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夫掙扎著站起來道:「不是的!那時候她真的死了,沒有一點兒氣息!聖旨來了要承歡進宮,可那時承歡只有十二歲啊!阿黛無論如何也不同意,我也……唉!我雖然嘴上說一定要送,可心裡也是不願意的。」
「我就是勸她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可惜承歡的爺爺去年剛過世,要不然還可以以守孝的藉口迴避,畢竟君命難違,我讓她想開些。誰知道她……她……」
周毅夫臉上現出痛不欲生的表情,好似又經歷了一次那般生死離別的痛苦,「晚上我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沒了氣息,留下信來罵我狠心,如今她自絕經脈,承歡又可以守孝了。」
他吸一口氣,眼睛又溼了,「我不死心,就那麼日日守在她身邊,可是七天過去了,她仍然沒有一絲呼吸,心也沒跳一下,那是真的死了!真的死了!我親手把她放進棺材的。沒聽說過什麼方法可以閉氣那麼久,城中所有的醫生都說阿黛是真的死了!公主!我要是知道她沒死,這麼些年,我早就去找她了。我什麼也不要,早就去找她了!」
「這是玄冰寒玉掌最頂級的保命功夫,全天下能看出我沒死的不超過三個人,你個老賊當然不知道!」阿黛從外面進來,手中拿著一個熱面巾,看到青瞳猶豫一下,最終還是過來給周毅夫擦了臉。
她又道:「練了玄冰寒玉掌的人如果受了重到無法自愈的傷或者中了足以致命的毒,體內真氣就會自然讓血脈停頓,自己再慢慢修復。血脈不流,一切生機都會消失,在外人看來就是死了。其實我的心一直在跳,只是很慢很慢,大概你心跳六七百下的時間我的心才會跳一下,波動也極微弱,把脈是把不出來的。至於呼吸,這時候呼吸已經不通過口鼻,而是先天胎息,就是用全身的毛孔換氣,你當然感覺不到。再加上玄冰真氣執行,全身冷如寒冰,當然就是死了的樣子了!」
她轉向青瞳道:「這老賊才不會欺君呢。」她說罷狠狠瞪了周毅夫一眼。
青瞳見她又要惱了,忙道:「哇!那麼厲害,那練了這個玄冰寒玉掌,豈不是不死之身?」
阿黛哼道:「那怎麼可能!老了自然就死了,就是你停下來修復,敵人給你一刀,你也當然就死了。戰場上受了重傷,玄冰真氣可不管你四周多少危險,立即倒下胎息,本來能支撐著回來交代遺言的時間也沒了。」
青瞳突然道:「這個玄冰寒玉掌是不是你當初……」
阿黛點頭,「是!你當初胸口中了那一掌,雖然有手爐隔著,是不是幾個月都時時覺得寒冷難耐?」
青瞳想了想道:「沒有那麼久,開始半個月是有點兒冷,後來就感覺不出了,只是力氣用大了肚子裡總會透出來些涼意。」
阿黛大吃一驚,回頭打量怪物一樣打量青瞳,青瞳被她看得有些發毛,不由也往自己身上看,實在沒見到有什麼不對,問道:「怎麼了?」
阿黛上前按住她小腹,臉上幾番變色,最後舒了一口氣道:「確實有骨骼這般好的人,我那一掌的真氣竟為你所用了。青瞳,你因禍得福,要不要學我的玄冰寒玉掌?」
青瞳暗暗咧了一下嘴,她無意學這種在戰場上遇到危險,不死也變真死的功夫。於是道:「我即將滿二十歲,骨骼僵硬,恐怕學不成了,不要學成半吊子,以後給您丟臉。」
阿黛性子冷漠,見她不願意就作罷。只在心中哼了一聲,「已有一絲玄冰真氣在你丹田內流轉了,你就是不學也已經佔了我的便宜。」
大仗已經打完,主帥又回來了,青瞳就將軍營的事務拋下,和花箋一起裝扮自己的新家。駙馬府燒得只剩一個架子,再建起來至少要好幾個月的工夫,青瞳索性不要了,另外找了一處小院子安頓下來。地方雖小,屋子卻比以前的新些。青瞳很想在門前種一棵梅樹,就像甘織宮外那棵一樣。霍慶陽、胡久利等幾個知道參軍底細的人經常藉故來探望她,大家喝喝茶、聊聊天,順便嚐嚐花箋的手藝,看上去日子過得很不錯。
然而青瞳內心卻有一個不能讓別人知道的渴望,那就是離非。她已經不是別人的妻子,是不是又有了和離非一起的可能呢?儘管很微弱,但是畢竟有了一點兒可能,不是嗎?至少現在自己有想他的權利了。如果有辦法把離非調到邊關來做一個文職,哪怕只是一個散官之類的也好!她很熱愛這裡,願意把生命和熱情都奉獻給這片土地。如果能有離非陪伴,她覺得自己再無遺憾,一輩子都會感謝命運之神。
這渴望越來越強烈,不斷煎熬著她的心。可是這番心思卻沒有辦法對愛她若親生的周毅夫講,也沒辦法對定遠軍中看著周遠征長大的霍慶陽、和周遠征一起戰鬥多年的胡久利、武本善講,甚至她看到他們都會有些羞愧。她只能在夜裡偷偷地、拼命地想著自己從小到大渴望的愛。青瞳的心從來沒有屬於過周遠征,從這一點講,她是一個可恥的背叛者。
因為青瞳心中有事,就沒有注意定遠軍諸將來她家裡的次數逐漸減少,也沒有注意到他們臉色越來越壞。有一日,胡久利和第五連江結伴而來,只坐了一會兒就想走。青瞳挽留他們,「我已經讓花箋準備了午飯,你們吃了再走吧。」第五連江對花箋很有點兒意思,小夥子相貌不錯,家世也不錯,青瞳有意給他些機會。
胡久利看上去很暴躁,他很煩地揮揮手,「憋都憋死了,吃不下去!」
青瞳微笑道:「賤皮子!不打點兒仗受點兒傷就不舒服是吧,好容易消停幾天,你就憋得慌了?」
胡久利道:「說得輕巧,老胡也願意在家養著,可是這消停是靠求和得來的,我他孃的還不如捱上幾刀呢!不是我說,公主,這皇上老爺也太軟乎……」第五連江一把捂住他的大嘴巴,喝道:「你說什麼呢!」
「你說什麼?」青瞳也同時喝道,「求什麼和?和誰求和?」
胡久利嘴巴被捂,指著嘴嗚嗚叫,臉漲得通紅。青瞳道:「第五連江!放手!」
