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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四面邊聲連角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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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久利大驚,「副帥!那怎麼可以!讓我去吧。」霍慶陽搖頭,「你就是有兵符又能指揮定遠大軍嗎?你去又有什麼用處!快快回去讓童參軍躲避才是第一要務,你也知道若她有閃失我們是什麼罪名!」

胡久利道:「副帥,你等等,我回去和她商量一下,她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他說罷跳起來就走。霍慶陽臉上悲慼的神情消失不見,心道:辦法她當然有,只是不知她有沒有膽量!

青瞳聽完胡久利的話,眉頭緊皺,半晌不語。胡久利急道:「公主,定遠軍隨時有危險,副帥也不知道會不會去盜兵符,我……可真是急死老胡了!」

青瞳道:「你家副帥滑溜著呢,他把兵符藏在哪裡說得那麼清楚,是等我去偷。」

「什麼?不會,副帥一直說請公主先入關躲避,一直說公主的安危比什麼都重要,公主哪能這麼想他?」

青瞳看了看他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樣子,終於嘆氣道:「好吧,你去告訴霍慶陽,偷是不成的,神仙也給你遮掩不了。你讓他這樣……」

七、詐符

當天夜裡,東戰營韓維的中軍帳外突然亂成一片,士兵們奔走呼號,盔甲兵刃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韓維半夜裡被嚇醒,連忙命親兵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那親兵去了片刻就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滿眼都是驚恐之色,他大叫:「大人,大人不好了,西瞻軍打過來了!」

韓維結結巴巴地問:「怎麼會呢?我們在東大營,就算西瞻打過來也是先打西大營啊,而且呼林關那邊也沒有一點兒動靜。」

親兵臉色慘白,「西瞻軍得知監軍在這裡,繞過西大營先攻我們,他們夜裡從河裡游水過來的,呼林關並沒有察覺啊!大人,現在我們怎麼辦?」

韓維跳起來胡亂穿著衣服,「擋不住了嗎?快叫霍慶陽來救援啊,我們先躲躲,先躲躲……」他忽然停下來盯著那親兵,命令道:「你把衣服脫下來!」

親兵愣了一下,韓維又道:「快點兒,你敢不聽本大人的命令嗎?」親兵趕緊脫下衣服,韓維將他的衣服穿了起來,又把自己的官服遞給他道,「穿上!」

那親兵這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是繁華京城裡享受慣了的富家子弟,只嚇得臉色煞白,抵死不肯。他一把抱住韓維的大腿,只是撒潑打滾地痛哭求饒,眼淚、鼻涕抹了韓維滿褲子,任韓維怎麼大聲呵斥也沒有用。

便在這時候,防務營偏將林逸凡衝了進來。防務營相當於軍營的後勤部隊,一般不需要上戰場的。這林逸凡平時總是不緊不慢的樣子,此刻他雙目通紅,額頭青筋暴出,竟也有幾分威武。他見了營中情形愣了一下,隨即叫道:「大人,西瞻軍要是攻過來,弟兄們抵擋不住,大人可否前去指揮作戰?」

韓維哆嗦著問:「你們防務營也要迎戰,真的有那麼急了嗎?」

林逸凡看上去急得快死了,道:「防務營也是定遠軍計程車兵,危急之時,我們當然也要迎戰!大人,西瞻軍要是攻進來了,你去不去指揮啊?!」

「等……等等,再聽聽,再聽聽……」他一腳踹開抱著自己大腿的親兵喝道,「你,快去看看情況!」那親兵不得不應,然而手腳不聽使喚,腿軟得站不起來,於是就著韓維一腳之力爬著去掀開營帳大門。

門一開,只見營外無數火把,將夜空也照亮了。士兵們鐵青的臉色和冰冷的盔甲在火光中有些猙獰。無數人在奔走,無數人在呼喝,甲冑的搖曳聲、兵刃的撞擊聲響成一片,這一切都牽動著韓維的心神,不斷有重傷計程車兵被抬下來,他們悽慘的號叫聲混合著將官大聲鼓勵士兵去營門迎敵的呼喝聲。

「快!東門告急,快去增援!」

「箭不夠了,神弩先機營要防務營快點兒增援。」

「我們防務營忙著照顧傷員,沒有那麼多人手啊!」

「你他媽的說什麼呢,西瞻人攻進來大家一起死,你還照顧個屁,當然是先給我們神弩先機營運弓箭去啊!叫這些傷得輕的一起搬,快!」

「武將軍讓我們堅守待援,常將軍要領我們出迎,他們吵起來了,副帥又在西戰營,怎麼辦啊?」

「啊?!」

「你叫什麼?」

「這是趙大哥啊!趙大哥死了,嗚……趙大哥死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剛才他還叫我不要怕呢。」

「別哭了,趕緊去營門增援吧,說不定一會兒你也死了,那就不用哭了。」

一個軍官突然衝進營帳,韓維的親兵來不及躲閃,被撞了個大跟頭。他臉上全是血跡,一進門就叫:「大人!監軍大人!」

韓維認了片刻才認出是大將武本善。武本善道:「大人,西瞻勢頭猛烈,我們應該堅守營房,等副帥前來救援。常勝那廝只顧蠻殺,萬一營破,豈不是陷大人於險地?請大人下令堅守!」

韓維馬上點頭,「是是是,堅守!堅守!」

林逸凡道:「可是機動快馬都在我們這裡,副帥的重甲步兵行動緩慢,什麼時候才能來啊?要是萬一守不住,我們可是要逃都來不及了啊!」

韓維的親兵哭起來,「大人,我們現在就逃吧,讓他們去守,我們先走吧。」

韓維剛點了兩下頭,突見武本善、林逸凡臉上都現出怒色,連忙改口,「胡說!本監軍怎麼能棄將士於不顧呢?要逃也是……咦?」他突然臉上放光,「林將軍,你說機動快馬都在我們這裡,副帥的隊伍慢,我們可以去和他會合啊!」

林逸凡頓時無比欣喜,「大人英明!這真是好主意!」

韓維這嚇了一個晚上的臉蛋終於有了血色,「西門有敵人嗎?」

武本善搖頭,「西瞻軍自東邊繞過來,沒有攻破我們營寨,西邊不會有敵人的。」

韓維大喜,「傳我帥令!騎兵營、神弩先機營率先,隨本監軍衝在最前面,武衛軍殿後,我們去西戰營和副帥會合;西瞻軍若攻西營,也好給他支援!」

這命令下得順溜無比,原因是逃跑時的部署韓維早想了無數遍,東戰營十幾萬人陸陸續續整個晚上才靠近了西戰營與霍慶陽會合,重新在東邊紮下營盤。這樣又恢復成周毅夫以前佈下的東西戰營互為犄角之勢。

