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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誰將一女輕天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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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圖南搖頭道:「應該是好的,阿蘇勒!看你答得不倫不類,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以後你不用為稱呼我發愁了。」他欠欠身子,讓烏野看清抵在背後的金刀,笑道,「我露餡了。」

六、別走

烏野驚怒異常,賽師傅雖然昨天夜裡就得到訊息,然而這事情畢竟不光彩,不清楚王爺的意思如何,於是並沒有告訴他。現在他見到王爺笑眯眯地和青瞳共乘一騎,還以為他終於精誠所至打動芳心了呢。

「你……」他怒瞪青瞳,不知該說什麼好。

蕭圖南道:「別這種表情,我還沒死呢。她呀——嘴巴兇是兇,卻捨不得殺了我的。」隨著他話音剛落,青瞳一刀刺進半寸,血一下就流了出來。

「啊……」西瞻人都驚叫起來。蕭圖南竟然眉頭都沒皺一下,還是笑嘻嘻地道:「金刀染血不祥。烏野,傳信回去重新打造金刀和玉杖,金刀打得鈍一點兒,別做這麼鋒利了!偷偷地做,小心別讓人知道。」

他用水汪汪的眼波瞟向身後青瞳,「金刀還好辦,那玉杖都傳了五代了,很難找到一樣的翠色,怕是瞞不過,你真會給我出難題。」

青瞳不去看他,對烏野說:「我要請你們王爺送我一程,不想有人跟著,千萬別讓我看出痕跡,否則我就殺了他。我是很小心的人,跟著來的話我勸你們至少離我五十里外。」

蕭圖南道:「別嚇唬烏野,你不會殺我的。」

青瞳對烏野道:「你信他這麼久了,我勸你這次信我,因為你輸不起!」她說罷不再理他,一帶馬,向前就走。烏野下意識要追,馬蹄剛一動,蕭圖南就發出「嗯」的一聲悶哼,轉瞬他背上又流出一道血流。

這幾十人不敢再動,呆立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青瞳帶走了他們的王爺。賽師傅在一旁側耳傾聽,直到他也幾乎聽不見馬蹄聲,才身形一動,悄然無聲地跟上去。他也不敢賭蕭圖南的命,然而離得太遠,青瞳若突下殺手又怎麼來得及救援!這絕頂高手進退兩難,只有寄希望於王爺的魅力了。

蕭圖南魅力似乎不小,青瞳知道必定有人跟著甩不掉,所以也不急著趕路,當夜借宿在牧民家裡。她和蕭圖南挽肩拉手,叫外人看了自然親密無比,於是只好說是照料生病的丈夫,被安排在同一個營帳裡。

夜裡青瞳綁住他手腳,猶豫片刻還是扶他躺在被子裡。有那樣的高手在,真是一點兒也疏忽不得。身邊近距離躺著一個男人,青瞳睡意全無,身子緊張地繃直著。蕭圖南卻很舒服的樣子,雖然手足被縛,只能支起半邊身子,但是水汪汪的鳳眼好像蘸了蜜糖的刷子,在青瞳臉上刷了一層又一層。

青瞳感受到他的火熱目光,心擂鼓一樣地跳個不停,突然耳朵一熱,蕭圖南的嘴湊上來,輕輕地說:「累了吧,你睡,我替你守著就好。賽師傅要是來了,我就大叫。」

青瞳哭笑不得,然而他的呼吸帶著灼熱,一絲絲吹進耳朵裡,燒得她臉也紅了。

蕭圖南又小聲道:「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我的衣服都脫光,賽師傅就算來了,我也不好意思立刻從被窩裡出來,總來得及讓你警醒了。你就放心休息休息吧,二十多天的路程呢,你哪能都不睡覺守著?」青瞳回肘狠狠打了他一下,臉頰紅若火燒。

蕭圖南吃驚地道:「怎麼了?你又不是沒見過男人身體,何必迂腐守著你們大苑的那些禮教?再說要是守著禮教,我們現在這樣子你也一樣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青瞳咬著嘴唇不答,蕭圖南不知道的是,雖然嫁了三年,青瞳還真的沒見過男人身體。

一夜無眠,到了白天蕭瑟替她一會兒,因他腳夾不住馬鐙,手不扶住韁繩就會掉下來,所以花箋也上了馬扶住他,一匹馬馱了三個人,行走更緩慢了。青瞳不放心,就又把蕭圖南拉在自己身前,如是三日,眼見她便憔悴下來。

到了第三日夜裡,青瞳又拿出一顆藥丸送到蕭圖南嘴邊,「吃吧!」他的麻藥已經到期,不吃明早他就會恢復力氣,青瞳他們三個就不是對手了。

蕭圖南沒有反抗,順從地將藥丸含進嘴裡,舌頭順勢把她手指勾進嘴裡吸了一下。青瞳像被烙鐵燙了似的跳起來,幾乎回手就想給他個嘴巴。

手到他眉骨那條几乎抓破左眼的傷痕前卻停住了,有些打不下去。蕭圖南輕輕笑了,自己把臉頰貼在她滾燙的掌心中蹭了兩下,舒服地眯起眼睛。青瞳手心感受著他皮膚的溫度,突然有些心酸,輕輕道:「阿蘇勒,逼到極致,我真的會殺了你的,不如你讓我走吧。」

蕭圖南聲音慵懶,「不會的,青瞳,你剛剛只是說真會殺了我那句話,你的手就抖了,你傷心了。在這一點上,我比你自己還了解你。你這人啊,不怕別人對你不好,只怕有人對你好!你不會殺我。」

青瞳道:「我不是沒殺過人,你還是別太有信心才好。」

蕭圖南道:「戰場上指揮殺敵和親手殺人有很大的不同,你只能算沒有殺過人!而且我為了你賭命也不是第一次了,再多一次又何妨?」

他滿足地嘆道:「發現沒有,我們的進展比我計劃的來得還快,這三日三夜我們時時都貼在一起。在西瞻的習俗裡,如果新婚的人這樣擁抱三日,便是生死契闊、不離不棄。」他睜開眼睛,目光清澈地凝望著她,不再嬉皮笑臉,聲音也低得不能再低,「青瞳,我愛你!」