第五連江看了看她,猶豫著放開手。
胡久利吸了一口氣才道:「你捂著我嘴幹什麼?我又沒說公主的壞話。蕭圖南反正不是從咱們頭上踩到京都去的,元帥都上了八道請戰的摺子,可是皇上不讓我們動,等他同意後蕭圖南都打到晉陽了,咱們累死也追不上。不過我知道這怪不得公主,這事她也管不了,副帥都跟我囑咐好幾次了,我記得呢!」
青瞳一再提醒自己冷靜、冷靜,半天才咬牙切齒地道:「晉陽!你說兩個月工夫,蕭圖南那點兒破騎兵就打下了十二座關口?這怎麼可能!他走路也要這麼多時間!」
胡久利驚訝地看著她道:「你不知道?十二座關口有八座是主將自己棄城出逃,一座是守將率軍投降,只有三座是蕭圖南打下來的,加上收降計程車兵,現在他有十幾萬人威逼京都,元帥都氣得吐血了。他都用血寫了摺子,說要率軍馳援,只要剩下四關能挺一個月,我們定遠軍就是累死也趕回去滅了那些人。可是不知道哪個大臣說了句,‘讓定遠軍進逼京都危害超過西瞻!’皇上就改了主意,現在正派人準備向他求和呢。我聽副帥說蕭圖南同意議和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讓我們還他三關。京城那邊是想也不想就答應了,還說三關本來就是人家的。其他還有許多條件正議著呢。公主你看,京城裡那些老爺只動動嘴皮子,咱們這次就算是他媽的白打了。我看你這兩個月神情恍惚,總是露出不高興的樣子,還以為你早知道了呢!沒想到你啥也不知道,那你不高興啥呢?」
青瞳只覺得眼前發黑,氣得幾乎想吐血。難怪胡久利吃不下飯,那京城裡的是自己的親生父親,自己一樣想罵,何況他戰場上打滾的粗人!遇到這事,離非又被她暫且擱下。她勉強道:「我……不方便時時過問軍情,也沒有人和我說過!」
其實大苑軍隊積弱已久,青瞳接觸的定遠軍那是全國精銳中的精銳,要不然景帝也不會那樣百般籠絡又百般防範周毅夫。周毅夫平時和她講解軍事的時候也不願太貶低同僚,沒和她講解過其他軍隊的戰鬥力,同時這些軍隊的戰鬥力之低也遠出周毅夫所料,竟然到了類似周毅夫、苑青瞳這等敢拼殺的將領不能理解的地步。
尤其是過了上揚這西線的十六關,後面靠著京都重地,時時能得到皇帝注意,前面又有定遠軍擋著西瞻十幾年來未能打破,安全無虞,於是守衛這十六關成了晉升的捷徑。守將被朝中各個鉤心鬥角的勢力把真正在沙場上拼殺過的老將一點點換成自己人。這些「自己人」的戰鬥力看韓維就可見一斑,他們聽到西瞻的名字就發抖,還提什麼打仗!主將都棄城而逃,還能指望平時被剋扣糧草、盡受怠慢計程車卒去拼命嗎?所以蕭圖南的南下比他自己預想的都順利得多,簡直可以算被大苑人迎進來的一樣!
此刻他正在晉陽城守的家中享用著冰鎮鮮果,晉陽這樣的大城城牆比呼林城還高,護城河比呼林更深,守軍比呼林更多,可是他進來竟沒有遇到一點兒抵抗!守將早跑了,一城計程車兵也散了大半,留下滿城哭天喊地的百姓。別說是他,連西瞻一個普通的兵也殺膩了。現在好東西也搶膩了,笨重的一概不要,光是金銀細軟都拿不過來。
他眯著眼睛問烏野:「大苑派來的求和使怎麼說?」
烏野道:「其他的條件都沒問題,就是大苑的皇帝說今年收成不好,府庫實在沒有那麼多糧食,問可不可以少十萬石。還有就是大義公主已經有駙馬了,他們願意拿皇后嫡出的新城公主來換。」
蕭圖南道:「沒有糧食就拿金銀來,讓他和皇帝說,多拿十萬金,就少他十萬石糧食!至於和親的公主一定要大義公主,在我們西瞻沒有什麼守節的規矩,美人只屬於強者!我也是皇家血脈,堂堂的振業王,半點兒沒有辱沒了大苑的公主。別說她的駙馬已經死了,就是駙馬還在,也得給我送過來。」
烏野猶豫一下,開口道:「王爺,其實這一路下來,弟兄們拿的金銀已經不少,多十萬金都沒地方放,而且聽說新城公主是出了名的美人,大苑給我們的條件已經很不錯了。我們以往還從來沒討過這麼多好處呢!不如……就給他們做個人情吧!我們在這裡其實很危險啊,多留一天就多了許多變故,萬一定遠軍真的馳援……王爺!不如答應了現在的條件,我們快走吧!」
蕭圖南坐起來道:「危險?」他露出譏諷的表情,「就是因為危險,我才必須留下來。」
他見烏野不解地望著他,又道:「衝出定遠戰營的時候,我們每個弟兄都抱著必死的決心,那時候我們的西瞻人個個是餓極了的猛虎,大苑這些羊羔看了就怕了。現在你再看,每個人肚裡滿滿的是酒肉,腰裡滿滿的是金銀,老虎吃飽了也不會去獵食,何況這些老虎身上還鎖了金鍊子!如果再打仗,我們的西瞻士兵還會拼命嗎?」
他嘲諷的笑意更深,「大苑皇帝以為我胸有成竹,所以在這晉陽待著不動,趾高氣揚地等他納貢,其實——我已經不敢打了,這樣的兵我不敢帶了。烏野,我們現在回去,還過得了呼林關嗎?你以為打仗的時候危險,其實現在才是生死存亡的時候。」
他又半躺下來,靠在湘妃椅上,仍然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前方四關有一個比得上她十分之一的將領,我們就必死無疑!大苑的皇帝有一點兒骨氣,我們就必死無疑!如果現在逃回去,到了呼林關她絕不會放過我們,那我們——更會死無葬身之地!」
烏野大驚,顫聲道:「王爺……」
蕭圖南看著他刷白的臉,又輕輕地笑了。蕭圖南在冰盤中提起一串紫晶般的葡萄遞給他,道:「嚐嚐看,滋味真不錯!這是從我們家鄉運來的,一顆壞的也沒有。當初晉陽城守運這些水果一定花了不少錢!」
蕭圖南手指劃過雕刻著精緻花紋的冰盤,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好像對這冰做的山川日月、繁花美人無比感興趣,道:「冰做了盤子也罷了,還刻了這麼多好看的花,真是有工夫呢!」他收回手指,看著水珠滴下來,笑意更深,道,「還不是一下就化掉了!」
