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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他不是我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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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揚靜了一瞬,而後嘆道:「那是自然。」

「那……你跟我爸,是不是在性方面特別和諧?所以才會愛得那麼深刻,永遠也忘不了?」「你小孩子怎麼問這些……」「媽,我不是小孩子了。」「你還小……」

「我不小了,媽,想想你十七八歲的時候,懂多少事?何況我們這代人更早熟,我們生下來就會上網,很多人小學就不是處男了。」

「別胡說。」

「沒胡說呀,女生也一樣,不等十七八歲,十三四歲就成精了。」「什麼精不精的,成什麼精?」

「人精、戲精、狐狸精呀……」安說著自己笑起來。「行了你,北大就教你這些?」

「媽,別跑題,你還沒告訴我,是不是和我爸在那方面特好?」「唉,你這孩子……」

「有啥不能說的嘛?girls'talk1.到底是不是嘛?」安嬉皮笑臉。「就……算是吧……」

「那李昂呢?他厲害嗎?」「安……」「肯定不如我爸吧?」「安,夠了啊。」

「好好好,我不問了。」安笑著,「我想我知道答案了。」母女兩人沉默下來,各自想著心事。

過了一會兒,蘇揚說:「我想要嫁給他的時候,只有十六歲,那時候我們連手都沒有牽過,你說,我是不是因為性才愛他?」

安無言,微笑,長嘆一聲,又問:「你現在還非常想念他嗎?」「時間是良藥,時間治癒一切傷痛。」蘇揚這樣回答。「所以已經不想了,是嗎?」

「時間裡有慈悲。」「不,時間真殘酷。」

蘇揚嘆了一口氣,慢慢說:「從前,我覺得,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一個人好就是好,壞就是壞,非此即彼,清楚分明。可是經過那一系列的變故之後,我才明白,這世界上,沒有好和壞,沒有白和黑,有的只是深深淺淺的灰。」

「所以,你就妥協了?和李昂在一起了?」「他確實待我很好。」

「哼,他那個人,心思深沉,他只是覺得你是最佳太太人選。」「那也未必,他有其他選擇。」

「那些個官二代千金?他嫌她們不漂亮,又囂張,不好控制,還要在老丈人面前做狗。你呢,沒孃家人撐腰,好糊弄,長得又美,性子又柔,把家裡弄得妥妥當當,又肯做飯,又肯生養,又有靈魂,又有藝術細胞,擱在家裡安心,帶出去又不失面子,簡直模範太太,本質上,李昂這人還是很傳統的,他一眼看準你是什麼人。」

「即便這樣,他也沒做錯什麼,他是個好人。」

「是是是,好人,社會需要他這樣的棟樑,女人需要他這樣的丈夫,孩子需要他這樣的父親,他是宇宙第一救世主。」

「安,你這樣的口氣有欠公允。」

「媽,我都長大了,我明白的事多著呢,有些事我比你看得還透呢,我的話你還是可以聽聽的。」

「不管怎樣,他是理想的伴侶。」「呵,是,不過……‘縱使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對不對?」蘇揚沒再作聲。

夜深了,安轉過去,背對著母親入睡。

凌晨時分,半夢半醒,迷迷糊糊間,她似乎聽到母親在壓抑地哭泣。她不敢轉過身去確認,只能在昏暗的光線中閉上眼睛,輕輕呼吸。

3.

蘇揚,昨晚你和安,睡得可好?

你們女孩子和女孩子講悄悄話,我就不參與了。

我看到你早晨起來收拾行李的時候,情緒平靜,眉眼舒展,想必昨晚安陪你聊得甚好。

你今天就要回香港了,她很想挽留你,說:「來都來了,何不多住幾日?我陪你逛北京。」

你溫柔地笑,「就是來看看你的,看到你都好,我便放心了。北京有什麼可逛的,早就逛遍了。」

安沒作聲,從你平淡的幾句話裡,她聽出了一股蒼涼感。「那至少……回學校走走看看吧,現在的學校跟你們那時肯定大不一樣了,昨天匆匆經過,都沒陪你去未名湖和博雅塔。」

你仍微笑,「湖和塔,還不就是那樣子,看不看都一樣。」

她見你興味索然,也不好再勉強,倒是忽然想起那首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安想,這大概是世界上最悲傷的詩句了,尤其那句「人面不知何處去」,令人心碎。她猜測你此刻的心頭,是否掠過這樣的詩句,亦不知你不願再回故園看看,是否是因為這樣的悲嘆。

她翹了兩節課,堅持送你到機場。你們母女二人在出發大廳告別。

你心裡有千句萬句叮嚀,但也許,是想起了自己曾經十八歲的時候,是如何厭煩母親的叮嚀,於是你閉口不言。

安卻敏感,對你笑道:「媽,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唄,我不會嫌你煩的。」她故意笑嘻嘻的,「你是不是想說,好好學習,好好吃飯,別談亂七八糟的戀愛?你放心,我嫌那些男生都太幼稚,一個都瞧不上。」她咋咋呼呼的,不知是想驅走你的傷感還是她自己的。

你微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說:「我知道。」

「我愛你,媽。」她再強撐著嘻哈,還是被你弄得傷感了,用力一下子擁抱你。你被女兒突如其來的美國做派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隨即閉上眼睛微笑了,輕輕拍拍她的背。

「我爸也很愛你。」她在你耳邊說。「嗯?」你一下子沒聽懂。

「你要相信,無論他是否還活著,無論他在哪裡,他都還在持續地愛著你,你一定一定要相信。」

你不知該如何對答這句話,眼睛溼潤了。她又說:「也許有一天,我們會找到他。」

蘇揚,別聽安的。我更喜歡你說的,「時間裡有慈悲。」難得糊塗,那是一種智慧。你說過,幸福需要智慧。蘇揚,你知道嗎?我希望你和安都能——難得糊塗。

別再尋找我。

4.

