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小時候的事情,林恩忍不住笑,那時候他總喜歡欺負她,兩個人打鬧著長大,和所有的朋友一樣。
吵過架,鬧過分裂,也好得可以穿一條褲子。
但是那個單純的童年再也回不來了。
他早她一步變得成熟冷靜,變得像是一個大人,而現在她也正在一點點學著長大。
臉上有些溼,林恩抬手抹了一把,沒抹乾淨,又有水珠落下來。
她有些意外,揉揉眼眶,分明沒有更多的眼淚了。
然後抬頭,又一滴雨水落下來,正好滴在她的眉心,她抹了抹,這才意識到,居然下雨了。
她出門沒有看天氣預報,林越銘讓她帶傘的時候她看了看外面的晴空,擺手拒絕,說怎麼會下雨。
現世報就來了。
雨倒也不大,淅淅瀝瀝的,她跑了幾步,又覺得也沒什麼意思,乾脆繼續慢慢走著,反倒有一種異樣的快感。
周世嘉看到林恩的時候在公交車上。
那時候正好剛剛下起雨來,他坐在窗邊望向窗外,不過一個晃眼就看到了在路邊慢慢走著的林恩。
公交車開得很快,瞬間就已經開出很遠,他回頭看,確定那是林恩,起身在下一站下了車。
他往回跑,沒多久就看到了林恩,她低著頭,一步步走得很慢,他又跑快了些,終於到她面前。
她意識到前面多了個人,沒抬頭,下意識地往旁邊走了一步,他卻又跟上來。
她這才抬頭,一眼就看到了周世嘉。
他正在脫身上的襯衫外套,然後下一秒就擋在了她的頭頂。
林恩愣愣的,還以為出現幻覺,輕輕叫他:「周世嘉?」
周世嘉語氣有些急,微微喘著氣:「不是說不舒服?還淋雨?怎麼不坐車?」
「啊?」林恩差點兒都忘了自己和許子心撒的謊,好一會兒才明白,「現在好了。」
周世嘉明白了所謂的不舒服只不過是藉口而已,沒有多問,只是依舊抬手撐著襯衫,蓋在她的頭頂:「走吧,前面就是公交站。」
她「噢」一聲,忍不住抬頭看一眼,頭頂的白襯衫被雨打溼,逐漸洇溼開來,她卻收回眼神,嘴角是一秒就散去的笑。
車站一個人都沒有,除了他們。
周世嘉抖了抖自己的襯衫,搭在手臂上,而後看向林恩。
一直盯著他瞧個不停的林恩總算收回視線,摸了摸有些溼的頭髮,撇開了頭。
兩人不說話,彷彿之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但,也只是彷彿而已。
事情發生了總不能當作沒有。
林恩先忍不住,輕聲試探:「你怎麼也回家了?不是玩得很高興嗎?」
「怕你暈倒在路上。」周世嘉說,「許子心說你不舒服。」
嗯,的確是不舒服,是心裡不舒服。
林恩揉了揉心口的位置,一想到剛剛溜冰場上的場景,就覺得心裡一陣陣地難受。她憋了許久,還是問:「你就真的,那麼喜歡阿珩?」
他沉默兩秒,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怎麼樣?」她說,「我知道,你從剛進n中就喜歡她。我又不是不知道,什麼又叫不是我想的這樣。」
她有時候真的覺得周世嘉莫名其妙,就像是一個碩大的線團,一個結繞著一個結,有無數的秘密。
「我說過,我只是希望她幸福。」
「那還不就是喜歡。」她悶聲說。
公交車正好來了,林恩心裡憋著氣,率先上去,找了個前面的單人位坐下來。
周世嘉從她身邊經過,直接拽著她的胳膊,拉著她走到了後排的雙人位。等她坐下,他才放開手,然後低聲說:「是喜歡過。」
喜歡過,和喜歡不一樣。
林恩詫異,抬眼看他,他卻沒有再說什麼。
所以,喜歡過,是現在已經不喜歡的意思嗎?
