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惡毒地推翻了自己惡毒的疑問:「你不可能生理上有毛病!不然你怎麼跟童顏上的床?又是怎麼跟小玉幹那事兒的?啊?你說話啊!」
事後回想,我知道自己說的這番話有多噁心,可當時的我被憤怒衝昏了頭,只想有多難聽說多難聽。
王海終於忍無可忍地又喊了一聲:「童娟……」
他說:「你怎麼可以對我說這些話呢?我……我沒有問題……但我不想和你……我不想……我……我對著你做不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王海死命地抱住我:「你去哪兒啊?你別走!這麼晚了……你別犟……你聽我解釋。」
我狠狠地推開他,咬牙切齒地說:「我需要冷靜!你別跟著我!你要是跟著我!咱倆就徹底完了!」
王海說對不起,說了很多個對不起,可我不想聽,我只想不顧一切地起床穿衣走人。在狠狠帶上門的那一瞬間,我又流出一輪新的眼淚。寒冬的夜風吹得我臉如刀割般難受,我在寒風中漫無目的地走啊走。王海果然沒有追來,我也確實不想他追來。
他的話讓我覺得自己備受侮辱,和他在一起,我千般阻撓萬般障礙都設想過,唯獨沒想到這樣的結果,兩個相愛的人之間發生這種事簡直難以啟齒……什麼叫對著我做不了啊?我解讀不了這句高深莫測的解釋。當時,我是全心全意想跟王海結婚的。難道要這樣過一輩子嗎?我不得不考慮這真實地擺在眼前的問題,愛如果不做,立馬變得虛無縹緲!愛是什麼?嘴上說說的愛遠沒有肌膚相親來得有觸感來得實在……我不是色魔,我是個正常的女人,我需要愛人的撫慰,我需要滾燙的胸膛,需要水乳交融的肌膚之親。性雖然骯髒,在相愛的人之間卻是美好,可以讓我們信誓旦旦的愛落地生根,縹緲的情意唯有在彼此的喘息聲裡方能著陸……
我想他肯定不愛我,而我這樣判斷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不肯與我做愛。
我又想他或許愛我,我這樣判斷的依據多了去了,生活中形形色色的小事兒,他關心我,對我好,心心念念地牽掛著我,在意我的想法,我一點點微小的情緒波動都能引起他的緊張,我時時刻刻包裹在他濃到化不開的柔情裡。
而獨獨這一件事……到底是為什麼呢?我想不通。
我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想通。
因為,還沒等我想明白到底該如何處理我同王海之間的關係,童顏就出事了。
我說過,那個過程對我而言如風如電,更如晴天霹靂。
至於冗長激昂的出事原因,我是後來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瞭解清楚的。
我最先得知的,是童顏出了事兒,沒有前因後果地出了事兒!
我接到齊天電話的那一刻,手一直在戰抖。
他的聲音嘶啞:「童娟,你現在就到慈利醫院來,童顏在這兒呢。」
我慌慌張張地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車禍?摔跤?打架?到底什麼事?孩子呢?」
齊天說:「孩子沒了……」
我發瘋一樣地問:「你什麼意思?是滿雯嗎?還是齊滿滿?到底什麼情況?」
齊天嘆了口氣,彷彿不想多言,他說:「你快來吧,先別說那麼多了……亮馬橋,‘××’醫院。」
我問:「什麼‘××’醫院?‘××’醫院在哪兒?」
齊天說:「具體地址我簡訊你……」
到了我才知道,「××」醫院是一個極普通的私立醫院,進大門的那一刻,我怎麼都不相信齊天會把童顏送到這兒來,我想不到出了什麼事他要把童顏送到這個破醫院來。所以,當我在醫院病房外的長椅上看到垂頭喪氣做各種痛苦狀的齊天時,我的質問劈頭蓋臉:「出了什麼事了?你怎麼把她送到這破地方來?就是急救,也該去大點兒的公立醫院吧?你搞什麼啊?出什麼事了?」
齊天站起身來,滿面是淚。我驚呆了,這是我頭一次看到一個成功人士不經意間流露出喪家之犬的模樣,我的心當時怦怦狂跳啊,腿都站不穩了,雙眼直髮黑。我問出了無限迴圈於內心的可怕問題:「你幹什麼?你哭什麼?童顏……童顏……她不會……死了吧?」
不等齊天回答,另一個人氣喘吁吁地飛奔而至,雙眼通紅,不比我愜意。來的人是童年,他和我的問題一樣:「齊叔……我姐怎麼了?怎麼在這個破醫院啊?出什麼事了?」
