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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煙塵一長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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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莽萬重山,浩浩接長天。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故國歸無路,卻上胡塵遠。煙塵一長望,風霜正摧顏。

一、受責

西瞻和苑軍的戰事已經接近尾聲,雖然看上去兩軍仍在膠著,然而自從呼林一戰取得先機以來,大苑已經抓住了所有戰略要害,苑軍擺出的陣勢是穩紮穩打的,這樣雖說沒有奇效,但西瞻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討不到便宜。他們軍隊素來經不起消耗,敗退只是時間問題了。

這個時候,青瞳讓霍慶陽連上了三道奏章,一道比一道緊急,極其誇大地形容眼前形勢的危險嚴峻,說得好似只要西瞻一進攻,苑軍就會全軍覆沒了一般。

霍慶陽開始很不情願,就算她不想表功也不用這麼貶低自己吧。然而這三道奏章一上,效果立現。朝廷火速放出被京城扣下練兵近半年的周毅夫,戶部本來哭說砸鍋賣鐵也湊不出來的各種物資也立刻源源不斷地送到定遠軍中,緊張了半年的定遠軍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周毅夫回來本是大好事,可是卻沒有多少人高興得起來。

「參軍!」霍慶陽通報進來,欲言又止,表情很奇怪。青瞳出門相迎道:「副帥,可是元帥有訊息了?」

霍慶陽點頭道:「是,元帥日夜兼程地趕回來,現在已經到了上揚關,應該下午就能回來了。」

青瞳輕輕地問:「遠征的事情還沒告訴他?」

霍慶陽黯然點頭,他和青瞳都無奈地對望,誰也不願意對這個白髮蒼蒼的老將軍說出噩耗。半晌青瞳才道:「通知上揚關的守兵說吧,找個會說話的。」她連番戰鬥也不顯得疲累的臉龐一下子就有些憔悴了。

與此同時,西瞻軍的大帳中,蕭圖南鳳目中籠罩著濃濃的戾氣,現在西瞻軍面臨著兩條路,一是承認失敗,在已經減員三分之一的情況下鎩羽而回,這樣能儲存實力,明年再戰。一是拼死一搏,在補給耗盡之前和苑軍拼個魚死網破!憑著西瞻軍強勁的戰鬥力,苑軍想全數吃下他們必定元氣大傷。

「王爺,」烏野低聲說,「我軍的糧食只夠五天吃的,再待下去就要殺馬了。」

帳中一片嗡嗡聲,大家都在輕聲議論。

圖可唶又道:「據探子報,周毅夫已經到了上揚關,今天下午就能到定遠軍營,給他們運糧草的車隊一輛接著一輛,我看足有四十萬石。他們兵多,糧草也足。王爺,他不在我們都打不過,現在他回來就更沒有辦法了,我看不如……」他的話卡在嗓子裡了,蕭圖南目光如刀,正冷森森地盯住他。

「不如什麼?」蕭圖南依然陰森森地問。

「不如……退……先退回去,養精蓄銳。」圖可唶嚥了一口口水才道,「等明年咱們牛羊長肥了,準備好糧草再打,到時候王爺一定戰無不克,攻無不勝。」

蕭圖南笑了,「看來這次帶你來中原人的地方沒錯,學會說奉承話了。」

「來人!」他臉色突然一沉,「圖可唶膽小畏敵,擾亂軍心,拉出去,抽他一百鞭子!」烏野剛要說話,蕭圖南已經冷冷介面,「要是有人敢求情,我就殺了他。」

眾將皆駭,蕭圖南站起來環顧四周,人人都在躲避他刀子一樣銳利的眼神,帳中安靜無比,只有外面隱約傳來圖可唶慘叫的聲音。過了半晌,蕭圖南才道:「看來圖可唶怕了中原人,你們怕不怕?」

大家都覺得嗓子發乾,過了一會兒才發出參差不齊的回答,「不怕……」

蕭圖南輕輕一笑,揚起頭來,用響亮的聲音問道:「那麼我們西瞻聽到鼓角聲就興奮嘶鳴、跑了三天還能跑得飛一樣快的戰馬怕不怕中原人?」

「不怕!」回答聲比上一次大了很多。

「把血流乾在草原上的那些死去的勇士、死在這一次戰爭中的英雄們,怕不怕中原人?」蕭圖南驕傲地問。

「不怕!」這一次大家齊聲大喝。

「我們的血、我們的骨頭、我們的草原大神怕不怕中原人?」

「不怕!不怕!」這一次吼聲震得帳頂發顫。

蕭圖南笑了,他用清楚的聲音問:「現在再回答一次,圖可唶怕了中原人,你們怕不怕?」

「不——怕——吼!吼!吼!」西瞻的將士將腳踩著地,低聲吼叫起來。

西瞻的皇家千里駒、振業王蕭圖南沒有說任何鼓勵的話,他只提了幾個問題,壓抑了一個多月計程車氣就被鼓舞起來了。

「周毅夫帶來那麼多糧草,怎麼還說沒有糧草呢?」他轉身低低地說,身後是一帳吼叫著的軍官。

「升帳!」酉時二刻,定遠軍西戰營的中軍帳裡傳出周毅夫的命令。只是半年工夫,他就蒼老了許多。眾將整齊地排列在兩側,主帥臉色不好,帳中諸將都是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監軍韓維坐在左首邊的位置,上午青瞳就將兵符交還給他。韓維明知危機已經過去,可還是看到兵符就臉色發白。等周毅夫一回來他就急忙將兵符交了出去,就像手中拿的是火炭一樣。

