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黯銷魂,將軍獨自遠征去。
一、骨斷
呼林關的春天比京城更純粹,只需要那一點點春風、一絲絲暖雨,綠意就像濃墨滴進水裡,迅速漲滿整個草原。而火紅的格桑花也像烈火一樣一簇簇在草原上燒起來,呼呼啦啦直燒到天的盡頭,越遠處顏色越模糊,漸漸融進地平線車輪大的夕陽裡。
定遠軍大營燃起火把,今天的軍事會議剛剛議罷,眾將一個個走出中軍大帳。主帥周毅夫露出疲憊的神色,他攔住最後一個離開的年輕將領,「遠征,你等等。」
這年輕將軍身子僵硬地迴轉過來,冷冷地毫無表情道:「元帥還有什麼吩咐?」
周毅夫嘆道:「公主鑾駕已經過了上揚關,明天就能到了。你今晚別去巡營,好好準備準備吧。」
周遠征冷笑一聲,「父帥不是早就準備好娶兒媳婦的新房了嗎?還需要我準備什麼?明兒我記得入洞房就是。」
周毅夫喝道:「混賬!這是聖旨賜婚,你娶的是公主,豈容你這般兒戲!這個時候了,你還想抗旨嗎?」
周遠征淡淡地說:「自然,不是公主爹爹能這麼興致高漲?兒子哪裡敢抗旨,為這個不是已經領了爹爹的教訓了嗎?怎麼?啊對了,我不是娶老婆,是迎主子,那我記得好好伺候就是了。爹爹還有什麼吩咐?」
周毅夫怔怔地看著他道:「孩子,無論如何,你既然娶了十七公主,就要好好待她,做爹爹的總希望你幸福。」
周遠征霍然轉頭,「幸福?還跟我說幸福?當初娘為什麼突然去了,你難道不清楚?可惜只保得妹妹三年平安!孝期剛滿,你立刻就把妹妹送出去,你好狠的心啊!我們姓周的三代戍邊,為國死了多少人?我們有哪裡對不起這個朝廷了?為什麼要周家婦孺也賠進去!現在妹妹也死了,卻沒想到我竟然也能賣個好價錢,就不知道我帶給你的富貴能維持多久。爹爹,你的親人也太少,這麼快就沒人可賣了!」
「你——畜生!」周毅夫揮手給了他一巴掌,氣得臉色一片雪白。
周遠征臉頰清晰地浮出紅痕,他暴跳起來,「對,畜生!我還寧可是畜——生!勝過看清楚自己崇拜一生的爹爹是什麼奴才樣!」說罷用力踢開帳門大步走去。
周毅夫顫聲問:「遠征,你去哪裡?」
周遠征喝道:「巡營!不然怎麼學得會父帥的大公無私、赤膽忠心!」
周毅夫心中極其難受,他十分了解自己的兒子,早有朝中好友告訴他十七公主的品行,本想雖然他和女兒如此不幸,至少兒子可以得到補償,現在看來也怕是不行了。
周毅夫強忍著心酸道:「遠征,至少這件事情怨不到大義公主,她……她只有十六歲。」
周遠征慢慢轉身,聲音冷如玄冰,一字一字地道:「父帥這麼快就忘了,我的妹妹只有十五歲。」
次日辰時送親的隊伍就到了呼林城外,歡迎儀仗直排出城門十幾里路。當先的白馬上,端坐著一個白衣將軍,那正是即將成為駙馬的周遠征。老將軍周毅夫反在他身後。驕陽下,周遠征常年征戰的棕色皮膚閃著油潤的光澤,身子獵豹一樣修長結實,每一塊肌肉裡都有劍拔弩張的勃勃鬥志。
只是此刻他濃黑的眉正抽動著,咬牙切齒地盯著前方。前面黃色華蓋之下,就是被強塞給自己的女人了。那亮黃色越近,他心中的恨越忍不住,從眼睛裡熊熊地燒出來。
他生於這草原,從十歲就跟著爹爹出征,為了保衛這片國土到底打了多少仗,連自己也記不得了。漸漸地定遠軍的威望越來越高,可皇上對他們卻越來越不放心。既要靠他們周家父子打仗賣命,又不能讓他們一切順手,所以那對軍隊至關重要的兵器補給,就總是拖著不肯發下來。上一場和上上一場仗,都是草原上的牧民把自己過冬的口糧拿出來接濟,他們才挺過去的啊!
可皇上認為這樣還不夠,竟下旨召自己的小妹妹進宮。為了消除可笑的懷疑,爹爹便將小妹妹生生送進那個火坑裡。他們父子還必須當這是恩澤!小妹妹的眼淚一路灑在草地上,就像刀刀扎進心裡那麼難受。他知道妹妹不會幸福,可萬沒想到只幾個月,那個他視若珍寶的小妹妹竟會被人活活打死!活活地打死啊!不知她瘦小的身子,捱過了多少杖?
就是眼前這個女人家裡流下了妹妹的血。現在皇恩又來了,他還是毫無辦法,只能接受。他是多麼熱愛這片土地啊,可這土地也是這個女人家的。
隨著黃色的華蓋一點點接近,周遠征可以看見一身華服、滿頭金珠的公主了。爹爹在他身後咳嗽著提醒,他咬牙跳下馬來跪地叩拜,身後眾人都跟著跪下來。
賜婚使內侍大太監馮全當先下了馬,等他們都叩拜過了才尖著嗓子道:「定遠將軍免禮!」
青瞳在宮中只是一個不受寵的公主,可現在她代表的就是大苑王朝。她目光微轉,看向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周遠征,卻正對上他充滿怨恨的雙眼。青瞳微微一驚,那對著了火一樣的眼睛垂了下來。他重新上馬開路,將青瞳一行迎進城裡。
等到戰營行轅門口,周遠征復又一膝跪下,舉手扶青瞳下車。
青瞳有些猶豫,但看周遠征就維持著一膝跪地的姿勢,將一隻手舉過頭頂等著,無奈只得把自己的手遞到那隻大手裡。周遠征接過這隻有點兒冰冷的手,不禁驚豔於青瞳的美貌,只覺這公主的眼波太清澈,把他心裡那番仇恨映得醜陋起來。那冰涼的指頭虛虛搭在自己手上,像一種高高在上的恩澤。周遠征突然抑制不住內心的衝動,一把緊緊攥住這隻手,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把她從雲端上狠狠扯下來!