林恩手抓著衣角,忍不住就勾了嘴角。
真是奇怪,剛剛她還在氣惱,不過他的一句話就煙消雲散。
或許這就是「喜歡」的魔力。
讓人沒有原則。
b[4]/b
兩個月的暑假過得很快。
高二來了。
原本高一3班的同學已經被分到了各個班級,選文科的同學班主任依舊是小楊,不過班級成了高二1班,是高二唯一的文科重點班。蘇珩、許子心等人都留在了高二1班,林恩原本的室友楊詩妍也選了文科,恰好被分到了小楊老師的班裡。
而選理科的則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級,林恩和周世嘉,還有陸維安都在高二6班,同樣是理科的重點班。兩個班級離得遠,隔了一棟樓。
而新學期開始,林恩就又恢復了通校生活,雖然林越銘依舊經常出差,但她有事沒事就去隔壁,一點兒也不害怕「一個人」在家了。
對於和周世嘉分到一個班,林恩挺開心的,但另一方面也有點兒難過。
6班沒有一個她曾經要好的女生朋友,那些女生全都留在了高二1班,唯一一個楊詩妍,也去了1班,和她曾經的朋友們打得火熱。
原本的下課休息時間,林恩總會和朋友們浩浩蕩蕩一起去廁所,而現在她的同桌只知道悶頭學習,兩人還沒熟悉起來,前後座又都是男生,一到下課,便是林恩覺得最孤獨的時候。
那種孤獨,不是看著教室後面的周世嘉就能彌補的。
所以下課的時候,她沒忍住,直接跑到了後面那棟樓。她爬了好幾層樓梯到了高二1班的門口,探身去看,卻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有些失落,轉身想回去,卻遙遙地看到了她們幾個人挽著手臂,正從廁所回來,有說有笑,和以前一模一樣。
原本她的位置填上了楊詩妍,就像是一切都沒有變過一樣。
林恩莫名生出一種被拋棄的感覺,卻不想面對她們,在她們還沒走近的時候就匆匆跑走了。
然後一整天都情緒不佳。
晚上回家的路上,周世嘉總算發現了林恩的不對勁。
還沒問,林恩已經主動坦白:「你說,我有時候是不是挺小心眼兒的?」
「怎麼了?」
林恩把白天的事情說了一遍:「我就是有點兒難過,以前都是我們一起的,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她們卻還是像以前一樣,好像有我沒我都可以。」
女生的小心思,周世嘉還真不知道如何排解,猶豫了一會兒,只是說:「人生這麼長,不是每個人都能陪你到最後的。」
「什麼啊。」林恩有些嫌棄,「算了,和你說了你也不懂。」
林恩連著好幾天都沒去高二1班找她們玩。
像是吃醋,更像是嫉妒。
嫉妒自己的好朋友有了別的朋友,自己卻變得可有可無。
高二新開了一堂手工課,一週一堂課,老師也不嚴苛,只要學期結束能親自做一件木製品就能過關。林恩心情不好,便在課上狂鋸木頭,然後又被木屑嗆得咳個不停。
周世嘉就在她旁邊,實在看不過去:「你確定你是在鋸木頭?」
她停了停,說:「不,我在鋸掉我的心魔。」說完自己也覺得好笑,忍不住笑出聲來,「說實話,你有沒有覺得我好像對木工真的有點兒天賦?我小時候就挺喜歡的。」
周世嘉看了一眼她鋸得亂七八糟的那堆東西,默默移開視線:「你想說什麼?」
「我在想要不要培養一個新的興趣愛好。你看,你會小提琴,心心會鋼琴,阿珩會大提琴,大家都有一技之長,就我什麼都不會。這年頭,好像不會點兒什麼都沒辦法出來混。」
周世嘉決定不打消她的積極性:「行,那你就試試。」
她「嘿」一聲,又開始瘋狂地鋸起了木頭,簡直是把木頭當成了仇人。
週四那天是林恩的生日。
林恩對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也並不在意,所以早就和林越銘說好不用過了,她也就早上吃了碗長壽麵而已。
除了林越銘,沒人記得她的生日,連周世嘉也好像是忘記了,一整天都沒提。
林恩雖然不在意,但無人提及和自己選擇不過還是有很大差別的,想想這段時間朋友對自己的冷漠,又想想沒有一個人記得自己的生日,等到了晚飯時她就有些難過了。
晚飯是和許子心她們一起吃的,林恩因為生日的關係早就和她們說過週四她請客,但當朋友們問她怎麼突然要請客,她卻怎麼都說不出口自己今天生日,總覺得說了就是故意讓人來祝福自己。
她年紀也不小了,這種幼稚的行為她死活都不想做。
她們還是有說不完的話,說這個老師如何如何,說那個同學如何如何,可那些人都是林恩不知道的人。
她就彷彿是在聽天書,聽著她們說,看著她們笑,她想到的卻是自己座位上冷冰冰的一沓試卷。
她猛地起身,說:「我下午物理課的作業還沒做完,先回去了。」
她們一臉意外:「這麼早就回去嗎?我們等下還打算去前面小花園散散步,你不一起嗎?」
「不去了。」她扯著笑,卻難看得很,「你們去吧,我先回去了。」
「好吧,那你先走吧。」
林恩拿著餐盤匆匆走開,彷彿晚一步就要忍不住爆發。
她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已經被她們排除在圈子之外了。
兩節晚自習,林恩上得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等到放學,她收拾好東西起來,卻發現連周世嘉都不見了蹤影。
她去他座位看了一眼,東西整整齊齊,書包也不在,她問旁邊的陸維安:「周世嘉呢?」
「他啊,剛剛鈴聲一響走了,好像很急的樣子,咦,沒和你說嗎?」