行軍時,武本善和林逸凡自願殿後,落在後頭。

「殺呀!武衛軍的弟兄們,不能讓西瞻軍越過我們一步!」

「林逸凡,你別鬼叫了,離這麼遠,韓維聽不見了,讓士兵休息一下吧。」

林逸凡不理他,喝了口水又喊:「左邊的軍士,用長弩!給我頂住啊!」

然後他才轉頭對武本善說:「做戲要做全套。從頭到尾全是我防務營的弟兄在出力,你心疼啥?不是我說你,教了你那麼長時間也沒學會,你該說‘要是西瞻軍勢頭太猛,我們很可能守不住,應該堅守’,要是!加上‘要是’這兩個字!將來有了麻煩,你就可以說,我沒說過西瞻攻進來了啊,我們經常演習的。我說要是西瞻攻過來,我們應該堅守啊!你看我說的‘西瞻軍要是攻過來,弟兄們抵擋不住,大人可否前去指揮作戰’,還有你那表情,著急的人是那樣嗎?你那簡直是眼睛抽筋!我沒辦法只好淋你一頭豬血。」

武本善被他罵得沒法子還口,只能抹了一把腥臭的豬血,狠狠呸了一口。林逸凡寫戲詞的出身,誰能和他比?

八、接符

韓維剛剛紮下營寨,就聽到斥候帶來的晴天霹靂般的壞訊息,「西瞻軍已經離呼林關不足百里!」

他驚得眼前一陣發黑,「西瞻軍不是在後面嗎?怎麼突然又到了前面?我這一夜急行,豈不是迎頭送進他們嘴裡?」

他急問霍慶陽:「不是說西瞻繞過西大營去攻打東大營了嗎?」

霍慶陽搖頭,「本帥不知道這個訊息,既然能繞過呼林關和西大營不讓我們察覺,那應該不會是西瞻大部,眼下來的才是頑敵啊!」

「怎麼辦?怎麼辦?」韓維急得團團亂轉,「要不我們東大營再回去吧。」

武本善霍然站起,「大人,西瞻的馬本來就比我們的快,加上我們的兵馬賓士了一夜,現在回去一定跑不過他們,而且昨夜的敵人就算人數少,但戰鬥力極強,恐怕是西瞻最精銳的鐵林軍,我們回去也討不了好去!」韓維搖搖晃晃,看上去就要暈倒。

胡久利叫起來,「大人,不如你把兵符先給副帥,讓他迎戰吧。」

「好……我,副帥……」

「慢!」霍慶陽搖起頭來,「我不行啊,這前後夾攻,慶陽從來沒有遇到,不行,還是監軍您親自指揮才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慶陽聽您驅策足矣。」

「副帥你……」胡久利瞪大了眼睛。

「不不不,副帥還是你……」韓維語無倫次地說,霍慶陽只是搖頭不肯。

「報!西瞻大軍已近八十里,行走甚急!」

「報!西瞻軍離呼林關不足五十里,已經可以看到旌旗!」

「報!西瞻軍準備衝刺,一起喊殺,呼林城中已經隱隱可以聽到,百姓正四處奔逃!」

韓維猛然跪下,「我的副帥,你就接了兵符吧,你就救救韓維吧!」霍慶陽急忙跪倒相扶,用最懇切的聲音道:「大人,不是慶陽不接,實在我沒有那樣的本事啊,除非參軍童青木,此刻沒人打得贏這場仗啦。」

韓維急問:「童青木是何人?」霍慶陽道:「是周元帥的忘年之交,以前經常幫我軍打仗。元帥若有事,也都是將兵符交給童參軍帶兵的。這次元帥臨走也曾說過,軍情若危急去找童參軍。只是這次兵符是在大人手中,大人是朝中上官,屬下不敢。」

韓維跺腳,「快去找童參軍!」

片刻青瞳就跟著胡久利來了,一路上她已經聽了胡久利詳細說明情況,霍慶陽不是沒有這本事,他是不敢接這私動兵符之罪。自己這做戲的伎倆騙過了韓維,但傳到京裡遲早給人識破,這結果如何還是未知之數。霍慶陽朝中無人,這個火坑他是不想跳啊!

胡久利還在一旁囉唆,「公主,你說副帥多麼看中你,老胡也覺得你能行,你就快著點兒吧。」

青瞳苦笑,「你就那麼想我快點兒死?」

胡久利一驚,「公主,你說什麼呢?我怎麼能盼著你死呢?」

青瞳道:「私動兵符,九族同誅!你讓我快點兒,不是讓我快點兒死嗎?」

胡久利大驚,「啊?那我們不去了,不去了。這這,要不這兵符老胡接下來,怎麼能連累了公主呢?將軍少不了你的,其實他心裡很喜歡你。」

青瞳默然看看,隨即笑了,「傻子,我騙你的。」

胡久利拼命搖頭,「不是騙我,我想起來是有這一條軍規,公主你回去吧。」

青瞳嘆道:「你既然一口一個‘公主’,那就好好想想我的九族都是誰?怎麼誅?」

胡久利愣了半晌一拍腦袋,喜道:「是是!我這豬腦袋!公主自然不同,你的九族是皇上皇后,誰有那麼大膽子啊!這下可好了,我們快去!我們快去!」

青瞳跟著他快步走去,她卻沒告訴胡久利,由於大苑兵符相合即可調兵,任何人違抗持兵符者都是死罪,所以對兵符的管制極其嚴格。宗室皇親私動兵符在大苑已有先例,哲宗二十七年皇三子謀逆,曾竊兵符調動左先鋒營,事敗後以私動兵符之罪被賜了一杯鴆酒。

青瞳來到中軍帳外,只見霍慶陽正等著她。她走近霍慶陽,冷冷地道:「副帥,你對得起我!」霍慶陽撲地跪倒,低聲道:「如果這次公主有不測,臣一定不苟活,便是到了來生,也要報答公主救了臣一家百口的大恩大德!若公主能無恙,霍慶陽餘生願任公主驅策。」

青瞳嘆了一口氣,將他拉起來,面對二十萬大軍,她實在無法棄之不顧。

青瞳到了中軍帳,先以年輕、無能等理由謙讓一番,直到韓維的眼淚都下來了才勉強同意。青瞳一步步走到帥案前,從韓維手中正式接過兵符,準備指揮她平生第一場戰役。韓維遞出兵符就回帳中發抖去了,一點兒也沒有參與部署的意思。

「武本善!帶領神銳軍第一、第二營前往呼林關外埋伏,遇到西瞻大軍只管放他進關,時機成熟,我會在營中點燃烽火,你見到火光就衝進城中,奪回呼林關!你要多帶守城的滾木礌石箭支,到時呼林關一定沒有這些物資。」

「是!」

「常勝!你率武衛、近衛二軍六萬人整裝待命,等西瞻大軍一到就出東戰營迎敵!」

常勝不禁傻了眼,青瞳給他的是整個定遠軍戰鬥力最弱的兩支,讓他帶著這六萬人馬怎樣對付蕭圖南十三萬精銳?