青瞳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尚未成親,即便他是駙馬,這也是十分無禮逾越的舉動了。可是她沒有聲張,反而微微舒展袍袖將兩隻手都蓋上,不動聲色地隨著周遠征向中帳走去。
在袍袖下,她試著收回手,可她微微一動,周遠征的手就驟然收緊,死死抓住她。青瞳微微皺眉,卻不再動了,在眾目睽睽之下維持著一個公主的儀態繼續緩步前行。越是這樣周遠征越恨,心中的憤懣直煎熬得胸膛像炸開一樣生疼,手不由得一點兒一點兒地用力收緊。他看著面前的公主終於忍不住露出痛苦神色,不再像剛剛一樣雲淡風輕,更下死勁去捏。眼前他似乎能看見自己年幼的小妹妹在棍棒下輾轉呼號的樣子,似乎能看見小妹妹痛苦的眼神。周遠征的心就像被自己攥住似的猛一縮,手底下也將滿腔的恨意都化成勁用力一捏。
他手心裡傳出咯咯的響聲,青瞳臉色慘白,痛得幾乎昏過去,一時間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只有右手巨大的疼痛尖銳地叫囂著。她哼了一聲,連忙用牙齒緊緊咬住下唇,防止自己忍不住大聲叫,就這樣咬著嘴隨著他進入營帳。
外人看上去是周遠征恭恭敬敬地垂頭躬身,將公主的手高高舉過頭頂扶進帳中。進了帳子周遠征冷笑道:「公主需要休息吧,臣下不打擾了。」
青瞳鬢髮全被汗水打溼,喘息著問:「可以給我叫個大夫來嗎?」她嘴一張開,下唇上血跡殷然,紅得刺眼,全被她咬爛了。
周遠征吃驚於她的冷靜,過一會兒才幹乾地道:「當然,公主想要什麼會沒有?軍營裡治外傷的大夫手段高明,並不比御醫差。」
花箋奇道:「叫大夫?青瞳,你哪裡不舒服?」
青瞳淡淡地道:「我的手骨斷了。」
花箋聞言大驚,「怎麼會?剛剛還好好的。」她過來拉起青瞳的袖子,見到上面滿是紫黑色的抓痕,想想就明白了,不由大怒,「這是駙馬剛剛抓的?大膽!你怎麼可以這樣!」
青瞳攔住她,「花箋別鬧!」
花箋又是心疼又是憤怒,哭道:「你這樣對公主,你是死罪!」
周遠征嘲諷地道:「既是死罪,可要把我也亂棒打死?」
青瞳皺眉,「花箋你去請大夫吧,我實在疼得厲害,不想耽擱了,記住不許亂說,我是跌的!」花箋抽泣著答應,快快跑出去。
周遠征仍恭敬一禮,「公主殿下歇息吧,臣明日再來。」他不等青瞳回答徑自轉身去了。他不敢再停留,因為怕人看到自己一身的冷汗。
青瞳痛得眼淚直在眼圈裡翻轉,一會兒大夫就來了,摸了青瞳的手就是一聲驚呼,「怎麼傷成這樣?骨頭都碎了!」他一點兒一點兒替她細心正骨包紮完畢,又留下止痛生肌的藥方,嘆氣道,「傷得這樣厲害,這隻手算是廢了。按我留下的方法日日按摩,能保外觀不會變形,但是這隻手日後再也不能用力了。」
花箋號啕大哭起來,「青瞳,周淑儀不關你的事啊!我去和駙馬說去!」
青瞳攔住她,「傻子,他怎麼會理你呢!他當然知道周淑儀的死不關我的事,只是這恨一定要找姓苑的發洩出來罷了。這已經是我想的幾個結果裡比較好的了。他這樣對我,說明他是性情中人。花箋啊,我們雖然頂著個尊貴身份,可是在人家的地盤上,暗地裡陰你的辦法多著呢,明著總比暗著好吧!要是他對妹妹的死竟然毫不介意,反而諂媚於我……」
青瞳皺了一下眉頭,「那他不是天性涼薄、利慾薰心的噁心之徒,就是……有極大的圖謀!那我的下場只有更糟。」
花箋怔怔地看著她,心裡知道她是對的,可仍哽咽著道:「難道就沒有更好的結果嗎?你明明沒有錯。」
青瞳嘆氣道:「我本也希望他名將之後,既能有為國的忠心,又能有容人的氣量,不致遷怒於我。可惜……他沒這麼寬的心胸!這周遠征,只能是勇將,可當不了名將。周老將軍年事已高,可嘆大苑後繼無人!」
二、夜襲
當夜青瞳草草睡下,月上中天之時,窗欞突然無聲無息地被推開了。漫天月色中,一個黑衣人游魚一般滑進屋裡,他來到床前打量青瞳,冷哼一聲,「便宜你了。」他提起手來對著青瞳胸口拍下,一隻手掌竟然顯出冰玉般青白色的光暈,半點兒不像血肉之軀。
青瞳霍然睜眼,因為手疼得厲害,並沒有真的睡踏實。本能讓她縮腿成球,猛地向後翻去。黑衣人鬼魅般欺身向前,五指成鉤正中青瞳胸口。
只聽噹的一聲大響,青瞳擋在胸前的紅銅暖爐碎成好幾塊,裡面的炭都滾出來,竟然已經沒有溫度了。這一下若是抓中胸口,只怕心都能被掏出來。青瞳臉色灰白,只覺從胸口處一股冷線隨身遊走,走到哪裡僵到哪裡,胸口僵得石頭一樣毫無知覺。青瞳雖然自己沒有習武,卻見過不少武功高手,知道這必是什麼厲害武功。只是不知自己什麼時候得罪了這樣一個高手。
青瞳眼見那人略一停頓,又向自己撲來,躲無可躲,大叫一聲,「西瞻鼠輩!」
一陣腳步聲響,卻是花箋聽到聲音跑了進來,見狀驚叫起來。
來人身形頓時停住,低聲呵斥,「胡說什麼!」聲音略顯蒼老,卻是一個女子聲音。
這裡是軍營,青瞳大叫剛停,帳外已經傳出腳步聲,隨即遠處火把相繼點亮。青瞳並沒有安心,時間足夠讓黑衣人在護衛趕來之前殺了自己。來人看來也發覺這一點,縱身向她撲來。花箋大叫道:「你幹什麼,你要幹什麼,來人哪!」
青瞳不退不讓,反而大聲道:「西瞻鼠輩!大苑公主敢來呼林關,就不怕死在西瞻人的手裡,你來好了!」
「不得胡說,我不是西瞻狗子!」黑衣人聲音十分惱恨,「別想著拖延,納命來吧!」
青瞳大喝,「你騙得了誰?若不是西瞻狗子,如何會害我大苑棟樑!本宮死於軍營雖然無妨,可惜周老將軍也死在你們西瞻這軟刀子之下!」
此言一齣,黑衣人壓到青瞳天靈蓋上的手掌又停下來,半晌又幹澀地道:「那老狗才的性命與我何干,你納命來吧。」一隻冷颼颼的手已經捱到青瞳頭上。
外面人聲嘈雜起來,火把閃爍,有人叫道:「公主,什麼事?」
花箋大叫起來,「有刺客,快來人哪!」青瞳對著頭頂的手掌不閃不避——當然,其實她也避不開,悽然叫道:「周遠征將軍,夫君!我連累你了,你我二人一同死在這裡也是緣分,西瞻狗,你動手吧!」
黑衣人暴怒起來,「你死不死又和周遠征有什麼相干?」
青瞳道:「大苑公主死在這裡,周家父子難逃保護不力之罪,依律那可是三族同誅。好在周家並不是望族,三族加起來不過十幾個人。只可憐我的夫君未戰死沙場,卻被妾身連累,你們西瞻鼠輩真是好計謀,不敢與我夫君對敵,就想出這樣下流計策。夫君——」她大叫,「唯願聖旨到來之前,你多殺些西瞻狗,莫負你父子一世英名!」
黑衣人身子發抖,恨恨一跺腳,穿窗而出,竟未傷青瞳分毫,也未以她為人質要挾。帳外兵士被黑衣人鬼魅般地撲來繞去,不斷有人兵器脫手,黑衣人瞬間就去遠了。外面呼喝聲大起,副將常勝帶領人馬追了下去。
青瞳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臉白如紙,只是喘氣。
花箋扶著她叫了好幾聲「青瞳、青瞳」,她才定下神來,喘著氣道:「沒事了,花箋別怕,現在沒事了。」
花箋驚魂未定,哆嗦著道:「青瞳,這……這裡竟然這麼危險,住不得了,西瞻人都打到這裡了。西瞻人連軍營裡都能進來,他們也保護不了我們安全,我們……我們不如和周老將軍說一下,去關中住吧。」
「那怎麼行?你別擔心這個……」青瞳被她說得笑了,低聲道,「傻子,這個刺客不是西瞻人。」
花箋吃驚,「那你剛才……」
