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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爸,你有簡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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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過去了,人也好,景也好,肯定變了很多,說不定你們看了徒增傷感呢。」安笑著,話中有話。

「有些本質的東西,是不會隨時間而改變的。」李昂說著,也衝著安別有意味地一笑。

4.

安,其實你明白,你對李昂的態度,欠一點公道。再如何,他畢竟是長輩,撫養你這麼多年。

在其他人面前,你對李昂總是尊敬的,甚或討好的;可私下裡,你卻常常和他沒大沒小,對他直呼大名,十分不敬,有時甚至故意忤逆他,激怒他,像是在欺負他,以博求他的關注、肯定和退讓,甚或是通過欺負他來洩憤。

你的憤怒又是從哪兒來的呢?是恨他造成了你親生父母的生離與死別嗎?不,你知道的,那不能怪他。是恨他無原則的寬容,以及慈悲嗎?是恨他所提供的安穩生活成了你和你母親的牢籠嗎?是恨他溫情而富足,像真正的父親,卻那樣理性而節制,讓你無法親近嗎?又或許,是恨他一直playgod,扮演上帝,無懈可擊嗎?你也知道,這樣想,對李昂並不公平。

但你不管,你就是有一股無名火。你想要撕碎他的偽裝,擊穿他的靈魂,打破他小心翼翼建設起來的賢夫良父的形象。

你恨他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以至於你不能天真,不能撒嬌,不能擁抱他、親吻他,不能吊在他的背上、騎在他的脖子上,不能真正地做個女兒,像個小姑娘一般任性地索要自己喜歡的一切,而只能小心翼翼,寄人籬下,做個「懂事」的——養女。

因此你不服,是嗎?你偏要天真,偏要撒嬌,偏要通過種種語言和行為來確認自己在他面前有特權,確認他對你是在乎的,是有感情的。這種對確認的渴求,幾乎是絕望的。

李昂畢竟只是一個凡人,他有他的缺憾和軟弱之處。

但就作為一個凡人來說,他這十多年來對你可謂非常之好了。「視如己出」這四個字,他當之無愧。

一切有形無形的投入,他從來都是先盡著你,然後才輪到你的弟弟妹妹。可是你說,他這般刻意,滴水不漏,分明是拿你當外人。

你說,他那一雙親生兒女就不是外人,所以他一向嚴格,零花錢從不多給一分,教訓懲罰從不心軟。就連他最寶貝的小女兒蕊蕊都曾受過他嚴厲的訓斥。可你自己,從四歲到十七歲,整整十三年和這位繼父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卻從沒受過他一句重話。

你為了爭取不當外人,為了證明他對你有真感情,也或許,為了報復他,你一直在對他耍心眼。

時而乖巧,時而叛逆,時而討好,時而不馴,剛柔並濟,軟硬兼施,就為了把他人性中黑暗的部分吸引出來,以此證明什麼呢?

證明他是個偽君子?證明他遠不如你的親生父親?

他知道你的心思,安,只不過一直在忍讓你。青春期,你性格叛逆,脾氣倔強,他也一味地寬容你。

因此,你的弟弟妹妹不喜歡你,尤其是修榮,一直恨你在家裡地位特殊,無端優越。修榮自覺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又是嫡親,本應最受關注,卻被個同母異父的姐姐搶了風頭。男孩年歲漸長,心思越發複雜,豈肯長久屈居人下,自然對你一直有氣。

所以你孤獨,你在心裡對自己說:沒關係,他們不愛我,我還不愛他們呢,反正我只愛我的親生父親。

可是,安,你對於你親生父親的愛,會不會只是幻覺?那個早已不存在的父親,你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嗎?

你又真的瞭解他嗎?你都已經不記得他了,你也從來沒有和他真正地、長久地相處過。你對他所懷有的情感,會不會只是你多年來通過搜尋、閱讀、想象,以及旁人之口,所構建的虛妄的崇拜呢?

5.

蘇揚和李昂離開之後,安在值機櫃臺前又排了半小時的隊。

在這半小時裡,發生了一件令她震驚又疑惑的事,她的手機上接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簡訊只有六個字:

鄭祉明還活著。

看到這句話的一瞬間,她太吃驚了,確切地說,她是嚇了一跳,以至於失手把手機掉落在地上,螢幕頓時碎了。

她顧不上碎掉的螢幕,撿起手機就給這個陌生號碼撥去電話。電話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對方卻沒有接聽。她再打,對方就關機了。

是誰呢?發來訊息,卻不敢露真身。為什麼?鄭祉明,她的親生父親,還活著。這是真的嗎?

這麼驚人的訊息,怎麼會這樣憑空出現?明明是個好訊息,可為什麼……這條簡訊……看起來更像是……一個陰謀?

疑點太多了:簡訊是誰發的?是誰想幫她?如果想幫她,又為何不接電話?抑或是誰,知道她內心深處最大的那個幻想、那個渴望、那個期盼,然後……想要捉弄她,或者利用她?

