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蜀成婚此水潯,明珠步障握黃金。誰將一女輕天下?欲換劉郎鼎峙心。
一、罪人
第二日,青瞳沒有再和離非見面,就跟著西瞻的隊伍離去。西瞻三百六十人的迎親隊伍個個帶傷,看上去像一群殘兵敗將,與青瞳華麗的車駕極不相稱。
一路上青瞳再也沒說一句話。阿蘇勒清醒過來,他傷得雖然重,卻都是外傷,休息了幾天就有了胡鬧的力氣,於是時時找「那女人」說話,然而無論他如何出言不遜,青瞳只是淡淡地不理。一行人一路穿越沙海,那樣炙熱的沙子也沒能讓青瞳臉上的玄冰融化。阿蘇勒覺得無趣,這幾日也沒再來找她了。
他們走到第十三日,已經接近沙海的邊緣,天氣太熱,行路十分艱難,此刻連烏野也鬆了一口氣,這一片可惡的沙漠終於要走完了。眼看接近中午,白晃晃的太陽晃得人頭都暈了。沙子燙得隔著靴子還烙得慌,連空氣也因為高溫變得彎彎曲曲,眼前景物一片模糊。
烏野讓人馬分散在沙丘可憐的陰影下乘涼,躲過這最熱的兩個時辰再走。
花箋跳下車道:「青瞳,車裡太熱,你也下來乘涼吧。」
青瞳無所謂,扶著她的手下了車。阿蘇勒早在一旁躺下了,見了青瞳笑道:「你也下車了?我還以為大苑的人人種怪,可以不怕熱呢?」
青瞳徑直坐在花箋鋪好的繡墩上,看也不看他一眼。阿蘇勒哀叫,「女人!你看看我吧,我都為你破了相了!你個沒良心的女人!看我一眼也不肯。」
花箋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下巴和左邊眉骨各有一道抓痕,卻都不深,沒他叫的那麼誇張。他文弱的相貌有這兩條痕跡還添了些英武之氣。只是眉骨上的位置十分危險,偏上一分他就瞎了,可見當時情形也是很危急的。
青瞳依言轉過頭來看他,然而那目光和看一堆沙子一樣沒有感情。阿蘇勒「呸」了一下道:「行了行了,別看了,再看我晚上要做噩夢!你看我這麼漂亮的臉跟看昨天的洗臉水一個表情?啊,我明白了,你在水盆裡看到自己了,覺得我沒比你好看多少是吧?那是你眼光不濟,有沉魚落雁之姿、傾國傾城之貌的阿蘇勒大人我氣量大,就不和你計較了。」
花箋撲哧笑出來,可青瞳卻還是沒笑。阿蘇勒眼光終於也暗淡下來,沒話說了。
慢慢地,三百多人全部安靜下來,青瞳發出的無形冷氣讓他們覺得陽光都沒有那麼熱了。靜謐中隱隱傳來沙子摩擦的沙沙聲,聲音越來越清晰,像是一隊人正向他們的方向走來。一般是不會有人正午的時候走過沙漠的,西瞻的哨兵望出去,卻見有二三十人騎著馬跑過來。當中有一匹馬上橫臥著一個被繩子牢牢綁住的人,其他人都是穿著部落騎兵常見的裝束,只有這個人一身白衣,看身形很是文弱。
這隊人轉眼來到近前,他們也發現了沙丘後面竟然有那麼多士兵,不由得緊張起來。西瞻的哨兵上前喊話,一會兒他回來,對烏野施了一禮道:「他們是可賀敦部落計程車兵,來這裡舉行日殺裂!」
烏野點點頭道:「讓他們去吧。」
花箋小聲問青瞳:「什麼叫日殺裂?」青瞳搖搖頭表示不知道。阿蘇勒來了精神道:「殺裂就是你們大苑五馬分屍的意思!可賀敦是西瞻的大部落,這個人即將要被五馬分屍!」
花箋露出驚駭的神情,青瞳也微微皺了皺眉頭,這一點兒表情的變化讓阿蘇勒高興起來,他越發賣弄道:「還有日是什麼意思你們怎麼不問?這在你們漢話裡叫一知半解!」
花箋瞄了青瞳一眼,見她又恢復成沒有表情的樣子,心裡實在好奇,於是問道:「阿蘇勒,日殺裂什麼意思?」
阿蘇勒道:「日是太陽,就是說讓太陽殺死罪人,用火熱的日光消滅惡魔。先用五馬拖著他的四肢和頭向五個方向拉,拉到最緊的地方就停下,把繩子釘在沙地上,讓太陽慢慢把他曬死!痛快些的就在繩子上淋上鹽水,有半天時間,太陽就烤乾水分,繩子一點點縮回去,這種日殺裂實際上是勒死的。要是不痛快的就直接用普通繩子,其實人的命賤得很!就算今天這樣大的太陽,沒有個兩天三天也死不了。等死了再來看——嘿!那人的眼睛都曬爆了!」
他用手比畫自己的眼睛,聲音很興奮,「黑的白的混成一片!臉上的皮像蜜瓜一樣全是裂紋,碰也不能碰,一碰骨頭就露出來,上面一點兒肉也不沾,很乾淨!」
阿蘇勒滿意地看著花箋嚇得簌簌發抖,青瞳木頭一樣的臉上也露出噁心的表情,「不過呢,用得上這種刑法的人可不多,被認定是惡魔附體的人才會受到這種對待。很難出一個的,你們想不想留下來看看?撿一塊臉上的皮,硬邦邦地一彈就響,挺好玩的。」
「嘔!」花箋彎下腰來就吐,緩過氣來就拼命搖頭。青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道:「聽他嚇你,我們哪有兩三天的時間等著看他死。」
花箋的臉色這才緩過一點兒來,阿蘇勒撇撇嘴,「你這個女人真沒趣,就不能配合一下我?」
青瞳轉過頭來不去理他,不遠處可賀敦計程車兵開始唱起歌來,不知道什麼意思,然而那聲音蒼涼悠遠,竟然挺好聽。阿蘇勒輕輕靠向青瞳,低聲說出他們唱的內容:
無所不能的草原大神啊!請你拯救這個罪人,惡魔在他的身體裡獰笑,在撕裂他的靈魂。光華燦爛的太陽啊!請你拯救這個罪人,用熱箭刺穿他的皮肉,讓他的鮮血凝固。當純潔的白骨在你的凝視下暴露,惡魔就無處藏身!啊!尊貴的騰格里天神,我們願意為一個罪惡的靈魂,奉上駿馬、美酒,還有我們永遠忠誠的心!