青瞳微微顫抖,眼淚刷地流下來。她不去擦拭,放肆地讓淚水流到天明。蕭圖南不知道,她已經和蕭瑟安排好了逃跑路線,不忍心殺他不代表不會離開他。

明天將會有一場豪雨,緊接著便是長達五個月的大旱。蕭瑟就是因為想通知可賀敦部蓄水才惹來的殺身之禍。他天生就擁有這樣預測天氣的神奇能力,而不是青瞳開始以為的他是從觀察山澤地理才得出的推斷。他從小就被人認定是妖孽,只有可賀敦的一個老牧民曾給過他一口馬奶喝。蕭瑟得到過的關愛比青瞳還少,所以當他覆上青瞳溫暖的背,那一刻他發下了什麼誓言青瞳永遠都不會知道。

第二日蕭圖南再借著身上發軟往青瞳懷裡靠,青瞳就不推開他了,任由他靠著。蕭圖南滿腹甜蜜,青瞳滿腹心事,時間就這麼悄悄溜走了。

下午時分,天氣不再悶熱,涼風一陣陣吹來,讓人精神一振。蕭圖南笑眯眯地道:「好風!青瞳,停下來吹吹吧,看你熱得全是汗。」青瞳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嘆氣道:「好,就是這裡吧。」她看了蕭瑟一眼,蕭瑟對她點點頭。青瞳跳下馬背,把蕭圖南也扶下來放在地上坐好。

蕭圖南舒服地伸直了腿道:「青瞳,你也坐一會兒。」

青瞳不答,遠遠地站著看他,蕭圖南笑道:「還是這麼彆扭啊,不坐就不坐吧。」

他話音剛落,突然一陣大風颳起,只見滿地黃沙打著旋在馬前飛舞,雲彩在天空彙集起來,投在地上的影子斑斑駁駁,眼前不再是亮晃晃一片。那影子極快地移動扭曲著,聚合又分散,形狀著了魔似的不停變幻著。

蕭圖南驚訝地看著天上的雲彩,這麼一抬頭的工夫天色便暗了下來。只見無數烏雲如千軍萬馬奔騰而至,正飛快地向頭頂聚合,片刻頭上那塊藍天全被烏雲填滿,天地一片昏暗,直如黑夜一般。同時耳邊轟隆隆傳來陣陣炸雷,一聲急過一聲,一聲響過一聲,眼看就是傾盆暴雨。

「怎麼回事?」他猛地跳起來,只是身上還軟得很,力氣使大了撐不住,腿一軟又坐下來。他轉身問,「蕭瑟,是不是要下雨?」

這樣的天氣不用問蕭瑟也應該看得出來是要下雨,他只是奇怪蕭瑟怎麼沒有提前察覺通知他們。這下毫無準備,只怕一會兒就有四隻落湯雞了。

蕭圖南卻見另外三人臉上一點兒意外的表情也沒有,瞬間他便恍然大悟,蕭瑟一定已經告訴了她們兩個,只是瞞著自己。那麼說他們三個一定計劃好了什麼事情,他額頭冷汗潺潺而下,會是什麼事情呢?

一定是逃走,為什麼青瞳離自己那麼遠?突然一個念頭炸雷一般在腦海裡驚起,他們的逃走計劃裡沒有自己!青瞳要走了,不帶著自己!

他突然大聲呻吟,一頭栽倒在地上,臉整個埋進沙子裡,心中急速想著辦法。趁還沒有說破,自己要做點兒什麼才行呢?

花箋見他突然栽倒一動不動,驚問:「阿蘇勒,你怎麼了?」

蕭圖南不答,身子在沙地上痙攣扭曲起來。他盡力做得很像,雖然暫時自己也沒想好是怎麼了。

青瞳也是一驚道:「你怎麼了?」

蕭圖南還是想不好自己該怎麼了,他慘叫一聲算是回答。青瞳一咬牙道:「蕭瑟,你發訊號給賽斯藏,讓他快點兒趕來,說王爺有變故!」

蕭瑟皺眉道:「還有小半個時辰才下雨,現在他來了我們掩飾不了蹤跡,恐怕會被發現。」

「顧不得了,把蕭圖南留下,你在前面設下記號,讓賽斯藏容易找到,我們先走。」

聽她「先走」兩字一齣口,蕭圖南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突然他臉頰下的黃沙滲出赭紅色,迅速暈開一片,卻是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頭吐在地上的。蕭圖南還嫌血不夠嚇人,在受傷的舌頭上又咬又嘬,把血一口口吐在地上,就像那不是他自己的舌頭一樣。

「啊?!」青瞳大驚,快步來到蕭圖南面前,翻過他想看看,只見他臉上滿是鮮血,雙手捂著肚子,全身顫抖。他像是看不清青瞳的臉,只是胡亂地搖著頭,大聲呻吟。

「阿蘇勒!阿蘇勒!你肚子疼嗎?」青瞳見他手指用力摳在肚子上,指頭青筋暴露,不知用了多大力氣,簡直像是要把自己腸子掏出來一般,也十分著急起來。他這是怎麼了?難道說麻藥不能連吃兩粒?阿黛沒有說過,可她也沒有說過可以吃這麼多,難道他中毒了?

蕭圖南心道:我肚子當然疼,用這麼大力氣摳怎麼能不疼!他不肯放鬆,用更大的力氣抓肚子,叫聲中的痛楚也更真實了。

青瞳顫抖著扶起他的頭,「阿蘇勒,堅持一下!賽師傅就來了,堅持一下!」她心中並不是一點兒也沒懷疑過,可那慘叫聲聲入耳,她實在無法瀟灑地離開,任由他在曠野裡掙扎。蕭瑟微微嘆息一聲,知道他們大概走不了了,然而無論青瞳選擇什麼,他都會默默接受。

賽斯藏趕來的時候,蕭圖南叫得嗓子都啞了。他大驚不已,急道:「王爺,你怎麼了?王爺?」

蕭圖南停住慘叫,放下雙手,用力的時間太長,手指一時都伸不直了,不知道肚子給自己抓成什麼樣?他一直退到安全的地方,對賽斯藏道:「回去,帶他們一起走!」花箋大怒,「阿蘇勒!你怎麼這樣!阿蘇勒!你騙我。」

蕭圖南看著她有些歉疚,轉頭對青瞳道:「青瞳……我……其實沒事。剛才為了留下你,所以……」

青瞳輕輕笑了,「我知道,你掐一把自己才叫一聲,我扶住你只一會兒就發現了。」

「那你……那你……」蕭圖南愕然張大了嘴,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我怎麼了?」青瞳微笑,「你喜歡掐還不讓你掐個夠?」

蕭圖南問的自然不是這個,青瞳知道他是裝的,為什麼不走,還繼續摟著他的頭?她不走是因為不想走,真的不想走了!終於不想走了!

