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言出必行地不再找我,我當然也不會聯絡他。
我們沒有在一起過,卻比分手更讓人煎熬。
我無數次回味起那個我筋疲力盡他半推半就的吻,懷疑那一刻是否真實存在過,抑或只是我某夜的一個夢而已?
到了續房租的日子,我給王海發了一條簡訊。我打出一行字刪掉,再打出一行字再刪掉,斟句酌詞,力求精簡且事務化,最後千言萬語濃縮成一句話:「我明天去續房租,祝好。」
沒過兩分鐘,我的手機上就出現了王海的名字,連著三四個電話,我都沒接。我知道他打來說什麼,我再也不想聽他說什麼會存錢還我房租的鬼話了。我寧願無恥一點兒逼他以身相許,那樣來得更實在些。真可惜我是個女人,女人無法逼男人以身相許。女人需要的是一心一意的感情,愛比身體看來更值錢。如果一個人不肯給予你愛的話,即使睡在一起又如何呢,即使融為一體又如何呢?我想要的很簡單,我想要王海愛我,像曾經愛童顏那樣愛我。
第二天下班後,我給房東阿姨打了電話,要把錢給她送過去。這是我唯一能幫王海做的事情了,只是不知道還能做多久。去送錢的途中,我在公交車上無聊地數著窗外來來往往不認識的攢動人頭,甚至還產生了一種悲壯的情緒——就讓我幫王海交一輩子房租吧,我真的願意。
房東阿姨住的地方離王海住的地方不遠,她還是那麼和藹可親,招呼老伴給我泡茶,還留我吃晚飯。
我把錢數清楚交給她,說:「阿姨,不用了,我趕著回去呢,實在不好意思,房租遲了好幾天。」
阿姨說:「那倒沒事兒,只不過我前兩天去房子裡找小王,他原先是說不準備租了,我還打算掛到中介重新出租呢,你們怎麼又決定租了?」
我說:「哦,我好長時間沒見他了,所以沒商量好,給您添麻煩了。」
阿姨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很關切地問:「姑娘,你又不在我那房子住,怎麼老給別人交房租啊?你們倆到底什麼關係啊?」
我語塞。
阿姨又說:「那你們現在可商量好哦,他那天是說房子肯定不租了,身體好點兒就搬走……我這租金收了可不退啊!」
我一聽阿姨說什麼身體好點兒就搬走,一下子愣住了,我問:「什麼身體好點兒?他怎麼了?」
阿姨反問:「你不知道嗎?他好像受傷了,一直躺在床上呢,前幾天我去催房租,還是自己拿鑰匙開的門,他躺床上起不來呢……」
我說了聲「阿姨再見」,掉頭就跑。我一口氣跑過兩個路口,跑進王海住的小區,敲響了王海家的門。我使勁兒敲,我聽到王海在問「誰呀」,我使勁兒敲,我聽到王海說「等會兒」,我還是使勁兒敲。
我像犯病一樣地敲門敲了一分多鐘,王海才把門開啟。
他的腰微微彎曲,右手扶著門框站立。
掩飾不住的驚喜在他臉上一閃而過,繼而,他又怯生生地問:「童娟,你怎麼來了?」
我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滴,氣也喘不勻。
王海扶著門框挪動身體給我讓出道來。我進屋關上門,看他扶牆走得實在吃力,忍不住扶著他的手臂,把他送到床上靠著。我的指尖全心全意地感受著他皮膚的溫度,涼涼的觸感也讓我心猿意馬……
屋子裡有點兒亂,王海很少會讓自己住的窩這麼亂,即使是住地下室,他也會打掃得乾乾淨淨,如今一片狼藉,看上去不免讓人心酸。
他靠在床上看著我,問:「你怎麼來了?」
我冷冷地說:「因為我沒你那麼絕!我剛去找房東交房租,她告訴我你受傷了!」
王海笑了一下,說:「哦……搬貨時壓了一下,前幾天厲害,現在都快好了……」
我扭過頭不看他,我看著地面,心裡很難受。
我明知故問:「那怎麼不告訴我?」
不等王海說什麼,我又搶著問:「那你這兩天怎麼過的?你下不了床的時候吃什麼喝什麼啊?」
王海說:「一塊兒搬貨的朋友給我送了饅頭和礦泉水來……」
