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事情悄無聲息地過去了,一絲波瀾也無。
蘇揚照例每隔三四天給安打一個電話,問問她學習、生活,說些無關痛癢的話。畫畫的事,李昂顯然沒對蘇揚說,蘇揚一定也不會問李昂在北京見了誰、做些什麼。這些舉重若輕的大人們。
然而安卻需要用點力氣才能把那張畫忘掉,把李昂來北京的事忘掉,把君悅酒店裡發生的一切也忘掉。
還有,她後來給李昂打的那通電話,那些充滿張力的對話,那些無法命名的情愫,也統統應該忘掉。
她無法面對那些時刻的自己,那些也許是真實的自己。
她也不想去分析自己是否真的那麼在意李昂。事情經不起推敲,真推敲下去只有一個結論:她是變態的,她是罪惡的。
她從四歲那年就再也沒有長大。她沒辦法做到心安理得。
她想忘掉這一切,卻發現自己竟然開始看星盤,瀏覽星座網站,做心理測試題,把她自己的、李昂的、她父親和母親的星座、八字全都算一遍,一夜變回蠢哈哈的初中女生。偏偏初中時代的她對星座是不屑一顧的,認為都是騙人的。
同宿舍有個女同學自稱對星盤頗有研究,她問那個女同學:「雙魚座和摩羯座合得來嗎?」
女同學說:「那還得看月亮星座和上升星座。」
安不懂什麼是月亮星座和上升星座,沉默在那裡,女同學卻積極地追問她:「你喜歡上誰了?」
她說:「沒有沒有。」「那你問什麼啊?」「無聊,隨便問問。」
女同學看她一眼,說:「鄭川安,你該抓緊找個男朋友談戀愛。」她不屑地笑了,「你說外頭那些男生?他們都是小孩子。」
女同學嗔道:「我們也是小孩子啊,誰不是小孩子?小孩子和小孩子才能談戀愛啊。長大了誰談戀愛?長大了只談錢。」
「這倒也是。」
「所以啊,趕緊找個男朋友。」「找不到啊。」「週六跟我去郊遊,我介紹男生給你。」
安在心裡笑,女人天生愛給人做媒,不知道是什麼道理。她說:「謝了,不過週六我有安排了。」
「有什麼安排啊?整天把自己弄得那麼神秘。」
安就笑笑,又忽然問:「你聽說過鄭祉明嗎?」「鄭祉明?誰啊?」
「我爸」二字都到嘴邊了,她又旋即改口,「一個學長。」「咱們北大的學長嗎?」
「嗯,咱們系的。」「帥嗎?」
「帥極了。」
「你男神?」
「當然。」
「哇,不得了,你還有男神吶?哪一級的?」「應該是……99級的。」
「what?99級?你是說1999級嗎?那都多老了啊?快四十歲了吧?1999年,我們都還沒出生呢。」
「確實。」「你怎麼認識的啊?」「說來話長。」
室友往後一倒,朝天翻個白眼,「99級,我的天,夠當你爸了!鄭川安你口味也太重了!」
安笑笑,什麼都不解釋。
2.
她收拾好心情,去聽講座。
這天的內容是:資料價值與產業實踐。講課的老師姓王,是個經濟學博士,人稱王博,本科也是光華管理學院畢業的,算是安的嫡系師兄。更重要的是,這位王博,曾是她父親鄭祉明的同班同學。
王博是個矮壯的男人,戴副度數不深的黑框眼鏡,髮際線退成一個大大的m,肚腩略顯得渾圓。安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一邊聽課一邊遠遠觀察著這位老師,她父親當年的同窗好友,如今已是一個標標準準的中年大叔了。據說北大清華畢業的人,若干年後不是在哪裡當一個官,就是在哪裡教一份書,這麼看來,李昂也好,眼前這位王博也好,都不辱使命。只是她的父親偏偏是個另類。父親若活到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在做什麼呢?