蕭圖南垂死的樣子留下了青瞳,讓她看清自己的心意,也許青瞳早就知道,只是現在才肯承認罷了。

蕭圖南有些不敢相信,試探著看了青瞳一眼,卻見她雙目炯炯,也坦誠地凝視著自己。他讀懂了那目光的意思,狂喜之下,凌空翻了幾個跟頭,心中的歡喜無法抑制,突然撕開衣服對著曠野大叫起來。

就是這樣粗狂的聲音,讓他既有孩子氣的可愛,又有西瞻男人的雄壯。蕭圖南是奇異的混合體,他的迷人之處是獨一無二的,再沒別人擁有。暴雨隨著他的叫聲而下,利箭一樣激射在身上,他卻毫不在意,反而挺起胸膛迎上砸得人生疼的雨柱。水花給他穿起了閃光的外衣,晶亮奪目。

夜晚青瞳睡在營帳裡,卻見花箋不住向外張望,於是問:「怎麼了?」花箋道:「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見阿蘇勒站在外面,想看看他還在不在。」

青瞳伸過頭來,見帳外影影綽綽確實有立著一個人,在暴雨中只能見到輪廓,皺眉道:「下這麼大雨,問問他有什麼事?」

花箋搖頭,「不是有事,我剛才問了他,他說西瞻習俗,男子追求心愛的女子,要在她營帳外守三個晚上的。」

「他還沒完了。」青瞳淡淡地說,然而一絲笑意卻從心底爬上眼角,驅之不去。

雨中傳來他斷斷續續的歌聲——

你來到我的身旁,帶來整個草原的芬芳,姑娘,我多想送你一把美麗的格桑花,哎呀,還是算了吧!就算採來草原上所有的花,又怎麼比得上你一根頭髮?哎呀,還是算了吧!還是算了吧……

七、情書

這場暴雨足足下了三天,當太陽終於又露出羞澀的臉,西瞻士兵都長鬆一口氣。蕭圖南策馬來到青瞳的車前,大聲道:「你看,過了這座山就能看見聘原了!」

青瞳從車裡探出頭享受難得的陽光,只見原野盡頭有高大的山峰,也許是離得還遠,也許是寬度夠大,這高峰並沒有給人陡峭凌雲的感覺,厚墩墩的植被滿滿地鋪了一山,反倒有點兒像個憨厚的男子。

在這座山旁邊是一座略矮的山峰,此山的風格與它的鄰居迥異,尖細入雲,挺拔秀麗。想來是山體太陡峭了,土壤不多,這山上幾乎沒有高大的樹,只有一叢叢活潑的灌木點綴在石縫裡。此際正是金秋,無數色彩豔麗的花在灌木中開放。塞外的野花不是青瞳常見的顏色,而是個個發著寶石般的光芒,即便是一指甲大的小小紫花,也像是紫水晶一般動人。無數的花兒開在一起,爭相對著青瞳展示自己的豔麗。

旁邊那座寬闊的山雖沒有那麼多野花,然而山上高大的闊葉林卻正值一年中最美的時刻,大紅、曙紅、硃紅、橘紅、橘黃、金黃、亮黃……整個山像是打翻了顏料,又像鋪開一幅錦緞,丹楓醉人,層林盡染,真正美不勝收。

青瞳開心地跳下車來,仍有些清冷的空氣包圍著她,她爽利地哈了一口氣。蕭圖南笑眯眯地指著開滿花的陡峭小山道:「這是姑娘山,我們西瞻最美麗的山。聘原的小夥子經常會拿這座山來比喻心愛的姑娘。」

青瞳回頭看著他,突然撲哧一笑道:「我怎麼覺得這山反倒有些像你呢?花樣百出,陰險狡詐!」

「我陰險?」蕭圖南大聲叫屈,「遇到你,我都乖得像個小羊了,我還陰險?」

青瞳溫柔地看著他道:「阿蘇勒,我不用你裝得像狗像羊,只要你不與大苑為難,我便隨你終生在此,報你深情又何妨?」

蕭圖南臉色微變,隨即嬉皮笑臉地道:「當然,當然,我父皇可在國書上落了印的,兩國互為秦晉,永不再犯嘛。我再怎麼牛也還是西瞻的臣子,怎麼敢違抗皇命?你應該有同感吧,你不也一樣,再怎麼聰明,大苑皇帝一道旨意你不就過來啦。」

青瞳沉下臉來道:「王爺!這些話你留著哄別人吧。」

蕭圖南見她真生氣了,高舉雙手道:「好了,好了,生氣多了就變醜了。你滅了我一半精銳,現在西瞻全國能打仗的騎兵不足十萬,你臨走的時候不已經在定遠軍營佈置好了嗎?我就是想打,也得打得過你專為我準備的二十萬人才行啊!」

青瞳這才微微一笑,對於這件事,自己才是最值得相信的。她伸出手讓蕭圖南扶著自己上車。

蕭圖南等車駕動了,落後一步,有些出神地看著車子背影。這姑娘,自己要怎樣才能完全佔據她的芳心?把那個可惡的離非、麻煩的定遠軍,還有……那個根本沒給她好處的國家一起擠出去!這不是想不想做的問題,而是必須做,未來的道路,他們必須是一條心的。