齊天抹了一把眼淚,說:「不是我送她來的……她自己來的……她剛剛做完引產手術……她不讓我進去……你們快去看看她吧,我在外面等你們!」
我和童年對視一眼,迫不及待地推開了那扇舊舊的病房之門。這是一個兩人間,只住了童顏一個人。她靜靜地躺在床上,漆黑的蓬蓬髮束成一個龐大的髻頂在枕頭上,潔白的棉被壓在胳膊肘下面,手上掛了點滴。她的臉色蒼白,嘴唇青烏,一雙眼死死地閉著,眼淚從眼角一顆顆流出來,流到枕頭上,再被吸納進一片蒼白裡……
我和童年都被這情景嚇傻了,我們幾乎是無聲無息地飄到了床邊。
我捂著嘴巴哭出聲來。
我喊了一聲:「童顏!」
童年喊了一聲:「姐!」
童顏聽到我們來了,閉著的眼睛微微跳動,卻沒有睜開。
我問:「你怎麼了,童顏?你為什麼啊?出什麼事了?」
童年握住了童顏的一隻手,呆呆地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說:「童顏,你別嚇我,跟我說說話啊,告訴我出什麼事了?」
無論我怎麼問,童顏都沒有回應。除了微微跳動的眼和持續滾落的淚,她整個人如同死了一般無聲無息。
齊天走了進來。齊天走到床邊,而童顏一感應到齊天靠近的氣息,突然睜開了雙眼,不是微微地緩慢地睜開,是劇烈地睜開,甚至把細長的一雙眼直接瞪成了正圓,那雙眼噴射出來的怨恨比劍更加銳利,自從童顏懷孕之後,這股乖張暴戾的恨已經很久沒從她的身體裡放射出來了……她的眼神只射向齊天一個人,那是赤裸裸的,心無旁騖的仇恨!
她鏗鏘有力地說:「你!滾!滾出去!滾得越遠越好!」
齊天說:「童顏,我……」
童顏又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滾!」
齊天只好滾出去。
我對童年使了個眼色,也跟了出去。
我實在不明白,好好的一對即將修成正果為人父母的忘年戀人,怎麼突然反目成仇了。
難道齊天又愛上了更年輕更漂亮的女孩,把持不住地包了老四?
齊天又像喪家犬般坐到了髒兮兮的長凳上,他一雙手捧著腦袋,痛苦的樣子讓旁觀者也想抓心撓肝。我坐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喊了一聲齊大哥。
他從口袋裡摸索著掏出了一根中華來抽,啞著嗓子問我:「怎麼辦啊?也不肯轉院,也不肯見我……我真的沒辦法了……童娟……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問:「好好的這是怎麼了?孩子怎麼說沒就沒了?是不是齊滿滿又來找童顏算賬了?還是……哎呀,你快點兒告訴我啊,急死了都!」
齊天一口接一口地吸菸吐煙,吞吞吐吐地好像有話說不出口似的。這更加深了我對他包老四的懷疑,我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心直口快地問:「你是不是又搞了一個啊?啊?你在這個節骨眼上犯色病啊?她都要給你生孩子了……你這是搞哪出啊?」
我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和齊天說過話,他是我的準表妹夫,更是給我出糧的老闆,我當時的表情一定有種兔子急眼了快咬人的瘋狂。
齊天嘆了口氣,扭過臉來看我。他眼睛紅紅的,一箇中年男人慾哭無淚的模樣可真不好看,他說:「怎麼可能呢?我就是再渾蛋也不可能做這樣的事兒啊……是滿雯……她早上去找童顏了,告訴她……」
我等了半天也沒下文,我追問:「說呀!告訴她什麼?」
齊天把頭重新低了下去,哼哼唧唧地說:「告訴她……我和青怡……有……有過……」
我緊張得喘不過氣來:「有過……什麼?這事不早就提過嗎?不早就說清楚了嗎?上次在咖啡店,那次,那次我在啊,你說的,你和我大舅媽之間清清白白啊……那滿……雯姨怎麼又提這件事啊?我……我聽不明白……齊大哥,我聽不明白!你再說明白點兒。」
齊天擺擺手,沮喪地說:「我……我沒想到……算了,我現在不想說這些,你去陪童顏吧,希望她身體沒什麼事兒……就好。」
晚上,童顏的情緒稍稍穩定,蘭香阿姨送了麵條過來,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才還原了事情的始末。齊天不是不想說,也不是說不明白,他是說不出口,他怎麼好意思說明白啊?