下課後,安上前去與王博攀談。
聽安說了身份和來由後,王博驚得下巴掉下來,久久不能復位,「不是吧?你是鄭祉明的孩子?鄭祉明竟然有孩子?都這麼大了!還考來北大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安,過度的詫異和驚奇讓這個不惑之年的男人露出了兒童的神色,「奇蹟!真是奇蹟!我的天啊,真沒有弄錯嗎?你父親真是鄭祉明?我們那時候的鄭祉明?」
安笑著,「絕對沒錯,我就是想來聽您說說當年的舊事。」
此時,整個教室的學生已經走空,就剩下安和王博。王博驚詫過度,索性跌坐進他的轉椅,轉了半圈,摘下眼鏡,長嘆一口氣。
「當年舊事,從何提起,一旦提起又如何關得住閘?」他笑嘆。王博開始講述他記憶中的鄭祉明:博覽群書,才氣過人;相貌英偉,風姿卓絕;精力充沛,社交廣泛;以狀元的身份考進學校,讀書卻毫不用功,經常逃課,做些與學業無關的事;不屑於既定規則,內心強大,活得自由而舒展;熱衷於參加公共事務,活躍於學生會和各種社團;極富同情心,極豪爽大方,總是幫助有困難的同學;積極參加公益活動,多次為各種事由捐款,還曾因參加救火而受傷……
安聽著王博的講述,心中對父親更加崇拜和神往了。「對了,據說他當年行事出格,風評不佳,有沒有呢?」安問。「還好吧,怎麼風評不佳?」王博反問。「他們說他拈花惹草,到處留情,不停地換女朋友,傷了很多女生的心……」
「他們是誰?」
「就是……反正……」安倒笑了。
「長得帥氣,情商又高,性格又好,招女孩兒喜歡,多正常啊。傷別人的心?也是難免吧。他的心思又不在談情說愛上。」
「嗯……」安像是明白了什麼。
頓了頓,她又問:「那您認識李昂嗎?」「李昂?不認識,誰呀?」
「是……你們當年同一屆的一個男生,物理學院的,是當年的學生會主席,也挺出名的。」
「學生會主席?不知道,沒聽說過。」
「好吧。」安笑了,心中微微得意。當上學生會主席有什麼用?還不是輸給她父親?人的魅力來自於人格,而非家世或者頭銜。時間終究沙裡淘金,能夠在人心和歷史中留下來的,必是才情出眾的風流人物;能夠被人記一輩子的,必是獨一無二的靈魂。
「對了,給你看張照片。」王博忽然說。
他在手機相簿裡翻了一會兒,翻出一張集體照,「這是我們畢業時的全系合影。」他指著最後一排的一個人,「喏,這就是你爸。」
安拿起王博的手機仔細看,照片年代久遠,畫面中人又多,但鄭祉明相貌氣質出眾,還是一眼就能認出。安盯著照片中的父親,凝神端詳,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撫摸。
王博微笑,說:「我發到你手機上。」
安收到了照片,又在自己手機上看了好一會兒,不停地放大,再放大,想透過畫中人陽光的笑容,看透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一個不負責任的浪子?一個孤獨的遊俠?一個快樂的好漢?抑或一個悲情的英雄?
無論如何,這是她的親生父親,他曾真實地存在著,真摯地愛著、被愛著,熱烈地活著,也許現在還活著,也許,也許……
安謝過王博,問他有沒有時間,她想請他吃頓飯。王博聞言哈哈大笑。
安問:「您笑什麼?」
王博說:「看你的一言一行、一舉手一投足,跟你爸當年簡直一模一樣。」
「真的嗎?」安驚喜。
「是啊,你爸當年就是這樣,喜歡請人吃飯,喜歡幫別人,一擲千金,豪氣得很,難怪他人緣好。」
「您都記得啊?」
「當然記得了!他請我吃過好幾次飯呢!那時我們都是窮學生,沒幾個零花錢。尤其是我,農村出來的,條件尤其不好,誰請我吃一次飯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何況好幾次。」王博萬分感慨。
他又說:「如今怎麼著也該我請你吃了,也算還你爸當年的情。不過我今天接著還有課,下回吧,下回我請你。」
安大大方方地說:「那好啊,我簡直太榮幸了,正好我還有好多事情想請教您呢,這下機會現成。」
王博連連作揖,「沒問題,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走的時候還在喃喃自語,喟嘆著,「真沒想到,鄭祉明還有個女兒,真好。」
不知為何,安聽到「鄭祉明還有個女兒」這句話,心頭很暖,很踏實,很幸福。
她是鄭祉明的女兒,這是她畢生的驕傲。她也將帶著他的意志,為他好好活下去。
3.
安懷著滿滿的幸福感,在教室裡又坐了片刻,仔細地欣賞著手機裡那張有父親的集體照,陶醉在喜悅與自豪之中。
等她終於起身走出教室的時候,卻看到了令她意外的一幕。