林恩扯了扯嘴角:「嗯,那我先走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一個人回家了。
前往車棚的路上,都是要回家的通校生,她深吸一口氣,仰起頭:「不就是自己回家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她來到車棚,卻意外地發現一旁周世嘉的車還在,陸維安分明說他已經先走了。
她開鎖的動作慢了一拍,正在猶豫,忽然聽到身後一聲叫:「surprise!」
林恩嚇得差點兒沒撲在地上,轉身去看,卻見許子心、蘇珩她們一群人,還有周世嘉都在。
許子心的手裡捧著一個蛋糕,上面插著一根蠟燭,燭火在風裡搖曳著,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吹滅。
大家的臉被燭光映照著,一個個都帶著燦爛無比的笑。
唯獨她,撇著嘴,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一樣。
許子心催她:「快啊快啊,快許願吹蠟燭,等下風把蠟燭吹滅了就不好了啊。」
林恩「哎」了一聲,走近他們,顫抖著手握在胸前,閉上眼睛,等許願之後睜眼,眼眶有些溼潤。
她鼓起嘴吹,蠟燭被吹滅。
許子心、蘇珩等人齊齊鼓掌:「恭喜我們的小恩,又大一歲啦!生日快樂!」
她撲哧笑出來,眼淚也跟著一起下來了:「你們故意的啊!」
蘇珩在旁邊解釋:「其實我本來說這樣不好的,她們非說是為了讓你更驚喜。這幾天你是不是難過了?」
許子心「哎呀」一聲:「這也是為了懲罰你胡思亂想,分了班我們還是好朋友,說好了有空就一起玩的,你怎麼能覺得我們不帶你玩呢?」
安馨猛點頭:「是啊,雖然我們也有新的朋友,但你的地位永遠不會變的。」
林恩抬手蹭了一下眼角:「謝謝你們。這個生日,我很開心。」
許子心咧嘴,忽然用手指在蛋糕上抹了一下,然後探身,全抹在了林恩的臉上:「生日快樂!」
林恩也不擦,笑個不停。
安馨看了下時間,催道:「第三節晚自習要開始了,我們得趕緊回去了。」住校生的晚自習要到九點,十分鐘的課間休息馬上就要結束了。
「哦,對。」許子心連忙把蛋糕塞進一旁周世嘉的懷裡,然後跨前一步用力抱了抱林恩,「我們大家都最喜歡你了。」她悄悄在林恩的耳邊說。
一群人突然出現,又迅速地離開。
林恩還沒回過神來,眼前就只剩下了周世嘉。
他還站在一旁,手裡捧著缺了個口子的蛋糕,有點兒搞笑。
她走近他,問:「你和她們串通好的?」
「串通這個詞,好像並不適用於驚喜。」他笑了笑,然後空出一隻手,伸過來,用指腹在她臉頰上捻過去,蹭掉了剛剛那一小塊奶油。
他沒地方擦手,林恩趕緊從書包裡找出紙巾給他。
他擦了手,轉身不知道從哪裡拿過來一個蛋糕盒,讓她拿著,兩人合力把蛋糕裝回去。
林恩看著周世嘉手上的動作:「我挺開心的。」
她頓了一下,又說:「真的。我原本真的以為她們都要離我而去了。」
「傻。」他就說了一個字,然後把蛋糕盒拿過去,「回去吧,林叔叔肯定還在等你。」
她「哦」了聲,開鎖推車,跟在周世嘉的身後騎了出去。
一個人的回家路太寂寞,有他在,才安心。
周世嘉一路都幫她拿著蛋糕,直到到了門口才遞給她。
林恩接過來,見他轉身要走,忍不住叫住他:「等下。」
「怎麼了?」
「她們都說了,可是你剛剛沒說。」林恩看著他,一字一頓,「你還沒和我說生日快樂。」
周世嘉愣了愣,忽然笑起來,抬手在她腦袋上用力地揉了揉:「生日快樂。」
林恩說著「你別動我頭髮」,臉上卻帶著笑,也沒有擋開他的手。
許子心的生日和林恩離得近,那天,他們又去了溜冰場。
這次,楊詩妍和陸維安在溜冰場裡比賽,把許子心的風頭都搶了去,林恩忍不住看向蘇珩,她重重地摔了一跤。
那時候周世嘉在林恩身邊,見周世嘉不動,林恩忍不住推了推他:「阿珩摔倒了。」
他卻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你……怎麼了?」
周世嘉沒有過去,只是忽然說:「我忽然在想,是不是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啊?」林恩不懂,不再理他,兀自過去把蘇珩扶了起來。
晚飯是在許子心的父親訂的酒店裡吃的,大家吃得開心也玩得開心,又玩起了抹蛋糕的遊戲,結果一群人只能跑去洗手間收拾。
林恩和蘇珩率先弄完回去,包廂的門虛掩著,林恩剛想推門進去,卻忽然被蘇珩拉住了手,然後她就從門縫中看到裡面依舊坐著兩個人。
是陸維安和楊詩妍。
陸維安正拿著毛巾幫楊詩妍擦頭髮上的奶油,還笑著:「怎麼連後腦勺兒都有?」
「還不是你弄的?」楊詩妍瞪他一眼,似嗔似怒。
陸維安笑眯眯的樣子:「是嗎?我怎麼不記得了?」
「讓你不記得!」楊詩妍伸手拿過蛋糕想往他臉上蹭,他猛地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兩人就這樣僵住了。
林恩猛地反應過來,拉住蘇珩的手就走開了,無處可去,只能去了樓道。
樓道安靜得很,兩人看著對方,彼此的心思一覽無遺。
林恩想笑一下,卻笑不出來。
然後忽然就在一瞬間明白,或許周世嘉一直不希望她們和楊詩妍走得太近,是因為……
林恩一直知道蘇珩喜歡陸維安,而今天這樣子,陸維安和楊詩妍之間也有些難言的曖昧。
可那麼早以前,周世嘉又怎麼會知道楊詩妍會如何?