青瞳道:「她的衣服都是大苑衣料樣式,已經半舊,可見不是新做的。夜行衣穿得半舊,說明她經常夜間出來活動;衣服很乾淨,說明她一定沒有經過長途跋涉,應該就在這呼林關附近生活,不太可能是西瞻人。」
花箋先是愣愣地聽著,終於回過神來了,聽到這裡搖頭道:「那可不一定啊,她也許從西瞻長途跋涉過來,到今晚才換的新衣服。既然她要混進大苑軍營,那衣服做成大苑樣式更方便一些啊!至於夜行衣舊了,那也可能是別人的,也可能她經常來大苑這邊,或者她就是西瞻派來的奸細,一直藏匿在呼林關也有可能啊!怎麼就知道她不是西瞻人?青瞳,不是西瞻人刺殺你幹什麼呢?你在這裡又沒有仇人。」
青瞳微笑起來,「你說得對,只是我還看到她左手有一道半月形的白色傷疤,剛才和周老將軍我沒有說,這個傷口我認識的,以前太子哥哥就有一個侍衛臉上有這麼一道大小一樣的疤痕。他和我說過,這麼一下子就片去一小點兒肉,多餘的傷痕沒有,卻會流血不止,那是被西瞻柳月飛鐮傷過的標記。在戰場上和西瞻最精銳部隊正面拼過的,是西瞻人的可能性就更小,何況住在呼林關的人飽受戰火,個個對西瞻人痛恨,我故意一口咬定她是西瞻人,你沒見她氣得眼睛都豎起來了!那可是作不得假的生氣,她越生氣我越能斷定她不是西瞻人。」
花箋「啊」了一聲,驚道:「那你還敢氣她?」
青瞳苦笑道:「沒辦法,這人是真的想殺了我的,就像你說的,我在這裡怎麼會有仇人呢?此人一定對這定遠大營布營十分熟悉。在這裡周老將軍威望很高,我剛才身處絕地,就用周老將軍的名頭詐她一下,這人嘴上說得雖然兇,眼睛裡的殺意卻沒了。既關心周老將軍又敢罵他‘狗才’,我覺得很有可能是他的熟人,於是再用兒子試探一下,果然她就停下來。可見此人必定與周家父子關係密切……」
青瞳沉思起來,「熟悉軍營的女子……中年……花箋,打聽打聽周老將軍有多少姬妾,有沒有會武功的?」
花箋搖頭,「你嫁過來之前我早打聽過了,周老將軍一個姬妾也沒有,只有正室夫人,舉朝聞名呢。」
青瞳皺起眉頭不再說話了。軍營裡一夜嘈雜,並沒有追到那個刺客。青瞳和花箋都睡不著覺,早已梳洗完畢,好容易待到天色微明,於是開門出去。
她一齣門卻見周遠征拄著長槍,正在帳外守著,看身上的露水應該已經站了很久,驚道:「周將軍怎麼在這兒?」
周遠征神色古怪地看著她,半天才道:「公主幾聲‘夫君’叫得整個軍營都聽見了,這麼熱情,臣怎麼能不來?」
青瞳這一下臉通紅,哪裡還說得出來話。這樣美得足以讓朝霞失色的姑娘露出羞態,周遠征不由怦然心動,隨即為自己的心動惱恨起來,衝著青瞳極輕蔑地一哼。他回身便走,沒有絲毫留戀。
忽然身後一聲斷喝,「周遠征!站住。」
他愕然回頭,見青瞳亮晶晶的雙眼裡像燒起兩把火。她清清楚楚地道:「你可以恨我,可以對我不好,但是絕對絕對沒有理由看不起我。」
周遠征一驚,隨即以更輕蔑的口吻道:「自然,光是給公主在城中建造府第就花去我二十萬將士半年的軍餉,臣哪裡敢看不起你。」
花箋插口道:「建府的錢是戶部撥下來的,並沒有動用你們的軍餉啊!」
周遠征冷笑,「二十萬大軍戶部沒銀子發軍餉,建公主的府第倒是毫不含糊,公主的尊貴臣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全軍上下都對公主尊敬得很呢,哪裡會有人瞧不起你!」
青瞳抬起頭道:「周將軍,這些事情我也不能控制,朝廷要臉面,駙馬府不能不建,但是你可以在城中選一處現成的宅子修葺一下,花園湖泊一概不用,可以居住就行。將銀子發給兵士吧,就算我對保衛大苑國土的英雄一點兒敬意!」
此言一齣,行轅內的兵士齊齊向青瞳看來,目光中盡是暖意。
周遠征也是微微一怔,心裡不願意承她一點兒人情,可軍餉又是急需的,這麼大一筆錢與其拿來蓋房子,把這小丫頭菩薩一樣供起來,為什麼不用在正經地方上?他半晌才冷笑道:「呼林城常年戰亂,沒像樣的宅子,公主要是願意屈就,我家在城中就有一處老宅,只是房子舊了,就怕公主受不了清苦!」
青瞳瞪著他,「我既然來到邊關,就是定遠軍的一員,你吃得下的苦就別想難住我。別說你的房子舊了,就是漏了我也住得!還有……」她笑起來,「你瞧不起我是倚仗你的勇武吧,你敢不敢給我一隊軍士,給我一個月的時間,看看你我兩人帶的兵,交戰起來誰勝誰敗!」
周遠征覺得這小丫頭簡直荒謬,「我的軍士不是給你打賭用的,我和你帶兵,那還用得著比?」
青瞳道:「好,不給我軍士也行,我送親的隊伍有一百個侍衛,個個身上都有武藝。我算他們一個頂三個,一個月後,你帶三百人來,若勝得過我,我讓太子哥哥替你去戶部把軍餉要回來。」
周遠征氣得笑起來,「好,就是如此!要是我三百人連你一百人都打不過,我把將軍的位置讓給你!」
三、車陣
一個月以後,周遠征帶著三百名騎兵早早地等在校場。定遠軍是以步兵為主的,騎兵只有兩個大隊共兩萬人,這三百人又是從中精選的精銳,他希望最好一個回合就沖垮那一百個侍衛。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這麼重視與青瞳這個近乎兒戲的約定。
過了一會兒,只見校場邊來了一隊長長的隊伍,奇怪的是隊伍中每人都用車推著一口極大的箱子,箱子高得連士兵的視線都擋住了,只能一個跟著一個老老實實地走。騎兵隊伍裡傳出竊竊私語的聲音,副將胡久利低聲嘟囔,「難道公主不想較量,給我們送東西來了?」周遠征皺起眉頭道:「看看再說。」
他們走到眼前才看清不是車上推著箱子,而是車子四邊用木板鐵角架起了高幫。左右兩邊極高,前後兩邊就低了不少,推車的人還是可以看見路的。車裡蓋著棉布,不知道裝的什麼。六十多輛奇怪的車後面跟著三十幾個灰袍侍衛,個個手持長矛。矛頭用布包裹成球形,上面沾滿石灰。
六十幾輛車來到校場就整齊地排開,手持長矛的侍衛也立即分散到隊伍中去。青瞳騎著一匹小馬跟在最後,待隊伍排好了就打馬上前。她今日也穿了一身輕裝皮甲,頭上繫帶,做男子打扮。
青瞳來到軍前,衝三百騎兵一抱拳道:「在下姓童名青木,久聞定遠軍威名,蒙周將軍看重,讓我和大家試練一番,為的是活動活動筋骨,以後遇上西瞻狗也殺得起勁!不要七下八下還擰不斷狗脖子,讓它們多受苦!」
有人低聲笑起來。青瞳又道:「今日我們只是切磋,並不是真的對敵,我設下一個小小的戰車陣,諸位英雄來試試能不能闖過去!為了避免真的傷人,我讓部下在兵器上包裹石灰,一會兒哪位士兵要害上中了白,就請自己退下。」
周遠征看了她一眼,心知他們這次較量於理於法都不合,自己也只和部下說京城裡的侍衛揚言可以一個打他們三個,並沒說帶兵的是公主,認得她的人也不多。青瞳這樣說只是為了掩人耳目,一會兒較量起來並不會容情的。
青瞳話音一落將手一揮,推車的把手一擰,戰車就地轉了九十度,變成兩旁高幫在前,靜靜地等待敵人。胡久利一旁笑起來,「你那明明是箱子,哪裡算戰車!真是笑死人了,依我看也不用闖,就這樣衝過去你就稀里嘩啦。」
周遠征卻皺起眉頭,他看出這車的厲害來。這車單人推動,運轉很靈活,左右兩邊寬達七尺,車幫又極高,人躲在車後弓箭武器都傷不到,而且只需兩車橫放,再好的騎術也躍不過去,這陣勢極難從正面衝破。自己的馬匹一滯,躲在車後的長矛就可出其不意地刺人,這種戰車四面運轉靈活,任意變換方向都不難,像個鐵殼烏龜一般,還真不好下手!