「可是,一向與西瞻對敵的是前鋒軍的神弩先機營,我……」

青瞳看到他的樣子有些好笑,招手示意他近前,低低說了幾句。常勝轉憂為喜,大聲應道:「是!」

「西瞻軍隊看到呼林關沒有守兵,必定以為我軍中計。林逸凡,你帶防務營士兵儘快去呼林城中將百姓遷走,讓他們帶上財物。但是西大街、沿河街、承慶街這三條路沿途的房屋裡的物件不要帶走,西瞻軍隊必然會從這三街其中之一經過,帶走東西會引起他們的疑心。」

青瞳又道:「空屋子沒有人也不成。林逸凡,你派些兵士化裝成百姓留在這三條街沿途的房子裡。你嘴張那麼大幹什麼,不是讓你們送死。你讓士兵一見到西瞻軍就奔逃出城和武本善軍隊會合,嘴裡要叫著‘爹爹’、‘孩他娘快走’之類,沿途還可以扔些鞋子、包袱、板車、雞鴨什麼的。西瞻軍的目標是我們定遠軍的戰營,不會在呼林城中久留,城中其他的地方一定來不及去,我再在後方擂起戰鼓,做出定遠軍戰營得到訊息,倉皇出迎的景象。蕭圖南舍不下這塊肥肉,就不會追著你不放了,你看有沒有問題?」

林逸凡笑起來,「參軍放心,這個我最拿手了!西瞻軍從背後追過來,管叫他看不出一點兒破綻!」說罷他有意無意向監軍大帳一努嘴。青瞳嘴角一動,也露出笑意,「林將軍,你這次不光騙人,還可以順便留心一下西瞻軍的情況報告給武將軍,咱們定要打他個狠的!」軍中諸將齊齊握住拳頭,都覺得手心發癢。

「還有,西瞻軍兇殘,我猜他是要縱火焚城的,讓三街以外的百姓在自己房子上淋好水,靠近三街的屋子挖防火帶,不要做得太明顯,挖開了可以用不易燃的東西遮擋一下,不要讓火勢蔓延太劇,這個林將軍去辦吧!雖說這佈置經不住仔細推敲,只要我在這邊做得再急一些,不給他仔細想的時間就沒問題。至於已經燒了的房屋,就等打完這場仗再想辦法給百姓點兒補償吧!副帥,剩下的細節我們一起商議商議……」

蕭圖南的大軍開始進攻,滾滾征塵如同一條土龍,擺過它巨大的尾巴。土龍之下,無數的旌旗在飄揚著,伴隨著戰馬的嘶吼聲。呼林關只有不到一百的軍士,稍一抵擋就逃走了。軍隊毫無阻礙地進入了有大苑西大門之稱的呼林城,一時間悽慘的呼聲響成一片。歷來城破之後,百姓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他們的命運是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西瞻軍都興奮地吼叫起來,蕭圖南目標卻不在這裡,他抬起頭看著天色,吩咐近衛烏野,「不要久留,儘快搶了有用的東西。」

片刻,偏將圖可唶拿著一大把金珠來了,「王爺,小人運氣好,遇了個富戶,這些送給王爺吧!」

蕭圖南見金珠中有一支掛著九個珍珠的鳳釵,心中突地一動,伸手拿了過來道:「九鳳釵只有皇族能用,圖可唶,你搶的恐怕就是周遠征的駙馬府,看到公主了嗎?」

圖可唶愣了愣道:「裡面是有幾個小娘兒們吱哇亂叫,可是俺可沒注意什麼公主不公主的。」

蕭圖南道:「你快帶人回去把她們全抓來!」圖可唶道:「這,我還沒衝進去呢她們就跑沒影了,這大苑的人比兔子還快!」

烏野道:「王爺,她跑不出呼林城,讓我們細細搜她出來!」

蕭圖南想了一下,終於搖搖頭,「算了,跟男人打仗難為她一個女人幹什麼,我們走!」

城外遠遠有軍隊疾馳的聲音,角鼓一起響了起來。蕭圖南帶軍出城,不出青瞳所料,西瞻軍過處,身後留下一片火海。

九、角鼓

嗚——北方傳來號角之聲。蕭圖南放眼望去,苑軍東大營終於營門大開,定遠軍的旗幟裡夾雜著滾著大紅邊的「神弩」、「制敵」等字樣的揚威旗,正是已經和西瞻在戰場上硬碰硬打過無數仗的神弩先機營!數以萬計的苑軍身著重甲,列著整齊的陣形向己方走來。

「催鼓!」

蕭圖南望著不斷走近的敵軍,讚道:「定遠軍果然名不虛傳!」定遠軍前進的速度始終不變,每走一段路就停下來調整一下陣形再繼續前進。任憑敵軍的戰鼓催得再急,他們始終穩如泰山,不為所動。

雖說定遠軍推進緩慢,西瞻騎兵卻找不到衝殺的機會,只見定遠軍重灌步兵在外,輕裝弓弩在內,如同鐵桶一般。西瞻軍的一個小隊試探著一靠近,苑軍便停了下來,只見陣中弩箭、投石密密麻麻地飛出來,然而西瞻快馬精良無比,即便是猝不及防,這一個照面下西瞻軍也就折了幾個人而已。

帶隊的契必裡不敢硬衝,只得遠遠射箭。苑軍便高舉著盾牌,如同一個鐵桶一般,緩緩地推進。看來苑軍是想憑藉穩固的優勢打擊西瞻的輕騎了。這種大軍陣堂堂皇皇地對敵是大苑最擅長的,甚至還總結了一本書給皇子們上課,可見歷史悠久。

綜觀戰史,遇上這種持久的對決大苑從來沒輸過,只可惜敵人沒有義務陪你這樣演練以堂堂之師對皇皇之陣的磊落戰局,多半是甩開你直奔目標了。

然而今天對上這樣對西瞻不利的打法,蕭圖南卻沒有一絲不耐煩,反而露出笑意。他命令士兵快從兩翼夾攻,隊後會合。不一會兒,西瞻兵就把大苑軍隊遠遠包圍起來,騎兵們圍著苑軍賓士,不斷地射箭,試探著攻擊苑軍的軍陣。

而苑軍則用盾牌與長槍為外圍,以弓弩居中,嚴密地防範著可能的進攻。戰爭溫和而緩慢地膠著,雙方的傷亡都很小。

時間已經是下午,龐大的苑軍與西瞻軍在此僵持著。苑軍不知道的是西瞻軍的首領已經悄悄地換了一個人。現在領兵的是大將孫闊海,孫闊海作為西瞻軍中極少數的漢將之一,深得蕭圖南信任。他接到的命令是困住苑軍,不讓他們回營!