林恩覺得腦子亂成了一團麻,忍不住狂抓了一把頭髮。
蘇珩看她這樣,有些驚恐,小心叫她:「小恩……」
林恩搖搖頭讓自己冷靜下來,衝蘇珩笑了笑:「你別擔心,我什麼都不會說。」
「啊?」
林恩衝她眨眨眼睛:「你難道不喜歡陸維安嗎?」
蘇珩的臉騰地紅起來,想解釋,卻連話都說不清楚。
林恩握住她的肩膀,噓了一聲:「不用解釋啦。暗戀嘛,誰沒有。」
「你也暗戀別人?你不是……」
「我什麼?」林恩笑,「那我就和你交換秘密好啦,我在暗戀周世嘉。」
蘇珩愣了愣,「噗」的一聲笑出來:「你們不是在一起了嗎?為什麼還要暗戀?」
「果然連你也誤會了。」林恩嘆一聲,「我們目前真的就只是多年好友的關係,雖然我把他當暗戀物件,但他只把我當兄弟。」
蘇珩有些疑惑:「他難道不是也喜歡你嗎?如果只是朋友的話,怎麼會那麼在意你?」
「什麼?」林恩不解。
蘇珩已經沒了剛剛的焦慮,認真解釋:「就上次你生日前,是周世嘉來和我們說的,說你最近因為分班心情不好,讓我們給你一個驚喜。其實說實話,一開始我們真的沒有注意到你那段時間不開心。不是不喜歡你,只是因為剛剛分班,大家都認識了很多人,一時沒有精力,要不是周世嘉和我們說……」
蘇珩第一次說這麼多話,林恩卻有些呆呆的。她原本以為周世嘉不過是跟著參與,卻沒想到,一切都是由他而起。
「小恩?」蘇珩叫她。
林恩還沒回過神:「嗯?」
「你沒事吧?」
她眨眨眼,緩過神來:「啊,沒事。」說著笑笑,「謝謝你啊,阿珩。」
b[5]/b
吃過飯後眾人又要去ktv,周世嘉說有事要先走。
林恩有些失落:「真的不一起去嗎?」
周世嘉應了聲:「不去了,你好好玩。」說著看向站在後面的楊詩妍。
她站在路燈下,仰著頭看身旁的陸維安,眼睛彷彿閃著光。
林恩順著周世嘉的視線看過去,有些莫名。
周世嘉率先走了,林恩看著他走遠,沒動。
許子心湊過來,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他怎麼就走啦?不一起去玩嗎?」
林恩嘆一聲:「噢,他說有事,先走了,他能有什麼事。」
「好啦,不去就不去,我們自己瀟灑,你就不要當望夫石了,走吧走吧!」
「我,心心,要不我……」
許子心瞪了眼睛:「不是你也不去了吧?小恩,今天我生日嘛,剛剛阿珩也要走,好不容易才肯一起去,現在你也要走,多無聊啊。」
林恩被許子心拖走,一群人去了ktv。她不會唱歌,就在許子心身邊乾坐著,另外一邊是蘇珩。在許子心去點歌之後,她看到蘇珩望著角落裡陸維安和楊詩妍的樣子,微垂著肩膀,有些無力。
林恩不知道該說什麼,卻見她轉過身來,兩人恰好對視一眼。
蘇珩淺淺地揚起一個笑容,那麼好看,又那麼令人心疼。
林恩不會唱歌,只能喝酒,她從前沒喝過,最初那一口只覺得難喝,差點兒要吐出來,她強忍住嚥下去,又喝了一口。
苦苦澀澀的,還是難喝。
怎麼都想象不到為什麼會有人覺得酒好喝。
但莫名地,就是喝了一口又一口。
喝到後來已經不大清醒,她也不發酒瘋,只是躺在沙發上發呆。
時間不早了,林恩看了看手機要起身回家,可她哪裡走得動路,走一步就開始倒,扶著牆還沒辦法走直線。
蘇珩看不過去,拉著她坐下來,拿了她的手機給周世嘉打電話。
好一會兒周世嘉才接,那頭安安靜靜的。
「林恩?」
蘇珩忙說:「我是蘇珩,小恩她喝多了,你方便來接她回家嗎?」
那邊頓了頓,隱隱像是和誰說了句話,而後便對她說:「地址。」
周世嘉來得很快,推門進來的時候,包廂裡放著歌沒有人唱,大家都亂七八糟地癱在沙發上或者地上,林恩和許子心正各自靠在蘇珩的一個肩膀上,蘇珩滿臉無奈,衝著他苦笑。
周世嘉走過來,蹲下身,輕拍林恩的手臂,叫她,她沒有反應。
蘇珩無奈,說:「她剛剛還有點兒力氣,非說要回家,但根本走不了,所以我就只好打你電話了。沒有打擾你吧?」
周世嘉搖頭:「沒有,謝謝。」
「那你帶她回去吧。」
他應一聲,伸手扶住林恩的肩膀,往自己這邊攬過來。林恩的腦袋便靠到了他的胸口,蹭了蹭,找了個好位置。
周世嘉沒立刻動,抬頭看蘇珩:「你們呢?」
「再等一會兒,他們酒醒後應該就回家或者回學校了。」她說,「不用擔心,你們先走吧。」
周世嘉深深看她一眼。
「好,謝謝你。」他又說了一遍。
林恩站不住,周世嘉想辦法背上了她,小心翼翼地出了包廂,關門的時候又和唯一清醒的蘇珩對上了視線,蘇珩衝他笑了下。
像極了他記憶中的那個灑滿陽光的午後。
他也忍不住笑了笑,有些人,有些事,有些記憶原來真的會隨著時間逐漸淡去。
他輕輕關上門,側頭看了眼歪著腦袋睡得正好的林恩,嘴角的笑意不減。
周世嘉在ktv門口打了車,等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剛剛把她重新背上,她總算醒過來。
她聲音沙啞,叫他:「周世嘉?」
他「嗯」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她像是放下心來,腦袋在他的肩窩蹭了蹭,深吸一口氣:「那我肯定是在做夢。」
他愣了愣,失笑。
「周世嘉明明已經走了,怎麼會在這裡。」她悶悶地說。
「要我把你扔在地上證明一下,你沒有在做夢嗎?」他聲音裡帶著笑意。
「啊?」她驀地抬起腦袋,然後又因為頭暈靠回去,「你不是走了嗎?」
他沒說話。
她又問:「你今天干什麼去了?」剛說出口,又連忙說,「你不想說就別說了。」
「我爸爸過來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去見他了。」
「周叔叔……」聽到這個,她酒都醒了不少,「周叔叔他來了?」