他這裡還在猶豫,胡久利已經按捺不住,叫道:「將軍,讓我試試吧,人還能跑得過馬?老胡當先衝上去,推也推倒他幾輛箱子車,看他們還能列什麼狗屁陣!」
胡久利有一點兒胡人血統,力大如蠻牛一般。周遠征想讓他試試也好,這方陣就像個大烏龜,烏龜若翻了殼不就好對付了嗎?便是不行,自己也可研究一番,於是點頭道:「你先帶一百人試試,不要動犄角,集中兵力,衝它腹地!」
胡久利一聲大吼,對著兩車空當衝了過去。青瞳喝道:「左橫三,乾!」六十四輛戰車立即轉動,四方形的陣勢變成八邊形,每三車相連,九車三排相疊,成了八卦中的乾卦。胡久利若是繼續衝,便要一頭撞在車上,任他神力再驚人也推不翻九輛戰車。
他身子一停,戰車兩旁立時伸出長矛,包了石灰的矛頭衝著他肋下點來。胡久利縱馬向左,乾卦最左邊的車立即跟著轉過方向,陣勢只閃了一下就又恢復成堅固的八邊形。步兵推車雖然沒有馬快,可是戰車只需轉個方向,胡久利的騎兵卻要繞大圈,這樣一來無論如何跟不上變陣的速度,戰車陣像跟著他們旋轉起來一樣,看得人眼睛都花了。加上神出鬼沒的長矛,只轉了數圈就有二十幾個人身上中了白點,被迫退下來。
周遠征喝道:「胡久利,你只管攻西翼!」指揮剩下的兩百人分成三隊,自己帶一隊,又各自挑選幾個身手好的兵士領頭排成尖錐狀,像三把尖刀一樣同時衝向三個方向、排在犄角處的戰車。
青瞳眼睛眯起叫道:「中二虛,震!」陣勢一轉,迎向尖刀的當頭幾車突然後退,兩車中出現大大的空當,周遠征等當先十幾人毫不費力就插了進去。
隨著他們衝擊,所有的車都是瞬間開啟,為了讓路退開的車只轉個方向就補上了後面的空缺,長矛手躲在車後向他們攻來。高大的戰車也向內壓緊,周遠征被迫快速向前衝去。六十四輛車擺成的陣勢並不長,他們馬又快,片刻就穿了過去。他迎頭正趕上胡久利的隊伍,擠在一起更是施展不開。
他再回頭看身後被隔住的隊伍,這片刻沒有主將帶領,損失比剛才還大,足有七八十人身上中招,垂頭喪氣地退到一旁。前後損失了近百人,如果他們不是三倍於青瞳的兵力,現在可以算全軍覆沒了。
周遠征一咬牙,喝令部下聚攏道:「排成一隊不可斷開,我們慢慢向前推,看她如何!」兵士齊應一聲,成三角形狀向車陣緩緩推進。外圍都是身手好計程車兵,剛才的沮喪一掃而光,堅固的車陣被越後來越寬的三角撕開兩邊。
青瞳點點頭,心想這還像個樣子。「中三斷,坤!退後!」所有的車都空出位來,每三車一中虛,三陰相疊,便是坤卦,眾侍衛立即退到車後,自由靈便。
「坎中滿,兌上缺;坎六,兌二!」青瞳又高喊起來。周遠征現在絲毫不敢瞧不起她了,也大聲道:「我軍穩住,保持隊形,繼續前進!」
然而他說得容易,隨著青瞳的叫聲,這些戰車或合而為陽,或陰陽相間,一會兒離中虛,一會兒巽下斷,周遠征的騎兵被這三重車陣來回變換,搞得頭昏眼花。車輛製作堅固,衝又衝不倒,舉兵刃去刺時,這些可惡的傢伙瞬間就轉到車後,車幫高得連敵人都看不見,就這些木頭車子刺中又能如何?沒多久周遠征就又打通車陣,從另一邊出來了。只可惜他是出來了,但是他的部下連一半也沒跟出來。
周遠征臉色煞白,不知如何是好。胡久利大吼一聲,向車陣猛衝過去,車陣就像一隻怪獸的嘴巴,一開一合間將他吐出來,身上點點斑白,就像開了一樹梨花。
周遠征咬牙切齒,瞬間漲紅了臉,他的心裡哪有一個「輸」字?他狠狠盯著車陣,心道不如捨命一拼,不信沒有機會。他剛一揮手預備衝刺,就聽身後一聲冷哼,「你輸不起,就想把兵士一起斷送嗎?」
「元帥!」兵士齊齊施禮。周遠征回過頭,見爹爹臉色鐵青地看著他,一時羞愧難當。
周毅夫不理他,衝青瞳招手,「童青木,你請過來!」青瞳有些不好意思,見周毅夫這樣稱呼她,知道他不想說破,於是打馬上前施一禮,也叫道:「元帥!」
周毅夫下意識地微閃身,想避開她施禮,隨即忍住了,問道:「童青木,我看你這戰車十分精妙,似乎不是專為了對付遠征的人馬。」
青瞳笑了,道:「這本來是我想給元帥的禮物,我一路走來想了一路,這車陣是練來對付西瞻騎兵的,沒想到周小將軍今日帶來的也是騎兵。」
「對付西瞻騎兵?你且說說。」
「我看到戶部給前線運送糧草的運糧車,四周堅固,底窄上寬,裡面能裝得下幾千斤糧草輜重。車底有軸,遇到路窄的地方又可以轉動方向。我想這車若改得小一些,必定更靈活。因為人少,我只做了一人推的小車,元帥可以試著做三人推的中等車。和西瞻打仗時,它既可運糧,又可用來阻擋西瞻的快馬,必要時還可以運送士兵。」
「四邊都可以安上鐵環,需要快時用馬拉著就可疾走如飛;打起仗來,將馬放開就是天然的戰陣。一輛車,就是八卦裡的一條短邊。三輛車可以連成一條長邊,這是八卦中的乾卦。西瞻的馬再好,也不可能跳過三排戰車。」
「如果我軍撤退,只要把所有的車都空出位來形成坤卦,士兵就可自由地退回陣後。我這次用了長矛手,真正戰場對敵時,這些長矛可以換成長鉤鉤敵於馬下,再配合元帥的神弩先機營射敵於混亂之中,可以大大減少我軍傷亡。」
「啊!」周毅夫興奮起來,盯著場中小小戰車看了許久,突然道,「童青木,今日如果反過來,你領著三百騎兵來破這個車陣,可有辦法嗎?」
青瞳搖頭道:「元帥,打仗豈可以一戰論勝負?我若是第一次遇上這戰車,今日也不能勝,然而我會暫時退後,仔細觀察它的弱點。此車都是木製,我的人手遠遠多過敵軍,我就可以分出足夠人手用火箭射它,它又怎麼躲?又或者在戰場上設下許多障礙,讓它失去運轉靈活的優勢,兵無常勢,辦法總是有的。今天這種一人推的小車更簡單……」
她笑起來,「這車看著高大,其實很輕,像剛才胡久利將軍那樣大力的人完全可以從底部把它掀翻。」
胡久利吃驚起來,「這滿滿一車東西至少千斤,我怎麼掀得動?」他走過去用力一推,車子立刻晃了晃。青瞳笑道:「胡將軍,你也不想想,這車一個人就能推動,怎麼可能有千斤之重?」胡久利奇道:「那這一大車都是什麼?」