烏野哪裡吃得下,咬牙道:「王爺!那請你帶著賽師傅先回去吧,你一個人回去也容易,賽師傅武藝那麼好,一定能保你周全!」
蕭圖南道:「烏野,你從小就跟在我身邊,一直是我的貼身近衛,我知道你的忠誠!可是我一定要留下,要讓大苑的皇帝用載滿金銀的車送我們過定遠軍戰營,送我們過呼林關,這是西瞻弟兄們能活著回去的唯一齣路。我若走了,你們就死定了!」
烏野道:「王爺!我們怎麼比得上你性命的尊貴,這也太過冒險了!烏野請你先離開,我願意冒充王爺留下來和大苑人和談。我一定像你一樣談笑自若,不給你丟臉!不給那些糧食絕不鬆口!」
蕭圖南輕笑道:「不行,這件事情對我很重要,我一定要盡一切努力爭取,我的命運不能交到別人手裡。你不必勸了,回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切不可讓弟兄們看到你的緊張。」
烏野無奈只得遵命退下,他一時無法控制情緒,只好裝作飲醉,避開和其他將領見面與應酬。
蕭圖南待他走了,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斂去。他的手指順著冰盤雕刻的花紋游弋,想象著自己正撫摸著黑色火焰般的長髮。
「我用命在賭你呢,你知道嗎?」
六、和親
景帝煩躁地拿起一份奏章,只看了兩眼就扔了出去,問:「還沒走?」姚有德小心翼翼地把奏章撿起來道:「是,充容娘娘還跪在門外。」
景帝霍然站起道:「姚有德,擺駕弘文殿。」姚有德應了一聲「是」,吩咐小太監準備肩輦去了。他來到門外,蹲下來低聲對王充容說:「娘娘,您回吧!萬歲爺也有難處,實在是西瞻人逼得太緊。老奴打心底裡也心疼十七公主,可是這事您和奴才都沒有說話的份兒啊!萬歲爺現在心裡愧疚,還躲著您,要是惹急了他,怎麼樣可就不好說了。」
王充容臉色灰敗,只是搖了搖頭。姚有德無奈,回到屋內把景帝攙扶到肩輦上,向弘文殿方向而去。王充容一言不發站起來,跟著他們走,一直到了禁門才停下。弘文殿是朝臣議事的地方,出了禁門就不是後宮範圍,她不能跟著了。於是她安安靜靜地重新跪下,等著景帝回來。景帝到了弘文殿也沒心思看奏章,只在長椅上胡亂睡了一覺,第二天直接上早朝去了。
早朝也讓他很煩躁,那個公王敢仗著自己是先朝老臣,有過那麼十幾次戰功,受過那麼幾十次戰傷,居然言辭如此激烈,就差出言不遜了。
景帝看著他白花花的鬍子氣得抖個不停,煩得不停地想,這老傢伙怎麼就不一口氣上不來憋死!說得輕巧,他要帶兵,他死而無怨。他死就死了,可是惹惱了西瞻人怎麼辦?一下打到京都難道讓朕陪你個老東西一起死嗎?
有他牽頭,又有幾個朝臣大著膽子出來嘮叨,大義公主的和親也叫他們拿出來說個不停。其實沒有人是在關心這個女孩的命運,他們討論的只是朝廷的臉面。內容無非就是公主新寡,於禮不合之類。難道換成皇后嫡女新城公主,大苑就很有臉面了嗎?
西瞻人死心眼,以前朝中是有過大義公主既有文武濟世之才又有傾國傾城之貌的傳言,他們這些粗人就連女子的貞潔也不計較了。若換上大苑的貴族,那是肯定不會要的。真要換新城公主他還有些捨不得呢!景帝心中甚至暗暗慶幸周遠征死了,要不然可真沒法開口把嫁出去的女兒要回來再嫁。
至於王充容,那更不用理她了。昨晚德妃說的一句話好,「大義公主好像還不到二十歲吧?臣妾記不清,反正差不多那麼大吧!充容妹妹即便不願意為國分憂,也該為女兒的將來想一想,這麼年輕的姑娘家,不再嫁,難道想讓她守一輩子寡嗎?振業王可是嫡子,是大義公主高攀了人家!」對!一會兒就這麼勸勸她。
朝中那幾個還在嘮叨,景帝在龍椅上神遊天外,由著下面人打嘴仗。他看著時辰不早,把手一揮,「此事明日再議!」就退朝回宮了。
他一進禁門,就見王充容仍然跪在門內等著他,姿勢都和昨晚一樣。景帝躊躇一下,吩咐道:「去德馨宮!」王充容默默站起,還是跟著他走,只是步履明顯有些踉蹌。
他們剛走進御花園,就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陛下又去德馨宮!怎麼不去我群芳殿歇歇!」聲音清脆好聽,只是語氣尖厲。景帝不用回頭就知道是楊淑妃,他無奈地搖搖頭,這孩子在家裡嬌慣壞了,這樣明著就爭寵,也不怕德妃記恨!然而越是這樣,他越想護著她點兒。於是他道:「今天有些國事要找德妃商量,你先回去,明晚朕就去看你!」
楊淑妃來到景帝面前,她已經從少女的清麗過渡成少婦的嬌媚,看上去更加動人。她攀住景帝的手臂,嬌聲道:「陛下,我很想你,就坐一會兒吧!」
景帝猶豫著看了後面跟著的王充容一眼,他擔心自己說不服王充容,德妃司徒慧會講道理,有她幫腔就沒問題了,這事楊淑妃可幹不了。他正要搖頭,楊淑妃已經順著他的目光看到王充容了,她頓時變了臉色,「你跟著幹什麼!來人,把她趕走!」
「愛妃!」景帝阻止她,回頭對王充容道,「充容!朕知道你的心思,但是朕不僅是寧澈的父親,更是一國之君,朕不能不為國家考慮。西瞻大軍壓境,如果不和,將有多少生靈塗炭,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朕要捨不得這一個女兒,就不知有多少大苑百姓會失去他們的子女,唉!」
他覺得自己說得很好,先陶醉了一會兒,才又道:「不過寧澈為國和親,朕也不會虧待你,朕晉你為賢妃,姚有德通知禮部吧。賢妃,你日後行事莫忘了這個‘賢’字啊!」