與此同時,苑軍東大營北門守營的軍士警惕起來,瞪大了眼睛望著遠方。

遠處灰塵高高揚起,隱約傳來馬蹄踏地的聲音與戰馬的嘶鳴聲,這表示有一支騎兵正向此地接近!

「西瞻襲營!」箭樓上負責瞭望計程車兵大聲喊了起來,同時緊密地敲起鑼鼓。營中苑軍混亂起來,遠遠都能望見他們慌忙奔走的身影。

三萬五千最精銳的西瞻騎兵在蕭圖南的帶領下像龍捲風一樣刮來,馬蹄齊齊敲打地面的聲音讓大地都顫抖。蕭圖南趨至東大營北門外一千五百步左右的地方才停了下來,冷冷地打量著守備空虛的定遠軍東大營。他繞開周遠征,拿下雄關呼林,就是為了引定遠軍出營,而將定遠軍拖在營外,好端了他們的老巢!苑軍不夠機動靈活,大軍的物質補給無法隨身攜帶,端了他的大營才是掐死他的狠招。

苑軍也知道這一點,已經匆忙列隊,準備殊死迎戰了。蕭圖南仔細地觀察著城門上方飄揚的旗幟,終於放下心來。

「武衛,近衛!不過是未整編的苑軍,一群小羊!雖有六萬,在我三萬五千的精銳看來不過是切好的肉!」他轉頭喝道,「準備好火種沒有?」

「稟王爺,一切就緒。」

「好!攻入東戰營以後就給我縱火,燒掉這座營寨!」

「是!」

前鋒陣三千精銳騎兵,怪吼著衝向營門,東營的苑軍在好一陣慌亂之後,才稀稀落落地射出了幾箭。這種軟弱的反抗讓蕭圖南頓覺放心,一切跡象無不顯示苑軍營房軟弱空虛,此刻定遠軍的東大營正歡迎著他們這狼群的到來。

「鐵林軍前鋒!出擊!」蕭圖南舉起了戰刀,冷冷地命令著。

戰鼓更急,號角的響聲直接劃過天際。鐵林軍的一萬騎兵一齊發出一聲吶喊,一手拔出戰刀,一手搖晃著讓苑軍聞之變色的柳月飛鐮,催馬衝向前方的大營。柳月飛鐮割得空氣作響,似乎是想要將整個東大營切成碎片!

「大苑,你們的大門就要開了!」蕭圖南的臉上又露出讓西瞻少女尖叫的迷人笑容。

他的話音未落,東戰營的東門就開了!然而不是蕭圖南料想中的衝開,而是自己開啟的!

蕭圖南的心臟收緊起來!只是一瞬間,鐵林軍的騎兵們突然一個接一個地從賓士的馬背上摔了下去,密如蝗群的箭雨撕裂空氣,發出凌厲刺耳的聲音,準確無比地降落在這些騎兵頭上。

蕭圖南臉色鐵青,這些箭又準又狠,顯示出射箭人過人的臂力和豐富的戰鬥經驗,甚至有一支箭穿過沖擊的部隊,一直飛到他面前才力盡落在地上。足足一千步的射程,什麼樣的弓弩才能做到?

「神臂弓!」蕭圖南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如此訓練有素的部隊,如此超越一般的射程,這分明是神臂弓!

「神臂弓?不是隻有神弩先機營才能用得了神臂弓嗎?」有一個偏將奇怪地問道。

「這就是神弩先機營!」蕭圖南這幾個字說得咬牙切齒。

「怎麼可能,我看得清清楚楚,神弩先機營正在出擊呢!喏,王爺你看,遠處那不是他們的旗號嗎?」

「他們換了軍旗!」蕭圖南再也不想和部將解釋,現在拖住他大軍的是近衛、武衛那兩支毛頭兵,留在營中的是苑軍的精銳。表面上苑軍和西瞻是精銳對精銳,可是他西瞻全是輕騎兵,只有白痴才會拿騎兵和重步兵去做堂堂正正的對決,何況這是在敵人的大營裡面。天知道有多少陷阱等著他呢!何況他自己清楚得很,西瞻與大苑的人口對比懸殊,他們沒有本錢和大苑打消耗戰,哪怕用一個西瞻軍換兩個苑軍,西瞻也損失不起!

無數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只這一轉念,前鋒鐵林軍就倒下不少。蕭圖南咬牙命令,「左軍、右軍交替掩護殿後!鳴金收兵!向南邊撤!」

「是!」

西瞻軍中軍敲響了清脆的錚鳴聲,同時,在令旗的指揮下,左右軍開始向前交替掩護。就在這個時候,大苑軍的營寨中,也響起了進攻的號角!

儘管知道蕭圖南一向令出如山,烏野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住向主帥進言,「王爺,南邊地勢遠不如西邊平坦開闊,我們的戰馬不容易發揮優勢,不如向西和孫將軍會合,有孫將軍那十萬軍隊殿後,我們儘可與苑軍一戰!」

「會合?哼!被苑軍咬了這樣一大口,本王也要給他們留下點兒痕跡才行。」蕭圖南命令道,「快馬傳令孫闊海,不必理會那些苑軍了,讓他急行回去佔領呼林關!呼林關地勢險要,只要佔了這座城池,定遠軍的戰營就在我的刀尖下了,鐵林軍全送了苑軍也是我們合算!」

烏野打了個哆嗦,「可是,鐵林軍是我們最精銳的部隊啊!」

蕭圖南美麗的鳳眼眯成細縫,「這次的對手是個好獵人,要釣他得用好肉才行。」

西瞻鐵林軍在主帥的命令下強行撥轉馬頭向南撤退,他們解下柳月飛鐮的繩索,像暗器一樣向身後拋過去,跟在他們身後的是一支黑壓壓的部隊。對付柳月飛鐮苑軍已經有了經驗,外圍三層苑軍立即蹲下,把一人高、七寸厚的軟木盾一個挨著一個豎在地上,後面兩排拿長槍的苑軍張開嵌著磁石的網,這些眉月般四面皆鋒利的小刀在一片篤篤聲中卡在軟木裡。柳月飛鐮的回力驚人,如果不用軟木,這些小刀子一碰到硬物就會改變方向,繼續傷人。

就在這個間隙,無數黑中透紅的弓弩被高高舉起,一列列鋒利的箭尖在太陽下發著冷森森的光,這些被長槍盾牌掩護在中間的部隊就是大苑精銳的神弩先機營了。

隨著一聲號鳴,長箭齊齊離開弓弦,那麼多箭射出去只有嗖的一聲長響。這些弓箭手組成的隊伍確實不愧「神弩先機營」之稱!神臂弓超長的射程是所有騎兵的噩夢!便是鐵林軍這樣強的對手也不例外!每一輪齊射,必有不少西瞻騎兵倒地不起。在近一個時辰裡,鐵林軍都未能拉開這個致命的距離。等西瞻人終於憑藉快馬的優勢擺脫了苑軍,這個西瞻最精銳的三萬五千騎兵足足損失了近兩萬五千人。