青瞳揭開一輛車上的棉布,只見一車整整齊齊疊滿棉衣。她道:「這是一個月來我和侍女縫製的棉衣,我們不能上陣殺敵,只有這樣表達一點兒心意!」場中一片譁然,這些久經戰場的漢子眼中有了淚光。
周毅夫慢慢回頭,問:「遠征,你服不服?」
周遠征低下頭,打馬便走,一直跑到青瞳的視線之外。
「童青木,你留在遠征軍隊裡,做個參軍吧。」
青瞳怔了怔,偶爾一次還行,要是長期留在軍營,她身份一旦暴露可不是玩的。周毅夫看她猶豫,又道:「參軍類似軍師,不需要日日隨軍,你可以仍住在呼林城內,需要的時候再進出軍營。」
他帶馬貼近青瞳,用只有兩個人才聽得見的聲音低低地說:「遠征過於驕傲,請你幫我看好他。」
極目青天日漸高,玉龍盤曲自妖嬈。無邊綠翠憑羊牧,一馬飛歌醉碧霄。
四、三年
周遠征怒氣衝衝地看著青瞳把長頭髮一點點綁好,最後再戴上頭盔,終於忍不住吼道:「你今天還要去?京城今天來人了,認出你怎麼辦?」
青瞳小心地把鬢角的頭髮抿進頭盔裡,看也不看他一眼,「我不去中軍帳,只到你的軍帳等訊息就行。」周遠征更怒,「我的軍帳不歡迎你!」
「知道,知道,你不歡迎我,不喜歡我,不愛看到我,十分討厭我,都說了三年了。」她站起身整理甲冑,這三年草原生活讓她身子拔高一大截,十九歲的青瞳更是美得讓人目眩,一身盔甲穿在她身上非但不可笑,還平添了幾分勃勃的英氣。
「你……」
「我厚臉皮,不要臉,死纏爛打,不守婦道,無恥至極。」青瞳笑嘻嘻地說,「這也說了三年了,一點兒新鮮的都沒有?周將軍,你快成罵街的潑婦了。」
她饒有興趣地看著周遠征臉色轉綠,才道:「我名義上的夫君大人,這駙馬府你三年一共來了五次,每次都是不讓我去軍營,又想不出什麼好主意,光嘴上說說我就不去了嗎?」
周遠征低下頭,三年前父帥一句話,這個丫頭順竿爬上來,周毅夫戰前也叫她來出謀劃策,戰後也叫她來分析得失,平時沒事也會叫她來講解戰術戰役,就像以前教自己一樣用心。青瞳也學得十分認真,周遠征不得不承認,她比自己學得還好那麼一點點。開始只是爹爹教,現在已經多是這一老一少討論了。
對於青瞳來說,這三年太重要了。以往她在宮中看到兵書,還有自己引以為傲的戰爭遊戲,雖然讓她幫太子回答問題遊刃有餘,好似多麼善於用兵一般,然而真的到了軍營,上了戰場,才知道以往所學也不過應了她罵十五皇子的一句「紙上談兵」,任何一個上過戰場的將軍都比她厲害。
戰場上決定勝負的東西遠遠不是什麼騎兵幾萬、速度如何那麼簡單,士氣、天時、地形、人心,任何事情都可能造成變數。周毅夫一生征戰的經驗就像海洋一樣出現在她面前,任她如飢似渴地吸取營養。青瞳沉醉其中,時光過得飛快。
定遠軍是大苑最精銳的軍隊,周毅夫是大苑最好的將領,呼林關是大苑實戰最多的關卡,任皇宮中的皇子們有多少學習機會,哪裡比得上如此機緣?只能說是老天成全了苑青瞳。
儘管周毅夫已經儘可能地培養她,每件事兩人的看法總不謀而合,甚至有時還是青瞳更有見地,但還是應該承認,青瞳比之這個大苑第一名將還是有差距的。
周毅夫有的是戰爭的經驗,他對手下每一位將領瞭如指掌,對自己軍隊的戰力瞭如指掌,對西瞻這個打了半輩子交道的頑敵也幾乎瞭如指掌,況且半生戎馬培養出來的敏銳,可以讓他在戰爭中不用思考就能憑直覺作出最有利的判斷。這是什麼樣的天縱奇才也不能越過的,所以三年來,周毅夫抓住一切機會給她鍛鍊,甚至小規模的戰役也帶她參與了幾回,雖然是在後方安全地帶,卻也算上過戰場了。
周毅夫最欣賞青瞳的地方不是她出奇強的理解能力,而是她知道自己不足的地方,從不迴避,絕不驕傲;她既能縱觀全域性,不計較細小得失,同時又能大膽設想,出奇制勝。膽大、眼光遠、不驕傲,這是一個名將的基本素質。
這三年的草原生活影響的可不僅僅是青瞳的身高,現在的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淬鍊成一柄長刀。其實青瞳不知道,書本上的知識結合她自創的遊戲還是起了些作用的。若不是總不自覺地兩下對照,她的理解能力也不會那麼強。
唯一別扭的是,周毅夫每次討論戰事總是叫周遠征來一起聽,青瞳知道周毅夫是想撮合他們和好。她本來想主動示好,不要讓老人家失望,可是第一天就碰了個大釘子。
她這邊笑得幾乎露出滿嘴牙齒,換來的卻是周遠征目不斜視地大步走進來,坐到她身邊,完全當做沒有她這個人在。青瞳的笑容僵在臉上,周毅夫看在眼裡,不免又大罵了周遠征一頓,當日的授課不歡而散。
第二日周遠征無論如何也不肯來。青瞳去找他,一見面劈頭就罵,「姓周的膽小鬼,手下敗將,你既然怕了我不敢來,就不如回去養養花,縫縫衣服,打仗的事情,以後交給我好了,我來保護你的安全。」
周遠征咆哮著跟她跑出去,從此兩人換了一種交流方式,從冷暴力變成語言暴力。每每聽見兩人一談話,就是青瞳冷嘲熱諷,周遠征破口大罵。
可惜周遠征家教比較好,罵來罵去也只是聲音高罷了,哪裡比得上青瞳博覽群書,句句到位。很快周遠征就發現自己大大吃虧,然而來都來了,現在再躲開不明擺著怕了她嗎?於是每日依舊來聽課,只是當著爹爹的面他與青瞳和和氣氣,爹爹一走他立刻板起臉來離開,不給她發揮口才的機會。
可是漸漸地,若有幾日爹爹沒有叫青瞳來講課,他就有些坐立不安,總會想這個丫頭在家裡幹什麼呢?近來西瞻尚太平,好久連個小仗都沒打了。而且周毅夫已經沒太多的東西可以教給青瞳,她來得更少了,最近更是十幾天都沒見到她。
周遠征獨自坐在軍帳裡讀兵書,手裡毛筆圈圈點點,記下自己的觀感。他毛筆一圈,腦海中就清晰浮現她的樣子,順著思路想下去,她吃了飯沒有?衣服穿夠了沒有?為什麼好幾天沒來?難道是病了?