「參軍童青木何在?為何不到帳聽令?」

胡久利上前一步道:「參軍上午就回呼林了,以前她不是也不用隨軍聽令嗎?」

周毅夫臉色一沉道:「胡說,現在是打仗的時候,每個人都在準備著拼命,我讓她領兵,她更應該身先士卒,派人把她叫來!」

「是!」胡久利依言退下。

過了一會兒,青瞳出現在帳外。她本就沒脫盔甲,所以來得很快。青瞳臨進去之前,回頭問傳她來的兵士:「元帥說他讓我領的兵?」

那士兵低聲道:「是,元帥好像很生氣,參軍小心。」

青瞳眼睛裡突然湧起淚花,她深吸一口氣才壓住,在帳外報了名字進去了。

「童青木!你為何此刻才到帳中?」周毅夫看了她一眼,冷冷地問。

「末將出去巡營了,元帥剛剛回來,營防事關重大,自然還是應該末將安排。」青瞳也冷冷地回答。

周毅夫道:「好,你也知道你職責重大,那我來問你,我臨走時交代副帥,危急時將兵符託付給你,將這二十萬定遠軍交給你,這是多麼大的信任!你卻畏戰怯敵,將呼林關主將置於死地,你可知罪嗎?」這話說得重了,帳中眾人都是大吃一驚,一起望向主帥。

青瞳將頭一揚,大聲道:「周將軍之死與我無干,童某既不畏戰,也從來沒有怯敵,元帥不要輕言,壞我名譽。」這語氣頂得更重,眾人又是一驚,轉頭齊望青瞳。

砰!周毅夫一拍帥案,喝道:「你說你沒有畏敵,為什麼近半月以來和西瞻一場硬仗也沒打過?我把領軍大任交給你,你就這麼打仗嗎?童青木,你速帶十萬人馬去與敵決戰,拿回西瞻主帥的人頭來向我證明你沒有畏敵!」

帳中眾人更是一驚,又一起看向主帥,只有青瞳面色不變,像是早料到他這句話一般。「大帥!」武本善施了一禮,準備從隊中出來說話。

青瞳伸手攔住他,也不施禮,搶先道:「我畏敵不畏敵前面數次戰役已經可以說明,無須再做這樣畫蛇添足的證明!西瞻已經是強弩之末,此刻決戰會激起他們的血氣。西瞻人驍勇,豈不是會增加我軍無謂的傷亡?而繼續拖下去則不然,等西瞻糧草不繼、人心惶惶的時候,他們就不得不撤,到時候埋伏夾擊才是上策!這道理,元帥豈可不知?」

周毅夫一拍帥案,「休要滿口推托之詞,這是將令,你不必多話,遵令便是。」

青瞳也把頭一揚道:「你這是亂命,我不能聽從!」

帳中眾人驚得臉色發白,又一起轉頭看向青瞳。今天這兩個人都不對勁,元帥還好說,誰死了兒子心情都不會好。可這參軍怎麼也和吃了火藥一樣,竟和主帥有這麼大脾氣!

「童參軍!你竟敢違抗軍令?」周毅夫臉色鐵青,冷森森地看著她。

「元帥!別……參軍!快給元帥賠罪。」大家看出不對,立刻亂七八糟的聲音響起來。青瞳仍然道:「這樣的軍令就是亂命!」

「拖出去殺了!」周毅夫拿出令牌就要往地上扔,眾將嘩啦啦跪了一地,都大聲求情起來,只有青瞳在一旁站著冷笑。眼見無論如何也攔不住,霍慶陽撲上去緊緊攥住周毅夫的手,一邊大聲叫韓維:「監軍!監軍大人!快救救童參軍。」

韓維臉色都白了,憑他的水平也知道周毅夫這樣不對。看來這主帥痛失愛子,是準備傾力為兒子報仇了。自己還在軍中,這仗打下來吉凶難料,萬一他不行,還是得靠童參軍。他連忙上前道:「大帥,大帥!童參軍雖然出言無狀,念他立下大功,請元帥原諒他這一次。」

周毅夫顏色稍緩和,靜了靜道:「既然參軍大人求情,您代表朝廷,本帥不能不顧。來人,將童青木杖四十,吊在旗杆上示眾一日!」

「大帥!」眾人還要求情,周毅夫喝道:「再有多話的本帥就只好執行軍令,殺了這童參軍了。」眾將一起沉默不言,這兩個月下來大家都和青瞳十分親近了。有些人投向她的目光就有些埋怨,為什麼那麼大脾氣,這頓打豈不是自己找的嗎?也有些人投向周毅夫的目光帶著些不滿。

「謝元帥!」青瞳上前抱拳,再抬起頭,臉上沒有一點兒怨色。她的目光對上週毅夫的目光,兩人目光膠著在一起,半天沒有移開。他們的目光中非但沒有仇恨,相反都是對對方無聲的關懷。這目光只是稍一碰撞,青瞳眼裡突然就有淚光湧起。周毅夫迅速抬頭,喝道:「動手!胡久利,你去監刑!」

青瞳吸一口氣不去看他,自己大步走到外面,一手拉住行刑的木杆,回頭對士卒道:「開始吧。」

那士卒把木杖揚起幾次都下不了手。青瞳回頭招呼,「胡久利,你來!」

胡久利哭了,「元帥怎麼這樣,他明知你是公主,怎麼敢這樣對你!」

青瞳道:「我不敢表露身份,否則在軍中指手畫腳了一個多月,天知道會有多大麻煩。」

胡久利道:「元帥就是知道你不敢表露身份才這樣對你,他……他是不是記著將軍的死。我去和元帥說,你已經盡力了,這真的不能怪你啊!」

青瞳柔聲道:「胡將軍,你誤會元帥了。」她見胡久利一臉愕然,又道,「我的兵符怎麼來的你不知道嗎?」胡久利點頭道:「我當然知道,是從韓維那裡騙……」

青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打斷他的大嗓門,然後道:「那你想想元帥今日當著全營將士和韓維是怎麼說的?」