我站起來,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收拾乾淨,到小區門口的超市買來了麵條、雞蛋、麵包,還有礦泉水。接著,我把王海幾天攢下來的髒衣服通通洗掉,掃地拖地抹灰……又到廚房煮了兩碗麵條,還打進去兩個荷包蛋。王海默默地看我幹完活,麵條吃得津津有味,邊吃邊說真好吃啊。我只管埋頭吃自己的,根本不想理他。把碗洗乾淨之後,我顯得無所事事,與靠在床上的王海大眼瞪小眼,尷尬得很。
我賭氣說:「沒事兒我走了,我該乾的都幹完了,食物也給你買了,都在廚房,你不是能走路了嗎現在,自己做點兒吃的……
然後,我又掏出錢包數了五百塊錢給王海:「你最近受傷也開不了工,這些錢你先花。」
王海堅決地把錢擋回來,說:「我有錢!」
我就把錢裝回包裡,也不想跟他糾纏。
王海卻突然一把捉住了我的手,他說:「你看著我,童娟,我有話說。」
我的心怦怦亂跳,眼睛都不曉得往哪兒抬。我使勁兒地甩開他的手,說:「有話就說你的,別動手動腳的!」
王海定定地看著我,眼圈兒發紅,他說:「我給你打過電話……你沒接……」
我說:「是我先發簡訊說替你交房租的吧!你真牛!說不聯絡就不聯絡啊?夠爺們兒!我自作多情行了吧?知道你受傷還是不爭氣地跑來看你!全世界最拿得起放不下的就是我童娟!我欠你們的!」
王海嘆了口氣,說:「你別這麼說,我都快無地自容了!」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無地自容?我都快發瘋了!我要是不給你交房租,都不知道你受傷了!你打算怎麼的?在床上躺到你能健步如飛的那一天,然後拍拍屁股走人?你能走到哪兒去?」
王海的眼神里有一種非常難解讀的東西,他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聽起來平靜,平靜得幾乎沒有感情。他說:「我不想在這兒住了,我不想再花你的錢,我特別努力,真的……但我現在知道了……我再努力都沒用,我不應該來這個地方,我即使能混到一口飯吃,活得也沒尊嚴,我就是個沒尊嚴的人!我想離開北京了。我在這裡混不出什麼名堂,我連正常的生活都不配擁有。」
我終於讀懂了他眼神里那種非常難讀懂的東西,那些可以被稱為絕望的東西甚至延伸到了王海的整張臉龐上,它們攀爬,擴散,一縷縷地輻射著我……我怔怔地說:「你什麼意思?不就是閃了一下腰嗎?現在不是快好了嗎?犯不著離開北京吧?你要去哪兒啊?我房租已經交過了……房東不會退給我的……你……」
王海再一次緊緊握住我的手,他的眼淚奪眶而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曾經為童顏哭過一次,這是我第二次見到這個看起來很堅韌的男人流眼淚,而我竟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我的心在見到他眼淚的那一刻起就被融化了,我也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我用另一隻手幫他抹乾淨眼淚,他的淚一串又一串,好像怎麼都抹不乾淨一般。我邊哭邊說:「海子,你哭什麼啊?有什麼問題咱們不能一起解決啊?是因為我嗎?我……我願意跟你做回好朋友,做回兄妹,像以前那樣,行嗎?」
王海卻在這個我難得表示情願結束苦戀的時刻,把我攬進他的懷裡。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擁抱我,他的大手暖暖地貼在我的背上,我的心再次不爭氣地怦怦亂跳起來,我被他的淚水和擁抱攪和得滿心凌亂。
王海說:「我不願意,童娟,我喜歡你,真的喜歡。我跟自己說了很多次,我們一定不能開始,一定不能……看著你難過我比你更難過……但我拿什麼來愛你啊?我什麼都沒有。你看看我這樣子,哪怕有一點兒可能我都想爭取,但我清楚,我以前一塌糊塗,我以後也不會有什麼……而你會很好很好,你會找到比我好一千倍一萬倍的男人。我……我想離開北京,又捨不得走,我這輩子都沒什麼出息了……」
