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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爸,我想你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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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再次走出機艙的時候,迎接她的是北京的金秋。

九月初的燕園,人來人往,很有些兵荒馬亂的味道。安初來乍到,人地兩生,磕磕絆絆才辦齊了手續。

她考上的是北大光華管理學院工商管理系,她父親鄭祉明當年就讀的院系。然而直到放榜之前,這都是一個秘密。她一直告訴李昂和蘇揚,她報考的是北大物理學院,也就是李昂當年的院系。

李昂當時還說她了,「女孩子家讀什麼理科?多辛苦啊。」她從李昂的話裡聽出了口是心非,聽出了他強加掩飾的喜悅和自豪,卻故意丟個白眼給他,「我以後要當居里夫人,要你管?」

她先擺個迷魂陣,最後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再得意洋洋地甩給他們看,喏,光華工管,北大最好的院系,有其父必有其女。

怎麼樣,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她覺得自己用這種方式戲弄了李昂一回,讓他上了她一記當。她對這樣的遊戲樂此不疲,似乎這樣「逗你玩」能彰顯出她的自由、自信和不羈,似乎這樣就能找到她和這位繼父之間真正的平衡。當然,李昂對此就是淡然一笑,全不計較。

待一切手續辦完,安到宿舍落腳。

一間宿舍四個人,她到得最晚。她到的時候,其他三人都已經挑好了桌位和鋪位,留給她的是靠近門口的上鋪。她不以為意,大大方方地跟幾位室友打了招呼,放下行李,開始收拾。

有兩名室友是北京當地人,父母陪同前來張羅,母親幫著鋪床,父親幫著搬行李箱。只有安,孤身一人,什麼都要自己做。

她開啟行李箱,頭一件事,是拿出帶來的一隻相框,擺到桌上。相框裡是她與母親的合影,母女倆有著相似的笑臉。照片去年春天在飛鵝山拍的,安喜歡這張照片是因為母親少有這麼暢快的笑容。

一個室友來問:「喲,這是你媽,還是你姐?」安說:「我媽。」

室友說:「哦……你媽好年輕。」

安卻總覺得那一聲哦裡,好像還有點別的意思。你爸呢?安讓她們去亂猜,她才不要擺那種全家福出來。

然而等她把桌子床鋪都收拾完,她頭一個電話卻是打給李昂。電話一接通她就撒嬌,親熱地喊著「爸」。

越是不當真越是要把戲演足。

她說:「爸,才剛離開家,我就想你了。」一宿舍的人都朝她看,都聽出這戲腔戲調的父女關係不一般。

李昂不回應她的話,只淡淡問她,一切是否順利。

「不順利,太不順利了,摔了一跤,手機屏都摔碎了,我一邊打電話一邊掉渣呢。」她半真半假地說。

李昂說給她打錢,讓她去換個手機屏。

「整天錢啊錢的,俗不俗啊?」她笑嘻嘻地說,「爸,打不打錢無所謂的,你人來北京看看我吧,我太想你了。」

李昂自然說不行,新學期開學,他也正是忙的時候。

安不甘心,先來軟的,委屈地說:「別人的父親都來過學校了,就我可憐得要命,連個家長都沒有。」

李昂只好說:「過一陣子,等你母親有空,讓她來看你。」「那怎麼能一樣呢?」安拿著手機走到宿舍外面去講,「母親和父親怎麼能一樣呢?女孩子沒有父親撐腰,可憐死了,跟孤兒一樣,被人欺負了都不敢吭聲,床鋪和座位都撿別人剩的。跟你說我那個鋪位啊,緊挨著宿舍門,晚上大家進進出出地接電話、打電話,去水房洗臉、刷牙、洗內褲,門開進開出的,我就要吹一晚上北風。」