胡久利道:「說是他讓你領的兵,兵符是他託付給你的。啊?我們沒有時間和他說清楚,他怎麼自己就這麼說了,我還想著有空了得和元帥說一聲呢!這下好了,你不用怕了。」

青瞳點頭,遙望帥帳方向,緩緩地說:「是啊,我不用怕了,他替我圓下這個謊,就等於替我擔下這天大的干係,將來若有危險,死的就是他不是我了。」

「啊——」胡久利臉色都變了。青瞳繼續說:「今天主帥當著所有人的面重責我,你們心中都同情我是不是?」胡久利臉色發白,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青瞳嘆道:「我卻早就在苦苦地想怎麼才能犯點兒錯誤,還要犯得夠大,足以把我這次帶兵的功勞抵消才行。不然功勞簿上寫上我的名字,將來可是大患!可我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啊!而他身為主帥教訓他的部下,卻可以沒有什麼理由。這樣我無故受責,大家就多半會對我同情,而不會再落井下石了。」

「可是這樣很多人心裡都對主帥不滿,都以為他是因為將軍的死遷怒於你,大家一直很敬佩他,現在好多人不那麼敬重他了。」

「是啊!」青瞳點頭,「他用他的威信和名譽,日後很有可能用前程甚至生命來保住我的平安!你說,我怎麼能辜負他的心意?」

她抬頭看著暮色,心裡還有話沒有說。朝廷這次扣了周毅夫半年,雖說一直以禮相待,但其實他時時處在危險之中。若得知周毅夫手下有她這樣的能員與主帥有嫌隙,應該會對周毅夫更放心一點兒吧。

二、襲營

青瞳被掛在旗杆最頂端,她有點兒頭暈。平時站在地上沒覺得轅門外這個大旗杆有這麼高,胡久利還讓人把她拉到最上面了,她簡直可以俯視整個東大營。下面許多士兵舉著火把走來走去,每個路過的人都向上投去一道同情的目光。其實上面又高又黑,他們看見的只是個輪廓。

那四十杖只是意思意思,盔甲都沒有除去又怎麼會打疼,只是這高處著實有些冷。青瞳藉著下面火把的光打量整個營盤,這個角度以前沒有看過,成千上萬的帳頂在夜色中像地上長出來的白蘑菇。西戰營離得遠了,那些蘑菇頂就連成模糊的一片白。漬水在兩個戰營間畫了個弧線,正靜靜地流淌著。若是月色明亮的夜晚,這條河會像緞子一樣發光,可今晚烏雲重重,這河也融進夜色裡看不到了。

夜色更暗,已經是三更時分。營中的火把陸續熄滅,士兵都休息了,旗杆下象徵性地只有一個小兵看守,此刻他正靠著旗杆打盹。

青瞳卻沒有一點兒睡意,料峭的春寒在深夜裡格外冰冷,她覺得自己手腳都凍得麻木了。長時間吊在旗杆上,現在她四肢都一絲絲地疼。加上這番屈辱著實難耐,有再崇高的理由,她還是難過起來。天地這麼大,這麼靜,她就像被遺棄了的動物一般孤獨。哪怕有一點兒聲音也好啊,哪怕有一隻夜鶯來到她身邊也好啊!

像是為了配合她的心情一樣,漬水兩岸突然飛起幾隻水鳥,隨即四周又安靜下來,只有岸邊高高的蘆葦叢被風吹得一波一波地湧動。苑軍的哨兵檢視一下什麼也沒發現,於是嘟囔幾句,又轉過頭去了。

從平地看也許什麼也看不到,然而青瞳在高空清楚地看到百十個全身黑衣的人正在蘆葦叢中穿過,當先兩人手掌向前憑空推出,兩側蘆葦就舞蹈一樣伏下去。其他人快步跟上,竟沒有一點兒聲音發出來。這些人走過,蘆葦又靜悄悄地合在一起,就像風兒吹過一般。他們不知向水中倒了什麼,不一會兒,河水錶面就湧起黑黝黝的光。

等倒完東西,當先那人把手攏在嘴邊,發出一聲夜鶯的鳴叫,聲音很小,可青瞳隔得那麼遠還是聽得清清楚楚。聽到訊號,遠處林中隱隱傳來衣服和樹葉摩擦起來的聲響。

「敵人要襲營!」青瞳霍然警覺,她連忙衝下面大聲喊起來,然而她離地太高了,聲音傳到下面就很小。那個看守她的兵丁沒有聽見,仍然靠著旗杆打盹。青瞳急了,又喊又使勁撼動旗杆,可惜那個小兵還是沒醒。眼看著當先的黑衣人彈起一顆石子,瞭望樓上計程車兵身子一歪就一動不動了。

青瞳大急,突然想到一個辦法,她用牙齒咬住頭盔下面的繫帶,連解帶扯,瘋了一般用力,總算把它拉鬆了。她咬住帶子一甩頭,頭盔就被她叼在嘴裡。繫住頭髮的繩子經不住這樣大力拉扯,長髮隨著頭盔披散下來,在夜風中烈烈飛舞。

