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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奇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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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那裡喝完兩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吃了一塊黑森林蛋糕。從前她喜歡抹茶,只吃抹茶蛋糕。李昂和她在一起後,就不停買各種抹茶口味的東西給她,蛋糕、餅乾、奶茶、甚至牙膏,什麼都是抹茶口味的,多年之後終於讓她對抹茶產生了厭倦,想要換換別的口味。她覺得李昂的寵愛像是一種計謀。

一張thomasbergersen的專輯迴圈播放了三遍,空靈孤絕的《幻象》。她面前的咖啡杯滿了又空,咖啡館也是,她的心也是。她望著窗外的陽光一點一點強烈起來,又一點一點黯淡下去。她望著霓虹一片一片地亮起,望著人來人又去,望著時間無情而迅疾地流逝。

到了晚上十一點半,她起身離開。咖啡館的老闆顯然已經認得這個每年一次前來赴約的女人,見證了她從未等到她要等的人,從第一年一直到第十三年,但他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她微笑著。雖然一早猜測會是這樣的結果,但就算提前告訴她這結果,她還是會選擇千里迢迢飛到這座城市,在這裡坐上一天,等上一天,還是會有期盼,還是會等待。

沒有放棄等待,這意味著她還沒有放棄他,意味著她與他之間還有一部分是相連的,是活著的,無論他現今身在何處,是否活著。

所以她想,明年的這一天,她勢必還要再來。

可是蘇揚,我卻有種感覺,這是你最後一次來到這家咖啡館了。不知為什麼,我憎恨這種感覺。

4.

蘇揚每年回上海兩趟,四月一趟,十月一趟。

十月這趟時有爭議,四月則不消說,清明例行給母親掃墓。

蘇揚的母親葬在滬西郊區一處高雅的陵園,當年李昂選的地方,也是李昂出的錢。墓地的位置選得好,寬敞、向陽,大理石墓碑,青松環繞,氣派整潔,只是母親獨葬,難免顯得孤苦。

蘇揚每年清明回來祭掃、焚香、磕頭,望著墓碑上母親的相片,總覺得母親在對她說:「珍惜你的婚姻和家庭,不要去想別的,永遠永遠,不要去想離婚,不要最後落到我這樣孤單……」

蘇揚覺得,自己的婚姻能維持十多年,有母親冥冥中的念力。往年十月,她會在咖啡館之行後,再去陵園看看母親,放一束鮮花,和母親說說心裡話。然而今年,卻沒有。

因為今年她有另一件事要做,一件母親肯定不支援、不喜歡她做的事,所以她心懷愧疚,有點害怕去面對母親。

可那件事她已經拖了太久,不能再拖。她要做的事情是,去看望祉明的母親。

那年地震之後,祉明失蹤,留下一顆粉紅鑽石給她。她得到鑽石後,委託拍賣行拍賣,把所得的錢分成了幾份,除了捐贈掉的和留給安的教育基金,餘下的都給了祉明的母親。

多年來她一直留著祉明母親的聯絡方式,也知道她常年住在上海,只是因為種種緣故,極少聯絡,也從未登門探望。

祉明母親這一生也實在艱辛,在路上的時候蘇揚想,早年丈夫和別的女人私奔,她生下遺腹子,而後改嫁,辛辛苦苦,重新經營一個家,兒子只能由外祖父來撫養;然後兒子慢慢長大了,模樣好,讀書好,有才能,出息了,卻放蕩不羈愛自由,和自己疏於來往,跑到天涯海角去工作,又在地震中捨己救人,十多年來下落不明,也許就此天人永隔。作為一個普通女人來說,這一生承受得實在是太多。

蘇揚終於在浦西的一個工人新村小區見到了祉明母親。祉明母親姓月,一個極少見的姓氏,名閔蘭,年近七十,略為清瘦,短髮,穿一件薄花呢兩用衫,看上去是非常普通的上海老婦人。

閔蘭後來再嫁的丈夫是個寧波人,姓陳,比她小一歲,她再婚後就隨丈夫定居在寧波,直到她的老父親去世,她帶著丈夫和孩子回上海過戶了房子,又為著孩子讀書考慮,一家人重新搬到了上海,就一直住在這套兩居室的老房子裡。