那天上午,蘭香阿姨督促童顏吃完了一大碗燕麥粥,粥裡還加了一大勺齊天託武漢朋友買來的深山野蜂蜜。兩個人準備休息一會兒就去逛超市消磨時間,買點兒肉啊菜啊水果啊什麼的回來。人還沒動身,門鈴就響了。門是蘭香阿姨開的,門口站著面無表情的兩個人,一個是與蘭香阿姨有過「一花瓶之緣」的齊滿滿,另一個就是坐著輪椅的滿雯。齊滿滿一個箭步先跨了進來,又伸手幫滿雯把輪椅挪了進來。
用童顏自己的話來說,她當時怕得要死,罵街也好拼命也罷,對沒懷孕的童顏來說都只是apieceofcake。可她馱著五個月的肚子啊,小寶寶一天多少次胎動都能數得過來了,看見已同意離婚突然又上門興師問罪的母女,說淡定那是假的,好在家裡還有蘭香阿姨。
她擋在童顏前面,冷靜地問:「你們幹什麼?有事嗎?」
滿雯和齊滿滿的情緒看上去比較穩定。
齊滿滿笑了一下,陰陽怪氣地說:「上次太激動砸破了你的頭,你猜我們是不是來道歉的呢?」
蘭香阿姨冷冷地回敬:「道歉不必了,我不是也太激動給了你一耳光嗎,我向你道歉才對。」
齊滿滿撅著嘴不做聲。
滿雯正眼都不看蘭香阿姨,她從進屋開始就幽幽地瞄童顏和她的肚子,她的眼神里沒有了她應該有的種種情緒,反而加倍瘮人,童顏覺得自己的汗毛都一根根直挺挺地豎了起來。
童顏躲在蘭香阿姨後面,說:「有什麼話你們就說吧……說完快點兒走。」
滿雯陰森森地笑了一下:「我給你發的簡訊你都收到了吧?我不是說了嗎?這個孩子你早就該打掉的……現在我同意離婚,你以為你和你的野種就能過上幸福的生活嗎?」
童顏不耐煩地問:「你到底想說什麼?我沒那麼多時間應酬你。孩子生不生那是我的事兒,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別老針對孩子!我是做了第三者……你們罵也罵過了,打也打過了,現在又想怎麼樣?」
齊滿滿顯然沒她母親沉得住氣,她聽童顏這麼說又憤怒了,惡狠狠地說:「你真不要臉!當小三當得好不理直氣壯!跟我們沒關係?我們本來好好的一家人!如果不是你,會搞到今天這個地步嗎?生孩子是你自己的事啊?沒別人的老公貢獻一份力量,你能懷上孩子?你當自己是聖母啊還是單性繁殖的畜生?」
童顏嘆了口氣,說:「我真不想再跟你們沒完沒了地吵下去!我沒逼齊天離婚!我只想把孩子生下來,我說了,他不管我來管……我不想打掉孩子,至於他離不離婚我已經根本不在乎了!齊太太,如果你真想通了你就離,如果你想不通就別離……」
齊滿滿越聽越氣:「你裝什麼孫子啊現在?要死要活要生孩子的是你!處心積慮搞別人老公的是你!搞得男人混混沌沌白天夜晚都不知道回家!現在居然跟這兒扮無辜?我媽終於想通了,同意離婚了,你得逞了又說自己不在乎,那你當初拼了命破壞別人家庭是為什麼啊?得了便宜還賣乖!簡直渾蛋!」
童顏深吸了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平靜:「我們之間再爭吵下去也是沒結果……我只想知道,既然真想通了,今天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麼?」
滿雯慢慢地扭轉身體,從輪椅把手上掛著的名牌手袋裡把她的手機掏了出來,笑眯眯地說:「哦,沒什麼,你說得很對啊,我既然已經想通了決定離婚,也無謂在這兒跟你打嘴上的官司。有那份閒工夫,我不如多跟律師研究研究怎麼爭取實際利益呢!對了,我相信你也不在乎吧,你又不是為錢,就算齊天一分錢也沒有,你們都會有情飲水飽……而且,我這人沒那麼絕,不會讓齊天輸個精光的。我今天來呢,主要想跟你一起打個電話,雖然你對我不仁,但我不能對你不義,有些事情,我相信你還是知道比不知道好。」
童顏見滿雯並不是來拼個你死我活的,就放鬆了警惕,甚至傻乎乎地問:「打什麼電話?打給誰?你要我知道什麼?」
滿雯怔怔地看著童顏,緩緩地開口,帶著濃烈上海腔調的普通話聽起來語調柔和,卻一個字一個字像重錘一般敲疼了童顏的心。她問:「我曾經跟你說過的呀,齊天和你媽媽的關係……你真的不介意嗎?跟與自己母親有過關係的男人上床?」
此言一齣,蘭香阿姨臉都白了,她不停地扭頭過來看看童顏,又轉過去看看滿雯,滿眼驚愕。
童顏呼吸急促,抑制不住地憤怒了,她說:「你還有點兒別的沒有?我今天本來不想跟你們吵的。你怎麼可以這麼過分啊?一而再,再而三地造謠生事!齊天上次跟我解釋得清清楚楚!他跟我……我媽是清清白白的!沒錯,我媽是齊天的初戀情人,那又怎麼樣?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在這個事上繼續糾纏?你要是寬容一點兒,至於沒了一雙腿嗎?疑神疑鬼害人害己!想來刺激我嗎?惡毒!你要是害我動了胎氣,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殺了你償命信不信?」