我挺起身,捧著王海的臉,看著他那雙奪人心魄的眼睛,我哭哭又笑笑地說:「如果你真什麼都沒有的話,那就把心給我吧……咱們不要想以前也不要想未來,真真切切地擁有一段現在,可以嗎?讓結果順其自然!為什麼要糾結於未知的結果?結果會自然而然到來的,你想不想它都要來的。如果我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就讓時間去證明,讓時間去決定……」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了那張大床上,睡在了王海身邊。我們握著彼此的手說了一宿的話,一些很平淡的甚至不能被稱為情話的廢話。我和王海不算一見鍾情的那種情侶,我認識他時他就是我表妹的男友,我熟識他時也有了自己的男友。他陪我失戀,陪我墮胎……回想過往種種,會讓人覺得人生如此玄妙,這個我還沒想好該怎麼轉換關係去相處的人,現在終於是我男朋友了……
到此為止,我這段刻骨銘心的苦戀,結果尚算美好,悲喜交加的眼淚彷彿為我的第二段感情做了再神聖不過的洗禮。而跟王海在一起的感覺,也完全是另一番天地,與第一段完全沒有可比性,如果說frank帶給我的是洶湧澎湃的浪潮,王海能帶來的則是細水長流的領悟。我們之間的感情太家常了,家常到比老夫老妻更平淡,上班下班做飯洗衣服散步相擁共眠就是我們之間的一切。我們儘量避免昂貴的戶外活動,看電影吃大餐什麼的徹底絕緣。王海比較敏感,他不願意花我的錢,他這無謂的堅持讓我們的戀愛略有一些枯燥,幸而熱戀中的我對此並不在乎。我幾經周折才得到了我想要的人,這一份佔有已經足夠甜蜜。
我最介意的一點是,王海拒絕與我發生實質性的關係。在與王海的相戀中,我一直處於比較主動的位置,在這件事上我卻保持了應有的被動與剋制。一個女人是不應該主動要求交歡的,起碼第一次不能主動。我跟王海一起經歷了太多的事,我們之間阻隔著太多的東西,難免會胡思亂想,一個男人答應和你在一起卻遲遲不願意同你真正地融為一體,代表了什麼?只能是介意你的過去吧!每個成年人都是有過去的,我們兜兜轉轉找到自己最終的另一半,彼此不介意對方的過去,只因未曾共同親歷,而我和王海……其實我們早該明白,擁有太多共同回憶的兩個人,想心無隔閡地走到一起比登月還難。
在許山平又一次打電話約我吃飯的時候,我婉轉地告知他我已經開始戀愛的訊息。他比我想象的要平靜,他說:「那不挺好的嗎,恭喜你,有結果就好,我早猜到你有喜歡的人了,好好珍惜,再也別像上次郊遊時那樣不開心了。」
我說:「謝謝你,對不起……」
他說:「你別傻了,做不成情人可以做朋友嘛,什麼年代了,你以為我是什麼人?追求不到就惱羞成怒嗎?」
我沒有把跟王海談戀愛的事告訴童顏。我理智做主時覺得應該告訴她,感性佔上風時又把溜到嘴邊的話生生吞回去。我突然處於巔峰的好情緒和夜不歸宿的反常行為,一度引起了童顏的懷疑,她無數次逼問我最近是不是跟許山平搞上了,我都含糊其辭地遮掩過去。我內心老覺得說這事兒還不到時候,至於具體什麼時候才到時候,自己也搞不清楚。
好在準媽媽也沒太多精力管我的情感閒事兒,小寶寶一天天在童顏肚子里長大了,她終於熬滿了最難熬的孕初四個月。北京開始集中供暖,正式進入隆冬。蘭香阿姨每天都監督童顏裡三層外三層地將自己包裹嚴實,雖然肚子還沒明顯隆起,她卻喜歡有意略帶炫耀地叉起腰挺起肚子來走路,再加上越來越老態龍鍾的穿戴,童顏看起來孕婦相十足。我看得出來童顏十分愛惜這個小生命,這也讓我相信了那句老話:母愛是種天性,無論你是多麼前衛自我的一個人,只要做了母親,你性格里最柔和的光芒便會一併釋放出來,溫暖而飽滿。童顏第一次聽見寶寶的胎心時,我就在現場,轟隆隆跑火車一般的不怎麼悅耳的聲音隔著簾子傳出來飄滿了整個房間。我激動地和蘭香阿姨抱在一起,而齊天這個已經有過一個孩子的老男人更是熱淚盈眶。檢查完畢,童顏幾乎是挽著褲帶跳下了床,她跟拉著鞋子欣喜若狂地掀開簾子跑出來,撲進齊天懷裡,戰抖著聲音追問:「你們聽見了嗎?你聽見了嗎?剛才是寶寶的心跳啊!跳得好實在喲!肯定是個強健的小夥子!一定是!你聽見了沒有?聽見了沒有嘛……」齊天緊緊地擁著童顏,一臉溫情。