眼看西瞻軍隊跑出了神臂弓射程範圍,大苑追擊的將領都惋惜地嘆了一口氣,西瞻的戰馬匹匹是良駒,這方面的劣勢大苑怕是很難扳回來了。霍慶陽用馬鞭一指西方,「大家不必惋惜,這一戰的收穫已經比我預想的好了。像鐵林軍這樣的精銳,沒有五年訓練不出來,這一次西瞻的元氣也要傷上一傷!現在全體上馬,我們掩回去和常勝內外夾擊,別忘了還有一塊骨頭等著咱們啃呢!」

與西瞻軍隊相反,此刻大苑營中一片喜氣,定遠軍與西瞻的對敵從來沒贏得這麼利索過。報信的斥候一個接著一個,帶來的都是好訊息。

「報參軍!西瞻圍攻常將軍的部隊突然撤兵,扔下輜重逃走了,常將軍問要不要追?」

「哈哈!」營中諸將有一半人都笑起來,胡久利道:「想必是蕭圖南戰敗的訊息傳過去了,西瞻人嚇得連輜重都不要了。」

青瞳卻霍然站起,喝問:「走了多久?」

斥候道:「走了小半個時辰。」

「糟了!快燃烽火,叫武本善速速奪回呼林!胡久利,召集營中剩餘戰馬,我們從南邊繞去呼林接應!」青瞳眉頭緊鎖,大聲命令道。

她不是不知道呼林關的重要,只不過要是過早奪回呼林,西瞻孫闊海發現必定回援,那樣就拖不住這支大軍了。她本想先示弱於敵,讓副帥可以有足夠的時間佔點兒便宜,現在看來副帥佔到的便宜一定比預想的還大,要不然不會一路追下去。只可惜她低估了西瞻主帥。蕭圖南沒有隻顧逃命,反而在第一時間下達了攻城的命令。他竟然忍心將鐵林軍送入敵手,拿自己士兵的性命來換取戰場上的先機!

這次青瞳第一次遇到冷血的敵人,要是她知道蕭圖南拿一萬奴隸白白送給周遠征,也許就會對他的冷酷有更清醒的認識,也就會更謹慎了。可惜現在她能做的只有從南邊霍慶陽蹚開的路走,沒有阻礙,大概能快上一點兒吧。然而快過西瞻已經不可能,只希望武本善先到守城,自己這支隊伍在西瞻攻城的時候裡應外合,幫他一把。

看著東戰營城樓上燃起了烽火,蕭圖南鳳眼中閃出一點兒寒光,苑軍的反應速度比他料想的快得多,現在看來鹿死誰手還不一定,那鐵林軍的精銳豈不是白白犧牲了?

他咬牙喝道:「擂鼓傳令孫闊海,扔掉輜重,放棄步兵,一定要快!」放棄步兵,只是這一句,又有兩萬士兵的性命被他拋棄,孫闊海的行進速度頓時快了一倍。

與此同時,青瞳帶領的騎兵策馬飛奔,他們也在不停地喊「一定要快」。

呼林城外等了一整天的武本善也是一聲怪叫,「啊哈!終於來了,弟兄們,我們進城!」

雖然不敢靠得太近,但苑軍畢竟埋伏得比西瞻軍近了不少,西瞻路遠而馬快,苑軍路近而負重多。現在戰局的關鍵就在誰能先到了。

讓兩邊的人都沒有想到的是,此刻呼林城中已經有了一支隊伍,他們誰也不是最快的!

十、我快

周遠征的部隊個個都是雙目血紅,神情憔悴灰敗,他們整整三日三夜沒休息,就這麼一路趕回來。馬匹累死過半,然而他們現在恨不得連人都死了才好。呼林城已經是一片焦土,地上撒著一些殘破的衣物,竟連一個活人也沒有!他們中許多人在這裡有家小,此刻皆成飛灰。

周遠征看著只剩下一點兒焦黑的框架的駙馬府,滿面灰塵的臉上竟然沒有悲痛之情!他早察覺自己喜歡那個姑娘,只是不知道自己喜歡她到底有多深。現在知道了,他全身沒有一絲力氣,只覺萬念俱灰,生無可戀!

是啊,就是生無可戀!再沒有活下去的慾望了,再沒有睜開眼睛的願望了,再沒有呼吸的力氣了,再沒有哪怕是動一動手指的能力了。

他整個人都成了灰白的顏色,眼睛中永遠閃著的勃勃鬥志的光熄滅了,肌肉裡奔流著的熱情消失了。此刻他的靈魂不屬於自己,已經隨著那美麗的姑娘一起逝去無蹤。於是他輕輕地、軟軟地摔在地上,身上的甲冑也似乎隨著他死了。他摔倒的聲音是輕輕的嗒而不是生機勃勃的砰,生機勃勃?他再也不需要了。

「將軍!將軍!將軍昏過去了!」

「將軍,你別急,這裡一點兒血跡也沒有,公主何等身份,副帥一定把她撤離了。」

「將軍你看啊,東戰營燃起了烽火,會不會是韓維大人在向副帥求援?公主會不會在韓大人那裡?」

周遠征霍然跳起,心中重新升起的希望讓他像被烈火煎熬般痛苦,「第五連江,快去城頭打探,東戰營為何燃起烽火?」

片刻第五連江回來道:「將軍,西瞻兵馬十萬左右,正向呼林而來!還有,我軍也有一支部隊向著呼林西城門而來,人數三萬左右!只是我軍負重甚多,恐怕沒有敵軍馬快!」

「將軍,我們先把城守住吧!」一個部下道。

周遠征看了看自己這一萬多名疲累不堪的將士,為了趕路,他們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扔下了,實在沒把握守住城池。

他站起來,用平靜的聲音道:「我做了錯誤的決定,讓呼林關落入敵手一次,現在它就要再次落入敵手了。弟兄們,我們沒有物資,城是守不住的,此刻我們唯一能出的力就是出城拖住敵軍,給我們贏得一點兒時間。這場仗註定不會勝利,我不會回來了,願意去的跟我走吧。」

「是!」沒有任何多餘的話,所有的人默默行了一個軍禮,便重新跨上戰馬。這些呼林的守軍竟沒有一個後退。

人還是那群滿身灰塵的人,馬還是那些毛髮糾結的馬,面對一場毫無懸念的必敗之戰,卻激起這些軍中男兒的血性,空氣中凝結的不是悲涼,而是悲壯!周遠征眼中閃出淚光,手一揮當先走去,除卻以身報國,再沒有什麼可做的了。他們踏著整齊的步伐走出城去,每個人都悄悄地張開了刀劍。