楊淑妃頓時把眼睛豎起來了,道:「陛下,她嫁個女兒就封賢妃?你要封——她現在是充容,封個充媛還不夠嗎?最多封個昭儀,怎麼能當有品級的妃子呢?貴德淑賢,以後我要和這樣的人並稱?!」
景帝道:「愛妃,現在沒有貴妃,除了德妃,宮中你最大,要有容人之量啊!」
王賢妃含淚搖頭,「皇上,臣妾不想當賢妃,只求皇上不要讓青瞳遠嫁。皇上,臣妾不是為自己的女兒,也是為大苑的江山社稷著想。西瞻人狼子野心,若是退讓,更易傷人!」
景帝不耐煩地揮揮手道:「深宮婦人,你怎麼和那些朝臣一般論調!聽了就讓人心煩,寧澈一直由你教導,也是不謹行守禮,沒有皇家風範。」
楊淑妃道:「陛下,你別心煩,朝臣哪個敢亂說話,我叫爹爹想辦法讓他們閉嘴。」
景帝有些不悅,這不是說左丞相比皇帝還有辦法嗎?他轉頭瞪了她一眼,楊淑妃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他,一見他不高興就驚愕地低頭看自己,卻沒有發覺一點兒不妥。景帝心中軟了,她一向口無遮攔,在後宮中遍樹強敵,自己要是不護著她點兒,只怕她的小命也要被人暗算了。
於是他道:「朝臣們也有道理,西瞻人要錢要得太狠了些,朕的府庫至少要被掏空一半;糧食更是要得太多,太倉中的存糧還要支付各軍軍餉,實在不夠啊!」
楊淑妃道:「皇上!西瞻人要錢是要得狠了點兒,可也不是拿不出來。還有啊,那個西瞻振業王不是說了嘛,只要和談成功,兩國永結秦晉之好,他們就不再攻打大苑了。只要他們不來打,這二十萬定遠軍一年的軍費就能省下來,這樣算算我們還是省下的多呢。」
景帝「咦」了一聲,「對呀!愛妃你這次說得有理,只要兩國永息刀兵,這點兒錢真不該心疼。朕竟然一時沒有想到,定遠軍這兩個月的軍糧暫時不用發了,他們年年耗費國庫最多!仗不打了這二十萬大軍也該撤走,只是不知道周毅夫那老兒會不會糾纏……」
王賢妃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他們,無法相信這話竟出自一國之君之口。她覺得再也沒有求他的必要了,這個皇帝、這個朝廷,甚至這個國家,已經無可救藥!她心中拿定主意,恭敬地俯下身道:「皇上,臣妾明白皇上的苦心了,既然萬歲爺都能隱忍,青瞳也該為國出力才是。臣妾不識大體,不該反對青瞳出嫁,令皇上為難。」
景帝打了個哆嗦,他看著此刻恭恭敬敬伏在地上的王賢妃,暗道剛才一定是眼花了。他剛剛分明看見這女人看著他一閃而過的充滿嘲諷、不屑甚至有些憐憫的眼神。別說王賢妃,整個後宮、整個大苑,他什麼時候看到過這樣的眼神呢!一定是眼花!
景帝咳嗽一下,搖搖頭驅散那個讓他不舒服的殘像,才道:「難得賢妃明理,那麼這件事情就定下來吧。大義公主是為國和親,朕一定多備妝奩,不讓西瞻人小看了我們大苑。」
王賢妃又俯首道:「謝皇上!只是臣妾心中有些擔憂,青瞳自小就脾氣倔犟,又是一直由臣妾這個無知婦人教導長大,我擔心她不能理解萬歲的苦心,若是觸怒了振業王,給大苑惹來災禍,臣妾和她都萬死難辭其咎!」
「這……」景帝使勁想了想,印象中這個大義公主脾氣很不好,當初把她嫁給周遠征她就曾經當面頂撞過。王賢妃看了看他又道:「萬歲也不必憂慮,臣妾深知她的脾氣,您只要讓一個人出任賜婚使,就一定會說服青瞳,讓她心甘情願地去西瞻和親。」
「嗯?」景帝驚奇道,「是何人?」
王賢妃道:「太子伴讀、現任禮部長史的離非!」景帝道:「離非只是個長史,賜婚使形如欽差,他官階不夠。」
王賢妃道:「萬歲,您可以升他為侍郎,四品官階,應該夠了!」
楊淑妃「呸」了一聲,「誰不知你家十七公主以前和離非是相好的,你這是藉故給他討封,好讓自己以後有個依靠的勢力……」景帝皺了一下眉頭,楊淑妃立刻發現自己言語粗俗,後半截話就嚥了回去。
王賢妃俯身道:「陛下,淑妃娘娘說得沒有錯,青瞳從小與離非交好,雖然沒有私情,可也只有離非說的話能聽進去。上次青瞳就是聽了他的勸說才出嫁的。」景帝十分動心,看了看楊淑妃的臉色,準備照王賢妃的話去做了。
楊淑妃急怒,臉色通紅。王賢妃轉向她道:「淑妃娘娘,我絕無私心,只是想自己既然生了這個不省心的女兒,自然要為皇上分憂,請您放心。」
楊淑妃別過頭,「哼」了一聲,「說得好聽,怎麼證明?」
王賢妃平靜地道:「臣妾懇請出家修行,為大苑祈福!方外之人再不用什麼勢力依靠,淑妃娘娘不會再誤會我了吧!」楊淑妃和景帝都是大驚,她犧牲一個女兒才得來的賢妃封號,不趕緊借勢爭寵,竟然自願拋卻繁華,去長伴孤燈長卷!
「賢妃不必如此……」景帝瞪了一眼楊淑妃,「朕知道你的心意了。」
王賢妃微笑搖頭,「請陛下準了臣妾吧,我只有一個女兒,我也願意為她祈福。她平安,就表示西瞻大苑兩國無戰事,我大苑的江山萬年永固,皇上您也能福泰安康!」
景帝有些感動,勸了許久,然而王賢妃打定主意不願更改,事情最終就這樣定下來。景帝令禮部撰寫旌表發告祖廟,表彰賢妃王氏的賢德,又在京都近郊賜了一座道觀,由她住持。而大義公主的賜婚使也依她之言選了新任的禮部侍郎離非。
經過欽天監的計算,公主出塞的日子定在一個月後。那麼等到達西瞻,應該已經是初秋了。和談上說的糧食大苑先兌現了一半,等秋後糧食熟了再兌現另一半。中間隔了四個多月,特意選在初秋把公主送去,就是怕西瞻人不耐煩發了怒,有她則可以證明大苑的誠意。
賜婚使離京時曾經來見過王賢妃,被她以方外之人不便相見為由回絕了,只託離非帶了一封信,信被侍衛檢視過,不過是些家常話。然而若是他們仔細檢查信封,就會覺得信封有些硬,那是王賢妃用米湯寫的另一封信,青瞳幼時她們經常做此遊戲,相信她會看到。
她平靜地拭去桌上浮塵,心道:孩子,娘把離非送到你身邊了,你們快逃吧!
