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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記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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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以前確實喜歡跑到三樓露臺上看書,那裡有一張躺椅,是顧懷山特意替她定製的,長度寬度包括每一道曲線的設計,都與她的身體相契合。

春暖花開的季節,躺在上面曬太陽是一種極為滿足的享受。

也許照片真是偷拍的,但她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顧非宸會做這種事。他的手機似乎只是用來打電話的,偶爾同她發簡訊,那也是在她強烈要求之下,他才妥協。

要不然,常常她一通幾百字的簡訊發過去,換來的只是一兩分鐘的通話。他並不理解女孩子的心思,有時候她要的,只是隔著時空但彼此牽掛的交流。

這天晚上,直到她們吃完東西上樓去睡覺之前,顧非宸都還沒有回來。

倒是第二天,秦歡醒得很早。自從上班之後,她每天都必須這個時間起床,才能保證不遲到。

睜開眼睛之後花了足足十來秒,大腦才清醒過來。她想起自己昨夜睡在哪裡,同時又驚訝於自己的一夜熟睡。

明明已經離開一年了,可睡在這張床上,居然還是令她有回到家的安心。

原來身體是真的可以存住記憶的。

哪怕心裡很想忘記。

洗漱過後下樓用早餐。飯廳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用人靜靜立在一旁伺候。廚房依照她的口味,很快就端上中式和西式兩份套餐。

她喝了一口牛奶,一邊切三明治一邊隨意地問:「顧非宸有交代過今天誰送我回去嗎?」

趙阿姨正好走過來,說:「一會兒小劉會送你去學校。」似乎猶豫了一下,才又告訴她:「……顧先生昨天半夜哮喘犯了,現在還沒起來。」

「是麼。」刀叉在瓷盤上微微一頓,半秒之後卻又若無其事地將剛才的切割動作熟練流暢地繼續下去,秦歡頭也沒抬,叉起一小塊三明治,說,「好吧,麻煩您讓小劉在門口等我,五分鐘後出發。」

趙阿姨欲言又止。臨到她收拾停當要出門了,才建議:「不如今天別上班了。」

她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卻搖頭:「不行,學校最近特別忙,我們要舉辦一臺歡迎新生入學晚會,有好多事情要提前準備。算了,不說這個了,等有空我再來看您。」

她走得很瀟灑,只在車子拐出前院大門的時候,因為角度的關係,她抬眼看了看今天的天氣,因此順便瞟到二樓某間臥室的窗戶。

那裡窗簾微微開了一條縫,因為距離太遠,看不出裡面的任何動靜。

汽車喇叭響了一下,氣勢恢弘的鏤花大門應聲緩緩開啟。她很快就自覺無趣,沉默地收回目光,繫好了安全帶。

「她走了。」溫如青站在窗戶邊上,饒有興致地透過窗簾縫隙朝外頭觀望,過了好久才終於捨得轉過頭來,臉上神情卻有些複雜,「我挺佩服她的。」

已經從床上坐起來的男人只淡淡地看她一眼,似乎情緒不佳:「你經常這樣一大清早闖入男人的房間嗎?」

「偶爾吧。男朋友算不算?」她眨眨眼睛,打算對他的怒氣視而不見。

「可我不是你的男朋友。」

「我知道呀。所以,你應該感到榮幸。好多男人求我去他們的房間,我都還不答應呢。」

回應她的只是一聲冷哼。

她又接著剛才的話題,似乎無限感慨:「顧非宸,你覺不覺得她就是你命中的剋星?換做其他女人,我相信此時此刻早就奔進來看你了,可是再看看她,頭也沒回就走掉了。難得這世上還有不稀罕你的女人,我真是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結果她的話引得顧非宸偏過臉去低低咳了兩聲,臉上的神色卻依然很淡,彷彿不以為意,又彷彿早已料到是這個結果。

「戲看完了,你該出去了。」他說,「我要換衣服。」

「你病了,今天還要出門?」

「不出門。」他答得十分乾脆,差一點噎死她,「但我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把你趕出去,所以,我現在要換衣服了。」