過了一會兒,隨著暴雨般的馬蹄聲,孫闊海的急行軍隊離呼林已經不足十里。空中鳥雀驚得四下亂飛。突然銀光一閃,一個穿紅袍的偏將順著光向路邊看了一眼,卻猛然發現了閃光的竟是一支長箭,這支箭準確地射中了他的喉嚨。他抓住箭桿淒厲地呼喊一聲,便砰地摔下馬去。

與此同時,地上彈起數條長索,跑在最前面的西瞻騎兵齊齊栽倒在地,後面的一時收不住腳,也倒下了不少。孫闊海一勒馬,喝道:「有埋伏,全軍戒備!」

緊接著,路邊的小樹林中突然間一聲暴喝,一支奇怪的隊伍從林中衝了出來。他們個個灰頭土臉,有許多人沒有頭盔,身上的鎧甲也全是泥濘,整個隊伍沒有一面旗幟,只有從鎧甲的式樣上勉強辨認出這是苑軍。

孫闊海久經沙場,一看就知道這支部隊已經疲累不堪,而且看上去最多一萬多人。他鬆了一口氣,像這樣的部隊也派上戰場,大苑的主將一定沒有辦法了。

然而他高興得太早了一點兒,這明明像雜牌軍一樣的破爛部隊卻戰鬥力驚人,衝在前面的人刀法嫻熟,冷靜地劈殺著西瞻騎兵。

後面的人不及近前,他們就立時張開弓箭,許多西瞻兵士倒在他們的箭下。孫闊海打了個寒戰,大苑人什麼時候如此冷酷了?西瞻人馬雖然多,但是這些苑軍只集中兵力衝他們右側的一點兒。礙於地勢,大軍無法立時救援,右軍此刻慌亂起來,許多人撥馬便往後跑,頓時把陣形衝得更亂。

西瞻右軍的軍官只得竭力整頓隊形,直到右軍統軍官契必理親手殺了十幾名後退計程車兵後,隊伍才漸漸穩定下來。

他們正準備修理這些敢拈虎鬚的苑軍,一聲號角,剛才還如狼似虎的苑軍立即分兵四路撤退了。

契必理冷笑一聲,憑你們那麼一點兒人,就是分成十路又能怎麼樣?他喝道:「我們也分成四路,一個大隊追一路,別讓這些兔崽子跑了一個!」西瞻騎兵立即分成四路,四下追擊苑軍。契必理的右翼軍正好四個大隊,指揮容易,很快就追了上去。

眼見西瞻軍的四個大隊各自隔開了,忽然逃跑的苑軍中又響起了角聲,四路苑軍尾部相交,迅速合成一部,向西瞻最左邊的一個大隊衝殺過去。

西瞻的一個大隊是七千人,追趕苑軍的一路三千多人,自然綽綽有餘,可是這一合兵就變成了七千人對一萬多的苑軍,兩軍的戰鬥力本來就差不多,而且苑軍狡猾無比,將八卦車陣的原理用在騎兵上,長槍前弓弩後,走馬燈般地穿插不停。這一下西瞻軍可著實吃了虧,幾乎毫無反抗之力地任由苑軍在自己第一大隊軍陣中來回衝殺了兩次,其他的三路大隊才匆匆忙忙趕到。

哪知苑軍只是略一交鋒,又散成四路分散逃走。氣得契必理直跳腳罵娘,命令四個大隊繼續分兵追擊。這次他卻學了個乖,雖然還是分成四路追擊,卻命令四個大隊長密切注意四支隊伍之間的距離,千萬別被苑軍拉開太遠。

不料千小心萬小心,還是著了一次道。第三大隊的大隊長一時心急,只顧一氣追趕下去,沒注意自己和其他大隊的距離,又被苑軍突然聚攏起來衝殺了一陣。

連吃兩次虧的契必理又氣又急,當苑軍再次故技重施之時,他不分兵了,乾脆領著大軍只盯著一路追。不料兜了好大一個圈子,好容易已經咬住這支小隊的尾巴,苑軍突然停下不跑了,反而向自己發起了衝鋒!

契必理先是嚇了一跳,轉而大怒,立刻毫不手軟地下令進攻。不料突然之間,自己的後面也響起了號角之聲,苑軍其他三路人馬不知什麼時候又合成了一路,呼喝著從後方掩殺過來。

被前後夾擊的西瞻右軍頓時一陣大亂。苑軍先招呼過來的是一陣撲天蓋地的箭雨!為契必理掌旗的軍官身中數箭,撲通一聲連人帶將旗摔於馬下。

早就是驚弓之鳥的西瞻軍以為是主將中箭死了,頓時嘩啦一聲,四散逃命。在戰場上,軍心和士氣有時遠遠比人數重要。契必理也是西瞻的大將,卻被周遠征不到三分之一的兵力連番挫敗,部下爭相逃命,自相踐踏,早無半點兒戰意。契必理無奈,只得領著部眾向孫闊海的大軍方向敗走。

單就這場戰役來講,周遠征獲得完勝!然而,他卻沒有時間品嚐勝利的果實,西瞻的大軍離呼林太近,如果只阻擋這麼點兒時間,自己的部隊還是沒有把握佔先。他咬咬牙,命令道:「追上去!」

於是,這些大苑的男兒就向著死神追了過去,先遇上的還是契必理的殘部,只見周遠征手中的一杆長槍,刺、點、挑、掃,變化萬千,不停地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追魂奪命的殘像。他左衝右突之下,竟是難逢一合之將。

面對著強大的西瞻大軍,呼林守軍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奮力衝了上來,如同潮水拍打著岩石,一波退下,又一波湧上。人馬的嘶吼聲和兵刃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沾滿了鮮血的武器不斷飛上天空。這樣大規模的白刃戰是如此慘烈,每個人的身上、臉上早已濺滿不知是何人的鮮血。

「住手!」隨著孫闊海的一聲大喝,近十萬西瞻大軍一起發出地動山搖的大喊。苑軍在深入敵軍的追殺中,被意料之中地包圍了。幾萬人彎弓搭箭瞄準著他們,也許只要一次衝鋒,呼林關的守軍就將全軍覆沒!

周遠征揮手集攏了部下,這一場下來,過半的戰士都倒下了,這也在意料中。他們的對手遠比他們傷亡慘重,契必理臉色灰敗,躲在了主將身後。

「投降吧,周將軍!」孫闊海認了半天,才將滿身浴血的周遠征認出來,這才想起這支從天而降的部隊是哪裡來的,為什麼那麼疲累。眼看他闖入這必死之局,孫闊海也確實有些惋惜。

他嘆息道:「孫某一向敬重周老元帥,不願傷他後人性命。小將軍英武如此,投降我軍也會受到西瞻男兒的敬重。」

周遠征沒有說話,突然極其開心地笑了。可以看出那是心願達成的欣慰,那是再無遺憾的寬懷。無數呼林守軍也同時看向一個方向,臉上也露出同樣的笑容。

孫闊海心頭一緊,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只見遠處呼林城上高高飄起了苑軍的旗幟,城頭穿梭不絕,全是穿著長弓射日皮甲的定遠軍。周遠征已經為自己人贏得足夠的時間,雄關呼林,被苑軍奪回了!