縱觀青史上,計拙是和親。社稷無雄主,安危託婦人。便有花玉貌,安可靜胡塵?辰州萬里外,胡兒狼子心。能持蘇武節,卻無馬超勳。本欲思報國,勇氣動三軍。奈何國無信,無意為愚人。煙霞萬里闊,宇宙一孤身。同辱不同榮,怪我負君恩?
七、妄言
青瞳又一次把母親的信按在胸前,心中有些猶豫。娘說她自己會想辦法保證安全,她現在不住在深宮了,脫身的機會很多!可青瞳還是不能不擔心,她一定要在自己逃走的訊息傳到京城以前脫身才是安全的!而且一旦自己和離非跑了,那肯定要避風頭,很久也不敢和她見面。娘一直居於深宮,就算脫了身,讓她靠什麼生活呢?誰能依靠一下?太子哥哥?不成,他膽子太小,不中用。
青瞳努力地思索著,離非也真是,都來了三天還不找機會單獨來看她,讓她想商量商量也沒辦法。青瞳想到這兒,有些埋怨,這個木頭,就算不知道這信另有玄機,都三年多了,難道……難道你就不想我嗎?
直到出行的日子定下來,青瞳才想到一個比較可靠的辦法。定遠軍中一片悲肅淒涼,即便不知道青瞳就是他們參軍的人,也為自己的國家要出動公主和親才能保住平安而悲憤,而且這公主又是他們所敬重的將軍的遺孀。只有青瞳自己不難過,甚至要極力掩飾自己的期待之情。
只有周毅夫看她的眼光若有所思。青瞳每次見到他都十分心虛,這老人的眼睛就像能看透她的心事一般,讓她覺得無處藏身。然而老將軍什麼也沒說,反而似乎不經意地把呼林城防放鬆了很多,並經常藉故支走青瞳身邊的下人士卒,甚至有一日好似不小心掉了一張紙在書房中。青瞳撿起一看,原來是過雲中小路的詳細地圖,原來他也希望自己逃走。以周毅夫對國家的忠誠,這大概已經是他能做的極限了。青瞳心中感動,只是她另有計劃,白讓老將軍費心了。
呼林關本就與西瞻接壤,青瞳一行人行走了五日就到達大苑邊境,再過去就是西瞻國土了。青瞳一直沒有機會和離非當面說話,眼見這幾日他也日漸憔悴,青瞳一邊心中想,「誰讓你不找機會找我說話,活該你難過。」一邊又心疼,「傻子,傷心什麼,我怎麼會再去嫁給別人呢?再有一日,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西瞻人迎親的隊伍人數和大苑送親的隊伍大致相若,迎親使臣是蕭圖南的近衛烏野。雙方要在這裡歇息一日,待交代了所有關牒憑證,再舉行一個盛大的儀式再前行。
青瞳坐在嵌滿珍珠寶絡的車中,身上密密層層穿了十二件公主婚嫁時的盛裝。初秋的天氣有個稱號叫秋老虎,比盛夏還熱。車裡密不透風,她又穿了那麼多,青瞳覺得自己快中暑了。
汗水把臉上的脂粉衝得一塌糊塗,臉頰上癢成一片,她用手一摸一片小疙瘩,不知道是不是長了痱子。
外面烏野還在宣讀長長的一段話,先用西瞻話說一遍,再用漢語說一遍,大體意思就是歡迎一個德才貌兼備的女子加入他們西瞻的大家庭。只是他用的形容詞也實在太多了點兒,在車裡聽著都替他口乾舌燥。
青瞳好容易等他說完,然後就是離非的演講表演時間,答謝西瞻的盛情,讚美一下人家的山川和誠意,最後再表示兩國將永遠和睦。青瞳熱得發暈,心中暗罵寫下這段話的禮部官員,這一番話不但長得無可救藥,而且滿篇都是借代比喻,十分難懂,直接說連太陽、月亮都高興看到這樣的婚事不就得了?偏說「幽蟾流瓦,晶烏耀宇,天亦展顏,背厚同喜」。
貌似極有文采的一篇文章就這樣四字一斷、抑揚頓挫地讀下來,不但在場的西瞻人表情茫然,就是大苑人也有一半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宣旨,敬天,立誓,換關牒,殺牲祭天……一番儀式下來,青瞳已經在悶熱的車中憋了兩個多時辰。終於到了最後一個步驟,烏野要將代表蕭圖南正妃的翡翠小杖和金刀交到青瞳手中,因為青瞳必須親自伸手去接,才終於有人替她掀開車簾,讓她透了一口氣。
青瞳先使勁吸一口帶著腥味的空氣,真是熱死了!熱得她連對自己面前擺了九九八十一個牛羊血淋淋的腦袋也顧不上噁心了。西瞻的祭天禮真是變態,雖然她早就知道了,可是親眼看見這麼多睜著眼睛、排得整整齊齊的血腦袋還是很令人害怕的。
這還是為自己祈福的東西,為蕭圖南祈福要殺多少?為他們皇帝祈福又要殺多少?為西瞻社稷祈福還不得擺成八卦陣啊!
