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晨七點，修榮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早餐是牛奶和烤土司，吐司烤得極為講究，金黃酥脆，抹著厚厚一層黃油。修蕊卻在鬧情緒，不肯好好用餐，纏著isabelle給她做熱巧克力，她說她愛不喝牛奶，只喝熱巧克力，也不愛吃吐司，要吃巧克力蛋糕。六歲的修蕊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一向受寵，用安的話來說，是得了公主病。
isabelle是個菲律賓胖婦人，四十多歲，短短的捲髮，戴副金絲圓眼鏡，耐心無比地跟小女孩周旋，「寶貝兒，我們今天喝不了巧克力，因為牛奶已經煮好了，寶貝兒再不乖乖喝牛奶就要遲到了哦。」
女孩還要撒嬌，蘇揚在一旁說：「蕊蕊，不許再胡鬧，今天姐姐要趕飛機。」又對裡面房間喊，「安，收拾完沒有？快來吃早餐。」
那邊傳來安的聲音：「來了來了。」
房間裡，安收拾好一隻大大的背包，又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男式襯衫、牛仔短褲、馬丁靴，是她理想中的模樣。
她深吸一口氣，拎起背包，關上門走了出去。
「爸，待會兒你送我唄。」安把背包放在餐桌旁的地上，一邊坐下開始吃早餐，一邊衝著主臥的方向喊。
李昂正站在臥室的鏡子前穿襯衫、系領帶，他素來沉穩，此時聽到安在外頭咋咋呼呼地喊話，沒有馬上作聲。
「不是說好我送你嗎？」蘇揚看著安。「媽，我信不過你的開車水平。」安笑嘻嘻的，「機場那麼遠，你要中途熄個火、碰個擦什麼的，我不得誤了飛機？」
「信不過我，那你自己叫計程車。」蘇揚起身收拾盤子。「計程車叫不到的嘛，早高峰。」安還是笑著，耍賴皮的樣子，眼睛望向主臥的方向。
「行，我送你。」李昂說著從臥室走出來，又對菲傭吩咐道，「isabelle，你收拾一下，一會兒送弟弟妹妹去學校，開我的車。」
菲傭爽快地答應了，去換出門的衣服。
修榮立刻抗議：「我不要isabelle送！她開車又慢！」
「我送安去機場就行了，你還是照常送修榮和修蕊吧。」蘇揚對李昂說。
「沒事，讓isabelle送他們，我陪你一起送安去機場。」
修榮拉長了臉，嘀咕：「一個人乘飛機要兩個人送，倒叫傭人送我和妹妹。」
李昂用力看兒子一眼，「你別囉嗦。」
安一直沒作聲，她一邊慢慢嚼著吐司，一邊觀察每個人的反應，眼裡暗暗含著笑。那父子倆吵架不管誰贏，她都樂得看戲。
有一剎那，她的目光和李昂的目光碰到了一下，她立刻讓眼睛裡的笑意變得很不同，似乎在說「謝謝你啦」，也似乎在說「行啊你，夠意思」，又似乎遠遠不止這些意思。
李昂能夠感覺到安的眼睛所傳遞的遠遠不止這些意思，所以他率先移開了目光。安眼中的笑意於是更深了。
修榮氣哼哼地喝完了牛奶，把餐勺往碗裡哐當一扔，站起來對菲傭喊：「isabelle你快點，我要遲到了。」這句話他是用英文說的。十二歲的男孩一生氣就愛說英文，離誰都八丈遠的意思。
修榮一歲不到去的美國，七歲多來的香港，說英語，吃洋奶粉長大，十二歲個頭已和成年人差不多，相貌是英俊的，神情卻冷漠，好似已提前進入叛逆期，臉上一絲天真都無。
要換在平時，李昂肯定要斥責兒子這般無禮，今天他自己心事重重，姑且放過不管，只抓緊時間坐下用餐。
「爸，我不著急的哦，時間來得及的，早餐你慢慢吃。」安語調謙和，笑意溫柔。她此刻的禮貌與教養與修榮先前的表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蘇揚不由得看了安一眼。
「沒事，我喝杯咖啡就行，你再檢查一下東西，可別漏了什麼。」李昂說著，快速喝完咖啡，放下杯子，看一眼手錶。
「好的，爸，你放心。」安朗聲應允，眼中帶笑。
2.