不等他發作,周遠征已經微笑著舉起銀槍道:「弟兄們,我們忠烈祠相見!」所有將士一齊拔出戰刀,齊聲喊道:「忠烈祠相見!」雪白的刀刃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奪目的光芒。

周遠征微笑著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兄,此刻已經沒有什麼話好說,他又一次緊握銀槍,不再回頭,率先向敵陣最中心地帶衝過去。他速度極快,片刻就到了陣前,一支羽箭飛出,誰知周遠征竟然不閃不避,仍然閃電一樣來到。羽箭噗地刺進他的右肩,箭支絲毫沒有阻擋他的速度,比他身子更快的只有他手中的直直的長槍。

射箭的西瞻士兵剛剛為自己射中而高興,隨即心頭一涼,已經被一槍刺穿,他來不及對這樣的速度作出反應,就維持著喜悅的表情倒了下去。

西瞻人一陣大亂之後才從四面八方殺了過來,激烈的武器碰撞聲不停響起。突聽周遠征仰天發出一聲悠長的嘯聲,再看他一人一騎已經被銀光圍住,看不出身形,那一杆長槍在他手中已經化作一條銀龍,被疲憊壓倒的鬥志再次昂揚,那銀龍簡直不是在戰鬥,而是分明在舞蹈。

它矯健地擺著尾巴,堅定地昂起頭顱,激烈地挺起胸膛,在美麗的夕陽中盡力舒展著雄壯的身軀。一切的阻礙都在這舞蹈中敗退,飛揚的血花是這舞蹈的點綴,兵刃的交響是這舞蹈的配樂,這條龍,竟然是那樣美!周遠征從來沒有將自己的槍法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

踩著銀龍那用生命敲響的戰鼓,大苑士兵狂吼著衝了上來。

孫闊海有些發抖,苑軍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他們血紅著眼睛,手中刀劍劈向西瞻軍就像面對的是刻骨銘心的仇人!有人瘋狂地衝到西瞻騎兵的戰馬前,揮刀砍斷了好幾匹戰馬的馬腿。待馬上騎兵摔下來,他就上前把那騎兵砍死,完全不顧自己的身子已經在馬蹄下殘破得不成樣子。有人身上帶著好幾支箭,卻依然揮舞著長刀,用近乎瘋狂的鬥志砍殺著敵人!現在的苑軍已經不像是人,而是一群殺紅眼睛的狼!

十一、遠去

呼林城頭。

「參軍!」武本善單膝跪了下來,「讓我帶人出去救回周將軍吧!」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幾千個兄弟死在眼前啊!參軍,發兵吧!」林逸凡也跪下來。

青瞳緊緊咬住嘴唇,她剛趕到呼林城就遇到這樣的情況,武本善正準備發兵救援,被她攔了下來。憑她現在的兵力,出城無異於送死!

胡久利眼睛都紅了,他大吼道:「周將軍和弟兄們馬上就會死了啊!請讓我去吧!我是呼林守軍,死我也想和他們死在一塊!」

青瞳急速地想著辦法,由於眉頭緊鎖,她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明亮的眸子在這細縫中發出寒刀一樣的鋒芒。眾將急得團團亂轉,終於見她咬牙站起來,面色嚴峻,看來已經拿定了主意。

「武本善,帶五千人去攻他後方,盡力廝殺一陣就敗回來,騎兵全部給你,速度要快!我這邊西門開啟放你進來,你進城後不要停留,立即帶兵從南門繞出城,西瞻軍若是分兵攻城,你就伺機接應周將軍回來,若是……接不到周將軍,你也從南門進城,不要讓弟兄們枉送了性命!」

「是!」

「胡久利,等武本善回來,你再帶一萬兵馬攻西瞻的右翼,但是不許拼命廝殺,要做出戰鬥力低下的樣子,稍稍接觸就敗回來。你多數是步兵速度慢,千萬不要戀戰,回來後迅速整隊,幫我守城!」

胡久利急了,「我不守城!我要出去救回將軍!武本善只有五千人,怎麼能接回弟兄們?你這不是看著周將軍死嗎?他表面對你是不好,可心裡實在記掛著你,你怎麼這麼狠心哪!我要出去迎敵,就是死也要和呼林的弟兄們死在一起!」

青瞳怒火上攻,緊緊握住拳頭才強迫自己冷靜。她狠狠瞪著胡久利道:「呼林關是遠征用性命守衛的,難道你讓我全軍出迎去救他,然後眼看著呼林關落入敵手嗎?那麼他們這番死戰又為了什麼?況且我們一共只有兩萬人,全軍出去能救得了他嗎?騎兵更只有五千人,全都出去的話跑都跑不了!你若真想救他,就好好聽我的話,做出戰鬥力低下的樣子,誘西瞻大軍回來攻城,只有把西瞻人引過來,遠征才有一線生機!記住,無論看到多少弟兄死在你眼前,你也不許去蠻攻!」

胡久利抹了一把眼淚道:「是,參軍!我記住了。」

青瞳吸了一口氣才道:「林逸凡,胡久利回來後西瞻若還是遲疑,你就帶著你的防務營五千人出城攻他左翼,也是稍稍接觸就敗回來,我開西門迎你進城,你和兵士進城後直出北門,去護城河上游三里堵住河道,等我號令放水衝下來。你現在就走,趁武本善和胡久利誘敵的時間準備沙土放在北門,一刻不要耽擱,帶上這些立即走。」

「是!」林逸凡應了一聲,立即轉身下了城樓。

「任何暫時不出城的部隊都留在城頭上四處亂轉,尤其是掌旗官,將旗幟一會兒換一個地方,做出我軍剛佔領城頭還沒有部署好的樣子。」

「是!」所有的部將一起應道。

「武將軍!出城吧。」青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看上去無比冷靜。其實她此刻牙關咬得緊緊的,心裡上下翻騰,能不能救回周遠征,她並沒有一點兒把握,只能看天意了。

再說孫闊海本來將周遠征殘部團團圍住,突然看到呼林城豎起定遠軍旗,他頓時明白自己犯了大錯。王爺命他奪城,他卻和這萬餘名殘兵耗到現在。錯失戰機,呼林百年雄關,再想攻下可就難了。這周遠征部又完全成了瘋子,簡直抱著殺不死你咬也要咬死你的心思,跟這樣神經不正常的人打仗,付出的代價可想而知。

「將軍!」契必理在他背後小聲說,「你看呼林城頭亂七八糟的,苑軍必是剛剛佔領,還沒來得及部署,何況我們已經把城中能守城的東西都毀了。現在我們立刻去攻,一定還來得及把呼林奪回來。」