青瞳這邊在胡思亂想,烏野已經將金刀、玉杖送到她面前。青瞳略看了一眼就不再看,她隨便伸出一隻手去拿烏野手裡的東西,眉眼間全是厭惡,如同要碰的是一攤狗屎。
就在她手指碰到金刀的一瞬間,突然有一個清朗的聲音道:「這就是大苑送給圖南哥哥的女人?我還當是個天仙,實際也不怎麼樣嘛!」
大苑所有的人皆憤怒地望向烏野身後,見一個少年眨著漂亮的眼睛道:「都看著我幹什麼?我沒說錯啊!你看她臉上花裡胡哨的,嗯,頭髮還不錯,頭髮好的女人身體好,好生養!」
「阿蘇勒!不許胡說。」烏野很困難地開口喝止他。青瞳臉上花裡胡哨雖然算不上,不過那胭脂被汗水衝得確實狼狽。
那個名叫阿蘇勒的少年撇撇嘴道:「有什麼稀罕了,我這是為她好呢!在我們西瞻想嫁給圖南哥哥的女人能從草原這頭排到那頭,她要是不好生養,遲早給人頂下來!」
離非一臉鐵青,喝道:「住口!」轉向烏野道,「貴國就是這樣的誠意嗎?既然貴國不重視我國公主,那麼請收回聘禮,我要回京稟明聖上,重談你們感興趣的條件吧!」
阿蘇勒也是「哼」了一聲道:「你說重談就重談啊,真是不自量力!圖南哥哥讓我幫他接回新娘子,你把她帶回去,我拿什麼交差?要重談也先把她留下,等你們拿來我們感興趣的東西,再還你們。」
大苑眾人皆是怒火中燒。烏野張了幾次口,終於罵出來,「阿蘇勒,你給我閉嘴!」轉向青瞳道,「阿蘇勒年輕,請公主不要見怪!王爺沒有絲毫不重視您的意思,和親的事情既然已經定下來,就不要再更改了。」
青瞳沒有不高興,離非替她出頭,她現在心情很好。她平靜地打量著阿蘇勒問:「你是誰?」
阿蘇勒挺起胸膛道:「我是振業王蕭圖南的弟弟!」
青瞳道:「據我所知,蕭圖南是幼子,沒有弟弟!」
阿蘇勒挺得像充了氣的胸脯頓時癟了,道:「是……遠房的表弟。」他隨即又仰頭道,「可是所有人都說我長得和圖南哥哥很像,比圖南哥哥那些親兄弟還像!你看我的眼睛、我的嘴、我的下巴……我們長得不像嗎?」
青瞳回憶那一晚在金鷹面具下看到的嘴,確實也是這樣薄薄紅紅的。她挑剔地打量阿蘇勒,也學著他的語氣道:「蕭圖南真的長得和你很像?」
她故意仔細看了很久,直看得阿蘇勒發毛了,才搖著頭道:「真倒霉!」這下大苑人頓時笑起來。
「你什麼意思,倒霉什麼……」阿蘇勒急了起來,「你嫌我哥哥長得不好看,他還不好看嗎……你這個女人……說清楚!」
青瞳嫵媚地笑道:「怎麼會呢?好看,好看極了!」阿蘇勒剛露出笑容,青瞳就介面道,「簡直比戲園子裡的花旦還好看!要是扮上了,青樓裡最紅的姑娘也比不過!真是沉魚落雁之姿,傾國傾城之色啊!」
這一下,大苑眾人全笑得前仰後合。阿蘇勒細眉修長、膚色白皙,確實有些文弱。烏野用「你是自找的」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乾咳一聲道:「這……請公主接了金刀、玉杖吧,此去聘原還要過一片沙海、一片草場,至少要二十天的路呢。」
青瞳笑眯眯地抓過那兩樣值錢的東西。烏野膝行上前,將巴掌大的金刀、玉杖用象徵福祿壽喜、多子多孫、吉祥如意等好事的十六色絲線牢牢綁在她手腕上。這個要等回去聘原由蕭圖南親自解開,儀式才算全部結束。
眾人今晚在這裡歇息一晚,按理明日賜婚使離非就要回京覆命了。公主身邊只帶幾十個侍衛跟著他國迎親的隊伍繼續前行,此去關山萬里,命運完全交與人手,再無孃家可以依靠,再也沒有機會踏上故國的土地。
大部分和親公主的下場都是悽慘的,兩國若一開戰,她們就是首當其衝殺了祭旗用的好東西,或是年老的皇帝死了,底下皇子們爭奪的獵物。他們爭來了也不見得對你好,得到和親公主只是勝利的象徵。即便遇上了憐惜你的年少夫君,你也不免在羌笛晨鼓中思念故國,在不習慣、不熟悉的飲食禮節中鬱鬱寡歡,早早凋謝。青瞳無意給她們的隊伍裡增加一員,她今晚要跑了。
祭祀用的牛羊七天前就在飼料里加了一種叫「血榷」的草,現在這些牛羊的血就會飄出一種人聞不到、狼卻覺得無法抵擋的香味。尤其是被林逸凡抓來關了七天,餓得半死的狼!
當夜三更,西瞻和大苑的人都睡熟了,只有看馬的守兵不能休息。這些馬兒不知為什麼不停地來回走,不停地嘶叫,十分不安的樣子。
突然一聲悠長的狼嚎響起,在明亮的月光中,無數的小黑點出現在山坡上,密密層層,看數量足有幾百只。戰馬一起嘶叫起來,在圈中折騰得更激烈。西瞻士兵只用了一杯茶的工夫就全部列好隊伍,做好戰鬥的準備了。再看大苑這邊只有定遠軍神弩營來的五十名箭手整齊排列,彎弓搭箭,神情肅穆;其他京內來計程車兵亂成一團,衣服也沒有穿整齊,有些人看到餓狼,甚至嚇得哭了起來。
「嗷……」群狼一起嚎叫,在月夜裡非常恐怖,眼看就要從山坡衝下。西瞻營房裡突然衝出一匹戰馬,馬上之人騎術極好,一眨眼工夫就來到大苑主帳前面。他將手一頓,跑得飛快的馬兒立刻準確地停在帳門前,一點兒也沒超過。帳中哭聲一片,他大喝,「公主可好?」
帳中出來一個被狼叫嚇得簌簌發抖的侍女,見到來人吃了一驚。只見他白皙的臉兒因為激動透出紅暈,原來是出言不遜的阿蘇勒,沒想到這個姑娘一般的孩子騎術竟然如此好。
那侍女哆哆嗦嗦地道:「公主說心情不好,睡不著,和花箋姐姐去山岡上坐坐!」阿蘇勒大驚,只希望千萬不要是狼群聚集的山岡,然而怕什麼來什麼,只見那侍女哆哆嗦嗦的手指正指向狼群方向。
「去了多久?」
「大……大半個……時辰了。」
話音剛落,這一人一馬已經旋風一樣走了,目標卻是遍佈狼群的山岡。
「危險!不要去啊!」烏野趕著追過去,然而阿蘇勒對他的叫喊像沒聽見一樣,直衝進幾百條餓狼堆裡。
八、無計
遠在狼群到來之前,青瞳就坐在和小山岡剛好相反的方向了。離非被花箋半夜叫出來,又見到只有青瞳一個人,頗有些尷尬,只覺得手腳沒處放,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曾經和她親密無間、談論詩詞的日子彷彿就在昨日,就這麼一轉眼,她就長大了。不但個子長高了半頭,相貌也脫去了少女的青澀,初開的花朵比起花苞更多了美態。變化最大的還是她的眼神,滿滿地寫著自信,似乎什麼也不怕。
青瞳心兒咚咚直跳,她等了許久,離非就只是看著她。她開始碰觸到離非的目光,還害羞地避開,可是這麼長時間過去,離非還是看,她就有些急了。
這個木頭,月色這麼美,怎麼一句好聽的話也不會說?叫我一聲名字也好啊!要是能說我想你……那就……更好。她臉紅了,不滿足只是自己在這裡意淫,於是抬起頭回望離非,目光中帶著鼓勵,就這樣貪婪又滿足地看著離非,看著這個自己從小愛到大的人。離非,離非,這名字真是永遠也叫不夠!