李昂心知肚明,安不是呼天搶地、計較私利的人,眼下是故作嬌嗔,他便如一貫那樣不溫不火地說:「對不起,安,我最近真的沒有時間。等放寒假了,一定來北京看你。」

「聽聽這什麼話?等你放寒假了,我也放寒假了。」「可是現在確實走不開。」

「週末總可以吧,兩天夠飛兩個來回了。」「安,剛開學,事情很多。」

「你沒看過書上寫的啊,缺少父愛的女孩子容易自卑,容易更早與人發生性關係,還容易失學和貧困……」

「好了好了,安,這樣吧。」李昂投降了,「我給你再打一筆錢過去,你搬到留學生公寓去住。」

「我不要!我要的是你來看我,又不是要你的錢。」「可我真的來不了,至少能幫你解決住宿的問題。」「反正我不要你的錢。」

「安,我分身乏術,請你諒解。」

她顯然不打算諒解他,靜了一會兒,悶悶地說:「如果是李修蕊在電話裡求你來看她,你也會這樣無動於衷嗎?」

「安,你為什麼不講道理?」「我就不講道理!」

李昂無語,許久,嘆了口氣,道:「我先給你打錢再說吧。」「就知道打錢打錢,誰稀罕你的錢!」安說完,重重地撂了電話。李昂習慣性地用錢解決所有的問題,包括她此刻在申討的缺失的父愛。這恰恰是她最恨他的原因之一。

幾分鐘後,安的手機銀行就提示有一筆錢到賬,五位數的錢。她想都不想,馬上原路給他退回去。想用錢來代替感情,想給自己省事,想花錢買安心,就不讓他得逞!

當然,她心裡還有另一個聲音:那對夫妻生活也不容易,別再給他們增加負擔了。李昂的收入就那樣,香港物價貴得要死,他們又剛買了第二套房,還有修榮讀的那個國際學校,一年學費三十萬。

好像是從幾年前的某一刻起,當她開始感覺到母親似乎已經相信並接受祉明已經「不在了」這個事實,轉而同李昂專心地過起小日子來的時候,她就慪氣地在心裡稱呼母親和李昂為——「那對夫妻」。

她決心離開香港,到北京讀書,就是打算遠離「那對夫妻」。雖然在心裡她也知道,母親並無其他選擇。

其實她也一樣,並無其他選擇。

因為她們最愛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2.

安第一次有「不在了」的概念,是在七歲。

那一次她問蘇揚:「媽媽,我的親生爸爸,是不是死了?」

蘇揚被女兒問得一愣,半晌,怔怔回答:「不,他只是不在這裡了。」「不在這裡,那他在哪裡呢?」

「他去了另一個地方。」「他還會回來嗎?」「也許會,也許不會。」

「如果他再也不回來了,就等於死了是嗎?」

「米多,你為何想這些?」

「我從書上看來的,死了就是去了另外一個地方,永遠不回來。」蘇揚緊緊摟住女兒,閉上眼睛。

「媽媽,如果我死了,不在這裡了,地球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每個人還是和原來一樣生活,對嗎?」

「米多,別說這些。」

「因為我發現,我的爸爸,他不在這裡了,他不見了,可是世界還和原來一樣,沒有任何改變,花兒還是開,鳥兒還是唱歌,只是他看不見也聽不到了,但世界一分鐘也沒有因此停下來。」「是。」

「那他的存在有什麼意義呢?我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呢?這個世界有沒有他,或者有沒有我,都一樣。」

「是的,這個世界少了任何人都一樣,但是你的存在對你自己有意義,對我也有意義,對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都是有意義的。」

「如果我不在了,你會很傷心吧?」「是,我會心碎。」

「爸爸不在了,你也心碎嗎?」「是……」

「媽媽……」女孩抱住蘇揚。「媽媽,我們和爸爸永遠都不會再見面了嗎?」「不,總會有一天,我們會在另一個地方相聚。」「那會是哪裡?天堂嗎?」

「嗯。」「天堂在哪裡?」

「也許就在我們身邊,只是我們現在看不到。」

從那時起,在安的心裡,鄭祉明三個字就一直和死亡、天堂、永恆等字眼相關聯,一種神聖而遙遠的存在。

一個秘密而漫長的省略號,但不是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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