閔蘭改嫁後又生的是一個女兒,叫陳繼明,也三十多歲了,還沒出嫁,是祉明同母異父的妹妹。然而祉明和這位妹妹容貌上卻並無明顯相似,蘇揚不禁對祉明那位早年出走的生父感到好奇。

閔蘭對蘇揚的態度很矜持,看得出來是刻意帶了幾分剋制。她說她見過米多的照片。蘇揚說:「是,以前寄給過您,米多四歲的時候。」她沒有說米多現在名字改了。

「小姑娘長得和祉明小時候一個樣子,可惜照片在搬家之後就尋不到了。」閔蘭說,「尋不到了也就算了。一直看,就一直惦記。伊現在應該很大了吧?讀大學了沒有?」

「馬上十八歲了,今年上大一,在北京讀書,北大。」

「蠻好,北大蠻好,小姑娘有出息。」閔蘭對什麼都是淡淡的,不憂不喜,不驚不懼。

閔蘭一家都說上海話,陳伯的上海話帶點寧波口音。蘇揚多年沒機會說上海話,口都有點生了,但聽在耳朵裡卻覺得親切無比。

蘇揚一直覺得上海話很有人情味,比如煙,叫「香菸」;酒,叫「老酒」;下雪,叫「落雪」;再見,叫「再會」;一家人,叫「一家門。」回想當年,她與祉明,十六七歲,一起讀書溫課,一起上學放學,用這柔軟溫情的語言交談。那些時光多麼美好,那些時光再也不會重來了。

對於往事,閔蘭講起來很平靜,語調淡淡的。「祉明伊爸爸離開吾的辰光,都勸吾想開點。」「祉明走的時候,也都勸吾想開。」「但是吾一輩子就是想不開啊。」

「一個男人看中了儂,跟儂結婚,讓儂懷孕,大了肚皮,然後伊就跑脫了,跟另外的女人一道跑脫了,儂想得開嗎?」

「儂生下小人,看牢伊從介麼一點點大,長到介麼大、介麼大,看牢伊學講話、走路、寫字,看牢伊考中學,考大學,然後突然有一天,伊也走脫了,永遠走脫了,就像儂沒生過伊,儂想得開嗎?」

閔蘭的語氣始終很平靜,眼中也沒有一絲淚光,但就是這麼低低沉沉的平淡調子,四兩撥千斤,弄得蘇揚心裡無比的沉重傷感。

「想不開也這樣過來了,活到快七十歲,再想不開也想開了。人這一輩子,經歷介許多難過的事體,太多太多的事體,有辰光又好像覺得啥事體都沒發生過。」老人長長喟嘆。

一眼望去就知道這家人經濟條件很一般,房屋老舊沒有翻修,空間緊密,牆紙泛黃;天花板有滲水印漬;傢俱磨損掉漆;空調、冰箱和電視機年代久遠,顯然都已服役超過十年以上。但小小居室收拾得十分乾淨,地板一塵不染;窗臺上擺有綠植;兩排書櫃裡滿滿當當放滿了書,都是久經翻閱的舊書;牆上掛著一幅裱好的書法,寫的是「捨得」兩個草書大字,落款是陳繼明。看得出這一家人有用心生活。

閔蘭見蘇揚打量房間,說道:「個房子是吾爸爸留下來的,祉明小辰光在這裡長大的,地方小,傢俱擺得候分克數,有些傢俱還是老早留下來的,祉明小辰光用過的,比如那張寫字檯。」

蘇揚點點頭,伸出手去輕輕撫摸那張祉明小時候用過的寫字檯,心裡想的卻是:倘若不是那時候母親揚言要祉明拿出一千萬來,自己說不定會早早嫁給祉明,或許這裡就會變成他們的婚房,而安,也將在這個兩居室的房子裡出生、長大,生活會是全然不同的樣貌。沒有美國護照,沒有香港的家,沒有李昂,沒有修榮和修蕊,安或許也沒有鋼琴和漂亮的裙子,但她會有嫡親的爸爸媽媽陪伴她長大。

