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自顧自地去拿小吧檯上的酒杯,「咱們先喝一杯吧,喝一杯我畫起來更有靈感。」
李昂奇怪,問她喝什麼。她嘿嘿一笑,從背包裡摸出自己帶的兩隻小瓶子,100毫升裝的威士忌。
「胡鬧。」李昂從她手裡把瓶子抽走,「什麼年紀,就喝酒。」「咦,奇怪了,去年過年吃年夜飯的時候,我還陪你和我媽喝啤酒了,你也沒說什麼啊,如今我還大了一歲呢。」「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李昂沒有回答。
安於是笑著說:「哦,我懂了。和全家人一起吃飯的時候,喝點酒沒關係。而我們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你怕酒後亂性,對不對?」
李昂氣結,看著她,一時竟無言以對。
安哈哈大笑起來,「我開玩笑呢,你這麼嚴肅幹嘛啊?」
「反正不許喝酒,要畫就趕緊畫。」李昂把兩小瓶酒放進了吧檯的冰箱。這丫頭無法無天的樣子真不知道像誰。
「好好好,聽你的。」安的乖順裡夾雜著油滑。
安在房間中央架好畫板,鋪好畫紙,拿出畫筆。她讓李昂坐在飄窗的窗臺上,側對著光源,坐出一個西部牛仔的坐姿。
「好了,坐好了就不要動了啊,這樣很好。」
李昂依言,靜坐不動。他身後的窗簾半開半攏著,他的臉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陰影裡,目光平和,容色沉靜。
安回到畫板前,試著畫了幾筆,又笑嘻嘻地對李昂說:「照理說,模特應該完全聽從畫師的,但你畢竟是我爸,我還是好好地跟你商量一下吧,你脫掉衣服讓我畫,行不行?」
「什麼?」「脫掉上衣。」「不行!」
「只能畫穿衣服的?」「當然。」
「不過,穿著衣服畫,我是說,畫穿著衣服的人,真的沒感覺。」「畫個畫而已,你要什麼感覺?」
「就是那種……性感的感覺……」「安……」
「尤其像你身材這麼好,脫掉衣服,能看到肌肉的線條,還有自然的膚色,亞洲人特有的光滑膚質……」
「安!」
「到底為什麼不行嘛?」「反正不行!」
「你害羞?」安壞笑。「你再這樣就別畫了。」
「你又不是多毛怪,怕什麼?」「……」
「又不是沒看過,從小到大,看過多少回了,你還教我游泳呢。」安笑得天真又堅持,情緒放鬆,眼神狡黠。
李昂卻嚴肅地說:「這沒得商量。」
安靜了一瞬,低下頭,說:「那好吧。」李昂極少對她強勢,他一強勢,她便知道,那是他的底線。
她開始認真作畫,目光在他身上和畫布間來回。
即便他穿著襯衫,她也看出他身材極佳,肩寬腰窄,胸膛厚實寬闊,定期健身的成果,體型保持得不輸運動健將,神態中卻透出溫和潔淨的書生氣質,一種高貴感。
她一邊畫,一邊忍不住嘴角上揚。
李昂問她到底在樂什麼。她半認真半誇張地說:「李昂,你是我的繆斯,哦不,我的希臘男神,我的納克索斯,我的阿喀琉斯。」
聽她渾不吝地說這些幼稚話,李昂不搭茬了。
「只可惜你不肯脫衣服,不然你說不定能成就一個當代的米開朗基羅,我會把你畫得比‘大衛’還性感,在世界美術史上留名。」
安越說越開心,李昂卻不理她,只沉默地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靜了一會兒,安忽然問:「聽說,我媽初夜是和你?」李昂怔了怔,沒作聲。哪來的聽說?聽誰說?