滿雯拍拍手掌,歡欣地說:「哎喲!我當然信了!你什麼事兒幹不出來啊?我是見你做著跟齊天長相廝守的白日美夢,一片好心來叫醒你啊……我這幾十年都毀在一個男人手裡了,都是女人,我不希望你以後的幾十年也坑在他手裡……」
童顏一隻手捧肚子,一隻手指門口:「你滾!我不想再跟你廢話!你再不滾我就打110了!」
滿雯冷哼了一下,說:「我滾?我還沒簽字呢!我和齊天的房子,最後分給誰還不知道呢。你住在我的房子裡叫我滾?笑話吧!」
童顏無可奈何地問:「齊太太,你到底想幹什麼?」
滿雯嘆了口氣,認真地說:「傻孩子,齊天當然不會把真相告訴你了,我是該說你幼稚還是該說你愚蠢呢?我知道你不願意相信,我原本為了維持這段婚姻,也不想把事情幹絕,現在我什麼都沒了,也不必顧念夫妻情分,今天既然下定決心來攤牌……我證明給你看。」
滿雯冷笑了一下,不緊不慢地撥了一串電話號碼,並且按了擴音。
電話裡很快傳出來一個頗為年輕悅耳的女聲:「喂——」
對方只說了一個字,童顏便覺得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湧,從頭到腳各種震驚各種不對勁兒。或許聽起來難以置信吧,世事就是這麼奇妙,只憑一個字,童顏就聽出了接電話的是誰。
她呆呆地回味著電話裡剛傳出的那個「喂」字,看著滿雯得意揚揚又高深莫測的表情,一時猜不透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滿雯對著電話說:「青怡,是我。」
大舅媽懶洋洋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她很事務性地回答:「我知道是你,找我有事兒嗎?」
滿雯說:「我和齊天要離婚了……我覺得應該通知你一聲。」
大舅媽遲疑地哦了一聲,又說:「不會吧,決定了嗎?」
滿雯眼睛一直死死地斜盯著童顏血色全無的臉,嘴巴機械地嚅動著,她說:「決定了,說起來我真要感謝你,生了這麼一個好女兒!」
電話裡沒聲音。
滿雯咄咄逼人地問:「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啊?當年你對不起我,現在你的女兒又對不起我……你們為什麼死瞄著我的老公不放?男人都死光了嗎?」
沈青怡說:「因為童顏嗎?上次我回北京,滿滿跟我說過……當時齊天跟我解釋說童顏對他是有小女孩的崇拜……但不至於有發展……我後來見到童顏還警告過她的……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滿雯冷笑了一下,說:「你外孫都快出來了,你說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又陰森森地問,「青怡……你說我如果死了,誰要負最大的責任?是不是你?」
沈青怡在電話裡叫起來,她那溫文爾雅的聲音因為激動聽起來尖聲尖氣了,她說:「雯雯,你不要做傻事兒啊,千萬不要!當年是我對不起你,現在……我……我到北京來,你別做傻事兒,我來跟齊天談,我來,我來跟童顏說,我過兩天就來!」
滿雯冷冷地說:「你來管什麼用啊?你就回答我一個問題,不要怕醜哦,直接回答。」
沈青怡顫著聲音說:「你說……」
滿雯斜斜地瞄著童顏,撇著嘴笑了。電話那端的大舅媽還不知道童顏就站在電話旁清清楚楚地聽著這一切,她的女兒在滿雯惡毒的笑容裡,臉如白紙,淚流滿面,正全身發抖著期待又害怕聽到下文。
滿雯終於赤裸裸地問:「沈青怡,當年……你有沒有和齊天上過床?」
大舅媽充滿疑慮結結巴巴地說:「為什麼突然這麼問?你……你不是……早知道嗎……你……」
滿雯啪地關上了她的翻蓋手機,電話斷了。
童顏呆如木雞,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流下來。
滿雯揭穿齊天的謊言,不是負隅頑抗,不是垂死掙扎,是一個真心絕望的女人在已崩塌的廢墟前所發出的最後哀號,她說出真相的唯一目的就是報復,而從決定說出真相的那一刻起,她也明白這段婚姻必然徹底走向盡頭。報復的代價從來就是這樣,真正可怕的報復就是孤注一擲,但凡還有點兒希望,人都不至於扯破最薄的那層臉皮。她果然不是來吵架的。她只是瀟灑而頑固地證明了一件事的真實性,就輕而易舉地擊垮了童顏。
得知真相後,童顏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客廳沙發上,苦思冥想了兩個小時。
她的腦子向來轉得比一般人快,情緒復原得也比一般人快。
她首先是震怒,也覺得噁心,她當然接受不了齊天跟自己母親先有一腿跟自己後有一腰,誰能接受的了啊!