「嗯,出差過來,見一面。」
她便不知道說什麼,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不說話。
已經到了樓下,林恩看到,要下來:「我自己走吧。」
周世嘉蹲下來,她站起來,晃了下,還是他扶著才終於站穩,她有些不好意思。
他說:「不會喝就少喝點兒。」
她悶悶地「噢」一聲。
她跟在他後面,一晃一晃的,實在走不動,忍不住拉住了他的衣襬,委委屈屈地叫:「周世嘉……」
周世嘉嘆一聲,往下走一步,扶住了她:「走吧。」
她便笑起來,慢慢往上走。樓道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安靜得只有腳步聲。
走到五樓的時候,林恩忽然說:「陸維安和楊詩妍……」
周世嘉的腳步頓了頓。
「今天我和阿珩看到了。」她停頓了下,說,「你,真的不喜歡阿珩了嗎?」
周世嘉沒回話,只是一路走到了六樓。
他等林恩拿鑰匙,林恩卻沒動,他便也沒動。
樓道的燈忽然就滅了。
漆黑一片,而現在連腳步聲都沒有,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林恩先說話,在黑暗裡,她放輕了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你……真的不喜歡阿珩了嗎?」
他還是沒有說話。
林恩抬頭,有燈光從樓道的窗戶裡灑進來,她逐漸適應了黑暗,看到周世嘉微垂著眼,看著她。
林恩率先抵擋不住,閃爍著眼神挪開,低頭從包裡摸出鑰匙,然後用力跺了一腳,燈隨即亮起來,一時之間有些刺眼。
她轉身去開門,手卻有些抖,好一會兒都沒能把鑰匙插進去。
好不容易成功,她還沒來得及轉動鑰匙,手腕卻被人握住,她被迫轉過身去,想抬頭看他。
眼前忽然一片黑,是他的手擋在了她的眼前。
「怎麼了?」她的聲音顫抖著,心臟像是馬上就要從喉嚨口跳出來。
嘴角忽然一陣溫暖。
她驀地閉上了眼。
她感受到他的靠近,也感受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她屏住呼吸,像是快要窒息。
他的手拿開,樓道卻已經再次陷入了黑暗,她的臉被捧住,她下意識地後退,背靠在門上,冰冰涼涼的。
她被迫抬起頭來,感受到他的指尖從她的臉側到髮間,又到脖頸後,她小心地睜眼,眼前是放大的他,他緊閉著的眼和翹起的睫毛。
她重新閉上眼睛,微微踮起了腳,伸手捏住了他的衣角,緊緊地拽住,不肯再鬆開。
回到家,林恩輕輕地換鞋,客廳亮著一盞燈,林越銘卻不在,應該是已經睡著了。
她小心翼翼地回了房間,然後癱在了床上。
不知道是酒意沒散乾淨,還是方才的一切令人難以回神,她腦袋暈得不行。
她微眯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瞧,然後忍不住,伸手覆在了自己的唇上。她咬了咬唇,忍不住笑起來。
剛剛,他終於鬆開她,聲音帶著微微的喘,對她說:「所以,你還覺得我喜歡她?」
林恩翻了個身,將臉埋在被子裡,興奮地抬腳亂踢,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為什麼比夢境還要不現實?
週日那天,林恩一整天都沒出門,手機就一直放在旁邊,隔幾秒就拿起來看一下,卻沒有任何訊息和電話。
她想想又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把手機扔在了枕頭下面,自己跑去看韓劇。
平時讓她如痴如醉的韓劇,在今天卻變得無聊透頂,她看一會兒就忍不住分神。
聽到床頭忽然傳來簡訊的嘀嘀聲,她猛地起身,推開椅子,卻不小心被床腳絆倒,整個人撲在床上。
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拿出手機,眼神灼灼地解鎖。
看一眼就忍不住將手機扔到了一旁。
簡訊是許子心發來的,問她昨天是不是安全到家,今天怎麼樣?
林恩有氣無力地把手機拿過來,回完訊息,重新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然後長長地嘆一聲。
她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臉。
清醒一點兒,林恩,說不定昨天晚上只是自己喝多了的幻想。
晚上沒睡好,隔天早上林恩正在林越銘的催促之下吃早飯,就聽到敲門聲。
是周世嘉。
林恩看到,差點兒沒把自己噎死,也吃不下,拿了書包就出去了。
關上門,站在樓道,林恩未免有些尷尬,率先一步走下樓去。
身後腳步聲逐漸靠近,她垂在身側的手被人輕輕握住,溫暖到令人詫異。
她頓住腳步,側頭去看。
他卻像是做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動作,徑直往下走:「走吧,快遲到了。」
林恩垂頭,看向兩人緊握的雙手,忍不住笑。
原來,真的不是夢哪。
到樓下,周世嘉開車鎖,林恩站在旁邊,猶豫了下,把車鑰匙握在手裡,然後偷偷地塞進了口袋。
周世嘉已經推車出去,坐了上去,一隻腳踩在地上,回頭看到她沒動,問:「怎麼了?」
她試探著說:「鑰匙不見了。」見他沒反應,她努努嘴,「騎車冷。」說完又怕他理解錯,萬一他說去坐公交車……
結果下一秒,周世嘉已經挑眉往後面車座示意一下:「來吧。」