歌聲一遍遍迴盪,青瞳靜靜地聽著,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些愚昧的人。他們要用無比慘烈的酷刑殺死一個同類,竟然說是為了拯救他!但是那唱腔悠遠動聽,每個唱歌的人都是表情肅穆而痛苦,看來沒有一絲作假的成分。
然後馬背上的人被解了下來,他一落地就摔倒了。青瞳才發現他雙腿蜷曲,原來是個瘸子,不曉得是天生就瘸,還是被人打的。
那人的眼睛上蒙著黑布,鼻子高挺,嘴唇細潤,下巴尤其好看,少見男人有那麼精緻的曲線。阿蘇勒的輪廓本來也不錯,和他一比就粗糙了。他的衣服潔白如雪,在漫天黃沙中似乎纖塵不染,儘管被捆縛著摔在地上,卻給人很高貴的錯覺。
他一被拖下戰馬,那馬兒立刻圍著他嘶叫。阿蘇勒嘆了一口氣道:「可惜了這匹好馬,看來要和主人一起死了!他們會用這匹馬的血灑一個圈,再把這個人放在圈中間,直到他變成白骨散在地上也沒有人敢給他收屍。草原上的牧民要是不小心見到這樣的屍骨,都要立刻去廟裡求神贖罪!」
他話音未落,一個士兵就揮起套杆,準確地套上馬脖子,馬兒被迫在他的拉扯下繞著那個罪人奔跑,四周計程車兵圍成一圈,馬兒從每個人身邊路過都會被刺一刀,片刻就滿身是血了。
馬兒不停地悲嘶,鮮血一股股灑在地上,在罪人周圍畫了一個血圈,終於那匹馬再也沒了力氣,緩緩地倒在地上。它身上的肌肉微微顫抖,眼睛慢慢合上了。
圈中的罪人蒙著眼睛的黑布溼了兩處。他即將面臨死亡,一直很平靜,然而馬兒死了,他卻流下眼淚。
可賀敦的戰士又把剛才的歌唱了一遍,然後按著這個圈子澆上美酒,五條索子同時勒住他的脖子和四肢。一聲呼喝,五個方向的索子同時被慢慢拉緊,直到繩子繃成直線,他們仍然不放手,繼續拉。
看到罪人身體被拉到極限他們仍在使勁,青瞳懷疑這人已經不需要太陽暴曬,直接會被殺裂,直到他的四肢都滲出血來,可賀敦人才停下。他們取了五根一頭尖的長木,將繩子分別釘在地上,再一下下把長木砸進地裡,直到十分牢固,七個人合力也撼不動為止。那個人就被直直地繃在地面上,任由火熱的太陽曬在臉上。
阿蘇勒輕飄飄的描述遠比不上現場的慘烈,花箋把頭鑽到青瞳懷裡,向青瞳道:「我們走吧!我不想看了!」青瞳轉向烏野,問道:「烏野將軍,我們可以現在就走嗎?」
烏野道:「天太熱了,公主不歇歇再走?」青瞳道:「走吧,我也不想看了!」
阿蘇勒突然湊過來道:「女人?你是不是想救他?你和我說我就幫你!」
「啊,不行!」烏野驚訝地看著阿蘇勒,「這是被惡魔附體的人,幫助他會給自己帶來很大的災禍!惡魔會跟隨你!」
阿蘇勒撇撇嘴,「惡魔?讓他跟來吧,我還想看看惡魔長什麼樣子呢!」
烏野猶豫很久,還是道:「就算不是因為惡魔,我們也不能為這點兒小事輕易得罪可賀敦部落啊!打擾別人的祭天儀式,那是和殺了他們大首領一樣的血仇!阿蘇勒,請你別衝動!」
那邊被縛的人好像說了些什麼,可賀敦的戰士突然騷亂起來。領頭人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他身上,喝道:「惡魔,你又要帶來什麼災禍?!」
隨著這一鞭子,白衣上飛起一溜血花。那人嘆息一下,隨即轉過頭,用很大的聲音道:「看熱鬧的人們,他們不肯走你們就快去吧,一會兒狂風和黃沙就會埋葬這片土地,留下來的一切都會失去生命,沒有什麼熱鬧好看的了。」
二、預言
他說的竟然是漢話,想必是聽到阿蘇勒、烏野和青瞳說話都用的是漢語,所以直接說漢語了。
西瞻兩百年前曾臣服於大苑的開國皇帝,從那時候起漢語就在西瞻的上流社會里廣為流傳,成了身份的象徵,只有低賤的平民和奴隸才說西瞻話。直到近幾十年來大苑國力衰弱,西瞻人再瞧不起大苑人,上流社會里才重新聽到西瞻話。特別是這二十年來,說漢語的人數更少了,只是像烏野、阿蘇勒這樣的貴族才會自小學習漢話。這個罪人會說流利的漢語,表示他一定受過良好的教育。
在大苑則相反,由於對西瞻人的怨恨,在呼林關內說西瞻話會有生命危險,只有戰場上計程車兵常年和西瞻人交戰,可以聽得懂一些。青瞳暗地裡認為會西瞻話對殺敵有幫助,組織士兵學過一段時間,最後因為士兵的學習熱情太過低下,只好算了。包括她自己也說不來西瞻話,阿蘇勒和烏野照顧她,一路都是用漢語和她交流。
這幾句話又讓他捱了好幾鞭子,但是可賀敦的戰士明顯慌亂起來。
阿蘇勒開始聽到他的話還很不屑,「原來是個巫師,怪不得會被當成惡魔附身給曬死。什麼狂風黃沙,我就不信你還真能搬動惡魔,叫來一場狂風把你救出去。」
然而阿蘇勒看到可賀敦的戰士人人面露懼色,不由臉色也凝重起來,對哨兵說:「你去問問他們,這個人說的是什麼意思。」他對青瞳道,「執行日殺裂、驅除惡魔的都是族中最勇敢的戰士,每一個都要身經百戰,連他們都害怕,難道說這個人真有些道道?」
阿蘇勒隨即搖頭,自嘲道:「我也膽小起來了,這裡又不是大沙漠,只是一小片沙海,從來沒聽說過這裡發生過沙暴,還說什麼埋葬這片土地,那得多大的沙暴啊!再過去不到兩日的路程就是綠洲草原,就是真有沙暴,我也不相信我們的戰士會走不出去!」
片刻問話的哨兵回來了,道:「可賀敦人說這個人眼睛裡住著惡魔,被他看到的人就會失去靈魂,還說惡魔通過他傳播災禍。他說下雨就會下雨,說颳風就會颳風,說著火就會著火,從來沒有錯過。」
「啊?有這種事?我不信!」阿蘇勒道,「去問問他一會兒是多久?我還真想等著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說什麼就會有什麼。」
他的聲音很大,血圈中的罪人已經聽見了。他嘴角又露出嘲諷的笑意,「看熱鬧的人,別讓不相干的熱鬧奪去你的生命,我這惡魔並不想你們這麼多人陪著死。我說的一會兒是七個半時辰,到明早該日出的時候,你們將看不到太陽,黃沙會把整個天空填滿。從現在開始奔跑,一個下午加一夜,你們能平安出了沙漠,快去吧!」
「七個半時辰?」阿蘇勒笑起來,「就算你能預測災禍,我也不相信你能預測得準確到這個地步。除非你不是人,真的是惡魔!哈哈哈哈……」
青瞳淡淡地道:「確實有人可以準確地預測災難,善看川澤日月的人自古就有。大苑的典籍曾有記載,古時候有人能將下雨的時辰精確到刻,雨量精確到分。」
阿蘇勒「哈」了一聲道:「女人,這是這麼多天來你對我說的最長的一句話。沾光了,沾光了!」他站起來轉向那個罪人,「惡魔!再說兩句話來聽聽!你要能逗得這女人笑了我就饒你不死如何?」
「不死……有什麼好……」那罪人清清淡淡地一笑,不再開口。
阿蘇勒狹長的眼睛眯起來了,他微笑著慢慢說:「知道嗎?你錯過了活命的機會!」他雖然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出來的,可是青瞳卻覺得聲音中透出一絲寒意,讓人不自覺地就會相信,他有這樣執掌別人生死的能力!