到飯點了,蘇揚說她請客,去外面吃。去外面吃飯,對閔蘭一家來說像是一件大事,閔蘭和丈夫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才同意了。

蘇揚帶他們去了一家檔次較高的粵菜館,點了豐盛的菜。但一行人除了陳伯,沒有人吃得下,一桌菜幾乎沒怎麼動。

閔蘭一直講話,談起兒子的時候,她聲音慢吞吞,微笑著,眼中卻似有淚光閃爍,「伊小辰光邪氣皮,不肯好好讀書,伊外公管伊,一天到夜請伊吃生活。大一點了就曉得要讀書了,一到放假就泡在圖書館裡頭,伊歡喜看書,哲學書、歷史書、人物傳記。一手字寫得蠻漂亮,畀吾寫過兩封信,後來大一點就不肯寫了,只畀女朋友寫了。伊像伊爸爸,招小姑娘歡喜,一輩子就脫勿開個種事體。吾從來勿想伊成為啥大人物,有多大出息,賺多少鈔票,吾就想伊一輩子能夠平平安安,幸福快樂,討個老婆,生個小人,過過日子,但是伊根本勿想的,伊腦子裡想啥沒人搞得懂,伊想的事體太大了……」

講到後來,閔蘭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張小小的照片贈給蘇揚,「伊的最後一張照片了,其他的都尋不到了,個張就送畀儂吧。」

蘇揚很想要,但想到是祉明母親唯一的留念,又不好意思拿。「拿著吧,吾老了,活不了多少辰光了,拿著也沒意思,不如送畀儂。」閔蘭笑了笑,「祉明一週歲時拍的照片,吾放在身邊,放了幾十年了,又有啥用?人看不到了,就是看不到了。」她說著,笑容轉為悽苦,眼中浮現一絲淚光。她把照片捺入蘇揚的手中,像是完成了一個重要的囑託,也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揹負了很久的重擔。

蘇揚低頭看著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樣貌周正,雙目炯炯有神,眼中充滿了對世界的好奇,還有渴望探索的勇氣。

她把照片鄭重收好。

快吃完的時候,陳伯藉口去洗手間,偷偷搶先把賬付了。蘇揚追之不及,很慚愧,這家人環境不寬裕,卻非常講求尊嚴,這一餐飯對他們來說,實在是額外的開銷和負擔。

離開飯店前,蘇揚塞給祉明母親一個信封,信封裡是一萬塊錢。兩人推了好久,閔蘭終於肯收下,蘇揚這才稍稍好過。

分別之前,蘇揚俯身在閔蘭耳邊,悄聲說了一句:「我總是覺得,祉明有可能還活著,您相信嗎?」

閔蘭聽了,怔了一怔,蒼老的眼睛裡閃過一瞬的光芒,隨即黯淡下去。她對著蘇揚笑了笑,無力地嘆了口氣,道:「吾相信,伊活在一個阿拉都看不到的地方。」

5.

他真的活在一個誰都看不到的地方嗎?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和死了又有什麼分別呢?蘇揚想。

然而聽到祉明的母親那樣說,她還是略覺寬慰,至少,老人的內心是安寧的。

可是她自己呢?她自己的內心又是否安寧?她又是否與自己和解了?是否能隨著時間的流逝,最終放下執念?

蘇揚回到香港,剛下飛機,就收到一條資訊,是閔蘭的女兒陳繼明發來的。資訊是這樣的:

謝謝你來看望我母親。我母親沒告訴你,她病了,腦子裡的腫瘤,這個月剛查出來的。她說自己老都老了,不想受罪,不想治療,我們也只能尊重她的意思。難得你此次來,她腦子還清醒,以後恐怕就沒有機會這樣交流了。無論如何,千言萬語,一句感謝,珍重。

蘇揚讀完資訊,當場流下了眼淚。

人類做錯了什麼,要經歷無窮無盡的病痛和災難?上帝究竟在哪裡?

他是全能的嗎?他是全知的嗎?他是善的嗎?

這世上存在著如此多的苦難,連好人也難以倖免。那麼上述三個問題,必然有一個回答是否。

又或者,這世界並不存在絕對的是非、善惡、好壞,甚至也許痛苦和喜樂也無分彼此。上帝有他自己的評判標準。

那標準又是什麼呢?目的又是什麼呢?