她便瞬間揚起了笑,顛顛地跑了過來,笑呵呵地坐上去,捏住他的衣角:「好啦。」聲音裡帶著甜。
不是第一次坐他的腳踏車,卻又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林恩仰頭看他,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寬大,這會兒因為風吹得鼓起來,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她想了想,叫他。
他應了一聲,在風裡。
她又叫了他一聲:「你怎麼就知道我一定會喜歡你?」
他忽然捏了剎車,她下意識地往前靠,整個人都靠在他的背脊。
「我又不是傻子。」他說。
一想到自己在他面前一覽無遺,林恩心情有點兒複雜,抿抿唇,直起身:「那你還……」話還沒說完,感覺到自己捏著他衣角的手被他緊緊握住,他往前一扯,她便再度往他後背靠過去。
周世嘉握了握她的手:「別想太多。」
林恩忍不住揚起了嘴角,另一隻手也緩緩探過去,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腰。
他低頭看一眼,笑了笑,然後重新踩下踏板,騎了出去。
看似和平常一樣,卻又不一樣。
這種心照不宣的關係變化,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變化,讓她有一種隱秘的幸福感。
偷偷地牽手,偷偷地擁抱,偷偷地親吻。
是她頭一次體會的悸動。
天氣日漸冷起來,她卻很喜歡待在陽臺,因為一抬頭就能看到他。
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地靠著,好像就是無比的幸福。
林恩哈出一口冷氣,抬手揮掉,然後側頭看向周世嘉,她叫他一聲。
他也側過頭來看她。
她也不說什麼,只是咧嘴笑起來,然後忽然說:「你等一下。」
她回房間,繞過客廳,開門,走到隔壁,敲門。
好一會兒,周世嘉過來開門,看到她,有些意外:「你……」
她抬手拉住他的袖口,然後走近一步,低著頭,叫他:「周世嘉。」
「嗯?」
「我可以抱抱你嗎?」她說得小心翼翼,還偷偷地抬眼看他。
他失笑,張開手,也往前跨了一步,擁住了她。
她靠在他的胸口,深吸一口氣,低聲問:「我真的,不是在做夢吧?」
他鬆開手,捧住她的臉,讓她抬起頭來,反問:「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她說,實事求是。
他手上用了力氣,她的臉被捏得有些扁,嘴也嘟起來,她不滿地開口,話卻說不清楚:「周,世嘉!」
他笑起來,鬆開手,轉而將她重新抱進了懷裡。
「有時候。」他說,「我也會分不清楚,現在到底是現實,還是,只是一場夢。」
林恩眨眨眼睛,他聲音裡帶著一些心酸,是她無法理解的。她想抬頭看他,她雖用了力氣,卻無法掙脫。
這會兒樓道的燈已經滅了,她想看也看不清楚,只好放棄,乖乖地趴在他的胸口。
兩人默默地依靠著彼此,一句話都不說,卻像是說了千言萬語。
樓下忽然傳來聲音,有燈逐漸亮起來,以為是樓下的,直到走近了,六樓的燈也亮起來,林恩甚至聽到了林越銘的聲音,這才猛地清醒過來,一把推開周世嘉,剛想轉身回房間,走過樓梯轉角的林越銘已經看到人:「恩恩?」
林恩的動作僵了僵,回頭,笑:「爸……」
林越銘後面,穆青探出頭來:「世嘉?」
「穆阿姨,你和我爸爸一起回來的啊。」林恩臉上是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林越銘和穆青走上來,兩人對視一眼,林越銘說:「嗯,在樓下剛好遇到。你們在這裡幹嗎呢?」
「啊?沒……就……」林恩一時間居然想不出任何說辭。
「沒什麼。」周世嘉說,看向林恩,「那道題明天再說吧。」
林恩恍悟:「啊,哦,好的。」
回到房間,林恩深呼吸,拍拍自己的胸口,差點兒露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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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城就在這一日又一日的過去中越來越冷,學校已經開始組織元旦晚會,林恩中午和高二1班的朋友們吃飯的時候還聽安馨一臉惆悵地說:「本來想來個器樂合奏,但現在只有心心的鋼琴和阿珩的大提琴,總覺得不大夠。」
林恩眼睛亮了亮:「周世嘉會拉小提琴耶。」
「是嗎?」安馨也興奮了,然而下一秒就反應過來,「他會小提琴有什麼用,他又不是我們班的。」
因為元旦晚會的節目也是要評比的,得了獎是榮譽,拿獎狀不說還能拿到獎金充當班費。
許子心怕她這麼說讓林恩心裡不舒服,連忙拿胳膊肘捅了捅安馨。
安馨也意識到,剛想道歉,卻聽到林恩說:「反正我們班已經決定獨唱了,要不把周世嘉借給你們吧。」
安馨哭笑不得:「那你們班文娛委員不得殺了我呀。再說了,周世嘉……他也會殺了我們的。」
林恩嘆氣:「也是哦,那隻能算了。」
晚上,林恩和周世嘉回家的時候說起這件事情:「要是我們還在一個班的話,你會不會參加啊?」
其實照周世嘉的性格,會參加才怪,林恩也就隨口一問,沒想到周世嘉卻應了一聲。
林恩轉頭看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噢,因為阿珩也在,是嗎?」話裡滿滿的都是醋意。