青瞳詫異地看著他,卻見阿蘇勒迎上她的目光,眼睛誇張地瞪起來道:「哇,看我了,看我了!正眼看的,這是這麼多天我第一次看見你的黑眼珠!女人,這些天你不是低著頭,就是板著臉,好容易看我一次,還總是眼神一瞟就走,白眼珠多黑眼珠少。我還當你眼睛出什麼毛病了呢!本來就長得不怎麼樣,眼睛要是再出毛病,恐怕圖南哥哥更看不上你了。」
花箋怒瞪著他,青瞳目光中的靈氣消失了,又恢復成漠不關心的表情。她和孩子氣甚重的阿蘇勒沒什麼好計較的,「烏野將軍,走吧!」她的聲音淡漠。烏野應了一聲,招呼士兵起身列隊。
阿蘇勒長眉一軒,隱約顯出一點兒失望,隨即又恢復成嬉皮笑臉的模樣,道:「烏野,天氣太熱,你帶著那個傻女人走吧,我要留下乘涼!」
烏野吃了一驚道:「你不走我回去幹……我回去怎麼和王爺交代?」
阿蘇勒道:「這個惡魔說明天早上黃沙會把這裡埋葬,這女人也信他,我偏不信,就是要看看是不是真的。你們到沙海外面等我,最遲明天夜裡我就去和你們會合。嘿,女人!」他轉向青瞳笑眯眯地道,「我們打賭如何?如果明天晚上你看見我,就要給我親一下。」
他等著看青瞳勃然大怒的樣子,然而青瞳還是很平淡地道:「這又何必?即便你贏了敢親我嗎?你不要命了?!」
阿蘇勒道:「那你就別管了,你是沒把握贏我吧?怕讓我親了圖南哥哥更看不上你?放心,我們西瞻人不計較這些。」
以青瞳對西瞻習俗的瞭解,阿蘇勒是在胡說。西瞻風氣雖然要遠比大苑開放,可那是針對未婚或者失去伴侶的女子,像她這樣已經和堂堂王爺定下婚約的人,阿蘇勒竟敢公然調戲,按理饒不了他。卻見烏野對他的話不甚在意,大概不是蕭圖南和這表弟特別親厚,犯些小錯全不在乎,就是西瞻人根本沒把她這大苑送來和親的公主放在眼裡。
青瞳搖頭道:「我沒興趣和你打賭,一起走吧,就算只有一分可能,為賭氣去冒險也不值得。」阿蘇勒凝視她,眼神很複雜,突然他把眼睛一瞪道:「呸!成天看到你這麼半死不活的樣子,真晦氣!隨便什麼人說的話你也信!我就是不信了,你怕死你走,我偏要留下來,看你明天有什麼話說。」
「不!阿蘇勒。」烏野急了,「無論如何我不能單獨留下你,你不走我也不走!」
青瞳輕輕重複「怕死」兩個字,突然笑了,落寞道:「不死……又有什麼好呢?」話說出來,才發覺這語氣和那個罪人幾乎一模一樣,想必他也有不為人知的傷心事吧。
她憐惜地看了一眼罪人,可賀敦人既然說他「說下雨就會下雨,說颳風就會颳風,從來沒有錯過」,那這人很可能是個對川澤地理研究得十分精到的人。如果在大苑,應該做了監天師,可惜在這個野蠻的地方,竟然要被當成惡魔虐殺。
阿蘇勒眉目之間又有怒氣一閃而過,他大聲道:「好哇!既然都是不怕死的,就一起留下,嘿,惡魔!你要是說對了,我就救你出去!」
烏野見他打定了主意,只好吩咐士兵紮下營帳。為了防止萬一真有沙暴,烏野又率領士兵們挖下深坑,讓士兵們擠一擠,空出幾個大帳來,將行李中沉重的米糧整理在一起,裝進封好底子的營帳裡。將這巨物堵在坑邊,估計即便有大風也吹不動,人躲在這麼大的袋子後面應該沒有問題。他們忙了整個下午才佈置完成。
阿蘇勒說的是漢語,可賀敦戰士聽不懂,他們是要等著確定這人死了好回去交差的,見這麼多人都不肯走,也不由得緊張起來,全神貫注地戒備。
青瞳任由身邊的人忙忙碌碌,只是偶爾看一眼血圈中的罪人。這個沙漠之夜和十幾天來沒有任何區別,沙粒在夜晚呈現厚墩墩的藍白色。深藍色的夜空掛著沉甸甸的金黃圓月,看月亮那麼圓,又是十五了吧。
整個夜靜得一片死寂,連前些晚上壁虎走過的沙沙聲也聽不見。別說風暴,連一絲微風也沒有,越發使這個夜晚燥熱難耐。
月亮終於漸漸隱去,太陽雖然還沒有出來,天空已經發白,可以藉著晨光看清四周了。不但沒有沙暴出現,甚至連一絲颳風的跡象也沒有。眼看著天越來越亮,這一個晚上大家算是白緊張了。大家又等了一陣還沒動靜,西瞻士兵都罵起來。他們又把帳子拆開拿出東西重新放到馬和駱駝的背上,準備趁早晨天還不太熱,要多趕一點兒路。
阿蘇勒得意地看著青瞳,對著那罪人虛虛揮了一鞭子,笑道:「不是我不想救你,可惜你自己沒本事,死去吧!」
青瞳也惋惜地看向那個罪人。他仍然繃直躺在沙子上。一天過去,他晶瑩的嘴唇乾裂了,血滲出來卻更突出那唇優美動人。