齊天心疼童顏,心疼這個孩子,我們都看在眼裡,儘管離婚的事遲遲沒了下文,他和滿雯的婚姻明眼人都知道只剩苟延殘喘,一個男人從早到晚除了工作就陪著情人和她未出生的娃……想想就情何以堪,到了這一步,我絕對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要是滿雯我會選擇放手!這樣的婚姻要來幹嗎?當男人全情退出,只剩個名分而已,婚姻和愛情的空殼子誰都揹負不起。可惜,我們都不是滿雯,滿雯不會放手!她像個殘廢的蝸牛般,情願馱著虛有其表的空殼子。
而童顏好像完全不在乎齊天離婚的事具體辦得怎樣。
皇帝不急太監急,還不光一個太監急。
我曾屢次提醒童顏:「現在到底怎麼辦啊?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了啊……齊天不是說很快給你個交代嗎?怎麼最後只剩一個‘拖’字了?」
蘭香阿姨也愁眉苦臉,處了這麼久,鄉里鄉親,她打心眼兒裡把我和童顏當親戚般看待。以她的年紀,她顯然比我們看得更長更遠,也比我們更躊躇,她說:「要是最後離不了怎麼搞哦,難不成你真要一個人拖大孩子嗎……就算齊先生不會不管你們,你們又是什麼身份呢?你是無所謂啊……孩子呢,就是……私……生子啊……」
連「私生子」這樣敏感的詞蘭香阿姨都冒險說出口了,卻仍然未能使童顏動容,她整張臉都沐浴在一種祥光之中,她的回答也平和得不像她能講出來的話。
她說:「對我來說,名分已經不重要了,對孩子也不重要,叫我打掉孩子是不可能的。如果我再苦苦相逼,很可能孩子就保不住了,我只想好好把他生下來,教他去認識這個世界,認識很多人……你看齊天多緊張這個孩子啊,我已經看開了,離不離婚順其自然吧。相比不能來到人間,我相信他更願意做個私生子。」
齊天的確緊張這個孩子,他託了很多關係幫童顏辦好了各種手續憑證,又約了個很花錢的私立婦產醫院。在這間私立醫院產檢和產子的不是明星就是闊太,這樣的待遇讓童顏非常滿意,專業的醫生和產期顧問也緩解了童顏對未知的恐懼。每當我想起當時童顏說過的齊天不管她也要自己生下孩子的鬼話,就無限感慨——如果真的遭受拋棄,這個不明不白的孩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了,光生產這一關就不容易過,外地人在北京生孩子,大小一塊兒受罪的決不在少數。
滿雯在童顏孕期頻頻打電話來,童顏一概不接,她就頻繁發來簡訊。從簡訊上來看,滿雯的情緒很不穩定,簡訊的內容因此也在五花八門之餘又前言不搭後語。
「童顏,你的孩子還在嗎?你可走穩一點兒哦,像你這種婊子,壞事兒做太多,摔一跤就沒了,沒了孩子,齊天還會要你嗎?」
「孩子是男是女齊天託人給你照了沒?我要是你就搞搞清楚,萬一是女孩,後果你自己知道吧?」
「童顏,你把齊天還給我吧,你還那麼年輕,又漂亮,要什麼樣的男人沒有啊?齊天他都能做你長輩了,不適合你,你玩也玩了,錢也拿了,還給我吧,我感謝你,我可以給你錢,給你什麼都行啊……」
「齊天跟我說不會同我離婚了!我們不會離婚的!你這個臭婊子連同你的野種都死了心吧!」
「賤貨!你把孩子生下來你會後悔的!無論怎樣你都會後悔的!哈哈,到時候你會痛不欲生的,那就是報應!」
「我要是你,現在就去醫院打掉孩子,再過幾個月可就得引產不是打胎了,一屍兩命啊,想起來就過癮!」