「公主……你叫臣來有什麼事?」離非覺得青瞳的眼神流淌出那麼多感情,多得連空氣都透出無形的壓力。這樣靜默讓他有些不堪重負,他只好開口了。
這句「公主」叫得青瞳很失落,這個「臣」字也很煞風景。青瞳不滿地瞪了離非一眼,指指身邊地面,小聲道:「離非……你坐這兒好不好!」她話說完,臉兒更紅了。離非望著嬌羞動人的青瞳,猶豫一下就依言坐在她身邊,只是比她比畫的地方遠一點兒。兩人靜靜地坐著,離非也想起無數小時候的事情,心中十分感慨。今日要將她親手送進虎穴,其實他又於心何忍?
青瞳輕輕問:「離非,我剛到呼林關的時候,你難過嗎?」
離非道:「那自然是難過的,只是後來聽太子殿下說你在這裡過得還好,我才放心。」
青瞳轉頭看著他道:「我給太子哥哥寫信,是讓他讀給我娘聽的,自然要說自己過得好。難道說很不好,讓她擔心嗎?我不是問你放心嗎?我問的是,我嫁人了,你……你心裡難過嗎?」
離非沉默一下才道:「公主……這事情我沒有辦法……」
青瞳不依,追問:「我只問你是不是難過!」離非尷尬道:「有……有一些……」青瞳滿足地嘆了一口氣,伸手入懷,偷偷摩挲離非那張寫了「是」字的紙,心緒又飄回三年前。她讓太子問離非喜不喜歡她,當太子拿回這張紙給她,那又心酸又驕傲的情絲,一時間酸甜苦辣百般滋味湧上心頭。此刻這個人兒終於實實在在出現在身邊,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夢了!
青瞳半晌才又輕輕地叫了一聲,「離非,你想到我們再見面是什麼樣子嗎?」
離非遲疑道:「我……我沒想過,你遠嫁邊關,我不敢奢望還能再見到你。」
青瞳道:「我卻從來沒放棄過想再見你的念頭,真的。我一直想一直想,我總會有機會再見到你的。我沒做過什麼壞事,老天總不該對我太壞!這是我最想最想做的事,如果我不停地想,終究會有一天,老天會滿足我這個願望!」
她聲音低如呢喃,「離非,你說了你喜歡我,可是我還沒有和你說過,雖然你大概也看得出來,可是我還是要親口說……離非,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她慢慢移動身子,把頭靠在離非並不寬闊的肩上。
離非沒有避開,小時候比這更親密的舉動也做過,此刻他心中也酸楚不已。青瞳明天就要去西瞻了,這一次,他們可是真的永遠沒有相見的機會。她自己也知道,還要這樣說,那就讓她帶著這個美麗的夢吧。
青瞳還在說:「離非,我想離開,你和我一起走吧。我們隨便做什麼都能活下來,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離非拍拍她道:「青瞳,我也不想你嫁給西瞻人,可是我還是沒有辦法,你別太傷心,要是一直想一直想真的有用,那我以後也一直想一直想,想讓你以後過得快樂!」
青瞳抿嘴笑了,傻子!突然,離非身子一震,肩膀上的青瞳受驚抬起頭來問:「怎麼了?」
離非道:「什麼聲音?」
青瞳笑道:「狼叫!」離非嚇了一跳,霍然站起,遙望遠處在白絹般的月光襯托下,許多黑點排滿了小山岡。
「啊……這……這是多少狼?哪裡來的……」他大受刺激。
青瞳想了想道:「七百四十多隻,具體多少忘記了。」
離非愕然轉頭望著青瞳,見她眼中全是促狹的笑,以為她在開玩笑。他一下拉住青瞳的手道:「跟著我跑,別怕,狼離著還遠,不一定能追上我們,別怕,跟著我跑……」
青瞳大笑起來,「誰說的,狼早就追上我們了,此刻我們就在那個山岡上,已經被狼吃掉啦!你、我、花箋,我們三個都沒跑掉。」
青瞳看到離非眼中全是不解的神情,笑道:「我已經安排好了,保管侍衛們回去說你這個賜婚使是大大的忠臣!聽到狼叫,不顧自己安危衝上山坡想救公主,可惜殉職了。山坡上有兩件女子的血衣還有些釵環什麼的,半山腰有一具啃了一半的男屍。放心吧,身材比著你找的,腦袋整個吃了,沒有人能認出來!」
「你……你什麼意思!」離非驚得幾乎跳起來,「我要下去!」
青瞳道:「你放心吧,西瞻有三百多士兵,我們這邊還有五十個精銳,狼討不到好去。就算它們從山岡衝下來,下面營帳前有那麼多死牛死羊,狼群不會過來攻擊我們。」
離非臉色慘白,他靜了許久才慢慢搖頭,然後轉過身來,眼睛裡突然就湧出了淚水,「青瞳!青瞳,我……對不起!很對不起!」
青瞳如入寒冰,周身都冷了,就像離非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一樣,她立即就明白了離非的意思,大家都算得上聰明人。她不願意相信、不肯相信、也實在無法相信那個結果,於是她顫聲道:「你……你怕你帶來的侍衛出事嗎?別擔心,我已經安排弓箭手保護他們了,那些都是能射一千步的好手,你去幫不上什麼忙的……」她的聲音乾澀到自己也不能聽。
「對不起……青瞳!」離非聲音哽咽了,「我不能……」
「養我很容易的,我不用吃什麼好吃的,你知道,我幾乎什麼活都會幹……」青瞳繼續垂死掙扎,眼前白花花一片模糊,淚水早不知何時淌了滿臉。
「對不起,青瞳,對不起!」離非痛苦地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第一次在學堂見到他就是這樣,他向跌在雪地裡的自己伸出手,就是說的「對不起」,他就只會說這一句話嗎?兩次都不能怪他,上一次「對不起」,青瞳的心偷偷黏在他身上。這一次被他發現了,他從衣襟上摘下這個用不著的東西還給她,還是「對不起」,那麼有君子之風,然而這顆心已經破碎了,他看到了嗎?
