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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爸,我想你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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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十七歲的秋天,她收到那條匿名簡訊,有人告訴她:鄭祉明還活著。從此,那個省略號變成了一個問號。

鄭祉明還活著嗎?

安第一次意識到,活著,是這樣一種殊榮、一種禮遇。

這世界上,每一秒鐘都有人出生,有人死亡。在生命的秩序面前,活著本身就像一種勝利,哪怕是暫時的。

她不想放棄希望。

雖然那個匿名號碼來路叵測,已成空號,但她仍然留著那條簡訊不捨得刪,還經常下意識地拿出來看一會兒,再看一會兒。

她守著那六個字,就像守著一句帶法力的咒語,也像守著心底一撮微小的、搖動的火苗。

她想,人類對這個世界知之甚少。

也許這個世界時時發生著許多人類無法看到、無法瞭解、無法確認的事情,也許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也許,鄭祉明還活著。

3.

安,從你懂事之後,你內心對我的探尋就一刻也沒有停止過。那條亦真亦假的簡訊,更是令你的心無法平靜。

然而風吹經幡,究竟是風動,還是幡動,抑或只是心動?六祖慧能已經給出啟示。一切都是幻象,安,一切都在你的心。

你想探尋我的生,也想探尋我的死。然而生和死都已經不重要。

你想探尋那段跌宕起伏的人生,那段正在消逝中的人生。然而那段人生也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的人生,安。

不必尋找我。因為這尋找,讓你變得孤獨。

你來北京讀書,是為了尋找我,也為了遠離香港那個家。你在那個家裡總是形單影隻,落落寡合。十多年了,還永遠像個外人。

你一直想有個自己的家,家裡有你自己的父親和母親,有別的普通家庭所擁有的一切。你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你沒有。

你想弄清你生父和你母親之間的感情。你常常忍不住遐想他們的故事。對,我們的故事,從二十多年前開始的故事。

你還試著寫出這個故事,希望它成為一則佳話:

我的父親,是那一年的高考狀元,光華工商管理系的優等生。他極具天賦,入校就拿了明德獎學金,當了學生會幹部,到處參加競賽和演講,總有一眾漂亮女生圍在身邊,是校內數一數二的名人……

哈,沒錯,你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對名人的定義就是學校里長得最好看又最活躍的男生,也就是所謂的「校草」。

我的母親呢,在新聞學院默默無聞地讀書,是宿舍和教室兩點一線的乖乖女。我想知道,那樣性格不同、質地不同的兩個人,是怎麼會相愛,怎麼會走到一起,最後生下我的?

安,我想告訴你,一切發生的事,有其冥冥中註定的因緣,而一切沒有發生的,也有其不發生的堅實理由。

故事你寫不下去了,你怕無法還原真實的我們,你覺得自己無論用怎樣的筆墨也描繪不出心目中那段傳奇的愛情。

我看到你開始模仿,你想試著成為你父親那樣的人。

你反覆讀我留下的筆記,讀我當年的演講稿。你加入了學生會,又參加了社團,輪滑社、繪畫社、影協、文學社。課餘活動一多,交際立刻廣泛起來。安,我真為你高興,你長得漂亮,行事大方,性格開朗,馬上有眾多男生追求你,其中有幾個還很帥氣,據說是校草。

然而你是如何應對的呢,安?你理都不理他們。

你在想,什麼校草,連我爸當年一根小指頭都比不上。

哈,我實在忍不住笑了,我可愛的安啊,你不能總把你父親想象成一個神,然後照著神的標準去找男朋友,那樣你註定會失望。

並且,想必你也知道,你的父親,曾是那樣一個浪蕩子。至少在一些人眼裡,他對女人來說就是個禍害。

有不少人知道你父親和你母親的故事,並不是玫瑰色的:你母親在大學畢業後的那個夏天與你父親見了一面,兩人相處七日,然後分開。第二年你母親生下了你,而你父親遠走異國他鄉,杳無音信。

不過是始亂終棄的一段孽緣,乏善可陳。

安,真抱歉令你失望。我這一生,的確是對不住你母親。

即便我曾對她說過,心中真正愛的人,只有她,可是一個人的所作所為,畢竟勝於他口中所言和心中所想,是不是?