孫闊海有些心動,然而還是說:「等等,苑軍這次很狡猾,不要是誘敵之計才好。天就快黑了,夜裡攻城更不容易防範,我們不用著急!」

話音未落,城中傳出炮響,苑軍竟然殺出來了。西瞻的後軍和這隊騎兵一交鋒就發現戰鬥力相若,看來一時收拾不下。左軍在孫闊海的示意下前去支援了。苑軍眼看戰不過,支援一會兒就向城中敗去。孫闊海命後軍小心地追了一程,看著這支隊伍不作停留,快快地跑回城中去了。城門也立時關閉,不像是要誘敵的樣子。

片刻城門復開,更多的苑軍殺將出來,這次直奔西瞻主力所在的右翼。孫闊海忙命全軍戒備,誰知這隊苑軍人數雖然眾多,戰鬥力卻好生稀鬆平常,幾個回合下來就抵擋不住露出敗象。不知誰發一聲喊,立時這隊人馬人仰馬翻地跑回城中去了,城頭又是一陣大亂。

孫闊海十分動心,直追到離城不遠才停下來。他眼看著這隊人馬又是連滾帶爬地回城,城門也是立即關上,城頭稀稀落落地射下箭來,撿起來看也是普通的短矢。看來呼林城防確實虛弱,前一次精銳出來探他虛實,後一次就是全體出擊拼死掙扎了。大概苑軍沒有算到西瞻將呼林城守城用的東西盡數毀了,此時無力守城,只好出迎。可惜自己沒有趁剛才跟著他們一鼓作氣衝進去,呼林城牆又高又堅固,一會兒衝起來免不了多費許多工夫!

他正待下令調整好隊形猛攻呼林城,誰知城門第三次開啟了。這一次出來的五千兵士一交手孫闊海就不知是該氣還是好笑,這麼爛的兵也派出來打仗,看來苑軍真的沒人可用了。也是三下兩下,這些人就奪路狂奔,一路呼喊著跑回城了。

他們打起來雖然沒用,喊起來卻中氣十足,有的呼天喊地,有的哭爹叫娘,甚至還有些痞子氣大的,只管破口大罵。西瞻人的祖宗被他們換成了自己和無數種稀奇古怪的動物。不得不說,他們的想象力還真是豐富!

西瞻大軍終於得到主帥的許可,揮舞起彎刀向這群在他們看來無比可惡的人追去。他們跟著這些敗兵的腳步直追到城下才讓大苑人手忙腳亂地關上城門,訓練有素的西瞻人立即抬起巨木撞擊城門,後面的兵士立即架起雲梯,一個個向城頭爬去。天上已經掛起晚霞,把灰白色的呼林城映照得一片金黃,就像一塊油炸糕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螞蟻。

「參軍!快點兒放礌石吧,若衝上來的人太多,弟兄們就擋不住了!」一個偏將說。

青瞳搖搖頭,「再等等,讓他們攻進外城也無妨,我們還有內城可守。周將軍給了我們這麼長時間,我們也要給他爭取一點兒時間!」她的嘴唇咬得緊緊的,心裡一團混亂!

周遠征身邊的土地已經吸飽了鮮血,變得鬆軟又泥濘,一腳踩上去就有一股暗紅色的血從地裡擠出來。

可地上的人還在廝殺著,不斷有新的血淋下來。這土地再也喝不下這麼多血了,就像澆多了水又無處流的花盆,地勢低一點兒的地方就窪著一攤攤血水。有些還是新鮮的,踩上去會濺起一片血花;有些已經半凝固了,踩上去就有些打滑,就像踩的是一攤鮮紅色的泥漿。

濃烈的腥味已經麻痺了所有人的嗅覺,平素的草清花香都被這殺戮的氣味趕得無影無蹤,漸漸連血腥味也聞不到了。晚霞絢麗的顏色灑落在呼林城周圍,將這片慘烈的戰場映照成一幅滴血的畫卷。

剩餘的呼林守兵就在這血的沼澤裡繼續戰鬥著,人已經累得很麻木,只是機械地揮刀砍殺。周遠征身上帶著兩支長箭,還有一支貫穿右肩的箭已經被他自己拔出去了。他右手無力,此刻銀槍交由左手握著,刺出的速度也慢下來。呼林一萬多守軍此刻活下來的已經不足百人,憑這幾十個人,還擋得住下一陣槍林箭雨嗎?

「看來左手是不如右手靈活,平時她也覺得不方便吧!」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明明死到臨頭,他現在想的竟然是這種問題。而且他心中竟有一點點欣喜,聽說人死前什麼樣做了鬼也是什麼樣,自己和她有一點地方是一樣的了,等做鬼時都是右手不能用力的殘廢鬼。

「將軍你看!西瞻撤兵了!」第五連江大聲喊道。本來圍著他們的西瞻軍退潮一樣散開,只有人象徵性地射了幾箭。和他們對敵的西瞻人已經寒透了心,如果有選擇,誰也不願意和瘋子打仗。

周遠征定睛一看,突然急了起來,「他們攻城去了,不知能不能守得住,連江,我們再追上去殺一陣,不能讓西瞻人順順當當過去!」

「將軍!」無數個顫抖的聲音一起叫他。

周遠征霍然回頭,見到的是滿眼都是淚水的武本善,和他身後陸續彙集的五千定遠軍。

「武本善?你來幹什麼,為什麼不守城?」

「將軍!」武本善看著幾乎認不出來模樣的周遠征,眼淚長長地流下來,「我奉命接應您回去,您和弟兄們跟我回城吧。」

周遠征一把抓住他,急道:「接應什麼?你不在,誰來守城?」

武本善道:「是胡久利……」

周遠征急得跳起來,「他怎麼守得住!快,我們回去!」

「還有童參軍。」

周遠征一下子安靜下來,半晌無語。武本善叫了幾聲「將軍」,才見到兩行眼淚突然從他的眼中痛快地奔流下來。他臉上的血已經凝成殼子,這兩行淚翻幾個個兒就成了血水,濃得一時滴不下去,就靜靜地掛在下頦。

過了半晌,他才用做夢一般的聲音道:「這麼說……她平安?」

「是,她平安!我們的東西戰營平安!我們的呼林城也一定不會失去!將軍啊,現在你們也安全了!」武本善的眼淚也痛快地奔流下來。

周遠征歡快地笑了,連淚水蹚開的兩條血路都透著幸福。他就這麼笑著倒了下去,那笑臉定格在呼林關外車輪大的夕陽裡。

千古一愛,愛從何來?來自明眸如水,來自輕眉如黛。千古一愛,愛從你來,你是那樣咄咄,你是那樣乖乖。千古一愛,愛從何來?來自智慧如山,來自襟懷如海。千古一愛,愛從你來,你是那樣多姿,你是那樣華彩。惜只惜,慨只慨,那愛字到死也沒說出來。惜只惜啊,慨只慨,這愛字到死——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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