這麼多天沒見,一定是病了!他想到這裡,莫名地一陣心焦。唉,呼林這裡風冷,她怎麼不小心些?周遠征筆下一頓,低頭一看嚇了一跳,不知不覺他竟然在紙上畫了一雙眼睛。他不擅丹青,也很少有畫畫的興致,可這雙眼睛清如水,明如星,竟畫得極為傳神,想必已經在頭腦中勾畫了千萬遍才能有這樣的功力。
這種情緒讓他幾乎害怕,抓起紙來用力丟出去。
正趕上胡久利進來,剛叫了聲「將軍」就被紙團打中,他暼了一眼,喜道:「哇,好像啊,將軍你畫得真好!」
誰知這句話讓將軍暴怒起來,「像什麼?這是廢紙!廢紙!趕快給我扔掉!」
胡久利驚愕地看見將軍猛地站起衝出軍帳,向呼林城的方向奔去,叫道:「將軍你要去哪裡?今天下午朝中來人宣旨,元帥特意吩咐了大家都要等著的。」
他遠遠地聽周遠征回答,「我去告訴她,好好在家待著,不要來自討沒趣!」胡久利奇怪地瞪起了小眼睛,嘟囔道:「還用你告訴,人家本來就沒來啊?」
周遠征看著青瞳靠著窗子站著套盔甲,右手明顯使不上勁,把頭盔舉起來都很吃力,看上去這隻手的膚色也多少有些白蒼蒼的。然而沒關係,窗外的陽光像揉碎了的黃金,一點兒一點兒嵌了她滿身,她是那樣美,那樣光彩奪目!
三年來,他就眼看著青瞳一點點成長,一點點放出光芒,看著她逐漸成了爹爹的驕傲。他雖然嘴上沒說過,但心中何嘗不認為她也是自己的驕傲!
「她是我的!」周遠征有些心酸地想:如果她只是一個參將的女兒,或者只是一個普通的百姓家的女兒,現在他們該有多麼幸福!
青瞳整理完盔甲,見周遠征目光中流露出又心酸又驕傲的神色,複雜得好似有千言萬語。這眼神是她沒見過的,不禁有些慌了,掙扎一下才笑道:「將軍,怎麼還等著?是想和末將一起去嗎?」
周遠征還保留著剛才的惆悵,怔怔地看著她,沒有像以往一樣冷嘲熱諷,低下頭默默轉身向外走。
花箋在一旁問:「駙馬您今天怎麼了?有事不妨對公主說說。」
青瞳道:「得了,周將軍就算有事,也不會對我們這些不相干的人說。將軍慢走,一會兒末將就去軍營。這可是元帥特許的,你氣死也沒有用!」
周遠征一愣,隨即發怒,心想自己剛才簡直中邪了,這女人分明還是那麼可惡!他腳下一頓,快快地走了。
花箋埋怨起來,「青瞳,駙馬今天明明有心事的樣子,你怎麼不關心一下?你和我們這些下人都不怕說些小話,跟他怎麼就這麼傲了?隨便經常露個笑臉,兩個人就熟了。他實際上又不是什麼壞人,你們總這樣怎麼得了啊!」
青瞳臉上落寞起來,半晌才道:「花箋,你是知道的,我……」
「你還記得離非,唉!青瞳,你都嫁了三年,你們不可能了。你這樣要堅持到什麼時候啊?」
青瞳黯然搖頭,「我也不知道,只是心裡有了個離非,實在放不下別人,算來是我對不起周遠征。他……他這個樣子我害怕……」青瞳聲音如泣,捂著胸口,「花箋,我不怕周遠征對我不好,只怕他對我好,那你說我拿什麼回報?」
花箋心裡像被指甲一絲絲地摳,那樣細細悶悶地疼。離非離非,你可也這樣想念著這個姑娘嗎?
五、出擊
京城裡來的兵部中郎將韓維帶來一個不太好的訊息,景帝覺得京城禁衛軍戰鬥力太低下,不知是朝中哪一位勳貴的主意,定遠軍戰鬥力那麼高,何不多派軍官到呼林關學習歷練呢?要是全國軍隊都有定遠軍那樣的實力,何愁大苑不能萬年永固呢?!