來不及等她理出頭緒,輪到她換登機牌了。她只能先把手機放一邊,走到櫃檯前。

航空公司的小哥接過她的護照,抬頭看她一眼,又看第二眼,目光不由得稍稍停駐。

安是個美少女,遺傳了父母優秀的基因,這點她有自知。從小就一直有人誇她漂亮,大眼長睫,眼神透亮,像一隻小鹿。只是她性格豪放,大大咧咧,不像小鹿,倒像一隻魯莽好奇的小獅子。

「鄭川安?」小哥看了一眼護照,問她,「有無行李?」安點頭,把兩隻rimowa的箱子抬上傳送帶。

「行李有超重哦,需到那邊櫃檯交費。」

安把箱子重新抬下來,心裡埋怨蘇揚和李昂都是豬隊友。

她原來的國家地理pc箱就很好用,李昂偏要給她買兩隻金屬的rimowa,自重就重得要死,這種要拿名牌來給孩子撐場面的做派她最最看不上。還有蘇揚,怕女兒到北京餓死,悄悄給塞了這麼多吃的,居然還有一瓶橄欖油,天!據說用橄欖油漱口可以保護牙齒,比漱口水好用。這些當父母的人,真是中了邪了。

「也可以試試把重的東西放進隨身背包。」航空小哥善意提示。「哈,不用了。」安把那些吃的東西連同橄欖油一併從箱子裡取出來,擱到值機櫃臺上,再把箱子重新關好,放上傳送帶。重量達標。

「搞定。」她對小哥揚揚嘴角。

小哥打好行李籤,把登機牌和護照遞給她。她道聲謝謝,轉身就走。「嘿,這些東西……」小哥在後面叫她。

「送給你了。」安頭也不回,腳上邁著大大的步子,朝身後揮了揮手。

6.

安在登機口的椅子上坐下後,重新拿出手機。

這條簡訊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是誰發的?會不會是李修榮那小子在捉弄她?她想不明白,長嘆一口氣,靠向椅背。

窗外,飛機像一個金屬蛋,一個時空倉。她想,等艙門再次開啟的時候,她會在哪裡呢?在父親和母親曾經相愛的地方嗎?她低頭看看自己手上的護照,護照上的名字:鄭川安。這個名字,是她自己給自己取的。

六歲之前,她叫蘇米多。後來母親又生了弟弟李修榮,於是提出兩個孩子兩個姓會平白招惹口舌,不如都姓李。

姓名,終究只是一個符號。所以六歲之後,她叫李米多。

上學識字之後,她開始偷看母親的日記和詩集,又聽家裡的保姆扯閒話,終於瞭解了自己的身世。

十一歲的時候,她一個小女友的哥哥成了電腦駭客,教她們解鎖手機和電腦密碼,她開始偷窺更多大人的秘密。

她從小好奇心重,自尊心強,自從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及自己的親生父親在二零零八年的四川地震中下落不明之後,她就要求把自己的名字連名帶姓一起改掉。所以,十二歲之後,她叫鄭川安。到了香港之後,大家都叫英文名,倒也省事,她的英文名就叫ann。

她改名改姓的時候,李昂並沒有說什麼,全程陪同辦理手續。也是在她改了姓名之後,她開始叫李昂「爸爸」,叫得非常親熱。

她做了這兩件看似互相矛盾的事,把自己弄得很酷,很神秘,很難懂。其實有什麼難懂的?畢竟還是個孩子。她是故意用那種超乎尋常的親熱來諷刺李昂。後來她漸漸明白,李昂從來就是知道的。

蘇揚當然也知道,所以生了安好一陣的氣。然而蘇揚生氣更主要是因為安改了名,而不是姓。

米多這個名字,是蘇揚的母親取的,有上海話的淵源,翻譯過來是「錢多」。蘇揚也並非很喜歡這個名字,大抵覺得是一種紀念。

可是在安看來,這個名字終究是太俗氣了。

蘇揚過了很久才接受川安這個名字。安知道,後來與父親結婚的那個女子,是四川人,名叫安欣。川安二字,實在太令人聯想。

但安有她自己的道理,父親在地震災區失蹤,川安二字,帶有祈禱和盼望。

可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真的有一天,她會收到這樣的訊息。

鄭祉明還活著。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手機裡的這條資訊上。

手機螢幕碎裂了,這幾個字透過碎玻璃的折射跑出來,歪歪扭扭的,看起來很不像真的。

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母親?或者告訴李昂?

不,不能告訴母親,怎能讓她平靜的生活出現這麼大的波動?希望這種東西是不能隨便有的,更何況是虛無縹緲的希望?

然而就在此時,手機發出叮鈴一聲響,又進來一條資訊,這次還是六個字元:

ka1412

什麼意思?她的心狂跳起來。

她馬上再給這個號碼打過去,可是對方動作比她更快,已經把手機關閉,竟像是在躲著她。

安聽著電話裡的機械女音一遍遍地通知她對方已關機,只覺得不寒而慄。這整件事像極了一個陰謀,尤其是這條奇怪的短息。

ka1412,什麼意思?她搜尋了一下,發現它竟然是一個航班號,從香港飛往四川成都的,就在兩小時後起飛。

她只感到滿頭的頭髮都要站起來了。這簡訊是在告訴她,讓她搭乘這班飛機飛往成都?父親在成都?

當年四川地震,父親在平武縣失蹤,從未被找到,他和他當時的妻子安欣的家在成都,後來安欣一直在成都生活……

安眉頭緊鎖,低頭看著手機上的簡訊,思忖著。這個人在和她玩智力遊戲嗎?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清楚?為什麼不敢現身?這樣偷偷摸摸的,又是暗示又是關機,看起來非常的……不懷好意。

並且,這個人一定非常瞭解她,在她離開家去北京大學報到的這一天,接二連三地聯絡她,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她下意識地朝四周看了看。人來人往的候機大廳,並沒有任何一個神色可疑的人在關注她。

怎麼辦?安還是看著簡訊。無視它嗎?那豈不是成了懦夫?她怎麼能是懦夫呢?這一點點挑戰都不敢去迎接嗎?

她是誰啊?她可是鄭祉明的女兒,身上流淌著同樣自由狂傲的血液!她的父親當年在那芳草燕園可是呼風喚雨、顛倒眾生的人物。她理應同樣勇敢、聰明,富有冒險精神。

她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簡訊,當即背起包,起身離開了登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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