她對這人總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憐惜,於是來到血圈外面,花箋快步跟上。可賀敦人抽出刀來想攔,青瞳用蹩腳的西瞻話道:「我只是看看。」可賀敦是西瞻的附屬部落,這一行人一看就是西瞻貴族,他們不敢攔阻,猶豫一下就讓開了。
誰知她不是遠遠看看就罷,青瞳一腳就踏進血圈,可賀敦人都驚叫起來。圈裡被認為是惡魔的領地,從來沒人敢進去。他們一時不知該拿這個人怎麼樣好,這聲驚呼還沒停,緊接著又是一聲。卻是花箋也一腳踏了進去,隨即西瞻人也是齊齊一聲驚呼。西瞻人多,這聲比前兩聲都大。青瞳回頭,見阿蘇勒也跟了進來,臉上還是滿不在乎的表情。
青瞳走上前仔細打量著這個白衣人,許久過去,這人連一絲動作都沒有。若不是他唇上血跡殷紅,青瞳就會以為他已經死了。青瞳伸手過去,解下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不知為什麼,她很想看看有這麼好看嘴唇的人長什麼樣子。這個動作引起所有可賀敦人的驚呼。他們齊齊閉上眼睛,聲音裡竟然充滿恐懼。
黑布移走,亮光刺激得他纖長的眉毛微微皺起,帶動優美的睫毛也輕輕顫動,就像雛鳥剛剛展開的羽翼。
青瞳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緊閉著眼睛,於是問道:「為什麼不睜開眼睛?」
那人聲音裡有些驚訝,「你不怕我看你?」
「怕?」青瞳十分奇怪,「為什麼怕?」
阿蘇勒撇嘴道:「昨天不是和你說了嘛,可賀敦人說他眼睛裡住著惡魔,被他看到的人就會失去靈魂,不過是胡說的。你倒是睜眼讓我看看,惡魔長什麼樣?這可是你最後一次看到這個世界了。」
「說得對,我們大家都要死了,還怕什麼惡魔。」那人微微一笑,緩緩睜開眼睛。花箋「啊」了一聲,青瞳和阿蘇勒也是一怔,三人的眼光都鎖在這人臉上移不開了。
他的眼睛是奇異的一黑一藍兩種顏色,偏又配合得那樣好看。那隻深藍色的眸子中像是凝固了整個夜空,當中一點一點流淌著星星的光芒。那不是銀光,也不是白光,就是這種悠遠的青色竟然會發光,在眸子中蜿蜒瀲灩,慢慢躲進濃密的睫毛裡。以前青瞳對自己的名字並不滿意,覺得有些像女鬼。此刻真的看到青色的瞳人,這才發現,青瞳——竟是那樣極致的美麗。
這樣奇異的眼睛,怪不得被人說是眼中住著惡魔。
他凝視著青瞳道:「你很美,我最後這一眼看得不錯。」
阿蘇勒清清乾澀的嗓子才道:「女人,看夠沒有,我們走吧。」
那人道:「昨天讓你走不走,現在走不了了。」
阿蘇勒笑道:「你又想說你那黃沙埋葬天地的預言?現在恐怕八個時辰也過去了吧,哪來的黃沙?還是你改主意了,讓洪水淹了這裡?」
那人道:「沒有八個時辰,只是七個半時辰多一點兒,只有越接近,我的感覺才越準確。現在還有半刻鐘。」
阿蘇勒「呸」道:「還有半刻鐘你死,閉上烏鴉嘴吧。」
那人微微一笑,看著已經透亮的天空,太陽馬上要出來了,他默算時間道:「還有十個呼吸的時間……九、八、七……」
三、沙暴
隨著他的話,忽然一陣狂風掠過,天空像是舞臺拉開了序幕,天色開始變紅,瞬間轉為深紅。天氣更加悶熱起來,似乎突然被注入某種能量,空氣中飄浮著大團熱氣。晨光被這些熱氣奪走了,沙漠中又現出黃昏才有的顏色。天色開始不斷變化著,一會兒呈灰黑色,一會兒呈土黃色。
「他媽的,居然是真的!」阿蘇勒臉色鐵青,突然一伸手,緊緊抓住青瞳的胳膊。幾乎是同時,青瞳向前一撲,將花箋攬在懷中。三個人立足不穩,一起跌在地上。
「三、二、一,來吧!」那罪人露出微笑,美麗的眼睛在青瞳臉上流轉一週,隨即合起,此刻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
還沒等他們爬起來,沙漠邊緣又現異象,深紅色的天降下一股黑線,那黑線扭曲盤旋著,宛若活著的生物,不斷地向地面探下身子。越旋越大,地面的黃沙如同聽到召喚,竟自己飛舞著迎上那條黑龍。這一黃一黑終於接在一起,如同天和地各自伸出一隻手,緊緊地擰在一起,這無與倫比的碰撞瞬時就發出整個沙漠都能聽見的咆哮聲。
黑龍得了黃沙的助威,立刻漲大身子,天空都被染成黑色,就像遮了一塊巨大的黑幕,向著這些渺小的人類當頭罩來。
「龍吞沙!龍吞沙!」可賀敦人面無人色,雙手伸向天空跪下來。許多西瞻士兵也跟著跪下,竟然不是料想的小沙暴,而是足以毀滅一切的龍捲風!