那些年,李昂追求你母親,待她也算是很好,可是她與他在一起,心裡是不快樂的,這我知道,然而我什麼都沒有做。

那些年,我所想、所做、所為之奮鬥的事情,你母親都不理解,甚或不齒,但她沒有怪我,她付出了她所能付出的一切。

安,我看到你,又開始讀你從你母親那裡抄來的日記。你一遍遍地讀這些文字,是為了什麼呢?為了探尋真相嗎?

哪怕只有一絲機會,我也要嘗試,給你幫助,為你犧牲,這是我自認的生命價值。我的成長充滿壓抑,內心極度渴望燃燒,反叛對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我這樣的人經不住你這般火源一樣的誘惑。若這一生沒有遇到你,我應該永遠是個乖女孩。但沒有辦法,我已經被你點燃,直至化為灰燼,我都為你燃燒。

——2003年8月31日

這些文字真美,不是嗎?你不會知道,我曾多少次回憶它們,記得它們,讚美它們,因它們而流淚,因它們而感到安慰。

你無法想象,也一定不會相信,我是怎樣深愛著你的母親。可是我和她真正相伴的時間,就只有那幾天。

你一定不懂,那是什麼樣的愛情,幾天的陪伴,幾封信,一本詩集,一顆鑽石,就那樣過掉了一生。

但是安,你要知道,有一些相愛的人,就是那樣過掉了一生。

4.

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節。至少北京的秋天非常合安的意:陽光燦爛濃烈,空氣卻涼爽乾燥,萬物都金晃晃的,所有的畫面都是高飽和度、高對比度。這和悶熱潮溼的香港太不一樣了。

安在北京的日子過得十分充實。課程很好對付,課餘時間她參加很多社團活動,也打球、跑步,或是游泳。游泳是她冥想的時間,五四體育中心的泳池她一遊就是幾十個來回,好多男生注意到她。可是她獨來獨往,誰也不理。還有時間她就泡在網上。

幾乎所有的北大學生都玩未名bbs,她也註冊了賬號,id名叫「千山獨行莫相送」。她對這個名字很得意。

她並不發帖,只喜歡到處看看別人說些什麼。這天她瀏覽到光華管院的版面,竟然看到一個帖子叫作——「有誰認識光華管理學院的鄭祉明嗎?」簡直欣喜若狂,馬上點進去。

雖然她早就知道父親當年是個名人,但是忽然看到這樣的帖子還是有種夢幻變成現實的奇突感。這則二十年前的舊帖簡直像枚時間蛋,不,像活化石,完好地保留了當年父親的同學們對他的看法。

安一條一條讀下去,哇,大家都罵他呢,連誇他的讀起來都像是在罵他。樹大招風,他就是棵大樹,招愛,也招恨,安笑著想。

終於,她讀到了最後一條回帖,署名竟然是「蘇揚」?!

——「有誰知道,鄭祉明還活著嗎?他在哪裡?」

天哪,此蘇揚就是彼蘇揚嗎?發出這則回帖的人真是母親嗎?安又看了一下發帖時間,竟然是她出發來北京的前一天夜裡。應該就是母親吧。這世上還會有哪一個蘇揚這樣牽掛鄭祉明呢?只可惜,直到今天,還沒有任何一個人回覆蘇揚的問題。鄭祉明還活著嗎?他在哪裡?接龍中斷在此,一句回聲都沒有。母親,可憐的母親。

安心頭湧起一股熱血,她在母親的話下面回覆道:

「他一定還活著,要有信心。」

發帖id:「千山獨行莫相送」。母親一定不會猜到那是她。

一句來自陌生人的鼓勵,會讓母親感覺到希望吧?

又或者,母親早已失去了信心,不會再上bbs尋找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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