溫如青從牙縫裡深吸一口氣,她看著那張英俊冷漠的臉,卻也不惱火,只是笑嘻嘻地比了個手勢:「ok。不過你猜她今天還會不會回來?」

「滾。」顧非宸沉著臉簡潔明瞭地下了逐客令。

溫如青在臨出門之前,才又回過頭,笑得有些神秘得意:「我預測她會回來的。」

可事實上,此刻秦歡心裡並沒打算再回顧家。

車子從近郊一路開往市區,正趕上交通高峰期,一上三環輔路就開始塞車,一路上走走停停,前方是極長的幾條車陣,在清早的金色陽光下彷彿蜿蜒的河流,望不到頭。

再急也無濟於事,她百無聊賴地開啟收音機聽新聞。音箱中傳出一個甜美清新的聲音,正在播報整點路況。末了,主持人似乎有些欷歔:「……這個城市的交通狀況越來越糟糕,尾氣排放量也嚴重超標了,現在的夜晚,大家抬起頭還能看見星星嗎?」

這個話題很自然地便將隨後要播放的一首關於星星的流行歌曲帶了出來。

短暫的停頓之後,漂亮的鋼琴前奏響起來。

其實顧非宸平時坐車極少聽廣播或cd,他在的時候,車廂裡都是絕對安靜的。所以,此時廣播裡傳來的聲音似乎讓司機小劉頗為不適應。

秦歡感覺到從駕駛座投來的目光,索性也回視過去,笑笑說:「希望不會影響你開車。」

小劉沉默不語。

其實她在顧家這麼多年,與小劉交談的次數卻並不多。

她只知道他對顧非宸這個僱主忠心耿耿,十數年如一日,也知道他做事專心細緻,兼有一副好身手。據說曾經還是全國散打冠軍,後來不知什麼緣故,突然退出武術界,居然就留在顧非宸身邊當起了司機。

而且他寡言少語,成天板著一張冰塊臉,這方面倒與他的老闆十分相似。

所以沒得到對方回應,秦歡一點也不在意,她只是自顧自地調整了椅背,尋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以應對這看似沒有盡頭的大堵車。

車子以惱人的龜速又向前挪移了十來分鐘,才終於看見罪魁禍首。

原來是三輛私家車在中間車道上發生追尾,被擠在當中的還是一輛火紅色的敞篷跑車,女車主正坐在車裡氣急敗壞地打著電話,車子熄了火,大約是在等待救援,於是這三部事故車輛便硬生生地堵在路中間。

行過這一段,大批車輛被重新分流,交通才終於漸漸順暢起來。

離上班時間不到十分鐘,想要準時趕到學校已經是不可能了。秦歡不得不給同事打了個電話,請他幫忙臨時頂替一陣。

那同事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比秦歡還小一歲,性格幽默風趣,平時在辦公室裡就愛插科打諢,也喜歡與秦歡調笑。

便在電話裡說:「幫忙可以,中午飯你請啊!」

秦歡笑道:「沒問題。校食堂自助餐,隨便你點。」

同事不依:「這麼小氣啊!好歹也要一頓火鍋。」

「行。到時候多叫幾個人,我請客。」

「那就擇日不如撞日,今晚怎麼樣?」

秦歡只略一考慮就同意了:「可以,就今晚吧。」

工作的事情搞定了,她剛掛掉電話便發現小劉不知何時已扭過頭來,正用一種十分怪異的目光盯著她。

他們已經下了環路,在市區裡等紅燈。前面是一輛公交車,大概使用得有些年頭了,排氣管在空中微微顫動,噴出發黑的尾氣。

秦歡覺得莫名其妙,先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又翻下遮光板上的鏡子去照,結果並沒發現任何異樣。車頭迎著東面,正好陽光有些刺眼,她索性用遮光板擋住光線,才問:「怎麼了?你這樣看著我幹嗎?」

小劉動動嘴唇,欲言又止。

她越發覺得奇怪:「有話就說吧。」

「難道下了班你不回去了嗎?」惜字如金的人終於開口了。

回去?秦歡有一點蒙,好半天才理解他的意思,於是反問:「我為什麼還要回去?」

「因為顧先生病了。」

「所以呢?」

「你晚上應該回去看一看。」

「……」

「顧先生對你和對別人不一樣,難道你真的看不出來嗎?」

秦歡本還想接話,可是突然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她微微皺著眉心看了小劉半晌,才幽幽地說:「直到今天我才發覺你的話很多。」