阿蘇勒臉色發白,在發怒的自然面前,他也什麼辦法都沒有,只能把青瞳的腦袋整個摁在自己懷裡,替她擋住一點兒沙塵。青瞳用力掙扎,從他手臂的縫隙裡看見烏野衝他們跑過來。這個時候人類的腳步十分艱難,烏野的腿奮力抬起卻跑不動,反被狂風吹得後退了一步。他大聲喊著什麼,然而狂風的咆哮輕易掩去了烏野的聲音。遠處的呼嘯聲來得極快,初始是尖銳的蟲鳴聲,轉瞬間咆哮若大堤決口,萬馬奔騰。
那塊黑幕在她的注視中,刷地過來了。天際間立即一片朦朧,青瞳覺得自己被一種霧紗樣的粉末給圍了起來,呼吸已不通暢,稍一用力,滿嘴都是枯黃的沙子。青瞳下意識地把花箋攬得更緊,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掩住口鼻。與此同時,阿蘇勒的手伸過來,把青瞳的腦袋更往自己懷裡按過來。青瞳隔著阿蘇勒的衣襟,才吸到一點兒沒有沙子的空氣。
突然她覺得自己的身子一輕,幾乎要騰空飛起。阿蘇勒一聲大吼,一拳打在地上,竟生生伸進半尺有餘,將他們三個暫時固定下來。血迅速從那個沙坑泛出來,將這小片沙子染成暗紅色。
青瞳看著血圈外跪著的可賀敦人一個接一個地飛起來,瞬間就混進鋪天蓋地的黑幕中消失不見。他們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那叫聲又淒厲又無奈,顫弱著在風中閃了一下,又立即消散。
狂風就這般卷著黃色霸道地撲來,能抓走的東西它都要抓走,閃電般地抓得無影無蹤。眼看著馬兒也站不住,悲嘶著飛上天空。
青瞳他們三個身子一滑,阿蘇勒的手臂終於也抵不過自然的威力。他又是大吼一聲,手指緊緊摳住沙地不放,五指霎時在沙子上劃出五條血痕。
然而這虛浮的沙畢竟不能依靠,眼看他們三人也要騰空而起。阿蘇勒緊緊咬著牙,他死也不願意放開手中的女人,這輩子什麼時候做過有始無終的事?什麼時候有他得不到的東西?只有這個女人,真是太難太難了,然而他就是不想放手。他拼盡全力摳著地面,連手反被那個女人握住都沒感覺。青瞳大聲喊著什麼,然而他神志已經有些模糊,沒有聽見。
青瞳氣極,在他手上咬了一口,阿蘇勒一驚回過神來,才聽青瞳道:「放手,我說一二三,我們一起用力滾過去抓住木樁!」他睜眼一看,只見狂風中只有犯人行刑釘下的那五根木樁依然挺立著,日殺裂的酷刑要保證犯人屍骨成灰,依然要這五根木樁為記,所以這些尖木釘得極深,居然在狂風中保持不倒。
他依言放手,三人瞬時就要飄起。在青瞳的呼喝下,三人一起奮力翻滾,終於阿蘇勒的後腰碰到一根木樁,他連忙用力,三人一起緊緊抱住這唯一的支撐。
狂風瘋狂地抓著他們搖晃起來。大海,不知為什麼他們第一個想到的詞不是龍捲風,而是大海。而他們,就像大海里的一葉不停跌宕起伏的扁舟。
狂風不停地吹著,捲起了大片的黃沙和碎石,彷彿永遠不會停止一般,天色更暗。四周幾乎見不到任何東西,也聽不見任何聲音,狂風就像巨大的旋渦,在黑暗中疾速旋轉奔湧,黃沙碎石雨點一樣刷刷砸落。青瞳的身體被阿蘇勒護住,只聽見他身上驟雨一般響著。然而青瞳已經顧不上他了,此刻他們也幾乎跟著風旋轉起來,如同一片正在飛速下旋的落葉。
如果能看見四周,青瞳就會驚奇地發現只這一會兒工夫,周圍的沙丘就改變了面貌。呼嘯而過的狂風帶著沙塵向著一個方向不斷地移動著,小山一樣的沙堆就像孩子手裡的積木,被猶豫不決的孩子一會兒放在這邊,一會兒又放在那邊。
在無邊無際的大沙漠之中,在那遮天鋪地的大風沙下,人的生命,便渺小得如同一粒沙子,四周已經被各種沙石塞滿,呼吸變得很困難。青瞳把頭深深地埋在阿蘇勒背上,不再抗拒他的溫暖。阿蘇勒的手摸索著伸向青瞳,青瞳立即握住了它。此時即使這樣伸過來的一隻手,給她的是一種無言的支援,甚至理解。
阿蘇勒眯著眼睛,努力地想看她一眼,在這模糊一片的暗黃中,那麼近的距離也只隱約可見一些輪廓。青瞳臉上神色安寧,好似在這天地之威中,她也根本就未曾恐懼過。然而她眯著的眼睛又恢復了活力,阿蘇勒滿意地想,對了,這樣才對!這種閃著光芒的雙眼才是這個女人該有的,前幾日的麻木安在她臉上根本不合適!
幾乎是突然間,他們身邊的沙子就停下了。原來在最劇烈的旋風中心,天是一種油潤的橘紅色,空氣中像蒙上了一層紅粉,沙粒在急風中竟不再動。它們優雅地懸蕩著,如同被一隻神奇的手托住一般,按著舞蹈的韻律分開,再合攏,拼成無數奇異的影像。
大風在下午才停下來,天空呈現一種厚重的褐色,遠看如同一張巨大的絨布。風中那些細小的浮塵來回緩慢飄浮著。青瞳在暗淡的天光中抬起頭,她身上蒙著厚厚的一層灰塵,頭髮雜亂乾硬,已經與粉塵混在一起,乾乾地趴伏在她的頭上,像幾條纏結在一起的繩索。她稍微一動就趕緊停下來,頭暈得厲害。
這時才發現四周的景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熟悉的沙丘和零星的沙生植物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如鏡的萬里黃沙,表面上水波一樣盪漾著一絲絲細紋。這細紋連綿不絕,直盪漾到天地盡頭,已經不知道哪裡才是走出沙海的方向了。
青瞳被阿蘇勒護住,花箋又被青瞳護住,所以三個人中,她看上去最乾淨。花箋掙扎著站起來,奮力去挖沙子。阿蘇勒先是愣了一下,才發覺她挖的是五條繩子交匯的地方,應該是想把那個罪人挖出來。他暗自不屑,挖出來難道還能活嗎?
青瞳已經上前和她一起挖了,還好沙子輕軟,片刻那罪人的臉就露了出來,伸手向鼻端探去,已經沒了氣息。
花箋溫柔地解下他頸中的繩子,剛才的風沙搖晃讓本來已經勒得緊緊的繩子幾乎陷進肉裡,解下來脖子上就顯出嚇人的紅痕。阿蘇勒本來不屑,看她們忙得起勁也過來看了看。他見到那人脖子上深深的紅色不由輕輕「咦」了一聲。青瞳問:「怎麼了,阿蘇勒?」
阿蘇勒捏開他的嘴看了看笑道:「這小子倒是好運氣,脖子勒得緊,居然沒吃沙子!」花箋怒視他道:「人都死了,沒吃沙子有什麼值得高興!」
阿蘇勒笑著轉身,突然在他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那人劇烈地咳嗽起來,臉頰慢慢湧起潮紅。阿蘇勒笑道:「沒吃沙子也沒被捲走,就是說啊,這小子很可能沒死!」
四、露餡
花箋大喜,上前替他捶背,半晌那如同蝴蝶翅膀的睫毛才動了一下,仍是虛弱得睜不開眼睛,可是他還真的活了!