「我死給你看!死給你們看!你們都是殺人兇手!你的野種也是!你兒子生生世世都被我詛咒,永遠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都是諸如此類的或祈求或恐嚇或詛咒,罵童顏,罵孩子。一時說齊天不與她離婚了,一會兒又說童顏破壞她家庭會遭到報應。一條如泣如訴,一條又蛇蠍般惡毒。
童顏一條一條翻給我看,表情就像在分享黃色笑話。她說:「你看這個女人是不是瘋了,每天都發來罵我啊,我不回應她也樂此不疲,你說她是不是有病?我又沒逼齊天同她離婚!她怎麼還挑事兒啊?」
我說:「可以理解,他們的婚姻沒結束也名存實亡了,她再怎麼罵你都不過分……」
童顏撇撇嘴,不吱聲。
我皺皺眉頭,說:「我最怕的,就是你生下孩子,她會想不開自殺……你還記得2007年那個‘北飛的候鳥’嗎?那個原配不就是想不開最後跳樓了嗎?引起了多大的輿論聲討啊。」
童顏不屑地說:「這你放心,她才死不了呢,她要是有自殺的勇氣,還能不敢離婚嗎?她就是嚇唬我!到現在不還生龍活虎地給我發簡訊嗎?都活幾十年了,哪兒那麼容易死啊?」
我點點頭,說:「你現在別理這些事了!你不都想好了嗎?安安心心生下孩子再說吧。」
童顏笑了,輕鬆溫和地摸了摸自己並沒怎麼隆起的肚子,說:「寶寶,聽到你大姨說的沒有?你要爭點兒氣喲,多吃多長肉,媽媽指望你啦。」
新生命是一件奇妙的東西,他可以抹平恨,淡化思念,積累原諒,沉澱愛……
我始終沒對童顏說我跟王海的關係,卻把童顏的近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王海。
與王海在一起之後,他對我幾乎可以說是百依百順,這種百依百順逐漸淡化了某種芥蒂。
我對自己和王海的將來很有信心。
當然,王海還會偶爾表現出對童顏的牽掛與擔心。
我可以理解。
我可以接受。
我甚至說服自己,一個念舊情的男人才更值得珍惜,如果他在投入新感情之後立馬對舊愛表現出極端冷漠,那只有兩種可能,要不就是在裝蒜,要不就是真無情。我更欣賞王海表現出來的真,這一份真被我寬容地理解為誠實仁厚。王海的話說來說去就那麼幾句,總而言之,他支援童顏的決定,也祝福這個孩子。
在任何時候,親人都是最寬容的。老家的親戚們也知道了童顏要生孩子的決定,姨娘和舅舅們還湊了一些錢通過我媽直接打到了我卡里,其實對於當時的童顏來說,這些錢連預定私立醫院的床位都不夠。當我把這些錢交到童顏手裡時,她的眼圈兒還是紅了,握在她手裡看在她眼裡的已經不是錢,而是來自遠方小鎮的諒解和支援。童顏和我生長的地方,對未婚生子的態度相當保守,我知道姨娘舅舅們在家必然也經過了一番激烈的爭議。但事實是,他們做不了什麼,也干涉不了什麼,童顏不是他們的女兒……最後只能把無聲的支援濃縮成一沓不算厚的人民幣。
最後不肯表現出諒解和支援的,或許只剩下童年。童年事不關己的態度在一片支援中顯得冷漠而漫長。他的內心並非如此堅硬,否則不會三番五次地從我這裡打聽童顏的近況。他渴望聽到姐姐和孩子一切順利的訊息,我想他偽裝出來的冷酷與憤怒已經變得跟原則無關而只跟齊滿滿有關了。好在他對童顏的不滿不影響他祝福這個寶寶,他也曾孩子氣地流露出快當舅舅的喜悅……
然而,許多人都在牽掛祝福和等待的寶寶,最終沒有因為許多人的牽掛祝福和等待而平安墜地。
童顏在懷孕五個多月的時候流掉了這個寶寶。
並非像很多人想的那樣,滿雯或者齊滿滿殘忍地來找童顏拼命,拳腳無眼,一時衝動,使她痛失愛子。
生活畢竟不是連續劇。
滿雯和齊滿滿也畢竟不是禽獸。
她們不至於愚蠢到親自動手。
那是2008年12月的一天,眼見就到新年,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將迎來嶄新的一切。
齊天在某一天興沖沖地到來,激動地對我和童顏說,滿雯終於決定離婚了!
