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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他不是我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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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轉眼一個秋天過去,安在北京讀書已有三月餘。

第一次期中考試,她考了全系第一,頗受矚目。老師和同學們看她平日裡不甚用功,都來問她有什麼法寶。她笑嘻嘻地說:「我大腦裡植入過晶片,讀書過目不忘。」

她心裡說,基因好就是沒辦法,我爸當年是狀元。

這麼說著說著,心裡也會忽然疼一下,要是父親能看到她今日的成績,該多好。

好在還有母親。

蘇揚終於安排出時間來北京看望安的時候,是聖誕節假期。

出門前,修榮還在和她生氣,說她過節還要離家,就是心裡只有姐姐。修榮說:「你偏愛姐姐,是因為你愛那個浪子多過愛我爸。」

聽到十二歲的兒子嘴裡說出「浪子」兩個字,蘇揚著實震驚。蘇揚是帶著一顆惶恐難安的心出門的。

孩子都是敏感的,也許修榮說得對,也許一直以來,她確實偏愛長女,儘管李昂總是說她太寵慣兒子,但她內心真正最在乎的,或許還是安,她的第一個孩子,她和祉明的孩子。

北京已經下雪了。見到安,蘇揚才略覺欣慰。安又長高了,個子已經超過她,穿著灰色呢子大衣,戴一頂灰色的絨線帽,帽子上一個絨絨球,說不出的可愛。蘇揚看著女兒,彷彿見到當年的自己。

安見到母親也很高興,陪著她到處走走看看,還領她去宿舍樓參觀。蘇揚二十二歲就生了安,兩人走在一起看著像姐妹,同學們無不豔羨,「哇,鄭川安,你媽好年輕,好漂亮。」安快活極了。

可蘇揚卻似有心事,總不能真正快樂起來。安問她,她也不說。其實蘇揚的心事無非兩件:一是她出門前,修榮抱怨的那些話;

二是,安最近在和李昂冷戰,態度怪怪的。

那天把李昂打的錢退回去之後,安就再也沒有理睬過李昂。之後李昂給她發訊息,問她學業,問她生活,問她錢夠不夠花,她一概不回覆。李昂給她打電話,她也不接,也不回電話。

蘇揚此次來京也是想問問為什麼,希望緩和一下父女間的矛盾。

蘇揚帶安去校外的餐廳吃飯,特地搜了一家粵菜館,據說雲吞麵和榴蓮酥做得地道,蘇揚知道女兒有個香港胃。

安來了北京後確實許久沒吃到過南方美食,十分雀躍。

母女二人在包廂落座後,蘇揚點菜,點完菜,放下菜譜,她看著滿臉快樂的安,終於覺得時機合適,便開口對她說道:「你爸給你打過幾次電話,你怎麼都不接?」口氣裝得不經意,彷彿是隨口一問。

安滿不在乎地說:「忙著,沒看見。」

「那你怎麼不給他回電話?」

「若有重要的事,自然會有訊息來;沒訊息來,說明也沒什麼重要的事。」

「安,你怎麼可以這樣?」

「哎呀,媽,你來北京就是來說這些的?別說了,吃菜吃菜。」佳餚一一上桌,可蘇揚哪裡吃得下,勉強夾了一筷子冷盤,怔了半晌,嘆道:「你不該這樣對你爸。」

「他不是我爸!」安突然悶聲悶氣地來了這麼一句。

話出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這才是她最真實的心聲啊,怨氣那麼重,那麼委屈。

蘇揚氣結,怔怔看著女兒,不認識一樣,「你有沒有良心?」安垂下眸子,不作聲。

「你小的時候,都是他在照顧你。有段時間,他在美國一個人帶你,又要念書,又要工作,還供你學鋼琴,陪你上英語課,帶你去公園,多少時間精力花在你身上。」

「那是因為你把我丟給他了,是因為你自己在國內找我真正的爸爸,你一直愛的是我真正的爸爸,我真正的父親。」「可是他已經不在了。」

「他沒死!」

「是,他沒死,那你說,他在哪兒?」蘇揚忽然情緒激烈。

安無言,隔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放在桌上,「我一直沒告訴你,我收到過一條簡訊,有人告訴我,鄭祉明還活著。」

蘇揚拿起安的手機,看到那條資訊,和她曾經收到的一模一樣,是同一個人發的,傳送時間也相仿。

她嘆了口氣,放下手機,說:「這樣的簡訊我也收到過。」「什麼?」安吃驚不小。

「李昂已經找人查過了,是一個女瘋子發的。」「女瘋子?什麼女瘋子?」

「祉明以前在廣州認識的一個女人,大概也是為情所瘋吧。」蘇揚冷淡地說著,興味索然。

「李昂的話你也信?」

「他找公安系統的人查的,通過手機號碼找到那個女人,她在公安局親口承認自己造謠生事。」

「可是……為什麼?」「失心瘋吧,想讓別人也不得安寧。」「反正我不信李昂的話。」「有影片為證,再說他何必騙我?」

安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悶悶地說:「不管怎麼樣,我就是覺得,我父親沒死,冥冥之中,我好像有感覺……」

蘇揚的眼淚瞬間就流淌下來。她本不想來北京,北京是個傷心之地,有太多歷史太多過往,現在安又說這些,悲傷更是控制不住。

「十三年了……」蘇揚幽幽哀嘆。「那我們也不能放棄希望啊,媽媽。」

「可是我不想讓你不快樂,安,我的一生已經這樣了,而你的一生才剛開始。你應該過正常的人生,有完整的幸福的家庭,你不該受到那些事情的影響。李昂一直對你很好,安,他一直是個好爸爸,你應該知足,你應該快樂,你還是個孩子,安……」