花箋大喜道:「你還好吧,你……你沒事了嗎?」他睫毛顫動一下,睜開奇異的眼睛,看清自己身邊幾個滿身黃沙的人,才發覺仍在塵世。真是,死……也是不容易的事啊!他嘴角輕移,苦笑了一下。
花箋見他睜眼,十分高興,道:「你……你叫什麼名字?」他遲疑了一下,才吐出兩個字,「蕭瑟。」他的聲帶也許受了傷,聲音十分粗。
的確,他的名字如同他的人,寂寞而蒼涼。
阿蘇勒不耐煩起來,他身上繫著一個精緻的小水袋,水袋是每一個過沙漠的人必備之物,但是他這個顯然只是意思意思,裝不了多少水。
他拍拍水袋向青瞳道:「咱們快走吧,水就剩這麼一口,這鬼沙漠還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呢!和他浪費那口水乾什麼!」
青瞳還沒說話,他又轉向花箋,漫不經心地道:「水不多,這個丫頭不能帶,以後給你找好的!」
青瞳愣了一下,沉聲道:「祝你好運,再會!」隨即對花箋道,「我們走這邊。」
阿蘇勒皺了皺眉頭,見青瞳毫無商量的餘地,臉上又現出笑容,「好了好了,帶著就帶著!他媽的,死活看老天的意思!瘸子,你自己留下吧,我們要是運氣好,兩天就能走出沙漠,到時候叫人回來救你!要是運氣不好或者用的時間太長……」
他咧咧嘴,結果自然不用說了。其實即便運氣好,路一點兒也沒走錯,一來一回也要四天,加上這人已經曬了一天,活下來的可能也很小了。
花箋突然叫了聲:「青瞳!」青瞳回頭,見她滿臉都是企求的神色。她又叫:「青瞳,我們帶他一起走吧,總不能把他丟下啊!」青瞳看了阿蘇勒一眼,阿蘇勒一下子就跳開了,道:「女人!你不是想讓我揹他吧?老天哪,我也不是鐵打的。你看我的手,你就不可憐我?」他伸出手,兩手都是很深的傷痕。
青瞳又回望花箋,她從小和自己一起長大,如同姐妹一般。那個月夜離非是不肯跟自己走,而花箋呢,明知前面是火坑,任青瞳怎麼說她也不肯離開自己,於是就一直跟著來了。那是她生死相依的姐妹,而這是花箋想要的東西。青瞳微微一笑,來到蕭瑟跟前將他拉到自己背上道:「我背!」
三個人都是一驚,花箋道:「不……青瞳,我自己背。」青瞳搖搖頭,「你背不動,你知道我力氣比你大。」
阿蘇勒臉色青紅不定,恨恨地看著她。青瞳已經背起蕭瑟開始走了。沙子很軟,踩起來更加費力,蕭瑟從來沒有這樣的經歷,人緊緊貼著一個少女溫軟的身子,他們兩個的頭靠得那麼近。青瞳的長髮不斷撩撥他的臉,她脖子上的汗毛清晰可見,她吃力的呼吸清晰可聞,蕭瑟只覺得自己緊張的心都不能跳了。腿上本來沒有知覺,但被這樣的手臂繞過,緊緊貼在身上,他竟覺得有熱流流淌一般躁動不已。
阿蘇勒開始很是憤怒,鐵定心不幫她,看她能走幾步路,沒想到兩個時辰過去,青瞳竟然還能走!他實在佩服她的毅力,於是咆哮著衝上去,一把將蕭瑟從她背上扯下來,扛著就走。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十分累,阿蘇勒勉強刨個沙坑大家就都躺下休息了。
帶上蕭瑟的好處和壞處同時出現了,壞處是帶上這麼個累贅行走更慢。第三天結束後阿蘇勒不得不認輸,和青瞳換著揹他,要不然誰也走不動。好處是這個人就像指南針一樣精確,他眼睛都不用睜開,手指一指就是正確的方向,張嘴就說出還剩多少路,沒有他恐怕這幾個人早迷路了。
人是靠信念支撐的,就是沒有水,如果明知道還有多少步就可以走向勝利,大概絕大多數的人也可以堅持下來。
當第五天傍晚,看到橫亙千里的大沙漠在北部邊緣地帶逐漸出現的綠洲,看到星星點點的牛羊自由自在地吃草,這本該狼狽得要死的四個人居然一個也沒倒下!
從遙遠的天山吹來潮溼的風,呼吸之間令人心肺滋潤。這一行人都覺得胸懷大暢。
當晚他們借住在牧民的營帳裡,花箋用布包住蕭瑟的藍眼睛,對借他們帳篷住的老大爺說他這隻眼睛是瞎的。老大爺對五天前的風暴十分欷歔,「騰格里大神發怒啦!可憐的孩子,你們居然還能活著出來,瞎一隻眼睛不算什麼啦!」
他們四個在這裡休息了三天才恢復力氣。第四日清早,青瞳從牧民那裡借了個錘子,拿出懷中的玉杖,當著阿蘇勒的面砸成幾塊,然後挑了一塊看不出形狀的送給收留他們過夜的老人。他們身上都沒有什麼錢,值錢的只有這個了。
前途未卜,留著刀總是有些用處,所以青瞳選擇這個玉杖下手。阿蘇勒看著她一下一下砸著那象徵身份的翡翠權杖,臉上陰晴不定,然而他並沒有阻止。那個老大爺對這四個客人有些戀戀不捨,囑咐了好久才放他們離去。
青瞳走過這片村落,站住了,柔聲說:「阿蘇勒,我們在這裡分手吧。」
阿蘇勒並沒有顯得很驚訝,只是聲音沉悶,「這麼說,你不想和我去聘原了?」
青瞳點點頭道:「是,我不想騙你。前些天出了些變故,讓我很灰心,覺得去什麼地方都無所謂。可是這一次經歷生死,我覺得那樣不對,所以不想委屈自己了。阿蘇勒,你自己回去吧,和蕭圖南說我死了,好嗎?」
阿蘇勒陰沉著臉道:「憑什麼你覺得我會幫你騙圖南哥哥?我偏要把你帶回去討好他!」
青瞳輕輕一笑道:「別孩子氣,你現在沒有力氣攔住我,自己不知道嗎?」
阿蘇勒使勁咬咬牙道:「昨天半夜就發覺了,死女人,你做了什麼?」青瞳上前溫柔地替他整理一下額頭上的亂髮,道:「沒事,一點兒小藥,三天後你就會有力氣了。」臨走時,阿黛替她準備了不少小東西。這個江湖女子,青瞳暗自搖頭,看來周毅夫以前的日子不算好過。
青瞳上了大爺給她準備的馬,招呼花箋和蕭瑟,「走吧!」
她說罷轉頭頗留戀地看了阿蘇勒一眼。所有她認識的男人裡,只有他和自己共歷過生死,狂沙漫天的那一刻,阿蘇勒伸過來的手溫柔有力,那是青瞳從沒體驗過的安全感。
「等等,女人!」阿蘇勒突然叫起來,「我和你一起走!」