關雲長投降了曹操,然而一旦有了劉備的訊息,立即過關斬將地趕回去。這種人,榮華富貴是留不住的,想留住他,只有讓他沒了牽掛!蕭圖南眼中寒光一轉,嘴角抿了起來。

昨夜微風,忽忽悠悠吹個不停。我對著風不停地說:「阿蘇勒很想苑青瞳,阿蘇勒很想苑青瞳……」它告訴你沒有?什麼!沒有?這話它也敢私自留下,來人,給我抓起來打入天牢!叫你能四處亂竄,還能跑到青瞳身邊,我就只能在這裡待著處理什麼政務。

左正言貴豈來和我囉唆了一個下午,全是儲存糧食牧草、買賣過冬物資的小事。他這麼關心戶部的事,當什麼正言呢!累死你的阿蘇勒了!還是打仗痛快啊,以後可不能讓你吃這種苦,我想你都想得迷糊了,竟然對他說:「想買什麼王妃決定就好……」這下糟了,半個晚上又賠進去。一跳那麼高,該叫跳起來,不該叫貴豈來!嗚,青瞳……我想回家。

青瞳看完加了火漆密記的「公函」,吩咐打賞送信來的宮人。宮人每天都來送這樣的「要緊文書」,看完文書王妃心情好似都不錯,出手大方,於是這送信的活兒人人搶著幹,好容易才輪到自己一次呢!他假意推辭幾句,就眉開眼笑地領賞去了。

蕭圖南一到聘原就被急召入宮,已經三個多月了,只有幾個中午匆匆回來吃過飯。他的父皇已經病了半月有餘,本以為十分嚴重,蕭圖南晝夜不眠地服侍了幾日,皇帝見了愛子心情大好,終於慢慢好了些。

只是畢竟年紀大了,始終不能處理政務,蕭圖南本來就是下一任皇帝人選,皇帝索性把他留下手把手教他理政。這些政務說起來好似多嚴肅,其實不過是一個國家的瑣事,並不困難,卻極勞神,交接起來幾個月也夾纏不清,加之振業王府離皇宮較遠,他回來的時間就更少了。

其實,這些都是藉口。蕭圖南若真的想回來什麼也攔不住的,此刻他正在御書房的窗子前凝視王府的方向,目光很溫柔。

「王爺!您想公主就回府吧,四個月了,您一共才回去六次,還只有兩次停下來吃飯,其他的只是打個招呼就又走了。」烏野端過一杯茶來,雙手奉上。蕭圖南搖頭表示不渴,他出神地望著遠方嘆道:「我不敢回去,事情沒計劃好,看著她眼睛我就心裡沒底,會讓她疑心。」

烏野想了想道:「那屬下回去一次吧,王府中都是公主不認識的人,怕她怪王爺想得不周。」

蕭圖南斜了他一眼,「算了吧,你回去,三兩句話就會被她套出破綻。」短暫的別離將換來一生的相聚,蕭圖南微笑著想,這很划算。「烏野!」他吩咐,「我昨天去和父皇要了玲瓏裘,你找人給她送回去。昨天宮人回來說她已經脫了大毛衣裳,想必是嫌重!雖然開了春,天氣還很冷呢,叫她小心著涼。」

「是!」烏野暗中伸伸舌頭,這玲瓏裘全用小銀狐咽喉上指頭大的毛皮縫製而成,拖地的大披風重量只有半兩,宮中也只有這麼一件,王爺居然也要來了。他人雖然不回去,然而每天都會找人送東西、送信,青瞳吃飯用的碗筷都是特地找大苑工匠定做的,精神頭花得一點兒也不少啊!

「稟王爺!斥候來報,周毅夫把軍糧分給雲中百姓了。」

「噢?」蕭圖南搖搖頭,「迂腐!你家皇帝老子正愁沒理由修理你呢!」

去年雖然是豐年,可收來的糧食大半被景帝送來西瞻,留給老百姓的勉強夠餬口,全指望今年春天的搶春菜。沒承想今年大旱,一個冬天也沒下雪,土地幹得裂滿了細密的口子,一陣風過去,漫天都是香爐灰一樣的黃土。河都幹得只剩下一小半泥湯子,人都沒水喝,還哪裡來的水澆莊稼?

定遠軍久居雲中,早已經和當地百姓生死相依。昔日百姓也曾擠出口糧接濟大軍,如今眼睜睜看著老百姓斷了糧,周毅夫冒著天大危險,拿出軍糧接濟百姓了。

「你卻幫了我的忙,傳令圖可唶,派細作入關中散佈訊息,就說雲中有糧,鼓動百姓向北逃荒!看他的軍糧能支撐多久。」蕭圖南吩咐完畢,拿出信紙,寫道:

「青瞳,今天一隻小鳥在我窗前叫個不停,是不是你派來的?還是說本王魅力超群……」

八、我敢

「怎麼樣了?」青瞳送走今天送信的宮人,轉過頭問蕭瑟。

「關中一帶已經有三成人口遷徙到雲中,周老將軍還在放糧,百姓越聚越多,任誰都會覺得奇怪。我看他大概瞞不住了。」蕭瑟面色平靜,大苑不是他的國家,他也並不關心周毅夫的生死。

花箋著急起來道:「這可怎麼辦?青瞳,私放軍糧,那……那可是通敵的罪名啊!」

青瞳面色白得接近透明,道:「你要我做什麼?難道想辦法讓他放不成糧?讓大苑的百姓活活餓死?」她伸手支住額頭,雪白的手在烏髮映襯下越發透出冰雪一般的冷清。「如果我現在還在呼林,也會放糧的。」

「我加寬了護城河,重整了營盤佈局,訓練了五萬精騎,設想了二十幾種西瞻進攻的可能和破解方法……」她抬起頭,目光游離,「可這有什麼用?只要一道聖旨,或是一句讒言,就可以全部斷送!」她求助似的看著蕭瑟,「蕭瑟,你覺得我的國家還有希望嗎?」

蕭瑟慢慢道:「縱觀青史,沒有一個朝代能超過五百年,少的甚至只有幾十年。朝代快要終結的標誌就是官宦豪強極盡奢華,賦稅極重,豐年百姓也僅能溫飽,一遇到天災人禍就民不聊生,當政者只能靠越來越嚴厲的刑法壓制。據我所知,大苑今年一年就三易刑法,偷盜抗稅這樣的小事竟可以連坐誅殺。外有強敵,內有權臣,民生凋敝……」