「是不是啊?」安追問。
李昂深深吸氣,嘆道:「安,你非要和我說這些嗎?」「隨便聊聊嘛。」
「不想聊。」
「聊聊嘛,你當年是怎麼追到她的?我媽一看就很難追。」李昂不理她。
「那時候你知道我媽和鄭祉明是高中同學,而且互相喜歡嗎?」李昂保持沉默。
「常言道,君子不奪人所好……」「安,你不瞭解的事,就不要臆想了。」「我就是不瞭解,所以才問你嘛。」
「我不想說這些。」
「聽說那一年,北大學生會競選主席,你和鄭祉明都是候選人?」李昂別轉臉,不出聲。
「這既是情敵又是政敵的,還真是令人尷尬。」安笑著,語帶譏誚。李昂堅持沉默。
「後來不知你用了什麼手段,鄭祉明輸給你了,他心灰意冷遠走他鄉,而你青雲直上。是不是因為這個我媽才跟了你?」
李昂忍耐著,但氣息已經不順。
「照說不會啊,我媽又不是貪慕權力的人。所以我總忍不住猜想啊……二十年前的大學生,對性還有些禁忌,當年怕不是你強迫我媽發生關係,她失身後才不得不和你在一起的?」
「安,你不要胡說!」
安噗的笑了出來,「我隨便猜猜的,你這麼較真幹嘛啊?」「你腦袋裡整天裝些什麼東西?」
「我是推理嘛,你想啊,我媽明明有心上人,她怎麼可能……」「安!」
「好了好了,對不起,我不說了。」安吐吐舌頭。
隔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說:「你當年肯定很愛我媽。」「我現在也很愛她。」
安笑了。
「對了,有沒有可能,我其實是你的女兒?」李昂看了安一眼。
安笑著說:「跟你開玩笑的,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安,我覺得今天這樣的對話很不好。」「行行行,我專心畫畫。」
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你和我媽的時候,是第一次嗎?」李昂不及說什麼,安搶著說:「我猜肯定不是。」「你的第一個,長得什麼樣?比我媽好看嗎?」
李昂保持沉默,忍耐。
「對了,你從來沒有關心過我,談戀愛了沒有,失身了沒有,有喜歡的男生了沒有……」
「安……」
「所以你看,不是親生父親,到底還是不一樣,親生父親肯定會問。」
「安,你今天怎麼回事?」
「我沒怎麼啊,就是一邊畫畫,一邊和你聊天而已,不然兩個小時你坐那兒不動,也夠無聊的。」
「那我們換個話題聊好嗎?聊聊你的學習、你的理想。」
「學習和理想我跟誰都能聊啊,但有些事情,只能跟你聊。」「你想聊的那些,應該和你母親聊。」
「我就說嘛,不是親生的,到底不一樣。」
李昂不再說什麼。
安覺得沒趣,靜靜地畫了一會兒。
然而過了片刻,她又忍不住,開口道:「我沒跟你說過那件事吧?有一次我坐地鐵,從旺角坐到火炭,地鐵超擠,人貼人,我一路戴著耳機聽音樂,什麼都沒注意到,等下了地鐵,忽然摸到牛仔褲後面沾了一攤黏糊糊的東西。當時我以為是誰不當心把吃的東西潑到我身上了,可聞了聞,又不像吃的,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我又想,說不定是哪個熊孩子把鼻涕擦在我身上了。」
「什麼時候的事?」李昂看著安,表情有點複雜。「兩年前還是三年前吧。」
「你跟你母親說過嗎?」
「沒,我誰都沒說,就剛跟你說了。」安嘆了口氣,「是,我真傻,當時什麼都不懂,直到最近想起那件事,我才知道那是什麼,一下子覺得好惡心。那氣味,那手感,恨不得再去洗一百遍手。」
李昂尷尬地沉默著。
「你知道嗎?」安接著說下去,「一些女性對於男性的恐懼,是源於對精液的恐懼。它們雖然只是人類身體分泌的液體,卻具有那樣殘酷的殺傷力,同時又具有那樣強悍創造力。它們貫穿你的身體,刺破你的細胞,改變你的激素水平,重塑你的身體結構,操控你的心理狀態。那是多麼強勢的統治啊,近乎野蠻。」
李昂聽著,越發不自在,強行忍耐,身心還是起了微妙變化,一種不受思維意識控制的內部啟動。
安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睛,笑了。「對不起。」她說著,極力掩飾笑意。
李昂嘆氣,「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幾乎有些生氣。「這些是我的哲學思考啊,跟你分享。」