青瞳大驚,「阿蘇勒!」
阿蘇勒叫道:「這麼看我幹什麼?我和你一起走,反正你不就是想私奔嗎!我和你私奔好啦!」
青瞳皺起眉頭道:「你胡說什麼,你在這裡有身份地位,又有家人,怎麼能和我走!我帶著蕭瑟是因為他留下來有生命危險,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蘇勒「哼」了一聲道:「我才不是說這個瘸子呢,我說的是你那心肝寶貝離非。那天晚上你不是想和他私奔嗎?什麼出了點兒變故,你很灰心,不就是想私奔人家不肯嗎?這也叫變故,你想私奔我陪你,這點事兒有什麼大不了的!」
青瞳變了臉色,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那天你……不是沒聽見嗎?」
阿蘇勒道:「哼,我從狼山上衝出去後還當你出事了,急得四下找,你們的話就聽見一個尾巴,可是看你那副眉毛眼睛都含情脈脈的樣子,就是一句話沒聽見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啦!何況我還聽得清清楚楚的。」
他捏細嗓子,學著女人的聲音,「我不用吃什麼好的,我幾乎什麼活都會幹,我們在一起會過得很好……奶奶的,那小子哪點兒值得你這樣?氣死我了!我阿蘇勒也不用吃什麼好的,我也幾乎什麼活都會幹,要私奔你跟我吧。」
青瞳一時怒氣攻心,臉上都變了顏色,咬牙道:「那你還裝成沒聽見的樣子……」
阿蘇勒臉色也沉下來,平靜地道:「我當時氣極了,剛說了一句‘你哪裡也不許去’,你的眼睛立刻露出殺機。我若不裝,只怕你要滅口了吧。」
青瞳愕然望著他,這個阿蘇勒絕對不是外表看上去那樣簡單。這樣的神色已經露出過幾次了,只是他一開始就語出輕薄,所以自己才小瞧了他。
阿蘇勒也靜靜地看著她,半晌才道:「那晚我也沒有暈過去,你知道嗎?我被離非背下去心裡急得快瘋了,他就那麼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山上?你眼睛裡那麼絕望,我真怕你會不想活了!可惜我連出聲也不敢,一齣聲你一定先殺了我給你的離非清路。還好,你沒有那麼脆弱。」
阿蘇勒緩緩地在她馬前跪下一膝,解去自己上衣。這些動作他做得莊重無比,青瞳竟只能呆呆地看著他露出胸膛。
與文弱的相貌並不相稱,他的身材矯健修長,肩背是流暢有力的曲線,隱隱也有周遠征那樣獵豹般的韻律。只是這身上縱橫交錯,全是未痊癒的傷痕,看上去有些嚇人。
阿蘇勒仰望著青瞳,慢慢將右手覆在額上,清清楚楚地說:「身上的傷痕可以證明,我,阿蘇勒,能用生命守衛你!放下你的心,跟我走吧!」
青瞳覺得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蕭瑟轉過頭,忽然道:「你,阿蘇勒!為什麼不用另一個名字?可以用生命守衛她,為什麼還要欺騙她?」
阿蘇勒開始驚愕,端詳了蕭瑟一會兒後臉色漸漸冰冷,他的聲音冰寒透骨,「你若敢說,我不會饒過你!」
蕭瑟毫不猶豫地和他對視道:「你說我敢不敢?」
他轉向青瞳道:「阿蘇勒在西瞻話裡的意思是長生……」
他停了一下,在青瞳和阿蘇勒都陰沉的臉色裡仍然把這句話說出來,「那是皇帝給自己最喜愛的幼子取的小名。振業王蕭圖南,如果不是昨夜你起來發訊號,我也想不到阿蘇勒就是你。」
五、許願
蕭圖南慢慢從地上站起來道:「那麼你昨晚為什麼不說?」
蕭瑟道:「我想看清楚你對她是好意還是惡意,你既然說願意和她流浪,今早放出訊號讓你的人儘快趕來又是什麼意思?」
蕭圖南眉毛一跳道:「你認得我的訊號?」
蕭瑟淡淡地道:「我知道的東西遠比你想象的多,有機會你可以慢慢了解。」
蕭圖南兇惡地盯著他道:「果然是妖孽,我要把你送回可賀敦部,你就該被活活曬死!」他轉向青瞳,看著她冷冷的目光笑道,「怎麼,生氣了?」
青瞳聲音平淡,然而內容卻不平淡,「不是生氣,是憤怒,或者可以說是暴怒,我現在就想使勁一口咬死你!」
蕭圖南指指嘴唇,笑道:「咬這裡吧。」青瞳不回應他的玩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蕭圖南神色凝重起來道,「女人,你好好聽著。依照西瞻的祖制,年長的兒子們駐守四方;最親的小兒子繼承父親的帳篷和奴隸,成為新一代的家主。」
青瞳道:「這我知道,你們西瞻是立嫡幼子,而不是嫡長子,你直接說下一任的皇帝是你便是,看我會不會稀罕。」
蕭圖南道:「不要插嘴,你聽著就好!這些話即便是我說出來也會有大麻煩。」
「當初西瞻這個規矩本來是為了部落發展的需要,可惜從家主到大君,再到現在西瞻建國稱帝已經兩百多年了,這老祖宗的規矩還沒有人去改一改。這兩百年來,每一個繼承皇位的都是上一任皇帝最後寵愛的妃子所生,包括我母后,她前面已經廢過三個皇后了。過早得到恩寵的女人沒一個有好下場,從無例外!」
「父皇和群臣答應我娶你做正妃,就是認定你不可能生出幼子,明白嗎?這樣的規矩造成後宮的爭鬥非常激烈,甚至可以說是慘烈!你們大苑立的是嫡長子,還有那麼多弟兄相殘的事。為了最後的尊榮,每一個女子都會用盡手段,即便生下兒子也還要是嫡子才行,所以她們就不惜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努力地往上爬。這中間死掉的人多得數不清,終於爬到皇后的位置上,一口氣也松不得,立即成為新的靶子。她要防著別人爭位,還要防著別的嬪妃生下更小的孩子。」