他看了青瞳一眼,仍然不留情面地說:「君主昏聵!這個政權已經爛透了!」

「我知道。」青瞳直起身子,「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然而我的祖先是宇內無敵的高祖大帝,我的國家有九萬里壯美河山,我親眼見過定遠軍的戰士悍不畏死,所以我不能安然坐在這裡享受榮華富貴。」

她解下玲瓏裘的帶子,任那片輕柔白雲一般飄落腳下,「然而如果所有人都什麼也不做,那才是永無希望。我左右不了別人,只有做自己能做的了。」

那朵溫暖的雲離開身體,青瞳霎時被寒冷包圍。她身子輕顫,然而語氣卻堅定,「傳王爺令,圖可唶雲中遇襲,軍糧被定遠軍搶劫殆盡,著契必理率部攜糧支援!」

蕭瑟點點頭,拿出今天的信函,取麵糰附在火漆上面,先用酒浸泡然後火烤,那火漆就完整地揭了下來。他換了裡面的信函,又重新把漆封烤到封筒上。誠如蕭瑟對蕭圖南說的,他懂的東西很多,有機會會讓他慢慢了解。

這封有蕭圖南印信和火漆的緊急密函下午就到了兵部,兵部平日接到振業王的諭令只有印信,只有絕密文書才會用到火漆和只有重大急事才會用到的封筒都是特別製作的,造不得假。如今這封文書上兩樣都有,兵部不敢怠慢,恪守著保密和緊急的原則,一個時辰後契必理就帶著軍糧秘密出發了,包括兵部的人也只有幾個知道。

而正主蕭圖南關於這事得到的最早訊息,卻是十日以後。契必理一入大苑國土,就被搶光了糧食。周毅夫得人指點,藉機上報朝廷,大股匪人侵犯邊境,搶了他的軍糧,他雖終於打退了搶匪,可惜糧食損失巨大,請求朝中支援。丟失軍糧雖然有錯,但和私放軍糧性質截然不同,何況老將軍最終還打退了敵人,景帝也不便苛責。

寧國公和左丞相雖然分別早有密報周毅夫放糧一事,然而被這一混淆,卻沒有絕對的證據了。定遠軍與京都相隔遙遠,派人來查雖是免不了的,但是時間上畢竟鬆了一口氣,有了可以從容佈置的時間,結果也自然多了許多變故。青瞳遠在他鄉,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此刻青瞳正拿著被換出來的信細看,嘴角照例露出微笑。

青瞳,跳起來又來了,現在我一聽到左正言求見就哆嗦。這傢伙當過我大哥的老師呢!教訓起人來那叫一個痛心疾首啊,可憐的大哥,怎麼活過來的!一隻蜘蛛掉進他茶杯裡,我明明看見了也不提醒他,看著他喝進肚子裡。你猜怎麼著,這老頭只是愣一愣就吃了,還說:「犯我朝堂,罪不容赦!」牛,真是牛人!

她竟然還有心情看!

「蕭瑟!」她看完信,轉頭道,「你今天就走吧,這事瞞不了多久。」她溫柔地撫摸信紙,「我會託他放走花箋,這點兒情分是有的。而你是個太有用的人,任何一個有野心的人都不會放任你與自己為敵,我保不下你,你走吧。阿蘇勒的信筒書房裡有不下一百個,你拿來做通關憑證,不會有人攔阻。」

「那你自己呢?」

「我?」青瞳重複了一句,突然露出苦笑,她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十日後,得知契必理兵敗,蕭圖南只驚不怒,半晌才道:「與她對決,我竟一次也沒勝過!」當日便回到振業王府,不在宮中居住了。

青瞳熱情地歡迎他,兩人都絕口不提欺騙一事。他對青瞳只有比以前更好,有什麼需要不須青瞳張口,他準會一早想到送過來。只是以前在回來的路上,蕭圖南還總找機會摸摸她的手,或是突然湊過來親她臉頰一下再逃開,現在回到自己家,又是順理成章的夫妻,他卻再也沒有和青瞳有過很親密的舉動了。

蕭圖南迴府,許多政務就跟著來了。他毫不避諱青瞳,就當著她的面和大臣議事,遇到需要決斷的事情還和青瞳商量。

青瞳處理政務本來沒有經驗,然而出身帝王家,卻對這些有著極高的敏感度,加之大苑的宮廷本就比西瞻複雜,沒過幾日,她辦起這些事情就遊刃有餘。西瞻大小官員無不信服,振業王夫婦的聲望如日中天。加上蕭圖南每日油嘴滑舌,變著法逗她開心,青瞳的日子過得好生滋潤,眼見氣色越來越好,人也胖了一些。

花箋奇怪不已,曾暗地裡問過青瞳,為何蕭圖南居然更信任她了。青瞳只是笑笑道:「他怎麼會信任我,恐怕終其一生,心中都不能對我放心了。」

她轉過頭,竟然嫵媚地一笑,「我也一樣,再也不會對他傾心相待。花箋,以後遇到愛你的人,千萬不要騙他,很疼的!」

又過了半年,青瞳拼卻與蕭圖南決裂的努力只為定遠軍拖延了半年時間。關中在大旱五個月後終於迎來幾場甘霖,百姓傾家蕩產地借貸種子,把最後的希望和著麥子一起埋進土裡。然而苗種苦熬了一個夏天,剛抽出穗子就經歷了一場鋪天蓋地的蝗災,別說糧食,就連麥稈都被啃了個乾淨。

催徵賦稅的官員和地主卻毫不放鬆,每天都有還不起貸、交不了稅被打死的人。關中六個州府、幾百萬百姓生存的希望就在這些小蟲子和暴政的陰影裡破滅,逃荒人和流寇遍佈郊野。定遠軍常駐雲中,離關中很近,景帝命周毅夫就近率軍鎮壓,又實在不能放心,所以將二十萬大軍分成許多小股,派來許多官吏分別領兵。