青瞳咬著頭盔帶子,瞄準了下面兵士的腦袋一鬆口,噹的一聲打了個正著。

「哎呀!」下面的守兵驟然驚醒,頭痛欲裂,捂著腦袋向上看。青瞳大喝道:「快去報告元帥,敵軍襲營!」

也不知道是打重了還是看呆了,那士兵張大嘴傻傻地看著青瞳烏雲般的長髮,一動沒動。瞎子此刻都能看出這個美貌文秀的參軍是個女子了。

青瞳又大喝,「報告元帥去,西瞻人來襲營了!」見他不動,又轉頭把自己的護肩甲咬下來,對著他腦袋比畫,那小兵見狀一縮頭,趕緊應了一聲「是」,抱著腦袋向帥帳飛奔而去。

片刻他又回來了,衝著旗杆大喊:「參軍!大帥前半夜就吐血不止,現在昏迷著呢,我報告常勝將軍了,他也沒主意,現在怎麼辦?」然而青瞳已經能看見密密麻麻的西瞻軍從暗處向東大營掩來了。她急道:「通知常勝,先擺車陣攔住東營門。」

砰!一聲巨響,她話音未落東營營門就開啟了。青瞳清楚地看到先前掩進營中的黑衣人幾個飛縱就來到營門,還是那兩個推開蘆葦的人合力將手在營門上奮力一推,營門三丈長、四尺粗的大門就裂成碎塊。

營門守兵亮出兵刃,和他們廝殺起來,然而這百十個黑衣人身手都異常靈活,特別是當先那個人,幾乎無人可以在他手下過得了一招。就在此時,東營四個烽火臺上突然同時燃起大火,那是向西營求救的訊號。西戰營那邊迅速亮起火把,號角聲也隨即傳來。霍慶陽迅速整隊,欲過來馳援。

突然青瞳想到漬水上黑黝黝的東西,忙道:「叫人快去西戰營告訴副帥,無論情況是否危急,若要渡河先放草人,再以銀針試水,等一刻鐘無事再過!叫常勝不要慌,帶兵從西門出,包抄西瞻後路,各部將領約束本部人馬,原地待命!」

她咬住牙又道:「你靠著旗杆仔細傳我命令!把火把滅了,不要讓人看見我!」

「是!」那小兵通知了別人後回到旗杆前仔細聽,跟著上面的聲音重複,「全營警備,門口守軍撤退,放他們進來。神銳軍把守糧倉,神弩先機營中營埋伏!」

只是片刻,霍慶陽的西營就整裝完畢,士兵們列隊在漬水邊集合,準備渡河支援東營。漬水本來是一條水流湍急的大河,但是偏偏在東西戰營中間這一段打了兩個彎,幾百年來蜿蜒流淌沖刷的河道比別處寬出一倍,水流過這裡也就淺了近一半,水勢也就和緩了很多。士兵可以涉水而過,不需要渡船。

當初周毅夫將戰營紮在此處,就是看中這個地利,若有危險兩個戰營之間可以靈活接應。他的上游就是呼林關,漬水經過呼林內城和營盤這兩處攔截,下游水勢像是終於找到出路,洶湧奔流,水流急得連牛也站不住。基本不必擔心敵人從這個方向襲擊。

霍慶陽此刻正拿著士兵遞上來的銀針細看,青瞳的話他還是比較重視的。銀針探過水後並沒有變黑,只是上面沾了些黏糊糊的黑色東西,沒有人認得這是什麼。東營那邊又燃起四道烽火,表示情形更加緊急。

霍慶陽道:「放草人!」隨著草人逐漸放進河裡,霍慶陽打著手勢命令,「神銳軍三營埋伏,四營埋伏……武衛軍埋伏……」岸上計程車兵跟著手勢趴下,這些靶場訓練用的草人本就和真人一樣大小,加上它們半浮半沉地漂浮在河裡,黑夜中更是難以分辨。眼看著河裡的「人」越來越多,岸上的人越來越少,還是沒有什麼動靜。

林逸凡小聲說:「參軍多慮了吧,這不是自己嚇自己嗎?」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一支火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劃過夜空,正中一個草人的胸口,那草人迅速燃燒起來。火線以驚人的速度躥下去,碰到河面後突然響起砰的一聲,河水整個燃燒起來。

林逸凡簡直要懷疑自己眼花,河水就像突然全變成了烈酒,那樣熱烈地燃燒著,誰也沒有見過這麼大一堆火,河面上湧起濃濃黑煙,靠近水面的火焰是溫度極高的藍色,怕是鋼鐵也抵不過這樣的溫度。火勢本身已經極猛,上萬的草人在火中也起不了什麼助燃作用。每燒到一個草人就只是閃出一點兒紅色的火苗,隨即就被藍色的火焰吞沒了,就像向一場山火中扔進一串爆竹般,絲毫不能引人注目。

西營的苑軍此刻個個臉色煞白,如果此刻河裡的是他們,怕是比草人也好不到哪裡去。天知道這是什麼東西,莫不是三昧真火?

