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就是我曾經的妻子——安欣。
我一路跟隨著你,安。傍晚,你獨自走上成都市區的街頭,好奇地觀望周圍的一切。這裡是你的奧茲國,你聽著奇異的方言,看著陌生的街景,尋找你的先知,想要求得一個答案。
你在想,你的父親曾經生活在這裡,或許已經長眠在這裡,也或許,以某種形式,仍然活在這裡。
說起來,你也算是這方土地的女兒,可你對此地卻一無所知。市中心的華廈霓虹,老城區的麻將攤子,百里飄香的街邊串串,生機勃勃的車流人流,這番蒸蒸日上的人間裡,還有沒有你的父親?答案可能只在一個人那裡——安欣。
可是安啊,我親愛的安,我希望你停下腳步,轉身回去,別再往前走。我知道你不會聽我的。
華燈初上的時分,你終於來到了安欣的樓下。
你母親的電子郵箱裡,一直存放著安欣的通訊資訊。在地震之後將近一年,她曾停留在四川,和安欣一起,尋找我。
當然最後,她放棄了,明白我已不在,而她還要繼續活下去。這些年她與安欣從未聯絡,恐怕她不會想到,這個地址有一天會帶著你來到這裡。
這是一棟六層的居民公寓樓,安欣住在三樓。
我看到你站在那裡,定定地望著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暖色的窗簾合攏著,透出屋子裡溫馨而家常的光。
正是這溫馨而家常的光,讓你邁不動腿,積累了許久的勇氣,忽然間就失去了。於是你拿起手機,打算先和對方通個話。
鈴聲一直響著,似乎在樓下都能聽到,你緊張地等待著。
過了片刻,你看到一個人影從窗戶前走過,然後電話被接起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喂,您好,哪位?」
你怔怔的,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喂?哪位?」
你還是出神——這聲音,就是安欣嗎?當年嫁給父親的女人?當年令母親傷心欲絕的女人?雖然他們結婚的時候,母親也已經和李昂訂婚了,可畢竟,她是……
你心裡滋味複雜,神思恍惚,對著電話,說不出話來。「在嗎?哪位?」電話裡的女人催促。
她的聲音不年輕了,聽著有三十七八,不錯了,正是安欣的年紀。你有點不敢相信,竟然這樣容易,竟然真的可以這樣找到她,找到歷史,可歷史的真相又是什麼……?
「喂?有人嗎?……」
惶恐之下,你結束通話了電話。
直到電話結束通話後好幾秒鐘,你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顫抖。你沒有想到,自己如此情怯,面對父親當年的妻子,竟一聲都不敢吭。
你長嘆一聲,抬頭再次望向那昏黃的視窗。
你忽然意識到,那兩條匿名訊息顯然不是安欣發的,安欣聽上去全然懵懂,全然局外,聲音裡一絲銳度都無。
這位曾經的妻子,不知她現在生活得可好?她可有再婚?你想。無論如何,要知道父親的下落,最應該去問的就是她。畢竟父親失蹤的時候,他們剛剛新婚。她是最後見過他的人。
怎麼也該見她一下,問清楚,既然來都來了……
你再次鼓起勇氣,朝樓洞走了幾步,又猶豫地停下了。你發現了自己在害怕。害怕什麼呢?
害怕走上去,發現安欣早已經重新結婚了,一家人其樂融融,也許孩子都很大了,也許孩子都兩個,甚至三個了,也許她早已經忘記了十幾年前在地震中失蹤的丈夫了。那麼你的驟然造訪,不僅是突兀的、惹人討厭的,更是尷尬而自取其辱的。
或者,你也怕安欣從未再婚,至今還是孑然一身,十幾年過去了,她還沒有放下,還愛著她的丈夫,獨自守著空空的屋子,甚至屋子裡還掛著她丈夫的照片,也許還是一張遺像。那樣也就直接證明了,你的父親真的已經不在這世界上了。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會叫你心碎,叫你沒了指望。
安啊,我親愛的安,我看著你站在那裡,猶豫,惶恐,迷茫,非常心疼你。你不該來成都的,這本就是一個錯誤。
但你仍然站在那裡沒有走。你很想面對面和安欣談一談,聽安欣說說她記憶裡的鄭祉明。
可是這一刻,你又真的害怕,害怕安欣說出什麼你不願意聽到的話,就像你曾經聽過的那些評論,褒貶不一,譭譽參半。
你在想,假如你的父親真是一個所謂的「渣男」,或者,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男人,你將要如何自處?你的來歷、你的出身、你一直以來被弟弟修榮所嘲笑的一切,不就坐實了?你一直暗中持有的心理靠山,一個偉大的父親形象,不就坍塌了?你自童年以來,一直自我灌輸、自我感動,並且引以為傲的一切,將要安放何處?
就在你猶豫不決的時候,一位白頭髮大爺從你身邊經過,往樓洞裡走去,他發現你站在那裡許久不動,眼神定定望著三樓的窗戶。
「女娃子,你看啥子?」他停下來。
「我……沒事……」你轉身想走,又忽然停下腳步,鼓起勇氣問道,「阿伯,您知不知道,這裡三樓是不是住著一位姓安的女士?」
「你說那姓安的女娃子?」八十多歲的大爺看誰都是女娃子。「是,是。」
「你找她?她不是在家嘛?」大爺看看那亮著燈的窗戶。「我……不找她,我就是想打聽下,她的丈夫……」「丈夫?」大爺一臉奇怪,「她莫得丈夫,就一個人。」「您是說,她單身?」
「是啊,從前我家兒媳婦還熱心地要給她介紹男人呢,她死活不要,也是個老姑娘咯,性子古怪得很,你找她啥子事?」
你的心直往下掉,說不清是什麼東西碎了。「我……我不找她,沒事,謝謝您,我……先走了。」「有啥子事嘛?莫得關係,我幫你轉達也行。」「真沒事,謝謝,再見。」
你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目送著你,心裡很難過,又覺得這樣未嘗不好。
可是你走遠了,再次忍不住停下來,回頭遠遠望一眼那亮著暖色燈光的視窗。你的希望還沒有完全破滅。
一個奇怪的想法忽然間跳入你的腦海中:有沒有可能,安欣藏了一個驚天大秘密,鄭祉明其實一直活著,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他們瞞過了所有人,甚至瞞過了他們的鄰居?又或者,安欣收買了所有知情人來替她撒謊,比如剛才那位白頭髮大爺,就是她派來擋駕的,也許如果你現在闖進去,上樓敲門,來開門的就會是你的父親?
痴人發夢!你馬上在心裡鄙夷自己。
你終於否定掉所有突發的奇怪念頭,讓一切保留在原地不動。安欣單身不能說明什麼,既不能說明父親還活著,也不能說明父親已經死了。最多隻能說明,這十多年來父親並沒有和安欣生活在一起,僅此而已。只要沒有生死的確鑿證據,那麼一切還在原地。
於是你轉身離去,不再看向那個視窗。我目送著你,我摯愛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