「為什麼……」青瞳暴怒起來,號啕大哭,「為什麼!」
離非道:「我不能從此隱姓埋名地過日子,我想為國家出點兒力!我從小就寄人籬下地住在舅舅家裡,我一直那麼用心地學習,我真的想為國家出點兒力!」
他的目光悲憫,輕聲道:「青瞳,你看到過流民嗎?那年我家鄉遭了瘟疫,我娘死了,奶孃把我帶進京城找舅舅,一路上見的全是流民,瘦得沒有一點兒生氣,眼睛死沉沉的,肚子卻鼓得老高,像畫上的惡鬼!一路上除了屍體,我看見的都是這樣的人。這些就是我大苑的百姓,是我大苑的子民。」
「青瞳,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啊?我當時只有六歲,寧國公是我出了五服的遠房舅舅,他只在小時候見過我外公一次,哪裡有什麼感情?他本想給點兒錢打發我走,只是逗小孩問了我一句‘長大要幹什麼’,我回答他:‘我要當大官,我要為百姓做點兒事情!再不讓人餓死了!’他就把我留下了,不但讓我讀書,對別人還說我是他親外甥,後來還送我進宮去做太子伴讀!」
他喊出來,「青瞳,我不能就這麼跟你走了,我想為國家出點兒力!」
「可是,你只是禮部的官,禮部什麼實際的事情也不做……你……你沒有施展的機會……」
「青瞳,你不是說了嗎?如果我不停地想,終究會有一天,老天會滿足我這個願望!」他歉疚地看著青瞳,「這是我最想最想做的事。你的身份,決定了我們沒有機會。你忘了我吧——青瞳,如果你想走,你和花箋逃吧,我幫你掩飾。離非無能,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一點兒了!」
青瞳呆呆地看著他道:「掩飾?不管如何,你作為賜婚使沒保護好公主,都會影響你的前途,你報國的機會不是更少了嗎?」
離非柔聲道:「無論如何,我也不願意看你掉進火坑裡,一時委屈,會好的。青瞳,你去吧,我還是會一直一直祝福你的。」
青瞳絕望地笑,「去?去哪裡,你不和我一起,我去哪裡有什麼分別?」
「嘿,女人!」一個粗暴的聲音突然響起,青瞳和離非心情激盪不已,沒發現何時身邊多了一個人。那人全身都是血,手臂伸出來,血肉模糊,都是狼的抓痕,身上還在滴滴答答地滴血。他手指著青瞳,喝道:「你哪裡也別想去!」
「阿蘇勒!」離非吃驚地叫出來,這正是白天那個白皙清秀的少年,此刻竟然像一隻受了重傷的猛獸,絕望而危險。
「他聽見了!」離非心頭猛然一驚,只見阿蘇勒嘟囔著,「還好你在這裡,那邊有狼,危險!」然後咚地砸在地上,昏了過去。
離非舒了一口氣,若是被西瞻人聽見剛才的談話,自己和青瞳都會有大麻煩。離非眼見他傷得極重,隨時都有性命危險,又是為了青瞳受的傷,心中掙扎了片刻,就扯下自己的衣服開始給他包紮傷口。
只是把幾個流血最多的傷口紮好,離非和阿蘇勒兩人的衣袖、腰帶下襬等扯下來也不要緊的布料就全用完了。離非眼見還有無數傷口要裹,站起來道:「青瞳,我要帶他下去救治,你……你走吧!」他的聲音不由哽咽起來,「青瞳,你今後一定要自己保重!」
青瞳木然望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回答。離非無奈,然而再做停留已經沒有意義,青瞳需要的不是假惺惺的安慰。他咬住牙,背起阿蘇勒就走,經過青瞳身邊,終於忍不住還是說了聲「對不起」!
找不到公主和賜婚使,大苑的侍衛已經亂成一團。統領方行舟見到離非揹著一個全身浴血的人嚇了一跳,連忙把阿蘇勒接了過來問:「大人!可見到公主嗎?」離非怔怔的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方行舟急著又追問了幾遍,離非才道:「你不必理會此事了,回京後由我一人承擔!」
「什麼?」方行舟顫聲叫了起來,「公主是不是……是不是遇難了?」
「沒有,我很好!」
離非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霍然轉頭,青瞳赫然站在他身後,臉上表情十分平靜,就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她剛剛走出營帳一樣。若不是她衣襟上還沾著露水,離非簡直要懷疑剛才是自己做了一場夢。
方行舟已經驚喜地叫了一聲:「公主!」隨即拜倒在地上,嗚咽道,「我還以為你……」青瞳上前扶起他,簡單地道:「我沒事,方行舟,我們的人有損傷嗎?」
「公主記得我的名字?」方行舟十分驚喜。青瞳微微一笑道:「是啊,這是你第二次送我出嫁,我怎麼不記得!上一次推戰車,練習得最賣力的就是你,你的身手很不錯!」
方行舟還很年輕,他的臉龐發出光彩,道:「公主,我很佩服您,上次我回京和朋友講,他們都不相信我們的車陣有那麼厲害。我氣不過,做了十六輛小車和他們試一試,哈哈,打得他們人仰馬翻!」
青瞳也露出笑容,「看你這麼高興,我們的人損傷不大吧?」方行舟搖頭道:「根本沒有損傷,那些西瞻人都和發了瘋一樣往山坡上衝,簡直是命也不要了。我們神弩營的兄弟一個勁地喊叫他們等等,先遠距離解決掉大部分狼再打,那些西瞻人沒一個聽的。神弩營的弟兄射了幾箭怕誤傷也就不敢射了。西瞻人的損傷可真不小,不過這些西瞻人還真勇猛,那些狼沒有一條衝下山坡,全被他們殺死了。就是狼死完了那個烏野還在滿山坡跑,嘴裡用西瞻話不知在喊什麼,好些西瞻人也像死了老子似的哭喪著臉。」
離非一直在盯著青瞳,方行舟沒覺得她有什麼異樣,可離非卻發現青瞳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雖然她看上去那麼若無其事,說出話來那麼條理分明,可是就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青瞳轉過頭看著他,離非一下就明白問題出在哪裡,青瞳眼睛裡一直閃耀著的自信的光芒失去了,她的目光不再靈動如電,就像燃燒盡了的火焰,只剩一點兒零星的微光顯示曾經的輝煌。青瞳就用和方行舟說話一樣的語氣道:「我想西瞻人在找阿蘇勒,你把他送回去吧。」
「你怎麼……回來……」離非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青瞳輕輕苦笑,「既然我去哪裡都一樣,何必還耽誤了你的前程?」她看著離非,眼睛裡終於露出一點兒活氣,聲音很縹緲,「離非,你知道嗎?我能做的,願意為你做到;不能做的,也願意為你拼命做到!不過你也不要太擔心,我不會尋死的,在我心裡,你固然十分重要,我自己的性命也同樣應該珍惜。因為我仍然想……」她把手貼向胸口,用低得再也不能低的聲音道,「再次見到你!」
君能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哪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可曾憶?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淚痕莫滴紅綃透,原想艱難終有盡,更不知、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冰霜摧折,會否?早衰蒲柳。忍心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