又有人提出,派多少人去,鍛煉出來的只是將,而且如果各地軍中將官都與周將軍有師生之誼總是有些不妙,而定遠軍真正厲害的是兵。於是朝中幾百個大臣最終商量決定,請威震邊關的周老將軍進京訓練軍隊三個月,周將軍不在邊關的時間由兵部中郎將韓維監軍,行元帥職。
這簡直匪夷所思,卻絕不能推託,任何一次皇上叫邊關重將進京都是試驗這大將忠心的機會,哪怕皇上只是叫你回去吃頓飯,只要你不想造反,你就必須萬里迢迢地趕回去。景帝對周毅夫的猜忌也由來已久,這次以練兵為藉口叫他進京,怕主要還是看他聽不聽話了。
周毅夫收拾行裝,將全軍上下安頓了一番。定遠軍上下將士都有些無奈,好在現在是深秋,按照慣例西瞻大規模進攻還要半年時間,足夠元帥趕回來了。
只有青瞳十分擔心,朝中那些主意哪裡說得準,這裡頭牽扯著各個方面的私心,自有一些聰明人能想出辦法多留你幾日。果然不出她所料,周毅夫這一去五個月也沒有回來。
韓維監軍,青瞳不敢放肆,只得乖乖守在城中駙馬府內。副帥霍慶陽與監軍的關係自然不能和幾十年出生入死的元帥比,也不敢如何說話。
所有的人都盼著周毅夫快點兒回來,甚至韓維也是如此。朝中的京官盤算了半天,把他這個在寧國公一派、左丞相一派都討好的人派到這個位置來,卻沒有人掂量過他的分量,如果西瞻真的打過來他哪有什麼本事行元帥職?現在只有不斷加固東西戰營的營房,度日如年地等周毅夫回來了。只有周遠征有一點兒收穫,因為沒有爹爹時時管制,他成了前沿呼林關的最高首領。
遠目隨天去,徑草踏還生。舉頭千山綠,日長雄鳥鳴。這個多事的春天還是比周毅夫更早來到了呼林關。
「報將軍!西瞻軍東進百里,在漬水上游紮營!」
「終於來了!」周遠征霍然站起,在幾日之內,他連續接到西瞻調動的密報。歷來馬肥草長之時,就是西瞻騷擾之時。只是這一次規模格外大,七萬騎兵、兩萬多重甲番軍、一萬步兵遊勇、三萬補給駝馬車隊,共計約十三萬人馬。
呼林關背靠的就是定遠軍的東西戰營,如果周毅夫在,十三萬西瞻軍也算不了什麼。他早就派人傳信監軍韓維,可惜韓維只求無功無過等到周毅夫回來,情勢緊急讓他發兵救援或可,他卻無論如何也不肯主動出兵。周遠征眼看危機步步逼近,心裡早把他罵了八百遍。此刻呼林關只有一萬步兵、八千騎兵,加上鄉勇也不足三萬人!卻教他對上十三萬大軍。
「可知主帥何人?」他問探子。
「西瞻禁衛統領、振業王蕭圖南!」
皇家千里駒!周遠征突然興奮起來,蕭圖南是西瞻的神話,據說他師從漢人,自學《孫子》等幾部兵法竟然有成,曾率三千騎兵直上千裡攻破北褐都城,為西瞻擴充套件了萬里領土。西瞻上一位皇帝親封這個小孫兒為振業王,賜「皇家千里駒」封號。
周遠征早聞其名,終於有機會與他一決高下。西瞻騎兵素來以速度見長,從漬水到呼林關不須五日時間。五日!西瞻和大苑第一次大規模的戰爭即將展開!他不覺半點兒懼怕,反有一種熱熱的東西從小腹直接騰起,周遠征摸著腰間佩刀,手都癢癢起來。
他一咬牙,喝道:「傳令全軍,西進兩日,釜底紮營!呼林關不留守兵!」
眾人齊齊傳出噝的一聲倒吸冷氣的聲音,大家面面相覷一時竟無法開口。
「將軍不可!」說話的是參將胡久利,「我軍人數還不到三萬,當然應該死守呼林關,等元帥回來一定會派定遠軍支援,卻怎麼可以主動出擊呢?這不是……不是送給人吃嗎?」
「死守呼林關?」周遠征冷笑,「你能守多久?就算一開戰京城就得到訊息,元帥沒有一個月也是回不來的。」
胡久利猶豫片刻道:「守一個月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周遠征微微冷笑,「不用這麼謙虛,我相信你一輩子也守得住。」
「什麼?」胡久利不顧他的尖酸,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守一個月都沒有把握。
「因為西瞻根本不會攻城!」周遠征道,「呼林關僅幾十裡方圓,有五萬士兵足夠把它圍困得水洩不通。地勢險了也有壞處,敵人不易攻城,我軍也不易突圍。西瞻只要派出五萬劣勢兵力拖住我們,主力輕騎就可繞路挺進。呼林關身後,就是定遠軍的東西戰營,那是我爹爹一生心血,也是國之根本。呼林若被堵死,西瞻軍隊就會像刀子一樣插進東西戰營中間。你們是想讓定遠軍有失,還是諸位相信韓維大人的能力,認為他可以指揮二十萬定遠大軍?」
眾人一陣默然,韓維的能力大家都領教了。東西戰營原本的部署是重甲步兵為中鎮,騎兵配在兩翼機動策應,那樣西瞻軍的輕騎從任何方位來突襲,先撞上的都是定遠軍的重甲步兵。而輕騎對重甲可是半點兒撈不著好處的。
可是韓維大人卻讓所有步兵駐守西大營擋在他前面,自己領著騎兵神弩營、先機營等小股精銳在東大營。大概他想著越多重甲步兵在前面擋著越安全,萬一敵人衝破東大營,好馬好弓都在他身邊跑起來也容易。
可他怎麼敢保證別人就不先去攻他的東營?西瞻軍素來迅速靈活,幾十里路轉瞬就到,一旦東大營受到全面攻擊,坐守西大營的副帥霍慶陽反過來就要率領笨重的重灌步兵前來救援,結果可想而知。
沉默一會兒,周遠征的副將第五連江問道:「可是這與將軍主動出擊有什麼關係?我們就是在釜底紮營,也未必攔得住西瞻騎兵。敵軍還是可以挺進,我們還把呼林關白白讓出,定遠軍豈不是更危險?」
周遠征搖頭,「西瞻見我軍主動出擊,必不敢貿然行動,我們越強勢他們就越沒底,拖也拖他幾天,然後就看他是否全力攻打我軍。釜底地勢低窪,又多沼澤,何況還有童……」
他頓了一下才介面,「童參軍親自訓練出來的車陣,西瞻輕騎發揮不出優勢,損傷必大,若是一定想繞過我們,釜底背靠漬水下游,西瞻軍隊必須過河,我們就趁他過去一半攔腰一打!就算不能傷到他的筋骨,西瞻去攻打定遠軍時也不能不忌諱背後這支部隊!等父帥回來前後夾攻……哼,管教西瞻有來無回!」
苑軍熱血沸騰,一起叫好。周遠征又道:「胡久利,你留下來!」胡久利叫道:「將軍!我也要上陣殺敵。」周遠征停一下才道:「你的身手最好,你留下來……保護她。」
胡久利一怔,隨即明白這個「她」是誰了。他看著周遠征微紅的臉,開心地笑了。
當日,西瞻軍主帥蕭圖南就收到呼林關大苑守軍突然大舉出關,向西急行的報告。
苑軍竟然放棄地利向西瞻挺進,這周小將軍到底是想拿什麼拼他草原上的精銳騎兵呢?蕭圖南很是疑惑。
與他的威名極不相稱,蕭圖南長了一張文弱秀美的娃娃臉,下巴尖尖小小的,皮膚牛乳一般白皙,看外表連二十歲也不到。然而在多數人容貌粗豪的西瞻,卻沒有一個人敢拿他的相貌開玩笑。
在戰場上他習慣佩戴一個金色的飛鷹面具,鷹頭卡在頭盔上方,尾翼伸出護住鼻樑;鷹的雙翼上方露出眼睛,下方舒展,護住臉頰;翼尾一直延伸到下頦,只有嘴露在外面。蕭圖南的大哥曾開玩笑說他戴這個面具是為了方便吻姑娘,然而他的敵人卻不這麼想,這隻金鷹的圖案也用在蕭圖南貼身近衛的軍旗上,那是死神的象徵。
「定遠軍有沒有動靜?」他繼續問斥候。
「苑軍出城後,定遠軍東戰營又後撤百里。」
「哈哈!韓維這等膽量。」蕭圖南忍不住笑了起來,「讓探子繼續盯緊了。」
他取來一幅繪製粗陋的地圖,鋪在帥案上。他的目光在地圖上上下移動,漬水、呼林、釜底……漸漸地,他的眼睛膠住了——周小將軍,你志向不小啊!