「真是哲學思考的話,你就寫下來,著書立論,和更多人分享。」「李昂,你是不是也感到恐懼?比我更恐懼你自己?」「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
「你不能否認,我們之間有性張力。」「安,你在令我難堪,這樣你很高興嗎?」
安忽然放下畫筆,朝李昂走過去。李昂侷促地站起來,站在那裡看著她,對於她突然的逼近,他顯得緊張而窘迫。
安看著他的緊張和窘迫,微笑了,「你是不想,還是不敢?」「什麼?」
「我出生的時候,是你陪著我媽的。你是第一個抱過我的男人,李昂,現在你還敢抱我嗎?」
「安,你在說什麼?」
「別裝了,李昂,你也想這麼做的,對不對?」
房間裡忽然靜極了,只聽到中央空調輸送暖風,發出輕微聲響。「安,你才十七歲……」
「是,我認識你已經十七年了,我從出生就認識你了,從出生就在等著今天,等了十七年了。」「安,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你為什麼不肯面對真相?」
「什麼真相?真相就是,我是你的父親……」「沒血緣關係的所謂父親。」
「我是你母親的丈夫。」
「一紙婚書能代表什麼?在我母親心裡,只有鄭祉明才是她的丈夫。」
「你別想激怒我。」他從她身邊走過,拿起外套就要離開。
她一下抓住他的胳膊,重新逼近他,看著他的眼睛,「我是鄭祉明的女兒,你不覺得很刺激嗎?」
「一點也不,安,你也是我的女兒。」
「別騙自己了,李昂,只有李修蕊是你的女兒。」「安,你想毀掉我,你直說。」
「我當然不想,你是全家人的支柱。」
「那你想讓你母親離開我,想向她證明我是個惡棍、流氓、偽君子,想拆散我和她,是不是?」
「當然不是,我沒你想的這麼壞,李昂,我只是……單純地……想和你試試。」
「算了吧,安,你只是貪玩,你在玩弄我。」「不,我愛你。」
話音一落,兩人都靜了。
就在這一刻,他們彼此望進了對方的眼睛裡。他們的眼睛裡,有烈火,有玄冰,有過去未來發生過和並未發生的一切。
「我愛你。」她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是極輕的,極溫柔、極小心的,唯恐驚動了什麼,震碎了什麼,戳破了什麼。
她微微向前走了半步,抬起雙臂,抱住他,把臉靠在他胸前。他受到震撼,身體和意志在分裂,一時無法動彈,只是呼吸急促,喉結滾動,「不,你並不愛我。」「我愛。」
「不,你連你自己都騙了。」
「是你在騙你自己。你心跳得這麼快,還裝得這麼沉著。」她耳朵貼著他的胸口,閉上眼睛微笑。
「安,你別這樣。」他凝聚起意志,試著推開她。「我想要你。」她用雙臂緊緊環住他。
「不行。」他的聲音變得壓抑、沙啞。「我要你。」她抬起頭,倔強地看著他。「安……」
「求你了……」
「不。」他終於用了力氣,掙脫了她。
「你做這一切,不過是飲鴆止渴。」他看著她的眼睛,「聽著,安,我是你的父親。過去,現在,將來,我是,也只能是,你的父親。除此以外,你在我身上不可能找到任何別的東西。」
他的聲音這樣理性、冷酷。他的目光既誠懇,又憐憫。不再有火焰,火焰轉瞬即逝。
安沒有作聲,也沒有動,僵在那裡。
她目光空洞,失神一般,片刻後,慢慢地轉過身去,恍恍惚惚地往前挪了幾步,又忽然停下。
房間裡有了一刻極度詭異的寧靜。
「爸……」在這詭異的寧靜之後,她突然爆發出一聲慘叫,接著一下子跪倒在地上,雙手捧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爸……爸……」她一聲接一聲地嗚咽著,嚎叫著,顫抖著,像一隻迷失了歸途的小獸,發出絕望悲慟的嘶吼。
李昂手足無措地站著,看著安跪在地上的背影。
他當然明白,她從胸腔深處發出的「爸……」的喊叫並不是在叫他。她背對著他,根本不想看到他。她在對著天喊,對著地喊,對著自己喊,對著那個看不見的父親喊。
她在喊的人,與他無關,然而她此刻真實的傷心、痛苦、匱乏、無助,還有委屈,卻是被他映照出來、激發出來的。
她有足夠的理由對他恨之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