周世嘉把她的毛線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她的眼睛,非要氣她:「是啊。」
林恩忙伸手把帽子弄好,然後追上去:「周世嘉!」
周世嘉及時轉身,伸手按住她的前額,她打不到他,氣得不行。
他鬆了手,抬手攬住她的脖子往前走,她想反抗,卻聽到他說:「我的心,沒有那麼大。」大到可以同時裝下兩個人。
林恩笑起來,仰頭瞧他,卻又被他扯下了毛線帽,她看不到,氣得叫:「周世嘉你想幹嗎?」
「逗你玩。」他笑。
他的笑聲就在耳邊,她卻忽然有些恍惚。
事實上和他重逢到現在,她還沒有聽到他這樣輕鬆自在的笑聲。
總是剋制的、隱忍的。
像是一直都被什麼給壓著一般。
林恩想弄好毛線帽的手頓了頓,轉而去鬧他:「我要和你決一死戰!」
他們還是朋友,是比朋友更進一步的朋友。
終於到了元旦晚會那天,正好是聖誕節。
林恩不用表演,拉著周世嘉去後臺找許子心、蘇珩她們。
因為實在找不到其他會樂器的,最後是許子心和蘇珩兩個人上場,林恩到的時候她們已經換好了禮服。
蘇珩每天都只穿校服,今天卻穿著一身白色蕾絲長裙,化了妝,林恩都快不認識她了。
許子心伸手點了點她的眉心:「看傻了吧,今天阿珩是不是特別漂亮?」
林恩笑:「嗯,本來就很漂亮,今天格外漂亮。」她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部相機,趁著蘇珩不注意就拍下照片來。
看著照片裡蘇珩微張著唇發矇的樣子,她忍不住輕笑。
許子心探過去:「我也看看。」
林恩把照片給她看:「是不是特別漂亮?」
「哈哈哈,好搞笑,你可千萬不要刪,等以後列印出來。」
林恩點頭,抱著相機:「絕對不刪!」
周世嘉站在她的身後,看到相機螢幕上蘇珩的模樣,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有些恍惚,然後忍不住抿唇笑了下。
她們還要做準備,閒雜人員不能在後臺多待,給她們加油鼓勁之後,林恩便拉著周世嘉出來了。
兩人坐下來的時候,禮堂裡基本已經擠滿了人,林恩有些悶得慌,起身去了廁所,她洗了手之後還是去了禮堂外,溫度瞬間從天堂到地獄。
她沒穿外套,也沒戴手套,馬上就覺得冷得透骨,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轉身想回去。
還沒走上兩步,她的手忽然被一陣溫暖包圍,她下意識地要甩開,沒能甩開,回身去看,是周世嘉。
周世嘉垂眼看著她,不知為何,今夜他的雙眸格外黑,像是沒有繁星點綴的夜空。
「你怎麼也出來了?」她問。
他沒有回答,脫下了外套讓她穿上。
她說:「不用,進去就不冷了。」
他非要讓她穿,她就沒抗拒,把還帶著他體溫的外套穿了上去。
他的外套她穿著大了不少,就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手藏在袖子裡,看不到,倒是暖和了不少。
他隔著衣服準確地拉住了她的手,大步往外走。
「去哪裡?晚會馬上開始了。」她疑道。
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側頭問她:「你很想看?」
她愣:「那倒不是,就是阿珩和心心的……」
「她們在倒數第二個。」他說,「走吧。」
周世嘉帶著林恩到了校園的小樹林邊,冷風吹過樹枝,窸窣聲令人心顫。
林恩聲音也發著顫:「我們去哪裡啊?」
「不想出去?」
小樹林邊是學校的圍牆,小樹林的地勢偏高,顯得圍牆就矮了些,而且到處都是腳印,白色的圍牆上有一片片黑色的汙漬,可見是學生逃課時經常會選擇的地點。
「上去?你覺得我可以?」林恩抬頭看了看,一臉的疑惑。
周世嘉蹲下來,拍拍自己的肩膀:「你踩上來。」
林恩看著他,忽然就記起了小時候,應該是小學,兩個人逃課,便是想著一起爬過圍牆,可惜那次他們還沒出去,就被老師發現,還被盯著寫了一千字的檢查。
她忍不住笑,然後抬腳,扶著牆,踩在他穿著黑色毛衣的肩膀上,他緩緩起身,很穩,她卻有點兒害怕,指甲都快在牆上刮出一條痕跡來。
他終於站直,她可以輕易地騎坐在圍牆的頂端,整個人都落定下來。
周世嘉往後退兩步,很輕易就跳了上來,動作流暢。
沒有任何的遮擋物,比別的地方更加冷,林恩縮了縮脖子,深吸一口氣,然後看向遠處。有蜿蜒的馬路、綿延的路燈,不時有車子呼嘯而過,遠處是大樓,星星點點的燈火,點綴在這個城市裡,美得不像話,她忍不住抬頭,雲層太厚,別說是星星,連月亮都看不到。
大概是看到她略顯失望的表情,周世嘉說:「可能要下雪。」
林恩應一聲。
周世嘉率先下去,輕輕鬆鬆就站定,而後抬頭,對她伸出手:「跳下來,我會接著你。」
林恩低頭去看,不算高,但也絕對不低。她搖頭:「我害怕。」
「我會接著你。」他重複一遍,「不用害怕。」
林恩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到這裡,總不能吃一肚子冷風就回去,她咬咬牙,一閉眼,直接往他所在的那裡跳了下去。
腰上有手臂緊緊地攬住,她倒在帶著熱氣的身體上。
她還心有餘悸,不敢睜眼,臉邊有呼吸:「沒事了。」
兩人坐上了一輛公交車,車裡比任何時候都要空。
林恩是上了車才想起自己的錢包和手機都在外套裡,身上什麼都沒有,剛想問周世嘉,他已經微微俯身,從穿在她身上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了學生卡,刷了兩下。