小劉臉上沒什麼表情,因為訊號燈已經變了,他們的車子跟在公交車後面過了十字路口,然後輕巧地變道提速,平穩而迅捷地超了過去。

「所以我認為你晚上應該回去看他。」過了一會兒,他重新接上自己的話,只不過這一次,他專心致志地盯著前方,一邊開車一邊說。

秦歡捺著性子:「可是你剛才也聽到了,我晚上另有安排。」

結果不說倒好,說完她立刻接收到對方迅速瞥來的眼神。那眼神彷彿顯而易見地在問一個問題:吃飯能比探望顧非宸更重要?

在那一瞬間,秦歡甚至覺得自己被赤裸裸地鄙視了。

她面子上有些下不來,因為這個理由確實太爛太沒力度。又或許是她的良心在作祟,因為換做正常情況下,問候一個病人當然要比請客吃飯優先得多,所以一時之間,她竟然沒法再和小劉繼續對話。

幸好這位一向少言的司機同志很快就又恢復了本性,在之後的路途中沒有再嘮叨她。

謝天謝地。

車子開到學校的後門,那裡距離教師辦公區最近。秦歡解開安全帶,手都已經碰到車門了,卻突然停下來。

她似乎有點好奇,思索片刻之後便半笑著問:「顧非宸對我和對別人哪裡不一樣了?」

小劉聞言似乎愣了愣。

真是活見鬼了!她忍不住暗暗罵了一句。不過是人家隨口一句話,又是十多分鐘前說的,為什麼自己不但記住了,居然還這樣在意!

心裡著實懊悔,所以她不等對方回答就迅速開啟車門,大踏步地離開了。

照例是忙碌的一天。只是在下午快下班的時候,突然接到加拿大的電話。

這是自從秦歡與顧非宸簽完協議之後,叔叔第一次主動打電話過來。

叔叔和藹地問:「小歡,在忙什麼呢?」

秦歡正在整理桌面上的檔案,有點心不在焉:「……在做事。公司沒出什麼問題吧?」

那邊此刻該是凌晨四五點的樣子,可叔叔的聲音聽起來倒還十分精神:「沒有沒有。你瞧你這孩子,怎麼淨說些不吉利的話。公司現在好著呢,就因為顧非宸肯出手幫忙,目前難關已經過了,總算是有驚無險。」

「那就好。」

「你呢,最近工作如何?」

「還可以。」

說話間,對桌的同事朝這邊比了個手勢,指著手錶示意下班時間已到。他們約好去聚餐,於是秦歡跟同事點點頭,又對著電話說:「我要出去一下,先掛了。公司的事就有勞您了。」

「你這孩子,都是一家人,還跟我客氣什麼。」叔叔哈哈笑著,聽聲音似乎心情不錯,與上一次通話時的狀態完全不同。

資金危機解除了,自然一身輕鬆。

秦歡卻笑不出來,敷衍了兩句準備收線,結果又聽見聽筒裡傳來叔叔的聲音,顯得有些支吾:「……小歡哪,你能不能告訴叔叔你是怎麼打算的?我是說……等你和顧非宸結了婚,還會回這邊來麼?」

秦歡微微一愣,反問道:「怎麼了?」

「也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你知不知道顧非宸對於我們的公司是否有興趣?」

「他?」秦歡不自覺地皺眉,老實說,「我不知道。」

這樣的問題既突兀又奇怪,是她從來沒有考慮過的。

「我現在也只是幫你代為管理,雖然我也有股份,但畢竟這公司是你的……所以,如果你嫁給顧非宸,到時候他會不會派人來接手管理公司的業務?你或許不知道,我跟你嬸嬸雖然只生了阿影這一個女兒,但是在我心裡,這公司就跟我親生兒子沒兩樣。我雖然本事沒你父親大,但這麼些年好歹也付出了這麼多心血,我在公司裡的時間比在家裡還要多。如果到時候你和顧非宸直接把它從我手上搶走了,那可就是和我搶兒子,我說什麼也不樂意的。」

兜了一個大圈子,秦歡終於聽明白了叔叔的擔憂和計較。這時候,她已經走到辦公室外頭,或許是這夏末傍晚殘留的暑氣讓人覺得有些胸悶頭暈,她緩了好半天才發出聲音,語氣波瀾不驚地說:「您放心,不存在這個問題。」