那一刻,我非常無恥地把快樂建立在了別人的痛苦之上。
毫不避諱地說,我真的開心啊!
雖然我明知道滿雯和齊滿滿會因此而痛苦,我還是開心。
為了與我血脈相連的某個小孩而開心,他將不會成為私生子,他會有很美好的童年生活、少年生活,甚至成年生活。
而齊滿滿已經是個成人,她有母親,有愛她的童年,還有一輛寶馬車,我不相信她比未出生的寶寶更需要爸爸。
童顏則表現得很淡定,她用自己長長的手臂圈住齊天,說了一句「謝謝」。
兩個人緊緊相擁,齊天臉上無拘無束的笑意令我動容。
齊天還讓我把房間寫字桌上的檯曆拿了出來。
我們三個人頭對頭趴在茶几上,用紅筆在12月25日這一天上畫了一個圈。那是預定好去醫院做四維彩超的日子。我們相約那一天一起陪童顏去做四維彩超,據說醫生會送給童顏一張照片,可以清晰地看到寶寶的小臉,額頭、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齊天和童顏興致勃勃地爭論著孩子會像誰。
我神經兮兮地來了一句:「你們誰都別爭,孩子肯定像我!」
當天晚上,我和王海躺在床上時,我仍然抑制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
我說:「海子,你說孩子生下來會不會真的像我啊?不像媽不像爸,最後像大姨媽,哈哈哈。」
我們在一起後的每一個夜晚,王海都要握住我的手才能入睡。他攥了攥我的手,說:「傻妞兒,哪有孩子不像父母像大姨的?你的腦瓜不知道什麼做的,想法又奇怪又可愛。」
我直立起上半身來看他,窗簾的暗紋透來星星斑斑的光點,他的臉在昏暗中越發英俊。我痴痴地看著他,問:「可愛嗎?」
王海笑著說:「可愛。」
我又問:「那你說以後我們的孩子呢?會像誰?」
王海沉默。
我追問:「像誰?」
王海點了一下我的鼻子,笑了:「像你,行了吧?」
我把嘴唇湊過去,依然是激烈到能吞噬彼此的吻,也依然在最關鍵的時刻,王海又毫不猶豫地推開了我。
而我甚至已經褪下了他的睡褲,也褪下了自己的內褲!王海卻再一次沉默而堅決地推開了我!
那天晚上,我尤其生氣。
我氣喘吁吁像挺屍一樣倒下來,大喊了一聲:「王海!你他媽的到底玩兒哪出?」
王海似乎被我一反常態的粗魯嚇著了,怯生生地喊了一聲:「童娟……」
好像我的氣憤無中生有不可理喻一樣。
我惡狠狠地問:「你到底什麼意思?」
王海語塞:「我……」
我呼地一下翻身坐起,脫掉自己的汗衫胸罩,就要往王海身上騎。
王海機敏而睿智地翻了個身,癲狂的我沒有得逞,只能坐在他的屁股上。我發瘋一樣地撕扯著王海的衣褲,邊撕邊哭,全然不顧什麼矜持剋制了,我真像發了瘋一樣。女人或許更能理解吧,我發瘋不是因為慾望,而是因為憤怒!
王海靜靜地趴著任由我廝打,我甚至扯爛了他的背心。
待我稍稍冷靜一些,王海才輕輕地說了一句:「你別這樣……」
我騎在王海的屁股上聲嘶力竭地哭,把心中的不滿通通宣洩而出,我邊哭邊說:「我知道你不愛我,你不愛我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折磨我?我不是女流氓不是色魔!但是我受不了!你為什麼不願意碰我?為什麼?如果你介意我的過去,為什麼要和我開始?你為什麼要說喜歡我?為什麼說為了我不捨得離開北京?為什麼?」
王海默默聽我問完無數個為什麼,他輕輕地推開我,翻身坐了起來,然後把我擁在懷裡。他溫柔地揉搓著我的頭髮,情意綿綿地說:
「我怎麼會不愛你呢,我……」
我把頭倔犟地掙脫出來,直勾勾地看著他,問:「為什麼?」
王海不回答。
我又說:「你別說廢話!要不然跟我做,要不然告訴我為什麼!」
王海像尊雕像一般直挺挺地和我相對,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作。
我在他的沉默中失去了理智,我惡毒地問:「你是不是生理上有毛病?有毛病你坦白說啊!我不嫌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