隨著火箭射出,西瞻軍開始大規模襲營了,他們揮舞著彎刀,呼喝著衝進東營,引起一撥又一撥的慌亂。苑軍的四個瞭望樓上的發令官都被解決了,大家抬頭看不到指揮令旗,頓時更加驚慌。夜間襲營常常能用極少的人馬取得很大的收穫,就是因為人在慌亂之下發揮不出平時一半的力量,且還不算人馬自相踐踏造成的損失。

然而苑軍的慌亂只是極短的時間,很快中軍中傳出號角聲,各級將軍分辨著號令,迅速整合自己的部眾,開始反擊了。

蕭圖南十分鬱悶,他的人馬無論怎麼調動,苑軍都能迅速反應,就像有人從天上看著戰局一樣。他沒想到自己竟真的猜對了,此刻苑軍那個小兵正靠著旗杆,大聲傳達從上面下來的指令。

「神銳一營拖住右翼,近衛軍攻中路,神銳二營悄悄繞到後面包抄。」

「敵軍分兵,武衛軍前營集合,準備攔阻!」

「左側是小股佯攻,不必理會,神銳一營出擊,近衛挺進,先吃掉這些人……主將在右軍,神弩營,西南方向攢射!」

司號手就在一旁,把命令用號令吹出來。全軍進退有序,西瞻軍頓時感到吃力無比。

烏野舞動長矛,替蕭圖南打掉幾乎射到他身上的箭支,急道:「王爺,撤吧!定遠軍早有準備!」蕭圖南緊握雙手,心裡十分不甘。他可以肯定定遠軍沒有準備,這個指揮官究竟是誰,竟然可以這樣準確地判斷戰局!

其實此刻他離青瞳並不遠,青瞳已經可以藉著火光看清楚他臉上金鷹羽毛的花紋了。眼見不斷有人悄悄地向蕭圖南報告戰況,青瞳猜到這個嘴巴以上戴著金色面具的就是指揮官了。她經不住殺死敵人主將的誘惑,大聲道:「集中射右軍中部騎胭脂馬的敵將!」

蕭圖南身邊的黑衣人突然抬頭,目光如電,冷森森地在青瞳臉上打了個轉,回首對蕭圖南道:「王爺,找到了,那人在上面!」

蕭圖南順著他目光看,他的目力只能看見半截旗杆,再往高處就隱在黑黝黝的夜色裡了,什麼也沒有見到。黑衣人點燃一支火箭,也不張弓,用兩根手指夾著,眼中突然精光大盛,手指一彈,火箭就高高地鑽入夜空,從青瞳臉頰邊劃了過去。

那火光只是很短的一瞬,卻讓他看清了那個夜風中的精靈。

在黑得廣闊無際、什麼光亮也沒有的夜空中,那樣一張明亮的臉就突然出現了。那麼張揚、生動,從高高在上的天際直撲而下,霸道地闖進所有人的視線!

蕭圖南以為自己見到了火焰,那一頭長髮在風中四散舞動,就像跳動著的黑色火焰。盔甲是金色的火,臉龐是白色的火,嘴唇是血色的火,她整張臉、整個人都彷彿不是固體,而是不斷跳動的火焰。比星星還亮的眼睛,在火焰中爆出無比璀璨的光華。

時光彷彿靜止,神志為之眩暈,只有暗黑無涯的夜色中那一點兒明亮還閃耀著。

火箭已經熄滅,然而那張臉在蕭圖南的眸子中久久不能淡去,反而越來越鮮豔生動,像火焰般活脫脫跳動不止。

「孃的,我宰了你!」烏野拉開長弓,嗖的一箭向上射去,這支箭在半空中叮的一聲,被另一支金箭撞落。烏野愕然回頭,看著王爺若無其事地放下弓,然後轉過那匹胭脂馬的馬頭,淡淡地吩咐道:「撤!」

奇怪,這番損兵折將下來,王爺為什麼看不到一點兒沮喪,而且好像嘴邊還有笑意?

三、挺進

天色矇矇亮,西瞻衝散的部隊在漬水下游百里會合,人員損失不算大,只是僅剩的一點兒糧草輜重全部扔在呼林關外了。若想拿回來有兩條路,一是從定遠軍的東大營再打回去,打完東大營還要再打通呼林關,才能來到存放糧草的平城關,以他們現在的戰力真要打過去也要減員一半。

另一條是繞過這些頑敵,從雲中小路翻山回到上林關,然後經上林西進額揚則關,最後再進平城關。

上林、額揚則和平城三個小關都是西瞻領土,和呼林關遠遠地對立著,就像一個茶壺旁邊的三個茶杯。平時四關之間都很關注對方的動靜,一有異動馬上就會被發現,只有一條要翻過雪山的小路可以通過。大苑人和西瞻人知道這條小路的人也有不少,只是雲中小路奇險無比,過幾個身手好的斥候或許有可能,想要七八萬騎兵都翻過去絕無可能,就是人能過去馬也過不去。

盤算下來這些西瞻兵士幾乎走投無路,他們個個沉默下來,偷偷去看主帥。

只見蕭圖南若無其事地站起身,走到河邊打溼一條汗巾,然後解開頭盔,摘下面具,開始擦起臉來。他洗了臉和手,彎腰抄起一把河水漱口,漱完口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又伸了個大懶腰,清爽地哈了口氣,然後滿意地走回來。就像這個清晨和以往一樣,他才剛剛起床,要做的事情一樣沒有落下,半點兒沒有剛剛從戰場上鑽出來的緊張狼狽。

近衛烏野打馬上前,他左肩帶了一處箭傷,用衣襟胡亂裹了一下。「王爺。」他叫了一聲後停了半晌才又艱難地介面,「王爺,我們現在怎麼辦?」

蕭圖南還沒有介面,契必理已經沉不住氣了,「我們打回去吧,孃的好歹落個痛快!」

烏野臉色一沉道:「契必理將軍,王爺身份何等尊貴,你怎麼能讓他冒這樣的危險?」契必理咬牙道:「王爺要是能信得過契必理,就帶人從雲中小路返回去,讓我帶著剩下的人打,死活我也不會給草原大神丟臉!」