生命充滿了無常,肉身如此脆弱,不堪一擊,分分鐘千瘡百孔,灰飛煙滅。造物主將人類做成這副模樣,是為了讓他們更加珍惜靈魂和精神的價值嗎?

可是肉身毀壞之後,靈魂和精神又將去往哪裡呢?

蘇揚回到家,什麼也沒有對李昂提起。

李昂只知道,她在奧加咖啡館又經歷了一場空等。他沒有從她臉上看出失望,卻看出了隱忍的悲慟,還有廣漠的悲憫。

他想,也許那個人是否出現並不重要,她每年去等,就是一種自我救贖,漫長的療愈。

這天清晨,李昂醒來,看到躺在他身邊的蘇揚睜著眼睛,一動不動,臉上有淚痕,不知是一夜未眠,還是剛剛醒來。

她顯然哭過了,不知哭了多久。

陰冷昏暗的晨色籠罩著房間,一片沉寂,他幾乎能看到她心中的無盡孤凉。他什麼都不問,伸手摟住她。

蘇揚仍然不動,怔怔地望著天花板,靜了許久,發出嘆息,「你知道嗎,我在上海的時候,去看望了祉明的母親。」

「是嗎,她還好嗎?」李昂並不詫異。「不好,也許不久於人世了。」

李昂沉默著,分擔著蘇揚的沉痛感傷。

「午夜夢迴,我忍不住想象她的一生,先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孩子,晚年又身患重疾,我不敢想象,她該多痛苦,多難過。」

李昂握住蘇揚的手。

「可是她說起什麼都很平淡,一句抱怨都沒有,彷彿所有的往事都已經消散,彷彿一切的創痛都已經被撫平,彷彿心裡一點委屈都沒有,彷彿加諸在身上的苦難都只是平常事。然而,那種平靜之下蘊藏的疼痛,可能才最劇烈,我不忍心再想下去。」

李昂無言,只能緊緊摟著她。

「生命脆弱,世事無常,人生苦多樂少,灰敗如此,最終是一個接一個的悲劇,可人們活著的時候還要拼盡全力,粉飾太平,大費周章地經營,還要接二連三地生下孩子,究竟是為什麼?」

李昂輕聲回答:「因為愛情吧。」

「愛情……」蘇揚悽然道,「我也曾經這樣想,兩人相愛,自然而然就想留下果實,留下生命的證據,並且,有了孩子,就一輩子都分不開了,可是……這世上……有這麼多的苦……」

「你是覺得後悔嗎,生下安,又生下修榮和修蕊?」

「當然不能說後悔,如果重新選擇,可能也不會有什麼不同。」「我知道你愛孩子。」

「是,我愛孩子。每一次擁抱他們,我都那麼貪婪、那麼用力。

每一次看著他們,我的目光都捨不得移開。小小的生命,依賴著我,也讓我依賴,這是深切的滿足和安慰。然而,我的發心是什麼呢?是因為自己的愛情,為了讓它有一個果實嗎?或者是為了要符合世俗的常態,讓別人覺得你生理心理與常人無異嗎?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依戀感和安全感,讓自己有人陪伴,讓自己老有所依?這個世界終究是殘酷的,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生命最終是悲劇。為了自己的目的,就把無辜的生命帶來這世上輪迴、受苦,我不確定這是不是自私……」

李昂伸手撫摸蘇揚的臉,「也會有很多快樂。」蘇揚抬起手,覆在李昂的手上,「你快樂嗎?」

李昂抱住她,感受肌膚貼著肌膚的溫暖,說:「此刻是快樂的。」蘇揚沒有說話。

李昂問:「你在想什麼?」

蘇揚在想祉明,他此刻又在何處?他快樂嗎?

我在這裡,蘇揚,在你身邊,在你心裡,在這個宇宙裡。我快樂嗎?我很久沒有想過有關快樂的問題了。

但我想過,我們為什麼要活著。時間生萬物,亦碾碎萬物。

我們最終來這裡的意義是什麼?

我仍然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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