齊天欺騙了她這是肯定的,真可恨!
但是她回頭想想,自己也不曾一五一十地誠待齊天,他一直把她當成處女,自己獲取的百般寵愛跟老男人的處女情結也不無關係……
人往往就是這樣,如果你先欺騙了別人,在發現被欺騙時更容易想通更容易諒解。
我對你掏心掏肺,你卻騙我!
這樣的內心獨白屬於頭腦簡單內心實誠的女人,不屬於童顏。
至於她的母親,自從機場一別,童顏就落定了斬斷掛念的決心。
她絕不原諒沈青怡,絕不!
這麼想來,她完全可以不把沈青怡當成母親看待,而當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一個很久以前齊天愛戀過的女人。
而既然是很久以前……她有什麼必要動怒呢?
她發現如果不把沈青怡當母親的話,這件事突然變得沒那麼可氣了。
在確定這不是一件不可原諒的事以後,童顏想的是接下來怎麼辦。
裝作不知道是不可能的,滿雯明顯不是為了挽救婚姻而純粹是為了報復,她就是不怒氣衝衝地去向齊天報告,滿雯也會搶著去跟拋棄她的丈夫炫耀。
若無其事地繼續生下無辜的孩子,像以前所渴望的那樣成為一個溫暖的充滿愛心的母親,更是不可能了。
她雖然沒那麼憤怒,但是她的內心充滿了恨!
憤怒和恨可以是兩件獨立的事。
她恨沈青怡,這個女人多年之前拋棄了她,多年之後不認她也罷,還幫著外人來傷害她。自私自利,比陌生人還可恨。
她恨童年,這個弟弟先給了她親情的溫暖,可一旦碰觸到愛情,立馬立場鮮明地站到自己的對立面,並且利用親人的身份屢屢說教,可惡得很。
她恨齊滿滿,外表清純內心邪惡的小妖女,一面勾引她的弟弟,一面滿口汙言穢語粗口相對,不給自己留一分一毫的顏面,想起來牙就癢。
她恨滿雯,一個狹隘的殘疾怨婦,死抓著千瘡百孔的婚姻不放,對陌生的姑娘出言侮辱,鬥輸了又軟硬兼施,能流淚祈求也能惡毒報復,該死。
她恨齊天,即使平時對她有求必應百依百順,最終這個男人還是欺騙了她,她曾一度以為他可靠呢,以為他做每一件事都實實在在地為她著想呢,看來她還是道行低了,沒認清愛與佔有的區別。
她也恨這個孩子,雖然孩子無辜,但正是因為孩子的存在矇蔽了她的雙眼,矇蔽了她的心。讓她誤以為世界可以平和可愛,不動怒不憤恨也是一種幸福,她怎麼那麼傻?
恨了一圈,她數出身邊還有不可恨的三個人——我、王海和蘭香阿姨。
而在一群可恨的人裡,不可恨的人就不光是不可恨了,而是可愛。
她對可恨的人無計可施。
即使有計可施,那也是長遠的事。
她思來想去,當下唯一可做的,就是去醫院做掉這個孩子。
她也有過不捨和心疼,她知道這個孩子是她唯一的機會,告別那些根深蒂固的負面情緒,從此做一個安詳的人。
然而,恨意最終戰勝了溫情。兩個小時後,童顏對蘭香阿姨謊稱出門買維生素,獨自挺著五個多月的肚子一人駕車來到這家環境陳舊設施簡陋的私人醫院裡,加急做了引產手術……選擇私立醫院,一是為了懲罰自己,二是為了加深齊天的愧疚,有那麼點兒作踐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