「你確定?」

「嗯。」她無奈地笑了笑,「當初我父母走得那麼突然,倘若沒有叔叔您,我自己是肯定打理不好公司業務的。所以,以後還是要繼續依靠您的幫忙才行。我目前的工作生活都挺穩定的,暫時沒有回加拿大的打算。」她停了停,聲音越發淡下去:「況且,顧非宸自己的生意那麼大,應該也沒有閒工夫再插手我們的事。」

可是叔叔似乎不太相信她的說辭,猶猶豫豫地質疑:「果真像你說的這樣?其實有件事,我本不想告訴你……」

「什麼事?」

「昨天中午我和顧非宸通過電話。其實是他讓秘書聯絡我的……怎麼,這事你知不知道?」

秦歡正抽出鑰匙鎖門,動作不由得停頓了一下:「不知道。」

「他問了我一些問題,都是關於公司運作和業務規劃的,而且問得很細緻很專業。我承認,這次的危機全靠他才能安然度過,不過他到底不是公司的股東,和公司甚至半點關係也沒有,所以他質疑我操作公司的手法,這點讓我很不高興,也很難接受。」彷彿仍有點將信將疑,叔叔再次確認,「他這樣做,難道真的不是你授意的?」

昨天中午?

那是加拿大的時間。倘若換算成中國時間,大概就是今天凌晨的樣子了。

秦歡驚訝之餘,心思快速轉動,可一時之間竟也理不出一個清晰的頭緒來。

她確實不知道顧非宸在凌晨時分找過她叔叔。況且,這也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出面過問她父親留下來的生意。

「我不清楚這件事。」她沉默片刻,才又問,「他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他似乎不太贊同我在生意上的處理方式。具體說了什麼,既然你不知道這事,我也不好再跟你透露。不過,只要你剛才說的都是實話,那我就放心了。對了,你剛剛不是說要出去辦事嗎?快去吧。有空再聊,掛了。」

叔叔明顯一副不願細談的樣子。其實秦歡心裡倒能理解七八分。她清楚顧非宸的性格和手段,更清楚自己叔叔的那點本事,若論起做生意,叔叔根本不是那塊料,否則也不會短短幾年時間就連續虧去那樣大一筆錢,最後淪落到需要顧家出手支援的地步。所以,叔叔的經營手法落在顧非宸眼裡,斷然是不會被他看上的。

其實,哪怕是這一整家公司,也恐怕不會被顧非宸放在眼裡吧。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他竟然會為了這樣的小事,三更半夜打越洋電話去過問。

是因為他借出了一大筆資金,擔心日後連本金都收不回來嗎?

還是他善心大發,想要拯救公司於水深火熱的邊緣?

因為她記得兩人正式籤協議的那天,是在顧非宸的辦公室裡。她將白紙黑字一式兩份,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寬大氣派的黑檀木,將這兩份檔案襯得格外單薄,顯得十分沒有氣勢。

而他站在桌前,微微低頭俯視著她,直到她在兩張紙上都簽好自己的名字,他才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撥,將輕薄的紙張轉到自己面前。

其實他的動作有些輕佻,就連臉上的神情亦是如此:「這件事對你來說真有這麼重要?」

她生怕他臨時又變卦反悔,或者又想出其他花樣來為難她,所以皺起眉說:「重不重要,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他不冷不熱地一笑,沒再看她,卻終於拿起簽字筆俯下身去。

她看著那飛揚灑脫的字跡呈現在紙上,一時沒忍住,到底還是告訴他:「這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的東西,我當然要盡全力保住它。」

「但是,我不認為目前的管理者和執行者有那個能力。」她記得他這樣評價道。

當時,她覺得有點丟臉,但又根本無從反駁。

難道,這就是他半夜不睡覺,連夜打電話去加拿大詢問公司業務情況的原因?

不不不。

秦歡搖了搖頭,極力阻止自己再胡亂猜測下去。

她怎麼會如此天真,竟會認為他有了替她保住公司的想法?甚至還可能因此導致身體疲勞過度,哮喘發作?

真是太天真了。

他何時這樣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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