「我早就不是孩子了。」蘇揚怔住,看著女兒。

「人最終都會由一個輕盈跳脫的孩子,蛻變成一個心灰意冷的成年人,我只不過比一般的人早一些罷了。」

「安……」

「我對你和李昂所編織的虛偽的幸福已經心灰意冷了,媽媽。你需要替代品,但我不需要!如果說我還有一點天真的保留,就是相信我的親生父親還活在這世上!其他,沒有了。」

蘇揚掩住臉。

「你和李昂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你已經被他改變。他那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理性,但那也是他最最冷酷的地方。」

蘇揚無言地低著頭,並不接話。

「我知道這世上有句話,叫作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我也知道,惡作劇簡訊也好,李昂調查出來的瘋女人也好,都是和我們日常生活沒有關係的事情。可我就是願意懷著一種信念,我的父親還活著。」

「但那也不妨礙你把當下的日子過好,不妨礙你正常地跟你的繼父相處、溝通,安,他畢竟是在供養你。」

「他在供養的人是你!」安重重地反駁,「我有獎學金,我打工,我不要他的錢!」

蘇揚看著女兒,表情僵住了,說不出話來。「不是父親就不是父親!如果得不到真摯的感情,我就寧可什麼都不要,尤其不要他的錢!」安激烈地說道。

這頓飯,蘇揚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2.

母女二人在餐館不歡而散後,安心裡很後悔。

這些年,母親一直在試圖忘記一些事情,放下一些事情。但安知道,母親沒有做到,她從她的眼睛裡可以看出來。

如果那些事情已經真正過去了,她的眼睛會變得世故、滄桑、淡薄,就好像在說,「就這樣吧,沒關係。」然而母親的眼睛,仍然清澈凌冽,很多瞬間,會閃現少年般的光芒。

她便知道,她沒有忘記。她只是假裝淡薄,假裝忘記。

那又是為什麼,在餐廳的時候,她要那樣去說她,去傷她的心,去激怒她,去與她作對?明明在心裡,她那樣愛母親。

明明在心裡,她也覺得,母親若能真的放下,未嘗不好。

晚上,安來到蘇揚下榻的賓館,輕輕敲她房間的門。

過了一會,門開了,蘇揚看著門外的女兒,神情平和,但是安一看就知道母親哭過了,也許哭了一下午。

走進去,屋裡有煙味,菸缸裡有菸頭,似是剛掐滅。幾年前母親開始抽菸,安是早知道的,李昂大概不知道,他一向反對這種事。蘇揚懶得爭執多話,也就一直避著他抽。

夜裡,安陪蘇揚一起睡,母女二人躺在一張大床上,面對面側臥著,就像安小的時候,就像她還叫米多的時候。

「媽媽,你不再生我的氣了吧?」安輕聲問。蘇揚嗯了一聲,溫柔地笑。

「媽媽……」安忽然感動,把臉靠在蘇揚的手掌上,「這世界上,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誰說的?你還有弟弟、妹妹,還有……」「他們都姓李。」安神情中閃過一絲倔強。

「你啊……」蘇揚嘆口氣,微笑,心疼地摸了摸女兒的臉。安看著母親,說:「媽,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嗯。」

「你和李昂……是真的相愛嗎?」蘇揚想了想,沒有說話。

「不怎麼愛吧?你連婚紗都沒穿過。」安說。

「那時在美國,生活匆忙,我們都想省事,所以……」「不用解釋了,媽,我知道,女人只有真的很愛自己的丈夫,才有勁頭穿婚紗,扮新娘。」「我挺愛他的。」「得了吧。」

「不管怎麼說,他是個好男人。」

好男人?安想象了一下李昂和朱亭在一起的畫面。「可是,你真覺得幸福嗎?」

蘇揚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幸福是需要智慧的。」自我催眠的智慧嗎?安想。

卻聽蘇揚又道:「安居樂業,不虞吃用,孩子聽話,丈夫盡責,人生夫復何求?」姿態釋然,笑容卻透著蒼涼。

安嘆一口氣,丈夫盡責,也許。

李昂的事,她知道不少,但是這一刻,她不想說出來。

人說,氣定神閒享福,若無其事吃虧,也不知是怎樣的因果。或許世道就是這樣,肯若無其事地吃虧,才能氣定神閒地享福。

她轉而問蘇揚:「媽,你和我爸,我是說,我的親生父親,當年的事,能不能再跟我說說?」

蘇揚微笑,「你不是都已經知道了?」安柔聲道:「我想聽你說。」「我都說過了。」

「再說一遍嘛,我想聽。」

女兒難得這樣嬌柔地纏著她,依偎著她,像回到小時候一般。蘇揚心中浮起溫情,怔忪片刻,嘆道:「那彷彿已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她開始講述,從十六歲,到十八歲,到二十一歲,再到二十七歲;

從初戀、初吻,講到第一次,以及最後一次;從他遞給她的第一張小紙條,講到他留下的最後書信。

安聽著,覺得非常溫暖,非常美好,也非常悲情。

她可以想象,在那十幾歲的青春少年時,喜歡的人即便只是遞一張便條給自己,也是心跳炸裂般的幸福;即便只是一起拍那種會褪色的大頭貼,也是日記本里永久的珍藏。

然而等到長大以後,和不那麼愛、但合適的人在一起,對方哪怕給自己買房子汽車金銀首飾,哪怕一起去國外度假拍下如山如海的漂亮合影,也不過就是平凡相伴的日子而已。

那種最初的喜歡、愛意的萌動,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珍貴。

忽然間,安又想到什麼,笑嘻嘻地問蘇揚:「媽,男女之間,性是不是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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