安小的時候，一直叫李昂「叔叔」，可自從她懂事之後，她就開始叫李昂「爸爸」，並且總是比一般女孩叫爸爸叫得更親暱、更熱絡。
這種親暱和熱絡裡，有幾分真心呢？安想，李昂也許是知道的。去機場的路上，李昂開車，蘇揚坐在副駕駛，安和她的大背包並坐後排，另有兩件行李擱在汽車後備箱裡。
一路上，安一直觀察著父母二人的背影。她心思敏銳，常常能從別人的身體形態上感知到他們的內心狀態。她發現母親這天特別的焦慮不安，李昂也有心事，只不過一貫剋制，深藏不露。
安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對夫妻這些年來彼此客客氣氣，相敬如賓，一定很累。
車開了十多分鐘，一直沒有人說話。某一刻，李昂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進來一條資訊。安探身過去，看到「朱亭」二字。
恰巧這時，車子開到一個十字路口，交通燈跳轉至紅燈，李昂差點就沒反應過來，在停車線前才急急踩住剎車。蘇揚沒作聲，餘光罩了丈夫一眼，他開車一向四平八穩，今天真是反常。
一時間，車裡沉悶。安笑著說了一句：「爸，你有簡訊。」李昂淡淡回應：「晚些再看。」
「萬一是急事呢？我來幫你看。」安說著就往前伸手去拿李昂的手機。蘇揚輕輕拍一下安的手，「別亂動大人手機。」
「我爸沒意見啊，他的手機我隨便看，是不是啊，爸？」李昂牽動嘴角笑了笑，沒說話。
「誰的手機都不能隨便看，這是壞習慣。」蘇揚說著，把李昂的手機從安手裡拿開，放到李昂面前的儀表盤上。安也沒有再堅持。
過了片刻，安又笑嘻嘻地說：「對了，老爸，我到北京之後，你們什麼時候來看我呀？」
「開學沒幾個星期就是國慶節了，你可以回家啊。」蘇揚說。「我問我爸呢。」安故意作出一副天真嬌憨的表情，「我回家和你們來看我，是不一樣的啊。」
「你有需要隨時打電話給我們。」李昂說。「哦，也就是說，隨叫隨到咯，是不是？」「安！」蘇揚回頭看女兒一眼，「小孩脾氣。」
安做個鬼臉，笑道：「我才十七歲，就是小孩啊。」
「我那年自己一個人去北京讀書，跟你現在一樣大。」蘇揚說。「那時候社會沒現在這麼複雜。」安說。
「社會複雜，學校又不復雜，你好好待在學校裡讀書，別貪玩，別參與亂七八糟的事，尤其記得，交友謹慎。」「什麼算亂七八糟的事？參加學生會算不算？」安笑著回嘴。「算！」
「那交男朋友算不算？」「……」
「媽你放心，我一定交個優秀的男朋友。」安說著，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李昂，李昂卻只看著前方交通燈。
「沒正經。」蘇揚嗔道。
「怎麼沒正經了？都說在大學裡找物件是最穩妥的。」「先把書讀好，再談其他。」
「媽，談戀愛不耽誤讀書啊，你跟我爸不就是在大學裡好上的？」蘇揚沒有接話，悄悄看了李昂一眼，李昂不作聲色，就像什麼都沒有聽到。交通燈轉為綠色了，李昂專心地把車開起來。
蘇揚不太確定安那句「我爸」指的是不是李昂，她不希望李昂多想，趕忙把話題扯開，「別沒大沒小了啊，等你滿十八歲了再來跟我講這些。現在，給我檢查一遍，護照、錢包，都拿了沒有？」
「都帶了，都帶了。」安笑著，分別看一眼前座的兩位大人。這對夫婦，各懷心事，貌合神離，可能早八百年已有隔閡。
3.
抵達機場，蘇揚和李昂陪著安來到值機大廳。安有三件行李，蘇揚說她去推一輛行李車過來。
李昂說：「我去吧。」
蘇揚只管說：「我去。」把李昂留在安身邊，兀自走開了。
安對著李昂揚一揚嘴角，說：「我媽都看出來，我有話要單獨跟你說，你裝什麼傻呢？」
「你想跟我說什麼？」李昂微笑，看著安。
他此刻的笑容非常職業，像是以教授的身份在面對一個性格乖張想要攪事的大一新生。安恨他的這副笑容。「想跟你說，等我走了，你得好好對我媽。」「那還用說？」
「你要是敢對不起她，哼哼，我宰了你。」安說著自己笑了起來。李昂也笑了一下，「你管好你自己吧。」
「喂，我說真的，李昂，你不許對不起我媽，知道嗎？」「我對她是怎樣的，這麼多年你看不到嗎？」
「哦？那你說說，剛才那條資訊是誰發的？」「哪條資訊？」
「哼，你就裝吧。」「你小小年紀整天想些什麼，安？」
「你們大人啊，才是整天自作聰明，以為小孩就什麼都不懂嗎？李昂，你忒小瞧人。」
「誰敢小瞧你啊，安。」李昂笑道，「我就是說，讓你把腦筋用在正當的事情上。」
「也是，和自己老爸的情婦鬥智鬥勇，是夠不三不四的。」「你們說什麼呢？」蘇揚微笑著，推著行李車走過來。
「啊，哈哈，沒什麼，在跟我爸說呢，讓他好好照顧你，我不在身邊的時候，他要是敢對你不好……」
「你就宰了我。」李昂接上去。
蘇揚被逗笑了。安也笑著，看著李昂，眼神清絕。
李昂沒再說什麼，俯下身，把安的箱子都搬到行李車上。
他們一起走到值機櫃臺。排隊的人多，隊伍拉得好長，安催促蘇揚和李昂不要繼續陪著了，早點回去。
蘇揚的目光流連在女兒身上，萬般不捨，但剋制著，她說：「那也好，你爸還要上課，是得往回趕了。」
「就是啊，你們走吧走吧，我自己能行。」安揮揮手。
李昂拍拍安的肩，「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小夥子，以後靠你自己了，記得好好唸書，出人頭地，有空多打電話回家。」
「咳，別裝不捨得了，其實心裡暗爽吧？終於把這討厭的傢伙給送走了。」安笑著。
「你啊，這張嘴到了北京還能損誰？」李昂也笑。「沒損人啊，我是實話實說。」
「行了你，到了北大，收斂點兒。」
「爸，你就別不放心我了，我還不放心你呢。」安目光灼灼。
李昂不接茬，只管說他自己的，「回頭安頓好了，多拍點校園的照片發回來，那裡是我和你母親認識的地方，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