏愛乾的。
從最簡單的一件事來說,例如塗指甲油。童顏超愛塗指甲油,她不愛上美甲店塗,她喜歡自己塗,買回來一瓶瓶一罐罐各色各樣、帶閃不帶閃的指甲油,蹺在沙發上塗完手塗腳,這對她來說是種莫大的享受。但誰都有常識,指甲油對胎兒那可是最毒的,賈醫生特別強調了塗指甲油這件小事是懷孕婦女大忌中的大忌。
再從最澎湃的一件事來說,例如做愛。賈醫生非常直白地指示了童顏在前三個月裡堅決不允許過性生活,於是齊天不留下來過夜也不帶童顏出去過夜,他天天來看童顏,買些水果零食什麼的,還至少有一半是被我消滅掉的。
ktv酒吧就不用例如了,童顏雖然算不上什麼夜場女王,partyanimal,ktvqueen之類的,偶爾約幾個我不認識的模特兒朋友出去玩玩消磨時間我想還是有的,現在她徹底宅了,生活裡除了我們幾個就真沒別人了,只能與蘭香阿姨這種媽媽級的極端負責的保姆日夜相對,再加上我晚上回家又婆婆媽媽嘮叨個不停。她不止一次抱怨說自己悶到想死,有時候恨不得乾脆把胎墮了一了百了,想到還要煎熬八九個月,非把心悶廢了不可。每當她抱怨時,蘭香阿姨總是笑嘻嘻地來一句:「這你就嫌悶嫌累啦,孩子生下來還夠你受的呢,你們都以為娘是那麼好當的?熬著吧,有得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