這些官吏秉承以前的習慣,剋扣軍中糧餉中飽私囊,同時又威逼定遠軍將士屠殺無辜百姓冒充流寇騙軍功,終於逼得武本善部反出軍中,成了關中最大的賊寇。其餘人也無心戰鬥,逃亡成風,剩下少數被編入別的部隊的定遠軍軍士也不受重用,成了擺設。邊陲享有赫赫威名二十載的定遠軍七零八落,再也無力威脅西瞻人了。

「阿蘇勒,來,喝了這碗。」大王子蕭定西端起酒碗對他比一比,率先一口喝乾,蕭圖南也端杯致謝,大口喝下。

年邁的西瞻皇帝微笑地看著兒子們,今日是他大壽,宴會上都是自己的子孫家眷。他的眼睛一一掃過兒子們,定西、掃北、震東……兒子的名字代表了他一生的願望,先安定西瞻本土,平定北褐,跟著威懾東林,最後……最後面對大苑。本來他只敢叫兒子圖南,是啊,只是有這樣的意圖罷了。

誰知就是這個叫圖南的小兒子,幫他掃北震東,打下西瞻歷代帝王都不曾有過的廣大疆土。想到這裡,一股熱流直衝胸臆,讓這遲暮的老人煥發出懾人的神采。他大聲道:「振業王!」

蕭圖南離席站起,看著自己的父親。

「今日起,你更名平南,用你手中的長刀,為你將來的天下畫出更大的版圖吧!朕封你為苑王,全權總攝朝政!」眾人靜默了一下,隨即大聲恭喜。蕭震東露出妒恨的目光,狠狠剜了蕭圖南一眼。

「父皇!」蕭圖南拜倒在地,「草原上最雄壯的鷹如果只是驕傲地飛在天上,也抓不住獵物,我還是繼續叫圖南,以提醒自己那樣一個古老的王族是要徐徐圖之的,任何的疏忽自大都會犯下錯誤。」他眼睛瞟向自己的王妃,一閃即回。

「好!」皇帝高興地站起來,「我的雄鷹,用你自己的方法做吧,讓整個天下都是你飛翔的草原。」

蕭定西舉起酒碗,大聲道:「阿蘇勒,我再敬你一碗!」他一出生就是長子,註定與皇位無緣,反而使這位大王子難得地心態平和,豁達大度。在所有的弟兄中,蕭圖南和他關係最好,所以他毫不猶豫地乾了這碗酒,烏野連忙又替他倒滿。

蕭定西笑道:「好弟弟,定遠軍完蛋了,寧國公和左丞相爭權爭得不亦樂乎,他們的皇帝只會討好我們。哈哈哈……試問如今大苑,還有誰敢與我們西瞻為敵!」

「還有誰敢?哈哈哈哈……」西瞻人皆大笑起來,雄心在烈酒的激勵下升騰,飄蕩在整個皇宮上方。

「誰敢?誰敢?哈哈哈哈……」放肆的笑聲不住地迴盪,殿頭的鳥雀驚得四下亂飛,然而就在那一片得意的笑聲中,突然響起清冷冷的聲音,「我敢!」

喧囂放肆的笑聲像被剪子剪斷般地噎回嗓子裡,人人都望向蕭圖南身旁,青瞳慢慢站起來,平靜地說:「我敢!」

九、回去

眾人都張口結舌,一片靜謐中這清脆的「我敢」格外駭人。半晌皇帝才沉下臉來道:「阿蘇勒,管好你的女人!」

蕭圖南臉色沉下來道:「王妃醉了,烏野,送她回去!」

青瞳突然嫵媚地笑了,一瞬間的芳華耀亮了所有人的雙眼。「阿蘇勒……」青瞳叫著蕭圖南的名字俯下身,紅潤的雙唇如夢如幻,輕輕貼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呢喃道,「對不起,我想回去。」

柔軟的唇在他耳朵上輕輕擦過,不知道算不算一個吻。蕭圖南如同電擊,心急劇地跳起來,只來得及叫了一聲「不」!

青瞳已經拿起他的酒碗迅速轉身上前一步,嘩的一下,一碗烈酒全都潑在皇帝臉上!

這次是家宴,皇帝並沒有高高地坐在御座上,只是在首位單獨設了一張寬大的席位。蕭圖南的座次又是離皇帝最近的,這一下猝不及防,烈酒入眼,皇帝不由得慘叫了一聲。

青瞳並不停留,又是上前一步,左手堪堪碰到皇帝的御案,右手的酒碗立即向下一磕,砸成四塊,留在手中的鋒利瓷片立即划向皇帝咽喉。只聽得一聲大吼,青瞳手臂一緊,不知被哪一個侍衛抱住。她毫不猶豫,立即把瓷片脫手扔出去,打中了皇帝身邊寵妃的肩頭,頓時血流不止。那女子大哭起來,好好的壽宴頓時亂成一團。

皇帝擦去臉上殘酒,雙眼一片通紅,臉色寒如玄冰。他抽出寶劍,指著青瞳。蕭圖南一躍而上,將青瞳抱在懷裡,道:「父皇!」

皇帝怒道:「阿蘇勒,你讓開!」

蕭圖南搖搖頭,仍然緊緊抱住她不放。蕭定西道:「阿蘇勒!這女子意圖謀刺父皇,你怎麼還庇護她?別忘了你是西瞻的振業王!」

蕭圖南臉色變了幾次,突然笑了,道:「大哥,父皇,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她在兒臣那裡不得寵,日子實在過得艱難,所以乾脆做出這樣的舉動。他們大苑人最喜好名譽,多少直臣只因為敢說話就千古留名!這樣愚蠢的舉動,偏偏在他們大苑人人引以為榮!這女人要激怒你,不過為了個好名聲,我們就成全了她不成?」

「不得寵?」皇帝皺眉,「為何人人傳言你們夫婦感情甚好,你還討來玲瓏裘給她?」

蕭圖南笑道:「父皇,你看你,我討玲瓏裘給的是府裡另一個姑娘,非讓人說出來幹什麼,一個女人能新鮮多久啊,您又不是不知道。何況這女人開始看著還不錯,就是脾氣太大,難道她大苑公主到了西瞻還想我們像公主一樣伺候著不成!我是早就煩了,不信你問一下我們府中下人……我有沒有在她那裡留宿過?」