他從馬褡褳裡拿出一個小包道:「這裡還有幾粒糧食,夥計們,誰還有吃的都給王爺帶上,雲中小路翻回去沒有個七八天可不成。」

許多士兵開始摸自己的馬包,只有很少人帶著吃的,這麼多人收集下來,蕭圖南面前也只堆了一小堆。他笑嘻嘻地看著士兵把最後的口糧獻給自己。他等所有人都走過了,開口問:「就這麼多了?烏野!把糧食全拿起來!」

「是。」烏野依言下馬來把糧食拿起來。

「丟進河裡!」

「啊?」烏野不禁愣住了。

「我說,丟——進——河——裡——」

蕭圖南慢慢走過來,一字字地道:「誰說我要回去?平城關有糧食……」他用手一指下游,那裡是上揚關方向,「上揚關就沒有糧食了嗎?定揚關就沒有糧食了嗎?從這裡往南邊過了十六個大州關口以後,大苑的京都更是有數不盡的糧食、數不盡的珍寶!我們年年攻打大苑,為的不就是這些嗎?」

「可是,王爺!」烏野臉也漲紅了,「我們沒有打下定遠軍,現在挺進,這……腹背受敵,就算有援軍想支援我們也進不來……我們……我們進了大苑的腹地,一個呼林就損失了這麼多人馬也沒打下來,就算苑軍每個關的駐軍互相不管,不用考慮包抄夾擊,我們前面也還有十六個關口呢!」

蕭圖南淡淡地道:「十六關又如何?如果大苑的將領個個都如她一般,我們西瞻永遠不必再興起攻打大苑的念頭了。」

「她?」烏野愣了愣,「王爺說的是周毅夫嗎?那是大苑朝數一數二的將領!」

蕭圖南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很柔和,「不是周毅夫,不過我也猜到她是誰了。」

他不再理會烏野,跳上戰馬,環顧士兵道:「我們現在沒有糧食,沒有退路,如果在這裡等著,定遠軍一個反撲就能要了我們的命!所以我們只能快,一定要快,把這笨重的營盤拋在後面,讓他們追不上我們,一路打過去,糧食、財寶、女人……路上碰到的一切都是我們的,我們是草原大神的兒子,我們流血,也要讓苑人多流十倍!」

蕭圖南轉回頭喝道:「烏野!還不扔了那些乾糧,今天的早飯我要在上揚關吃!」

「是!」西瞻人帶著烏雲般的煙塵,向守衛薄弱的上揚關而去。

等定遠軍得到訊息,上揚關已經毀於戰火,西瞻人用最快的速度搶掠了糧食就走,定遠軍機動性遠不如他們,無法追上。他們出了上揚關就離開了雲中,當初景帝懼怕定遠軍造反,嚴格限制了這支大軍的行動範圍,有一人進了雲中便是死罪,定遠軍的將領只好眼看著這些敵人逃竄了。

青瞳咬牙切齒,卻也不敢違反命令率大軍追擊。在她看來,西瞻這次挺進屬於自殺行為,自己不收拾他們,就算一個關口只打一仗,不用走一半他們這七八萬人就會被吃光。

再說西瞻那邊主帥帶軍襲營突然沒了訊息,只是遠遠地能見到苑軍東西大營之間燃起熊熊大火,黑煙瀰漫,看不清楚戰況,這場火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漸漸減弱,留在平城關的守將急得一夜無眠。傍晚時呼林關又傳來廝殺聲,最後呼林城門大開,大隊西瞻打扮計程車兵從城門湧出,用西瞻話叫著,「城破了!」這些人全身上下都被濃煙燻得烏黑,衣衫也不整齊,看上去像剛打完硬仗。

平城關的守將聞訊大喜,「莫不是王爺打下了定遠軍戰營,又一鼓作氣拿下了呼林關?」就在這時,有一小隊衣衫整齊的西瞻士兵從平城關擦過去,探子詢問之下是上林守將聽到主帥攻打呼林的訊息引兵支援。

平城守將大怒,上林守將一向會拍馬討好,所以升官遠比他快。呼林已經被打下來,他才派這麼一小隊人去支援,這明明是去爭功嘛。他思慮再三,終於擋不住誘惑,也派出自己關中守兵向呼林而去。

他一走,剛才的西瞻人就進了城,拿到平城印信後又去上林告急,平城囤積著大軍的輜重,上林守將不敢怠慢,慌忙引兵來援,於是剛才還一身黑灰,大叫著呼林城破的「西瞻」兵,搖身一變,如狼似虎地衝進上林,兩個重城很快都被苑軍佔領。額揚則關守將倒是謹慎機靈,可惜額揚則關在三個關卡中兵力本就最弱,又地處兩者之間,三城之間平時互有通道,方便互相馳援。現在這左右手突然一起發難,額揚則關的守兵只抵擋了一夜,天明時分,三座關卡全部陷落。這是二十年來大苑第一次佔領西瞻國土!

一夜破三關,青瞳的臉上才露出一點點笑容,上揚關一直和呼林唇齒相依,蕭圖南在上揚關燒燬了房屋無數,也殺死了十幾個百姓,青瞳恨得牙齒髮癢,不能進內陸我還不能進你西瞻嗎?現在你們的退路全部堵死,休想再從雲中通過一步!西瞻人想活命,除非從我大苑整個國土打通過去!蕭圖南,你欠下的人命,我要讓你拿自己的命還!