左軍衛烏野見一絲笑意在主帥嘴角慢慢展開,煞是英俊。
六、空拳
戰爭,終於開始了。
比周遠征預想的時間要長,呼林關的軍隊到達漬水一切準備就緒後又在這片林中整整埋伏了兩日,才看到了西瞻軍的蹤跡。
看著遠處地平線上漸漸騰起一片灰塵,陣陣戰馬嘶吼聲也隨之傳來。
「終於來了!」周遠征握住手中長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他心裡盤算著,南面塵土又高又急,一定是以騎兵為主;西面塵土較低而且面積大,必是以步軍為主。西瞻向來沒把我軍的騎兵看在眼裡,而他的騎兵跋涉了七日,應該已經十分疲累。我只要把車陣放下阻擋他的騎兵,自己以第一營騎軍為前鋒,迅雷不及掩耳地去衝擊他的步兵,必能給他個重擊!
他低聲吩咐佈置下去,看著步兵悄悄地掌控戰車,本來在一旁策應的騎兵小心地集合在西邊。
西瞻軍隊的反應緩慢又遲鈍,似乎一點兒也沒有嗅到危險的氣息,仍然按照原來的行軍速度前進著,看著敵軍一步步向自己設下的陷阱走來,周遠征心中不但沒有一切盡在掌握中的喜悅,而是沒來由地越來越緊張起來。「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他更仔細地觀察起前方的敵人。
「慢!」周遠征突然打了個寒戰:西瞻有八九萬騎兵,為什麼西邊較低的塵土面積會遠遠大於南面又高又急的塵土呢?他急急道,「高平!快去前方打探。」
斥候中馬術最好的高平應聲而出,急向一座小丘馳去,片刻他回來了,額頭汗水淋漓,「將軍,前方西瞻軍只有一萬人左右,前面的拿著口袋向地上倒黃土,後面的就跟著用樹枝掃,不知道在幹什麼!」
周遠征的心怦怦直跳,「騎兵聽令,全體出擊!」他率先一踢戰馬,向前衝了過去。苑軍齊齊一聲大吼,剎那間角鼓齊鳴,旌旗四起,不知多少苑軍從林中衝了出來。
西瞻軍似乎早就知道這支苑軍的到來,遠遠地就呼號起來,然而他們的反應卻大出周遠征所料,不少人轉身就跑,卻把自己的隊形擠得一片混亂。苑軍第一輪弓箭射出去就很少落空,西瞻軍像秋後被收割的莊稼一樣大片大片地倒下去。後面幾個將領模樣的人不但不整肅軍隊,反而揮動著長鞭抽打著退後計程車兵,逼他們向前,上萬人的哭號聲響成一片。
這些人雖然穿著西瞻士兵的衣服,卻都是老弱之人,而且個個都是面黃肌瘦、營養不良的樣子,哪裡會是訓練有素的西瞻軍?
到這個時候,周遠征知道自己中計了!他眼睛通紅,抓住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喝問:「你們是什麼人?」那老頭嚇得大聲哭叫起來。周遠征常年對敵,懂一點兒西瞻話,聽他喊的是,「我們都是運糧食的奴隸,請大將軍不要殺我!」
「怪不得五日能到的路,西瞻軍整整走了七日,蕭圖南只用一萬奴隸就拖住了自己!現在西瞻大軍必定悄悄繞到呼林關了。呼林關沒有守軍,豈不是白白讓給西瞻人了?那是兵家必爭的軍事要地,那是定遠軍的大門啊!而且……」
周遠征的心像被一隻手揉爛了似的疼,她也在那無遮無攔的城裡。蕭圖南對自己的族人奴隸這樣狠毒,白白讓他們送死,對敵國的百姓還會手軟嗎?如果能救她出險境,他會毫不猶豫地用自己替她。
他咬牙大喝,「收兵!全力回援呼林關,派快馬向東西大營報告,請副帥準備迎戰。」可是他心裡也知道,西瞻的騎兵比他先出發了兩日,這五天的路程,就是日夜不休地趕回去,讓自己疲累不堪的兩萬人對上十三萬精兵又有什麼用處?
與此同時,定遠軍西大營的副帥霍慶陽正如熱鍋螞蟻一樣來回走動,他一得到周遠征棄關迎敵的訊息,心裡猛地就是一沉。皇家千里駒的手段如何他並不知道,可是周遠征的能力他卻是清清楚楚的。
霍慶陽跟著周毅夫打仗二十多年了,是看著這孩子長大的。他武藝超群,作戰果敢,人又很聰明,十幾歲就跟著父親入帳謀事,說出的觀點常常讓周毅夫也點頭稱是。他領兵作戰從未敗過,白馬銀槍走過的地方,歡呼聲響徹草原!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周遠征都是上將之才,可是元帥從來不許他帶兵超過三萬。霍慶陽清楚地記得周毅夫對兒子的評價,「遠征人是極聰明的,只是他善出奇謀,喜行險招,於正面對決向來不屑。他又過於驕傲,戰無大小,力求完勝,若一生順利也罷,可這天下之大,周遠征又怎麼可能沒有對手?只要失敗一次,就不知道要連累死多少人。」
霍慶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韓維那裡不用想了,已經是見都不肯見他。他手中全是步兵,定遠軍威力最強的神弩先機營韓維一個都沒給他留,全籠在自己身邊,他就是想救援也不是西瞻敵手。
「要是殺了韓維,自己帶兵出擊……」這個念頭一晃霍慶陽就趕快搖頭,要是真這麼做了,不但他霍慶陽滿門性命不保,周毅夫父子也必受牽連。
「報副帥!呼林關守軍胡久利將軍求見!」
「胡久利?他沒有隨軍出戰?」霍慶陽連忙站住,「快讓他進來!」
胡久利急急進帳,一進來就大聲道:「公主讓我……啊不!是童參軍命我通知副帥準備迎戰,不出兩日,西瞻軍就要打過來了!」
「啊?公……童參軍怎麼知道西瞻兩日就要打過來?」
胡久利道:「從將軍出關迎敵她就日日去護城河檢視,說這是漬水的下游,要是釜底大戰,一定會有些碎布、兵器或者屍體什麼的順著河水下來,河中魚群也一定有些動靜。可是如今已經過去七日還沒有任何痕跡,說明上面沒有開戰,我們要早做準備才是。」
霍慶陽頓足稱是,「我即刻去見監軍韓大人!」他突然又道,「那遠征他……」
胡久利道:「她讓您放心,沒有遇上蕭圖南的大軍,將軍一定不會有事。」
霍慶陽只去了片刻,就回來了。韓維聽說西瞻軍兩日就要打過來,嚇得面無人色,只叫著要撤退,不理霍慶陽如何苦求,徑自安排逃跑路線去了。霍慶陽氣得額頭青筋亂跳,不用重甲步兵坐鎮迎敵,他跑!跑得過人家騎兵嗎?
他慢慢坐下道:「胡久利,你回去把情況和童參軍說清楚,請她先撤到安全的地方。我親眼看見韓大人把兵符藏在中軍帳甲冑的頭盔裡,我這就去把兵符偷出來,等打過這場仗,再讓朝廷誅我霍氏九族幾百口的性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