蕭圖南苦笑,「我五歲那年,就有一個快生孩子的宮人突然死了……直到我父皇七十歲了,再也沒有那種能力,母后才放心,然而她日日生活在緊張焦慮之下,三十幾歲就去了。西瞻後宮的戰鬥,或許比真正上了戰場還激烈。」
他放低聲音道:「苑青瞳,你聽好了!等我繼承了皇位,就不會再傳承這種荒謬的繼承法,將來繼承西瞻帝位的一定是你生的兒子!你的智慧用來幫我平定天下就好,不必去和後宮的女人玩什麼陰謀詭計。你的前面有我擋風遮雨,你的背後也可以放心靠上我的胸膛,不必擔心暗算。這是我——未來的皇帝,對你的保證!」
他把手重新覆在額上,這是西瞻人對天起誓的手勢。
青瞳沉默了半晌,才道:「說這些……你還以為我會好好地跟你嗎?你為什麼不說願意跟我離開,那樣我更不必怕什麼深宮爭鬥、明槍暗箭。」
蕭圖南道:「我願意和你離開啊,沒有他搗亂,我會讓你愛上我之後再帶你回來,不會讓你勉強!」
青瞳嘲諷地笑了一下道:「哦?怎麼做?我這心自己都控制不了,你又有什麼好辦法?尊貴的王爺,難道蕭瑟不說破,你就會真的跟我私奔嗎?」
蕭圖南道:「會,但是我會和手下聯絡,這一路會有許多障礙讓我表現自己的忠誠可靠,也會有許多的浪漫打動你的心,用不了多久,你就會覺得離不開我。」青瞳氣極反笑,「說得好大言不慚,這都是假的啊!這樣算計來的虛情假意,還指望我愛上你?」
「假的又如何?」蕭圖南笑笑,「我願意為你費這些力氣,這畢竟是真的,誰讓我和你不是自小相識,我沒有機會遇到真的,但是前幾天的風沙、你抓來的狼可不是我安排的。我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以後遇到多大的危險,我都願意擋在你面前!你說,我不值得你愛上嗎?女人,太清醒了有什麼好處?必要的時候騙騙自己日子會開心得多!而且……」
他盯著青瞳的眼睛慢慢地說:「也許你自己也沒發覺,事情多了會打動你!現在冷靜地想一想,你敢說你心裡一點兒都不在乎阿蘇勒嗎?」
青瞳怔住了,她敢說自己一點兒也不在乎阿蘇勒嗎?那一晚他衝進餓狼群中,就那麼渾身是血地出現在她面前。西瞻的常勝戰神,打了十年仗也毫髮無傷的振業王從此傷痕累累。那一日黃沙漫天,他死也不肯放開她,如果當時兩個人一起飛上了天,青瞳也是願意和他攜手的吧。如果他一直是率直的阿蘇勒,自己真的不會動心嗎?
她聲音有些乾澀道:「就算發了訊號,你的人能那麼快就趕過來嗎?」
「別人不行,可賽斯藏賽師傅一定可以!你見識過真正的高手嗎?」蕭圖南道,「確實有人有超乎人類的本領。」
青瞳突然想起那夜襲營時一掌就震斷營門巨木的黑衣人。蕭圖南又接著道:「就算你有辦法走了……」他指指花箋和蕭瑟,「我就殺了這兩個人。就算你本領通天,連他們也帶走了……」他靜靜地說,「我就讓賽師傅去大苑,殺了你那心肝寶貝的離非!」
他留戀地看著青瞳道:「我真希望你是不想走,而不是走不了。苑青瞳,反正是不走,你不如試試愛我吧,我會讓你快樂!」
青瞳笑了,「快樂?現在又有人強迫我快樂!」她深吸一口氣,突然朗聲道,「蕭圖南,你穿上衣服吧,我就是不信,我苑青瞳的命運會一直由別人主宰,總有一日,我要自己決定要不要快樂!」
說這番話時青瞳露出嚮往和決絕的神色,這讓她的眼睛發出奪目的光華。蕭圖南一時被她震撼,過一會兒才笑道:「我不想穿衣服,我要色誘你!」
饒是青瞳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由笑出來。蕭圖南微微翹起嘴唇,心道:姑娘,你這不就笑了嗎?可憐的姑娘啊,對你好的人太少,其實你很容易被打動的,你知道嗎?
青瞳嘆了一口氣道:「蕭圖南,上馬來吧,現在我真的得帶著你了。你的人來了,好歹也得投鼠忌器吧。」
蕭圖南愣了愣,隨即笑了。他四肢發軟,在青瞳的助力下爬上馬兒。他靠在青瞳身上扭了扭,狹長的鳳眼眯成一線,像一隻舒服的貓。
青瞳一手攬住他,一手拿出金刀抵在他後心上,道:「別動!」蕭圖南撲哧笑了,道:「原來世子妃的金刀玉杖還有這種用途啊,你真有創意。」
青瞳不答,指揮著馬兒向西南方向走,快下午的時候,賽師傅帶著幾十個士兵趕上來。蕭圖南愉快地和當先一人打招呼,「烏野,賽師傅說救下你來了我很高興。三百多人就剩下這些了嗎?」
烏野一行都異常憔悴,他聲音有些哽咽道:「是,王……阿蘇勒,我讓大家抱在一起,但是大部分弟兄都被捲走了,落下來的時候又有幾十人已經死了,我在中間幸而無事。阿蘇勒,弟兄們四處找你,可是五天還沒有一點兒訊息……我……」他眼淚滑了下來,「如果你出了事,我們也不用活著了!」
賽師傅介面,「我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正準備自盡!」
「辛苦你了!」蕭圖南也有些動容,這樣的身份責任,他沒有可能放棄。同時,流淌在他血液中的雄心也不允許他放棄!青瞳要的世外桃源,他是不可能給的了。所剩的只有青瞳肯放下心結,和他共同站在權力的巔峰那一條路。
蕭圖南想到這兒,不禁回望一下青瞳,卻見青瞳一雙妙目,也正望向自己。兩人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堅決和一點兒失望。
蕭圖南轉過頭,「烏野,這一次活下來的弟兄,以後就都是你的兄弟,莫要讓他們給人欺負了!」
一眾士兵眼睛裡都露出喜色,烏野是蕭圖南身邊近侍,就是到了皇上那裡也有幾分面子,有他關照好處自然不必說。至於烏野自己的獎賞則不需要明說,蕭圖南繼位後他必是重臣無疑。烏野應了一聲,「是,阿蘇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