他小聲說:「她若得寵,父皇不會以為我有問題了吧?」

一句話說得好些人都笑了,蕭圖南又道:「我這就把她帶回去,父皇放心,該怎麼做我知道的。」

皇帝還在猶豫,蕭圖南道:「父皇,要不要打個賭,只要我今晚……嘿嘿,她什麼脾氣都沒有了,明天乖乖來給父皇敬酒賠禮。」

皇帝沒有笑,他直視了蕭圖南一會兒才道:「阿蘇勒,雄鷹要是有了牽掛,就飛不高了。你是未來的皇帝,我不強迫你做什麼,你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吧。」

蕭圖南撫著胸口正色道:「父皇放心!阿蘇勒早就想好了!我是忽顏大帝的兒子,永遠不會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皇帝凝視他,終於點點頭。

蕭圖南示意烏野帶著青瞳走。青瞳並不領情,一邊掙扎一邊叫道:「你們這些侵我領土的西瞻人,你們等著,三天以後,我會讓惡魔偷走月亮,讓你們草原的夜晚黢黑一片,再看不見一絲光亮!」

這一下西瞻人個個臉色大變,蕭圖南突然大笑起來,「王妃,你有那本事,乾脆讓惡魔去偷太陽吧,那我白天就可以不用上朝,一直和你在一起了!」青瞳在鬨堂大笑聲中,回望了蕭圖南一眼,目光仍然溫柔。她不再掙扎,跟著烏野走了。

桌子又重新收拾了一下,受傷的妃子被人扶下去包紮了。皇帝的壽宴繼續進行,青瞳製造的插曲給他們平添了許多談資。這酒宴直到三更,蕭圖南喝了許多酒,已經搖搖晃晃站不住了,皇帝吩咐下人送他先回府。

蕭圖南剛一齣皇宮,就站直身子。他的眼睛爍爍放光,醉態早消失得無影無蹤。「快點兒備馬去找她!」他一字字咬著牙道。

「王爺說要找誰?」他手下的侍衛吃驚地看著他,卻見蕭圖南霍然轉身,一鞭子使勁抽到他身上,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苑青瞳!」

那侍衛悶哼一聲不敢大聲叫,他見王爺眼睛裡的怒火熊熊燃燒,胸膛不斷起伏著,顯然在極力剋制自己的怒氣。在振業王府當差十年,從來沒見過王爺生這麼大氣。

青瞳沒有睡,在花廳等著他。她已經梳洗過了,換下繁重的首飾衣裳,只把烏雲般的長髮鬆鬆綰起,頭上除了一個點翠的象牙扁方,就再也沒什麼首飾,整個人乾淨得就像是鄰家女孩。她見到蕭圖南輕輕笑了笑,嘴角帶著一絲苦澀。

蕭圖南真的見了她,發現自己再沒有一絲憤怒,只覺得四肢無力。他凝視著青瞳,眼睛裡全是痛楚。

青瞳伸手扶他坐下,蕭圖南沒有拒絕,順著她坐下來。他只是悲哀地看著她,過了半晌才道:「青瞳,你這是要做什麼?」

青瞳嘆道:「剛才我已經說了,我要回去。」

「回去?」蕭圖南霍然站起道,「你以為我會讓你回去嗎?絕不會!你永遠都要和我在一起,我永遠不會放你回去!」

「永遠在一起?」青瞳唇邊露出自嘲的笑意,「就像這一年來這樣?我們永遠這樣虛情假意地相處?一輩子好長好長,阿蘇勒,我不願意將就了。」

蕭圖南一下子沉默下來,許久才道:「青瞳,你總要給我時間。」

青瞳道:「即便我給你一輩子的時間,你知我卻不能信我,那有什麼意思?你連我的手都不去碰一下,因為我做了背叛你的事,你便用這種方法來懲罰我,你想得到什麼?讓我知道一下厲害,再也不敢違揹你的意願?」

「不,不,青瞳,」蕭圖南有些痛苦地道,「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心中一直有個疙瘩,過一段時間,我就好了。」

青瞳走過來,輕輕撫摸他的頭髮道:「阿蘇勒,我相信你,我這樣一鬧,也許你馬上就好了。你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你捨不得我。為了這個,你不會計較了。可要是我再來一次呢?這次契必理只損失了一點兒軍糧,要是下一次你的損失更大呢?」

蕭圖南現出狂怒的神色道:「再來!你還要再來,苑青瞳,你對得起我?!」

青瞳嘆道:「有些事情,對不起誰也要做!」

蕭圖南喝道:「周毅夫的軍糧是他自己放的,你們大苑是自己鬧饑荒的,你的父皇是他自毀長城的!我只是在旁邊看著,這也不行嗎?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我沒有去攻打你的國家,到今日,是大苑自己造成的!你回去也沒有用!」

青瞳仍舊輕嘆,「有些事情,能不能為都要為之。」

「你!」蕭圖南氣結,他的臉色由憤怒慢慢轉為悵然,半晌也嘆了一口氣道,「青瞳,以後我再也不去碰你的國家好嗎?什麼也不做了,就算大苑被東林、北褐、南詔分了我也不要,你留下來好嗎?」

「阿蘇勒,聽我說,你沒有做錯,我一點兒也沒有生你的氣,真的。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理解,換了我是西瞻的振業王,我也會找機會吞併大苑。無論是為西瞻爭取利益,還是想斬斷我的牽掛,都是應該的。但是實在對不起,你是不能斬斷我的牽掛的。你用什麼方法,再怎麼努力也不成,即便是你完全依照我們的承諾,什麼也沒有做,大苑如今的局面,我也還是要回去。所以這和你做了什麼沒有關係,你完全不用後悔。讓我走吧,我的牽掛只能我自己去了斷。」

「與其我們永遠心有隔閡,你不如讓我回去,只有我自己選擇的路,我才不後悔!我只有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今後才可能會真的和你一心。」

「做了你想做的事?要多久?要是做不到呢?」

青瞳目光微微現出迷茫,半晌才道:「不知道要多久,做不到……我現在不知道怎麼辦,但是到了真的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時候,我想我就知道了。」