雪已經停了,天卻不出太陽,灰暗陰冷,霾色沉沉。

機場黑壓壓的都是人,每個人都穿著款式相似的、黑色或者灰色的羽絨服,帽子上一圈人造毛。每個人的神態和動作也是相似的,都匆忙地要去往一個什麼地方,焦慮,迫切,急躁,無暇審美。

從這個角度看,北京這樣的大城市是乾澀而乏味的,安想,一個缺少藍天、大樹、飛鳥和大海的世界,也缺少歡笑。

她想起父親曾在留下的書信裡對母親說:蘇揚,常帶她去看看藍天、大樹、飛鳥和大海,去感受這個世界,做些簡單而快樂的事情。

但似乎,從來沒有人能夠只做簡單而快樂的事情。

安離開黑壓壓的機場,坐上一輛計程車返回學校。中年男司機一直板著臉,也不說話。

安不由得多問了一句:「師傅您心情不好嗎?」

司機被一問,索性開口抱怨起來,說他昨天拉了個客人,那人說急著參加考試,沒帶錢,就留了微信說回頭轉賬給他,可是都過了一天,那人還沒有轉錢,一共85塊。司機說他回去都被老婆罵了,說他以後再也不相信人了,也不會再幫助人了。

安沒說什麼。下車時,車費是150塊,她付235塊給司機,然後笑著對他說:「要繼續相信人,也要繼續幫助人。」

司機一臉錯愕,眼中隨即浮現感動。安不等他說什麼,揮揮手走了。

幫助別人,是簡單而快樂的事情。這一刻,她感到父親的生命在她身上覆活了。

回到宿舍,安在自己的網路空間裡寫下一句話:

要對每個遇到的人好一些,因為也許你遇到的是個心碎的人。

這個世界上,心碎的人想必是很多的。

其實有時候想想,和那些真正經歷慘痛不幸的人相比,自己的經歷也許算不上什麼,安這樣對自己說。

活著本身就是生活的恩賜。

她又想起了年幼時,聽到蘇揚和李昂那場關於「痛苦」的對話。後來她明白了李昂的潛臺詞:蘇揚你為什麼痛苦?蘇揚你憑什麼痛苦?你豐衣足食,家庭美滿,不過是失去了你的初戀,有什麼好多說的?你的生活在全世界人民眼裡看來都算是很不錯的了。

她能夠理解李昂心中的鬱郁不甘,那種無法令妻子感到幸福的挫敗感。就好像,他為她建造了一座充滿陽光的溫暖花房,可是她卻寧可待在黑暗的洞窯中不出來。

但她也願意去理解母親:蘇揚不為全世界人民而活,也不活在全世界人民的眼裡,全世界人民怎麼想不關她事。她心中在乎的只有那一個人而已,可是那個人不在了。

夜裡,她再次重讀母親的日記:

可以試著勇敢一點,做點不敢做的事。比如以前,他對你冷淡,你就直接走掉。

但現在,你可以試著表達你的失落,真誠地。表達了之後,也許他的反應並不如你意,

那也沒有關係。

你在愛著,這是你的美好和力量所在。也許他的反應如你意,

但也不代表下次他還會如你意。因為你是你,他是他,

他不是你的木偶。

體會每一刻當下的感情,不要浪費那種體會。不要以對方的反應來評判自己。

你是有愛的,他若沒有伴你同行,那是他的遺憾、他的損失。

你祝福他好了,不必沮喪。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福分去承擔愛的。

——2000年10月8日

現在能夠比較理性地面對別人對我不好,甚至在需要承受痛苦的時候不迴避,也不尋求其他安慰,而是儘量地去感受那種痛苦,相信某一些痛苦是有價值的,相信一切自有因果,自有天機,相信不同的人性把我們引向不同的地方,然後終有一刻我們停下來,回望彼此,那一剎那的了悟,比得上宇宙洪荒億萬年所積累的經驗與智慧。

——2001年11月20日

那個對她不好的人,指的是鄭祉明嗎?其他安慰,又是指誰呢?是不是李昂?

她發現,這麼多年了,母親的日記始終圍繞著那個「他」,而和李昂結婚這十多年的內容,竟然一點一滴都無。母親的心識和記憶的增長,彷彿永遠停留在失去「他」的那一年了。

有時她讀著母親十多年前寫下的文字,忍不住想,母親在寫這下這些文字的時候,不過是她現在這樣的年紀。母親在經歷那些刻骨銘心的相聚與離散的時候,不比她現在更成熟。母親是怎麼走過來的?

自由和愛情,究竟是什麼?

都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她的父親,鄭祉明,一輩子都在追求自由。而母親,一輩子都在嘗試理解自由。不知他們最終有沒有成功,有沒有做到。

要怎樣才能獲得自由呢?什麼是真正的自由呢?或許是對他人沒有期許,沒有要求。甚至也許,連愛也不要去表達。

愛一個人而不說出來,那是非常高貴的。任何暴露企圖的暗示都帶著需索和期待。

而需索和期待,導致的就是不自由、不自在。

愛情又是什麼?是水中月、鏡中花?是終究會醒來的大夢一場?是註定會枯萎的玫瑰?是火燒不盡、風吹又生的野草?

愛情,是荷爾蒙的暴政,是對必死生命的頑抗。愛情裡沒有理性。理性面對荷爾蒙,是以卵擊石。看看那些三角關係裡的死迴圈吧。

所謂的一物降一物,在「降」自己的那「一物」面前,一切理性和智性都黯然失色,只有荷爾蒙狂暴地踐踏著可憐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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