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生都在不斷地做出選擇: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次要的。至少今日、此刻,現實的生活是重要的,而一條來路不明、居心叵測的簡訊,是次要的。
至於一個已經死了十多年,卻仍像個幽靈一般存在於他們婚姻中的男人,更是無關緊要的。
2.
李昂來到辦公室,桌面上已堆積了一些需要處理的工作。但他坐下後,並不急於面對工作,而是先開啟手機。鋪天蓋地的簡訊和未接來電湧上螢幕,從昨晚到今晨,均來自朱亭。
朱亭發了這麼多資訊,只在說一件事:她懷孕了。
李昂非常冷靜,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讀過的資訊一條條地刪除。他不去想,這所謂的懷孕,是否屬實,又是否必定和他相關,他明確記得自己採取過措施。他只知道,女性若想得到男人的精子,有的是辦法和手段。當然,這些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對於朱亭這樣的女人來說,她宣告懷孕,就只有一個意思,就是向你宣戰,正如她最後那條資訊說的:
如何解決,看你意思。
言下之意:是戰是和,看你意思。
朱亭想要和他生孩子,想了很多年了;想讓他離婚,也想了很多年了。這早已違背了他們當初達成的協議。
當初朱亭來找他的時候,他正處在一個低谷中,蘇揚懷了別人的孩子,執意要和他分手,一次次躲開他,逃離他。不得不承認,朱亭帶來過安慰,作為寂寞和慾望的填充,作為權力和能力的確認,作為信心和雄心的重建。從精神到實質,她都幫助過他。
有過一陣,他挺喜歡朱亭,但那種喜歡,不太像男女之間的喜歡。他覺得她聰明、理性,能理解他,從小玩到大的夥伴,彼此有信任和感應,玩同一個遊戲,得心應手,溝通起來不累。
然而漸漸地,她對他生出貪戀和佔有之心。對此他一再提醒,這個遊戲是有規則的。在他和蘇揚複合並結婚之後,這個規則變得更為明確。她也承諾過,不會給他任何麻煩。
可是現在,她撕毀了協議,一意孤行。
他看著她的最後通牒:
如何解決,看你意思。
他想了片刻,冷靜地,點選,刪除。
最近這一年,她給他發的資訊越來越多,他都記不清自己刪除過多少。一些反覆出現的話語,令他清醒,也令他厭煩:
「你在她身上浪費了二十年的時間。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年?」「她那樣的女人,就是會把男人往深淵裡拖。她看似美好的溫柔鄉,需要男人付出一生的自由去交換。」
「她之前的那個男人,就是看清了這一點,所以離開了她,為什麼你看不清,偏要上她的當?」
「她消磨了你。曾幾何時你是一個有著旺盛野心的男人,一個充滿力量的男人,一個可以征服世界的男人,再看看如今的你,蝸居香港,教一份半死不活的書,還有幾分鬥志?」
「你這麼容易就放棄了嗎?你爺爺是軍官,是烈士,你父親當年的老部下現在一個個風生水起,你回來,條條路都是通的。」
「你的論文我給國防科工局的領導看了,他們很重視你。」
「對男人來說,最大的失敗不是失敗,而是平庸,平庸是恥辱。」「她所給你的溫暖的家庭、俗世的幸福,我都能給你。我還能給你她所給不了的,成功而輝煌的人生,難道你不想要嗎?」「回北京來,我幫你東山再起。」
他知道,朱亭從未放棄過對他的佔有慾。她巧言令色,也確是箇中高手。並且從客觀上講,她對他說過的話,大部分都是對的。
但是那又怎麼樣?
人生顛沛,不過如此,他不願走到中途再折返回去。
更何況,他三十九歲了,難道還要活在祖父榮耀的光輝中,或者父親慘敗的陰影中?他應該創造屬於他自己的人生了。
他也知道,自己內在的性格是獨立而強勢的。從小到大,他生命中的一切內容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包括事業,包括婚姻,包括每一次的進和退。他理應對自己的選擇有所擔當。
決定和蘇揚結婚的時候,他二十九歲,與她相識十年。
註冊是在美國,沒有舉行婚禮,蘇揚連婚紗也未曾穿,她似乎也不在意。而他知道,在她失去了那個人之後,她這一生再也無心為其他什麼人穿一次婚紗。和他結婚,是理性而現實的選擇。
而他,是為了對自己從十九歲到二十九歲的感情做一個像樣的交代,即便他在那一刻仍不能完全確定,二十九歲的蘇揚,是不是一如十九歲時的她,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愛情。
他只是要給自己一個結果,告訴自己,所有的一切,沒有白費,包括他殘損的一隻手。這是他願意付出的代價。
自然,也因為,愛她,想要給她安穩和快樂,想和她生養共同的孩子,想和她一起擁有普通俗世男女所擁有的一切。
無論如何,他們一起走過了十年的婚姻。
十年的時間,他始終在做一個好丈夫和好父親,勤力工作,耐心細心,傾盡所有照顧妻子和三個孩子。十年的時間,他看到自己的蛻變,看到歲月在他身上施展的魔法,看到一個野心勃勃、鬥志昂揚的年輕人,慢慢蛻變成一個沉默寡言、守護著俗世安穩的中年人。
誠如朱亭所言,在某些時刻,他對自己是失望的。
他試過改變,試過尋找出口。朱亭,就是他的一個出口。然而他在走出去之後才發現,那也不是他想要的。
於是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茫然、自己的執念。作為一個心有執念的人,守護了十年的東西,是不能被改變的。
更何況,他與蘇揚之間,有著那樣刻骨銘心的歷史和回憶,有著共同的創傷和治癒。他們都是害怕孤獨的人,都是信仰並依賴婚姻和家庭的人。俗世的安穩,是他們共同的盔甲。
他們之間的聯盟,已不僅僅是情慾和歷史,更是生兒育女和衣食住行中所涵蓋的最樸素的、相似的價值觀。
是的,價值觀,這也是最終斬斷蘇揚和那個人之間聯結的,帶血的利刃。
於是,他在這天傍晚,在思考了一整天之後,給朱亭發去這樣一條簡短的資訊:
如何解決,隨你。但切記,不要動我的家庭,否則我不會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