然而比起後面的殺戮,上揚關這十幾個百姓簡直不值一提。上揚關離定遠戰營太近,蕭圖南一觸即走,後面越深入內陸,他停留越久,所到之處,殺掠無數,許多村莊被整個屠滅,沿途盡白骨,千里無雞鳴!關中一帶的生氣,直到五年後才恢復過來。

甚至二三十年後,婦人還用蕭圖南的名字嚇唬夜哭的小兒,他那隻金鷹更是死亡之鷹,關中一帶的百姓看到活著的鷹都會不自覺地哆嗦。

四、阿黛

這是當時青瞳沒有想到的。她現在關注的是主帥,老將軍已經昏迷三天了,原來他的內心遠沒有外表那麼冷酷,他發著高燒,夢裡反覆念著親人的名字,「承歡,孩子!爹很想你啊……遠征啊,阿黛……阿黛……我們的兒子死了……承歡也……你在哪兒?你也拋下我……阿黛!」他一把抓住榻前青瞳的手,「阿黛你別走……」

青瞳嘆了一口氣,拍拍他手背,柔聲道:「不走……」

周毅夫霍然驚醒,看清楚青瞳的臉。韓維已經走了,青瞳恢復成女子裝扮,穿著一身白衣,頭上的九珠鳳釵也換成了藍色,這是給夫君戴孝。

「公主,這是哪裡?」周毅夫慢慢起身。青瞳伸手相扶,周毅夫躲了一下就由她了。三年來傾心傳授兵法,周毅夫心中暗暗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一般。尤其是現在他子女全失,更是貪戀於來自她的關懷。

青瞳扶他坐起,在他身後塞了個枕頭靠著,又端起藥喂他喝,才道:「是呼林城,副帥家裡,我們家被火燒了,還沒修繕好。」

周毅夫挺起身道:「拿我盔甲,西瞻雖然示弱,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小心夜裡襲營!」

青瞳道:「襲營都是三天以前的事情了,你歇著吧。」

周毅夫呼了一口氣道:「西瞻沒佔到什麼便宜是吧?」

青瞳揚起頭,誇張地道:「那是,也不看看他們的對手是誰的徒弟!我可是赫赫有名的周老將軍的得意弟子。」

周毅夫嘴角微微一牽,隨即嘆道:「本來我想著有你和遠征一起守著,我就是死了也放心。可是現在遠征先去了,我……」他的眼淚嘩地流出來,「我在世上一個親人也沒有了,真是不想活了,可是我要是死了,這二十萬定遠軍怎麼辦?還有呼林城那麼多百姓怎麼辦啊?我怎能放下心……」

青瞳的眼淚也流下來,她強笑道:「死什麼死,你暴打我一頓就想死,我還沒和你算賬呢!怎麼就親人都沒了,我不是人哪?我嫁進你們周家都三年半了,有沒有資格叫你一聲父帥啊?」

周毅夫連忙搖頭,「你的父親是天子,千萬別這樣說,臣不敢答應。」

青瞳嘆道:「你教我兵法也三年了,就當這父帥是師父的父,你知道嗎?活這麼大,我只有兩次機會叫父親,其中還有一次是把我給人,你就當安慰安慰我吧。」

周毅夫還沒回答,突然有一個冷森森的聲音介面,「當他的兒女個個不得好死,你非要認他做父親幹什麼?」

「誰?」青瞳霍然轉身,見帳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黑衣女子,四十歲上下,膚色白皙,容貌並不出眾。青瞳眼光在她手上一溜,赫然見到了那個傷疤,喝道:「原來是你,你就是三年前襲擊我的……」

「襲擊你的西瞻狗?」黑衣女子淡淡介面,「不錯,就是我。」

「你……你是……」周毅夫突然痴痴地看著她,青瞳看看他,又看看黑衣女子,突然明白,和周毅夫一起叫出來,周毅夫叫的是:「阿黛!」她叫的是:「周夫人!」

黑衣女子先呸她一口,「誰是周夫人!」然後轉頭對著周毅夫,「老賊,別叫我的名字!」

「阿黛!阿黛!你沒死……」周毅夫突然哭出來,「我以為你死了,我守了你七天,你一直沒有呼吸,我難過得恨不得自己死了,我……」他突然嘔出一口血,昏了過去。臉色黃中透黑,灰敗得就像一張抄經的黃紙。

青瞳大驚搶上前,替他順氣,又過了許久,周毅夫才緩過氣來,只是身子太虛無法說話,垂著頭低低咳嗽,血也一點點咳出來,沾滿他花白的鬍子。

阿黛的聲音依然平靜,她冷冷道:「還沒死?你倒活得長久,這樣也沒咳死你。」然而青瞳卻發現她眼睛有些溼潤了。

「阿黛……」周毅夫嗓子嘶啞,叫了一聲就說不出話,只是咳嗽不停。

「婆婆!」青瞳叫她。阿黛身子僵了一下道:「我說了我不是這老賊的夫人,叫什麼婆婆!」

「婆婆!」青瞳又叫,「這和老元帥不相干,你是遠征的母親,我當然要叫你婆婆,難道你不認他,連遠征也不認了嗎?他可是到死也忘不了你啊!」

兩行眼淚從她面頰上滑過,阿黛低下頭,輕輕道:「遠征,唉!」

青瞳又道:「承歡的死是他的錯,可是遠征的死是我的錯,你要怪就怪我吧!」

阿黛嘆了一口氣,「不能怪你,孩子!我開始真是恨不得殺了你,可是後來,每次去營中偷看,看到的都是你的好,我想著遠征和你在一起,我也就放心了。沒想到……好孩子,是遠征沒有福氣。」