蕭圖南仰天冷笑起來,原來氣極了的人是會笑的。他狠狠道:「我為了你都願意不去碰你的大苑,你卻為了一件毫無把握的事情就要離開我,不知道多久,也不知道怎麼辦?哼哼,那你知不知道,你回不去!」

「苑青瞳,我不放你走,你必須待在西瞻陪著我,這是我應該得到的!你隔閡吧,你牽掛吧,我不怕!我愛你,我要你,你就永遠也別想回去!」

他說著一把把她抓過來,狠狠地、狠狠地親下去,簡直要將她撞個粉碎。

手臂中的人並沒有一點兒掙扎,等他發洩似的親吻完成了,才輕輕在他耳邊叫了一聲:「可憐的阿蘇勒……」一句話就將蕭圖南擊倒了,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打了一拳。他飛快地轉過頭,不要讓任何人看見他竟然也會流淚。

青瞳的淚水已經爬了滿臉,她輕輕道:「我知道,你不會輕易放我回去,我知道!」她苦苦地一笑,「活這麼大,要什麼都是自己爭來的,我早知道我沒有那樣的運氣。」

「自己爭?」蕭圖南氣極反笑,「就像你今天這樣爭嗎?你瘋了!你想殺我父皇?不是的,你不會這麼愚蠢!要不然第一次潑過去的就不是酒了。你怎麼了?青瞳,就算你想走,也應該仔細計劃,徐徐打算,今日這麼一鬧,你還想走嗎?這簡直不是你能幹出來的事情!你越這樣越別想走!」

青瞳道:「仔細計劃,徐徐打算……可惜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她抬起頭凝視蕭圖南道,「今天我說了三日後惡魔偷月,你們最忌諱這樣的事情是不是?就是振業王或者皇帝也不能庇護一個危害草原大神的魔鬼。」

蕭圖南冷冷道:「你要能說得準,那當然,可惜你只是胡說八道,那也並不是人人都會放在心上。」

「不是胡說。」青瞳搖搖頭,「這是蕭瑟臨走前告訴我的,三日後會有月食!激怒皇帝,能不能找到機會我又不確定。即便又傷了一個妃子,那也不夠!這樣的預言才是致命的,對吧!如果不出意外,三天後皇帝會派人抓我。」

蕭圖南驚怒非常道:「你知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會死!」青瞳平靜地說,「阿蘇勒,你用垂死的樣子留下我,今日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把自己陷入必死的境地。你現在只有兩條路,不是立刻讓我走,就是看著我死!」

蕭圖南大震,真的!這女人說的是真的!她總是有辦法,一次又一次,她總是有辦法傷了他,但是所有的傷痛加起來也沒有這一次痛。他的心尖銳地叫囂著疼。蕭圖南抬起眼,那裡麵灰灰的毫無光華。

他忍著心裡的疼,輕輕道:「青瞳,你忘了嗎?整整三日三夜,我們緊緊貼在一起,三日三夜相擁,那是生死契闊、不離不棄啊!」

青瞳嘴邊露出苦笑,「奈何,九萬里路家國!」

「好……好好……這三日三夜相擁奈何不了你九萬里路家國……」蕭圖南踉蹌後退,突然站住長笑起來,聲如夜梟,「不是讓你走,就是讓你死!我蕭圖南的東西幾曾放手?苑青瞳,那你就死吧!」

不知過了多久,青瞳只覺得身子不斷搖晃,她慢慢睜開眼睛,四周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見,卻是正在一輛遮著幕布的馬車上。她呻吟一聲。花箋和她坐在一起,聽到她的聲音,高興得哭了起來,「青瞳,我以為他打死你了,嗚……我以為你死了!」

青瞳頭還有些昏,她慢慢坐起來,輕輕嘆道:「不會,我知道他會放我走!不是有把握,我怎麼敢如此!」

然而她的話語裡一點兒高興的意味都沒有,只有惆悵黏黏膩膩、一絲一絲纏了她滿身,就像一個掙不開的大繭,慢慢地、滿滿地將她包圍起來,再看不到光明。

她敲敲車廂,馬車停下來。烏野把頭伸進來,不知該怎麼稱呼她。

青瞳輕輕地問:「王爺說什麼了嗎?」

烏野嘆道:「王爺說,等你醒了讓我告訴你,總有一日,他的鐵騎必會踏破你那‘九萬里路家國’,讓大苑人變成西瞻人的奴僕!只有徹底打碎你的牽掛,你才是他的!在那之前,讓你不許傷了自己,更不許死!問你敢不敢等著他!」

青瞳淚眼模糊道:「好,我就和他賭了。無論如何,我會保重自己,他若真有本事踏破我的山河,我就一無所有,還有什麼可說。」

除了這車輪碌碌,天地間似乎再沒有其他聲音。他們不知走了多久,烏野突然輕輕「啊」了一聲,「王爺!」

青瞳掀開車簾,只見山岡上坐著一個人,穿著西瞻牧民常穿的包頭服飾。雖然是背對著他們,可是青瞳和烏野都能一眼認出是蕭圖南。

「阿蘇勒!」青瞳喚他。

蕭圖南沒有回頭,背上的線條突然繃緊了。青瞳拼命抑制想放聲大哭的衝動,緊咬嘴唇,喝道:「走吧!」

烏野愣了愣,見蕭圖南背影抽動一下,隨即不動。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一雙手緊緊摳住地面,手背上筋絡一條條突出來,像絕望的蛇蟲。

「走!」青瞳又道,她的聲音像被火燒過,臉上不知何時爬滿淚水。車輪終於又轆轆響起,在蕭圖南的守望中聲音漸漸遠去,漸漸消失。

遠遠地,風中傳來他斷斷續續的歌聲,離得遠了,幾乎聽不見——

你離開我的身旁,把整個草原的光華都帶走啦,我還想摘下一把美麗的格桑花,哎呀,還是算了吧,就算草原還開滿鮮花,又怎麼比得上你一根頭髮?哎呀,還是算了吧,還是算了吧……

夕陽西下,青瞳回頭望去,在火紅的夕陽裡,那一個人的黑色剪影又小又清晰。他坐了很久仍然一動不動,倔犟而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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