他手腕一動,學生卡又掉進了口袋裡。
林恩抿抿唇,往後走去,那麼多空位,她直接來到了最後一排,靠著窗坐下,周世嘉跟上來,坐在她旁邊。
她側頭看著窗外,忍不住揚起了唇,然後湊近窗戶,輕輕哈氣,玻璃上蒙起一層薄霧,她伸出手指,毫不猶豫地在上面畫了個愛心。
她回頭對周世嘉笑:「你還記得我們小學時候嗎?想逃課,結果被老師抓到了。」
「嗯。」他回,「明明是你嚇得叫,把老師招惹過來,還一直埋怨我。」
林恩哼了聲,簡直不能好好說話。
周世嘉卻笑起來,抬手將外套自帶的帽子替她戴上。
她大半張臉都被埋在帽子裡,忙弄好,然後瞪他。
「今天又不是在上課,我們逃出來幹嗎?」她問。
「帶你實現小時候的願望。」
林恩忍不住又瞪他一眼。
周世嘉這才說:「今天聖誕節。」
林恩眨眨眼。
是一個與眾不同的聖誕節。
林恩不知道目的地,只是跟著周世嘉而已。
在下車之前,他握住她的衣袖,帶她走到車門邊,她手伸不出來,他便用手臂將她攬在胸前,給她一個不用抓扶手都不會摔倒的空間。
她的雙手在衣袖裡握成拳,微微低著頭,明明穿了那麼多衣服,她卻彷彿感受到了背後他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格外有活力。
車子到站,他拉著她下車。
是步行街。
街邊一排樹都掛上了霓虹燈,閃著耀眼的星星一般的光亮。
周世嘉忽然叫她的名字:「你想看的星星。」
林恩一怔,忍不住笑起來,鼻尖一涼,她眨了眨眼睛,抬起手臂,有幾片雪花落在外套上,白得透明,很快就化了。
「有星星,也有雪。」她轉頭,對著周世嘉笑,一雙眼彎成了月亮。
「嗯。」周世嘉的聲音很輕,「也有月亮。」
「哪裡?」
他說:「你看不到的地方。」
林恩撇撇嘴,沒有理他,大步融入人群中。
分明是平常來過的地方,今天卻好像格外不同。
周世嘉走在旁邊,拉著她的衣袖,靜靜地看著她笑,看著她喜悅,看著她的肩膀上落了雪,又很快化成了水。
步行街的盡頭是一棵巨型的聖誕樹,圍著一圈人,林恩好奇,擠到了最前面。
有情侶在排隊上臺,親吻一下,聖誕樹便能亮起來,她抿抿唇,不免有些尷尬,剛想出去,身後已經貼了一個胸膛。
她的腳便像是在地上長出了根。
有一隻帶著寒意的手緩緩從袖口探了進來,她一顫,手握成拳,就像是在那個漆黑的樓道里一樣,心跳快得讓她失去言語。
她的拳緩緩鬆開,修長冰涼的手指纏了上來,侵襲她的指縫,而後緊緊地握住。
她咬著下唇,心臟像是快要從胸膛裡跳出來,她的手不知道該怎麼放才好。
又有一對情侶上臺,原本暗著的聖誕樹瞬間亮起來,光芒刺眼,像是星星墜落在枝頭。
林恩緩緩閉上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隻手,嘴角是散不開的笑意。
「聖誕快樂。」周圍人聲鼎沸,林恩卻聽到他說。
她下意識地回頭,卻不想剛巧撞到周世嘉的下巴,他低哼一聲,下巴紅了一些。
她抬頭想看他,還沒看到,她已經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臉頰貼在他的胸口,毛線紮在臉上癢癢的,她有點兒想要打噴嚏,卻忍不住笑出了聲。
一隻手依舊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卻攬在了她的身後,周世嘉就這樣將她緊緊地摟進懷裡。
巨型聖誕樹前,人來人往,牽手的,擁抱的,親吻的,周世嘉拉著她的手從擁擠的人群中出來。
雪越下越大,兩人來到屋簷下,就這一會兒林恩的肩膀上已經積起一層雪,周世嘉輕輕撣去,問她:「冷嗎?」
冷嗎?
應該是冷的。
可她的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紅。
「我們回學校嗎?」
「你等一下。」他鬆開她的手,「我馬上回來。」
她想抓住他,伸出手才發現自己的手縮在袖子裡,什麼都抓不住,只能叫他:「周世嘉。」
他已經走出兩步,聽到聲音回頭:「我馬上回來。」
林恩低頭,費勁地將自己的右手從袖子裡探出一些,雪花飄過來,落在指尖,而後化開,那微涼的觸感就像是他的手。
他果真很快就回來了,手裡拿著一聽熱飲和一條圍巾,先將熱飲塞進她的袖口,然後把圍巾一圈一圈地繞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只能露出一雙眼睛,說話都悶著:「你戴吧,你都沒穿外套。」
他說不用,重新拉著她的衣袖,坐公交車回去。
回到禮堂的時候,剛巧是許子心和蘇珩上臺,禮堂裡安靜得很,兩人彎著腰回到座位坐下。
林恩捏了捏脖頸間的圍巾,又看向身邊的那個人,低頭輕輕地笑。
結束之後,林恩拉著周世嘉去找她們,一看到人就給了個大大的擁抱:「你們真的好棒好棒!還拿了第一名!」
林恩給許子心看自己剛剛拍的照片,蘇珩站在一旁,周世嘉走過去,叫了她一聲。
蘇珩看過來,周世嘉朝她笑了笑:「表演很好。」
蘇珩不知為何有些心不在焉,聞言只是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周世嘉又叫她一聲:「蘇珩。」
「嗯?」
「謝謝。」
蘇珩一臉不解,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他又重複一遍:「蘇珩,謝謝你。」
她不需要知道為什麼。
他自己知道就好。
他是真的很謝謝她,謝謝她曾經出現在他的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