青瞳借勢哭起來,「也是青瞳命苦,周家三代為將,戰死沙場有多少人哪!現在遠征也去了,是不是嫁到周家就註定要當寡婦呢?」

阿黛也忍不住流淚,將她抱在懷中。青瞳叫著遠征的名字哭起來,想著自己受的所有委屈,還有第一次打仗的緊張和焦急,全藉此機會哭出來。這一哭直哭得肝腸寸斷,上氣不接下氣。阿黛想起一雙兒女,也跟著大哭起來。周毅夫伏在榻上,也是老淚縱橫。

女人有時很奇怪,同病相憐的一場大哭,兩個人就一下子親近得很了。半晌青瞳收住眼淚,拉住阿黛的手問:「婆婆,你是回來和父帥在一起的嗎?」

阿黛立刻發怒,甩開她的手,「和他一起?這老賊害死我的女兒,軍營防備森嚴,我沒能要了他的命就算便宜他了。」

青瞳道:「你真想要他性命?」

「當然!」回答的聲音雖響亮,底氣卻有些不足。

「好!」青瞳道,「我守住門,你去殺了他吧。霍慶陽就是趕來,也過不了我這關!」阿黛全身顫抖,兩隻手握了又鬆開,就是沒有前進一步。

青瞳推她,「去啊!等回了軍營,就再沒有下手的機會了!」

「阿黛……」周毅夫痴痴凝視著她。阿黛上前兩步,看著他白髮蒼蒼,突然很想哭。她轉身道:「你要死了,呼林百姓該如何是好,我不能為報私仇害了百姓,你的命先寄放在這裡,等你沒用了再來拿。」她說罷轉身欲走。

「等等!」青瞳急了,追了幾步拉住她道,「婆婆,等等,讓青瞳和你一起走吧。」

「什麼,你不是要留在此處幫……留在此處帶兵嗎?你要跟我去哪裡?」

青瞳道:「我現在已經是寡居了,和軍營裡這麼多男子在一起怎麼行?婆婆,你既然不殺元帥,我們就一起走得遠遠的,讓他這輩子也見不到你,也足夠懲罰他的罪過了!」

周毅夫大急,挺起半身叫:「阿黛,你別……」他咳得無法說話,只是雙眼還死死盯著阿黛,臉一下漲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青瞳拉著阿黛的手道:「別理他!我們走!」

她的聲音變得悠遠低沉,「讓他孤身一人,無人牽掛,沒有人關心他的冷暖,沒有人在乎他的生死,讓他一個人痛苦至死、寂寞至死!讓他每天看著月亮就想起你,每天看著浮雲就想念你,讓他形容憔悴、身體消瘦……」

她用更慢的語氣說:「讓他每一天、每一個時辰都活在痛苦中,讓他再沒法歡笑,再沒法喜悅……」青瞳慢慢推過阿黛的身子,讓她看清楚周毅夫的臉,阿黛早已是淚痕滿面了。

青瞳接著道:「這樣,他就會慢慢地、痛苦地死……他會一點點失去力氣,一點點失去生命。沒有一個人愛他,他再不會有溫暖……他一定會冰冷地、孤獨地死去……再也沒有機會看你一眼,再也沒有機會碰到你的身影,再也沒有機會和你說他想你……」

阿黛掩面痛哭,青瞳猛地把她推向臥榻,喝道:「快抱住!」周毅夫伸手摟住妻子。阿黛猛烈掙扎,喝道:「放開!」周毅夫知道一鬆手就再也沒有機會抓住她了,拼死也不放手,任自己岔了內息,鮮血一口口噴出來。

「阿黛!你要走,還不如殺了我!」他發出男人的吼聲。

阿黛的胸口全被滾熱的血浸溼,她罵道:「老賊!你放手,老賊,放開我……」後面的聲音已經是哭腔。青瞳走了出去,把他們留在屋子裡,她的眼睛裡也全是淚水。

周毅夫為他的國家奉獻了一切,該有些補償。他把兒子起名遠征,那且不去說他,然而他的女兒叫承歡,本想讓她承歡膝下吧。可如今——

承歡何處覓?遠征人未還。可憐這——白頭將軍送黑髮,三代公卿有誰憐?

蒼天問我何所求?星河慘淡大江流。不求玉帝多封賞,但求直取強賊頭。半生熱血灑疆場,一路拼殺到白頭。日暮蒼鷹歸幽谷,夜半孤燈泣不休。垂淚豈非親骨肉,滴血何止慈母憂?天公今宵憂似我,寒星萬點漫北斗。

五、條件

第二日早上,阿黛才從房中出來,雙眼還是紅腫的。青瞳一見到她就道:「恭喜婆婆!」阿黛頓時羞紅了臉,瞪了她一眼低頭就走。接著周毅夫也扶著一根木杖走出來,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不少。青瞳連忙上前扶住他,引他在院子裡坐下。

周毅夫道:「公主,這事真是謝謝你!」

青瞳嘆道:「謝我做什麼,關鍵還是她仍然喜歡你,否則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有用!遠征去了,你需要親人的安慰,她是女子,其實心中更需要你!這些年來,她心中想你一定不比你想她少!要不你認為她幹什麼來了?憑她的身手真想殺你還需要這麼多年嗎?」

周毅夫低下頭,心中悲喜交集。青瞳見他又難過起來,忙岔開話題,「父帥,可不可以告訴我這個本事好的老婆你是哪裡找來的?」

周毅夫老臉有些發紅,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說。青瞳追問半晌沒有結果,撇嘴道:「看你寶貝的,說說都不行,我看當初她裝死的時候你分明就是知情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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